「方輝,別管為父,你快動手!」
司馬玉峰偏頭避開他吐到的痰,乃駭望謝方輝急問道:
「快說,我爺爺是怎麼受傷的?」
謝方輝怕他向老你下毒手,投鼠忌器,不敢上前動手,只怒目切齒道:
「哼,你真會裝蒜,我且問你,張叔叔辛辛苦苦養大了你,又冒死幫你尋找你的父母,你不但不圖報答,反而把他打得幾乎送命,你是人生的麼?」
司馬玉峰大驚道:
「啊,你說小弟打傷了家祖父?」
謝方輝冷笑道:
「不錯,這是張叔叔臨離我家親口向家父說的!」
司馬玉峰立刻想到是怎麼一回事,當下忍胸中悲痛,顫聲問道:
「家祖父怎麼說?」
謝方輝怒瞪著他憤憤不平地道:
「他說他在祁連山龍華園外等候你的訊息,等到半夜,卻忽然發現你在身後山道上賓士,連忙追上你,問你原因,那知你竟罵他是瘋子,後來又打了他一掌,嘿,總算皇天有眼,他還能掙著一口氣逃到我們這裡來,他說不明白你小為什麼突然變了,但是我們卻是明白的很,你小子所以要打死他,還是為了想侵佔他的全部產業!」
司馬玉峰知道這是誤會中的誤會,並不生氣,接著又問道:
「我奶奶陪家祖父現在到那裡去了?」
謝方輝冷笑道:
「哼,你休想知道!」
司馬玉峰百感交集,不禁悽然淚下,悲聲道:
「說了你們恐怕不相信,打傷家祖父的不我,而是面貌與我一模一樣的龍華園少園主王子軒!」
謝方輝一怔道:
「王子軒的面貌與你一模一樣?」
司馬玉峰點頭道:
「是的。想來家祖父已把一切訴你們,當日小弟混入龍華園後,那王子軒因不願即北天霸羅谷的女兒為妻,故臨時逃出龍華園,大概家祖你誤認他是小弟,上前盤問,因此才遭了他的毒手!」
本來飄萍奇俠和醉和尚是有力的兩個證人,但他不願把全盤經過說出來,因為自己不不知道沈風庭兩人與龍華園的關係底發展到何種情形,怕訊息傳入龍華園後,對他們兩人更加不利。
五柳先生謝風塵自然不相信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瞪目暴喝道:
「方輝別聽他胡說八道,你只管上來動手,只要能殺死這杵逆的小子,為父死了也痛快!」
司馬玉峰流淚悲嘆道:
「謝老伯,你何不冷靜的想一想,小侄是那種人麼?」
五柳先生慘笑道:
「嘿嘿,錢財能使人起意,誰不知張寄塵經營的漢古槽坊生意非常興隆,他這些年來大概賺了不少,你小子大概是等不及了!」
司馬玉峰聽到爺爺重傷,心中已悲傷到了極點,實在沒有心情跟他辯論,便道:
「這樣吧,將來有機會,小侄會把王子軒押到這裡來讓謝老伯看看,您一見到他,就會明白小侄是無辜的——再見!」
說罷,將他向前一推,自己疾起,躍上花園裡的樹梢,飛越出圍牆,往長城內急奔。
也許他的頂輕功身法懾服了謝風塵父子,他們沒有追出來。
越過長城,馬玉取道東南,好像已忘記太華山還在三千里外,急匆匆的向前趕路,似乎恨不得一下趕到龍華園,將那少園主王子軒一掌劈死!
第六天早上,司馬玉峰乘船渡黃河時,第一次和陌生人聊起天來。
他負手站在船頭上,觀賞那黃濁河水滾滾而過,宛如千軍萬馬奔騰不絕,覺得很是新奇有趣,正看得入神,忽聽身後有人說道:
「第一次過黃河吧?」
男人的聲音,十分悅耳。
司馬玉峰掉頭一看,說話的是一個相貌十分俊秀的美少年,他身著藍衫,文士打扮,神態風流瀟灑,使人看了就生好感,乃點頭答道:
「是的,閣下呢?」
藍衫少年含笑道:
「連這次,一共經過六次了!」
司馬玉峰輕「噢」一聲道:
「這條黃河看來很雄壯,但似乎缺少了一點什麼……」
藍衫少年道:
「黃河百害,只有一景,那是在龍門,如你去過龍門山,一定會為黃河的美麗而拍案叫絕!」
司馬玉峰道:
「哦,但願以後有機會去看看。」
藍衫少年大概把司馬玉峰看作書生,因此便想多賣弄自己的見識,移步靠近他身邊,又問道:
「老兄,你知道這條黃河的發源地麼?」
司馬玉峰見他臉上帶著輕視人的笑意,心中有氣,點頭笑道:
「看老兄也是讀書人,應讀過李太白和王之渙的詩吧?」
藍衫少年微笑道:
「讀過,怎樣?」
司馬玉峰仰臉道:
「李太白的詩上說‘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王之渙的出塞詩也說‘黃河遠上白雲間’,可知黃河是從天上來的!」
藍衫少年失聲大笑道:
「哈哈,原來你是個書呆子!」
司馬玉峰臉紅了,微慍道:
「難道不是?」
藍衫少年笑道:
「當然不是,太白和王之渙那樣寫,可說是一種意境的形容,也可能那時的唐朝人還不知道黃河的源頭,告訴你,黃河的起始源頭在青海巴顏喀拉山的葛達素齊老峰上,它的上源名嗎楚河,河水下瀉至山麓,形成飛泉百道,迴旋川流亂石間,下匯星宿海,循積石山南麓滾滾東去!」
司馬玉峰見他說得頭頭是道,心知他說的不假,不由生起欽佩之心,稱讚道:
「老兄年紀輕輕,閱歷竟如此淵博,令人欽佩之至!」
藍衫少年傲然一笑道:
「不敢當,老兄學問也不錯,只是你以後可不能太相信書本上的話,常言道:盡信書不如無書,有些人寫詩喜歡誇大其詞或胡言亂道,真是害人不淺!」
司馬玉峰猶如捱了一記悶棍,又是羞愧又是不服氣,他覺得對方太狂,真想揍他一個七葷八素,但又覺得對方說得很有道理,對出初江湖的自己來說無異給自己一個很大的啟示,因面極力把不愉快的情緒壓住,向他感激一笑道:
「老兄說得極是,多謝賜教!」
藍衫少年舉目打量他,大有「孺子可教」之意,點點頭道:
「你貴姓?」
司馬玉峰拱手道:
「小弟複姓司馬,賤名玉峰,請問老兄——」
藍衫少年搶嘴道:
「哥舒蘭,今年十六歲!」
司馬玉峰赧笑道:
「小弟痴長兄臺一歲,慚愧的是在學識方面只怕不及哥舒兄的一半!」
哥舒蘭老氣橫秋地道:
「沒有關係,所謂學無老幼,達者為師,司馬兄以後多讀多看,仍有希望超越小弟!」
司馬玉峰聽他每說一句話,都要先把自己捧一捧,不則暗暗好笑,心想自己學識方面雖不及他,但他一點涵養也沒有,所謂「滿瓶不動半瓶搖」,他大概也只有這麼「半瓶」而已,不會再有長進了,有機會的話,自己可得露一手讓他瞧瞧,使他知道這世界上除了「學識」之外,還有一些別的東西。
哥舒蘭見他默默不語,便轉問道:
「司馬兄欲去何處?」
司馬玉峰含糊道:
「到中原去走走,哥舒兄呢?」
哥舒蘭喜道:
「小弟也正要去中原轉一轉,那麼咱們可以一道走了!」
司馬玉峰自然不反對有一個人做伴,便點頭笑道:
「小弟初出茅廬,還望哥舒兄路上多多指教!」
哥舒蘭一本正經地說:
「好的,好的,沒問題!」
說話間,渡船已經靠岸,兩人下了船,連袂朝蘭州府而來。
進入蘭州府城,哥舒蘭笑道:
「司馬兄,你我一見如故,何不先找個地方喝一杯再走?」
司馬玉峰也不反對,笑道:
「哥舒兄請帶路!」
哥舒蘭對蘭州府像走廚房那麼熟,帶著司馬玉峰來到城中最熱鬧的街上,登上一家名叫「聽濤樓」的菜館樓上。
兩人選了個臨街座頭座下,哥舒蘭招來店小二吩咐道:
「小二,撿最好的萊來四樣,再加兩斤酒泉漢古槽坊的陳年葡萄酒!」
店小二連聲應是,躬身而退。
司馬玉峰一聽點了自家釀造的酒,心中感激萬分,同時也有一些疑惑,暗想自己和爺爺離開漢古槽坊的第二天,奶奶便把漢古槽墳關了門,如今隔了半年,這家菜館居然還存有漢古槽墳的陳年葡萄酒,如果不是假貨,可說非常難得了。
店小二把杯筷擺上桌,哥舒蘭拿過自己的一份,用汗巾拭了又拭,一看就知道他有潔癖,司馬玉峰見他拭得那麼起勁,只得也取出汗巾跟著拭起來,一面笑問道:
「哥舒兄善飲否?」
哥舒蘭道:
「能飲一點點,不過小弟喝了酒會臉紅,所以不喜歡多喝。」
司馬玉峰道:
「飲酒也宜乎儒飲,所謂小醉是仙,若大醉鯨吞,而至嘔穢成吐倒地謾罵,就有違飲酒的旨趣了。」
哥舒蘭笑道:
「司馬兄對飲酒到相當內行!」
司馬玉峰謙遜道:
「那裡,小弟與老兄一樣,也只能喝一點點而已!」
哥舒蘭眉毛一聳,傲然道:
「小弟雖然喝不多,但天下名酒到都一一嘗過了,如出西汾酒,貴州茅臺、四川大麴、酒泉葡萄酒著,尤其是酒泉漢古槽坊的陳年葡萄,小弟不僅喝過,而且還跟那位名聞關內外的張老爹成了忘年之交哩!」
司馬玉峰張目一噢,笑道:
「那位張老爹是怎麼一個人物?」
哥舒蘭侃侃言道:
「人已七十多歲,生得高頭大馬,十分福相,為人非常豪爽,不瞞你說,小弟數日前還在他那裡打擾了一個晚上呢!」
司馬玉峰真想當場戳穿他的「牛皮」,著實譏笑他一番,但轉而一想,他對爺爺並無壞的批評,得饒人處且饒人,何必跟他認真?乃又笑笑道:
「哥舒兄真是無人不識,無所不知,真令小弟佩服的五體投地!」
哥舒蘭十分得意,正要再說什麼,店小二已將酒菜端到,於是他老練的提起酒壺,斟了一杯給司馬玉峰笑問道:
「司馬兄喝過這漢古槽坊的陳年葡萄酒沒有?」
司馬玉峰道:
「很久以前喝過一次,味道的確不壞!」
哥舒蘭端起自己的一杯道:
「豈只不壞而已,這種葡萄酒味道甘而醇,入口不燥,下腹不瘁,且又色紅可愛,實是酒中妙品——來,咱們乾一杯!」
兩人同時幹了一杯,其實司馬玉峰不用喝就已看出手上的葡萄酒不是自家「漢古槽坊」的貨色,他也暫時不道破,且望哥舒蘭微笑道:
「小弟很久以前喝過一次,味道早已記不得,哥舒兄認為這是漢古槽坊的陳年葡萄酒麼?」
哥舒蘭點頭道:
「正是,小弟常常喝,這是漢古槽坊的陳年葡萄酒一點不錯!」
司馬玉峰舉目流視,見隔桌走過一個店小二,便招手喊道:
「小二,你過來!」
那店小二應聲而至,哈哈腰道:
「客官還要什麼?」
司馬玉峰一指酒壺問道:
「這酒是漢古槽坊的葡萄酒麼?」
那店小二遲疑了一下,點頭道:
「不錯,有什麼不對?」
司馬玉峰不答,又問道:
「你們是怎麼買來的?」
那店小二道:
「敝店與漢古槽坊訂了長期合約,他們每月都用馬車載送一批來。」
司馬玉峰道:
「敝店與漢古槽坊接洽的是誰?」
那店小二道:
「是敝店的帳房先生。」
司馬玉峰揮手道。
「請他來一下!」
那店小二一哦,轉身急去。
哥舒蘭見店小二下了樓,立即向司馬玉峰沉下孔臉道:
「司馬兄,你可是不信任小弟?」
司馬玉峰搖頭笑道:
「不,小弟只想問那帳房幾句話,哥舒兄請別誤會。」
哥舒蘭注目問道:
「司馬兄想問他什麼?」
司馬玉峰神秘一笑道:
「假如哥舒兄不介意,稍候便知!」
哥舒蘭臉上露出不安和不悅之色,抿抿嘴道:
「司馬兄,假如你對這漢古槽坊的名酒表示懷疑,你知道,這對小弟是一種不禮貌的行為!」
司馬玉峰笑道:
「要是李太白還在世,哥舒兄敢不敢當面指責他的‘黃河之水天上來’不對?」
哥舒蘭一怔,旋即點頭昂然道:
「敢,因小弟確知黃河之水不是來自天上!」
司馬玉峰笑道:
「這對李太白是不是一種不禮貌的行為?」
哥舒蘭搖頭道:
「不,他雖是了不起的大詩人,但黑是黑,白是白,小弟只是指出他的錯誤,並非惡意批評,所以這不但不是一種不禮貌的行為,相反的,他還應該感謝我才對呢!」
司馬玉峰徽微一笑道:
「小弟不希望哥舒兄感謝,只求哥舒兄不要把小弟的發現看作不禮貌的行為也就夠了!」
哥舒蘭又是一怔,吶吶道:
「司馬兄你……」
司馬玉峰笑道:
「啊,帳房先生來了!」
隨著店小二上樓來的帳房先生是個面貌瘦削的中年人,他跟著店小二走到司馬玉峰桌位前,拱手問道:
「這位客官找區區有何指教?」
司馬玉峰又一指酒壺問道:
「這酒是酒泉漢古槽坊來的麼?」
那帳房先生堆滿笑容道:
「是的,嘻嘻……」
司馬玉峰笑道:
「咱們賭一下如何?」
那帳房先生還不識相,嘻嘻笑道:
「客官又賭什麼?」
司馬玉峰道:
「就賭這一桌酒菜好了,這酒如起漢古槽坊的陳年葡萄,我加倍付錢,如果不是,你帳房先生請客!」
那帳房先生面色一白,勉強陪笑道:
「嘻嘻,客官說笑話……」
司馬玉峰正色道:
「賭不賭?」
那帳房先生情知無法矇混了,便伸手拿起酒壺道:
「讓區區聞聞看,說不定小二拿錯了!」
司馬玉峰轉望哥舒蘭,笑道:
「不會拿錯,我這位同伴也說是漢古槽坊的陳年葡萄酒!」
那帳房先生煞有介事的把酒壺拿到鼻下聞了又聞,忽然搖頭道:
「不對,不對!這不是漢古槽坊的陳年葡萄酒,拿錯啦!」
司馬玉峰哈哈大笑道:
「那麼,去換真正漢古槽坊的陳年葡萄酒來吧!」
那帳房先生連聲應是,放下酒壺,轉身走去,但才走出兩步,忽又轉回來,向司馬玉峰哭喪著臉低聲央求道:
「客官,請你原諒則個,實在漢古槽坊已於半年前歇業,蔽店儲存的陳年葡萄酒早就賣光了,因為許多客人都要喝漢古槽坊的酒,不得已只好——」
司馬玉峰介面冷笑道:
「只好把酒泉南城門‘將軍槽坊’釀造的葡萄酒拿來充數,是不是?」
那帳房先生打了個寒噤,連連哈腰道:
「是是,您客官真是喝酒的老手,區區沒有話說,只求客官不要嚷出去,那麼,這桌酒菜就算區區請客好了。」
司馬玉峰一聳劍眉道:
「只要你不認為這是我對你帳房先生的一種不禮貌行為,倒不一定要你請客!」
哥舒蘭聽得臉上掛不住,輕輕「哼」了一聲,大有拂袖而起之態。
那帳房先生那知就裡,連連打躬作揖道:
「一定要請!一定要請!嘻嘻……」
邊說邊退,轉眼溜下樓去了。
司馬玉峰神態從容,好像沒有發生什麼事,提起酒壺為哥舒蘭斟滿一杯,再給自己斟了一杯,然後含笑舉杯道:
「來,哥舒兄,酒泉‘將軍槽坊’的酒也不壞,乾一杯!」
哥舒蘭一張俊臉早已紅如豬肝,聞言更是又羞又氣,恨恨的瞪了司馬玉峰一眼,突地揚袂而起,一言不發轉身急步下樓而去。
司馬玉峰慌忙站起,故作失驚之狀道:
「哥舒兄,你怎麼啦?」
樓下「蹬蹬」急響,由大變小,終於聽不見了。
司馬玉峰聳肩一嘆,於是又復坐下,獨自一人慢慢吃了起來。
酒足飯飽,下樓會帳,那帳房先生再三不肯收,司馬玉峰也不客氣,背起包袱步出菜館,出城逕向東方道上前進。
踽踽行約一二里,忽聞身後道上傳來一片馬蹄聲,回頭一看,只見有一少年騎一馬牽一馬疾馳過來。
司馬玉峰自服下靈芝果後,眼力已能看清數十丈外的東西,一看那少年正是哥舒蘭,心中一訝,便停步等候。
雙馬來勢甚快,眨眼已到近處,只見哥舒蘭臉上已無羞怒之色,一勒馬韁,望著司馬玉峰朗笑道:
「司馬兄,小弟送你一匹馬好麼?」
司馬玉峰頗感驚異,笑笑道:
「不敢當,小弟步行比較習慣。」
哥舒蘭露出一臉阿諛笑靨道:
「司馬兄,別再生小弟的氣如何?」
司馬玉峰忙道:
「哥舒兄說那裡話,其實應該抱歉的是我,我不該使哥舒兄難堪。」
哥舒蘭道:
「別提了,都是我自己不好,喜歡充內行,活該!」
現在,司馬玉峰看到了哥舒蘭可愛的一面,不禁大喜道:
「但小弟對哥舒兄還是很欽佩的實不相瞞,小弟所以知道那酒——」
哥舒蘭大叫道:
「我說別提了,好不好?」
司馬玉峰忙住口,並一躍上馬,接過他遞到的馬索,笑道:
「哥舒兄,小弟就接受你這一匹馬,但有一點,小弟必須在四十天之內趕到太華山,所以這中間不能陪哥舒兄遊山玩水。」
哥舒蘭注目一噢道:
「司馬兄欲去太華山何為?」
司馬玉峰胡扯道:
「找一位親戚,他住在太華山。」
哥舒蘭微微一笑道:
「不想順路上驪山玩一趟看看華清池的勝景?」
司馬玉峰搖頭道:
「不,先到太華山找小弟那位親戚,之後哥舒兄如想去驪山玩玩,小弟奉陪就是!」
哥舒蘭道:
「這樣也好,太華山小弟曾去過一次,風景的確很美,再玩一次也好。」
司馬玉峰正愁路徑不熟,聞言大喜道:
「啊,哥舒兄連太華山也去過了?」
哥舒蘭老毛病復發,挺胸傲笑道:
「小弟足跡遍天下,太華山乃是聞名天下的五嶽之一,小弟當然玩過了,告訴你,那太華山高五千仞,廣數百里,中蜂曰蓮花峰,東峰曰仙人峰,南峰曰落雁峰,即世稱華嶽三峰,其他還有著名的靈臺峰、公主峰、白雪峰、毛女峰及石頭、灄天、仰天、朝天、三盤、松檜、朝來、玉柱、玉秀、白石等等,即杜甫詩所云‘諸峰羅列似人孫’是也!」
司馬玉峰高興極了,抱拳一拱道:
「哥舒兄,小弟今天能認識你,真乃三生有幸!」
哥舒蘭俊臉一紅,笑道:
「別開玩笑,要小弟帶路,只管說一聲!」
司馬玉峰笑道:
「那麼,哥舒兄請!」
哥舒蘭一抖馬索,催騎前進,大笑道:
「司馬兄,咱們來比比騎術,看誰騎得快!」
司馬玉峰看得出他的公子哥兒的身手,自然不放在心上,當下拍馬趕上,跟他並轡而行,朝道上疾馳。
「司馬兄,你有沒有心上人?」
「啊,沒有,哥舒兄呢?」
「我也沒有,但是,我想你一定有,咱們都是男子漢,有的話不必隱瞞,說出來聽聽!」
「真是沒有,要從何說起呀!」
「哈哈,如此說來,咱們都比我姊姊差勁,告訴你,我姊姊有個心上人咧!」
「哦,說出來聽聽!」
「我姊姊單名蓉,今年也是十六歲——」
「啊,你們是孿生姊弟?」
「正是,她比我早生一刻,所以我只好喊她姊姊了!」
「有個姊姊並沒有什麼不好——說下去!」
「她雖是個女兒家,可是跟小弟一樣不喜歡呆在家裡,經常易釵而弁,到處觀光,因此就認識了一個小子!」
「哥舒兄人很英俊,令姊也一定很美,她看上的人也一定不壞,何故喊他為小子?」
「咳,司馬兄有所不知,我姊姊瞎了眼,那小子俊秀其外而敗絮其內,是個無情無義的壞胚子,起初他和我姊姊好得行影不離,兩人山盟海誓,說什麼非卿不娶非君不嫁,後來我爹孃同意了他們的婚事,那小子也說要回家去稟明父母然後前來迎娶,誰知竟一去不返,過了很久,訊息傳來,他再跟一個有錢有勢的姑娘成親了,我姊姊一氣之下,竟又離家出走,至今音信全無,小弟今番出門,正是要去找我姊姊回來——唉,你說這小子該不該殺頭?」
「該殺之至!哥舒兄,咱們若遇見那小子,小弟助你一臂之力!」
這天入夜,兩人趕到榆中,就在城內一家客棧停下馬來。
兩人將馬交給店小二,哥舒蘭搶先走入客棧,向另一個店小二低聲吩咐幾句,那店小二連聲應有,便帶他們來到後院一間上房。
房間很大,有兩張床,哥舒蘭看了點頭表示滿意,司馬玉峰卻皺眉道:
「哥舒兄,咱們找那只有一張床的房間,夜裡好同床說話。」
哥舒蘭搖頭笑道:
「不,小弟睡覺會磨牙,又會發夢囈,你想跟小弟同睡一床,只有自討苦吃!」
司馬玉峰聽他那樣說,也不便相強,於是入房將包袱放下,開始脫起衣服來。
哥舒蘭嚇得面色發白,頓足道:
「司馬兄,你要幹什麼呀?」
「洗澡,你不洗麼?」
哥舒蘭著急道:
「可是這裡又不是洗澡房,幹麼在這裡脫衣服?」
司馬玉峰見他有些孃兒味,心中好笑,說道:
「我知道,我只將外衣脫下……」
他脫下外衣扔上床,解開包袱取出要換的內衣褲,見哥舒蘭仍站著發怔,不由詫異道:
「哥舒兄,走啊!」
哥舒蘭轉身去整理床被,說道:
「你先去,小弟等一會就去!」
司馬玉峰於是開門走出,進入洗澡房,見別無他人,欣然解衣入浴。
坐在水桶裡沐浴了好一會,見哥舒蘭還不來,心下有些納悶,但也不以為怪,他輕輕洗著身子,一面輕輕哼著哥謠,正洗得舒服的時候,驀聞腦後傳來暗器破空之聲,不禁心頭大震,急忙把頭一偏,適時一支柳葉鏢從頭頂越過,只聽「篤」的一聲,釘在對面的木壁上!
「啊,有人暗算我!」
司馬玉峰駭然急轉頭,但見身後木壁上的一個小視窗有一隻手影一揮而逝,又是一支柳葉鏢迎面打到!
這支柳葉鏢來勢較第一支低,司馬玉峰身在水桶中,已非擺頭所能逃避,情急之下,將身一縮,「撲通!」一聲,一個人沒入水桶中!
但他知道這不是安全的避敵之法,身子縮入水中後,雙腳運力一蹬,桶底「拍!」的蹬穿,溫水急瀉而出,他跟著連人帶桶倒下,車輪一般往壁角滾去——
「篤!篤!篤!篤!篤!」
五支柳葉鏢由天窗打下,全部打在木桶身!
司馬玉峰勃然大怒,一聲暴孔,雙臂猛張,掙破木桶,他也顧不得全身赤裸,一躍而起,抽出兩支柳葉鏢抖手向天窗打上去,大喝道:
「何方鼠輩,招打!」
鏢出,聲落,房脊上再無一絲聲響!
司馬玉峰抓起衣服匆匆穿上,開門奔出,也不理會對面的走廊上有個店小二,縱身跳上屋頂,運目四矚,不見一點敵跡,情知敵人已遁遠,只得跳回走廊,向那店小二問道:
「小二,你們這客棧有賊!」
那店小二驚愕道:
「賊?您客官發現了賊?」
司馬玉峰點頭道:
「不錯,你去洗澡房看看!」
說罷,疾步走到自己房門口,伸手一推,發覺房門上了鎖,心中一驚,急喊道:
「哥舒兄!哥舒兄!」
房中響出「嘩啦啦」的水聲,只聽哥舒蘭驚叫道:
「等一下,我還沒洗好呢!」
司馬玉峰吐了口氣,詫異道:
「你怎麼在房裡洗澡?」
哥舒蘭笑道:
「小弟不喜歡跟別人一道洗,這家客棧又沒有單獨的洗澡房,只好叫店小二把水桶搬到房中來——你洗好了麼?」
司馬玉峰道:
「不好也得算好,哥舒兄,你小心一點,剛才小弟在洗澡時,有人暗中向小弟發鏢!」
哥舒蘭驚聲問道:
「你說什麼?」
司馬玉峰道:
「我說有人乘小弟洗澡時,發暗器想打死小弟!」
哥舒蘭驚「啊!」一聲,隨聽又是一片「嘩啦啦」的水聲,似已由水桶裡跨出,要穿衣服了。
約莫一袋煙光景,房門一開,哥舒蘭已穿好衣服,滿臉驚恐地問道:
「司馬兄,你可是碰到強盜?」
司馬玉峰舉步入房,沉容冷笑道: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強盜,他向我發了七支柳葉鏢,似乎直想以我性命,哼!」
哥舒蘭驚疑道:
「你有沒有受傷?」
司馬玉峰搖頭道:
「沒有,我還有兩下子呢!」
哥舒蘭喜道:
「哦,司馬兄練過武功?」
司馬玉峰走到床邊坐下,一面尋思一面答道:
「是的,小弟練過兩年……」
哥舒蘭大喜道:
「這就好了,以前小弟聽說這一帶常有殺人越貨的強盜出沒,司馬兄既練過武功,咱們可不怕強盜啦!」
司馬玉峰直搖頭道:
「不對!不對!」
哥舒蘭一怔道:
「什麼不對?」
司馬玉峰肯定地道:
「那人絕不是強盜,你想他如果為了劫財,為何劫到洗澡房去了呢?」
哥舒蘭一想也對,不由沉吟道:
「唔,難道司馬兄與人有仇?」
司馬玉峰又搖搖頭道:
「沒有,小弟沒有仇人!」
他想到了龍華園,假如剛才那人是龍華園的一品武士,又假如他已知道當日在龍華廳與姍娜拜堂完婚的少園主是我司馬玉峰的話,他應該做的是捉我回龍華園治罪,而不是暗中把我殺死,說到仇人,現在的確有一個,那就是打傷我爺爺的少園主王子軒,但這個「仇」該由我找他算帳,而不是他來找我算帳,何況他身為龍華園的少園主,武功高於園中的一品武士,對付我這個無名的人,何必用暗殺的手段呢?
那麼,那人到底是誰?他因何要殺死我?
這是一個死結,司馬玉峰絞盡腦汁也解不開,最後只好這樣想:那人是個糊塗蛋,也許他要找人報仇而看錯了人!
店中的掌櫃和店小二來了,他們仔細向司馬玉峰盤問一番,知道司馬玉峰不是歹徒後,便反過來懇求司馬玉峰不要報官追究,司馬玉峰聽到報官就覺好笑,當下命那店小二將哥舒蘭洗過澡的水桶搬走,再吩咐他送晚飯來,便把他們「請」了出去。
不久,晚飯送到,兩人坐下便吃,哥舒蘭見到司馬玉峰始終皺著眉頭,不禁失笑道:
「司馬兄,在江湖上行走,時常會碰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何必放在心上?」
司馬玉峰展顏笑道:
「正是,我是有些大驚小怪!」
哥舒蘭道:
「或許對方看錯了人!」
司馬玉峰道:
「是啊,除此而外,小弟實在想不出別的理由來!」
哥舒蘭道:
「司馬兄,你大小弟一歲,又練過武功,碰到打架的事,畢竟比我這個文弱書生有辦法,從現在開始,你喊我弟弟,我稱你大哥!」
司馬玉峰笑道:
「別客氣,咱們還有兩千多里的路程要走,小弟仰賴之處尚多呢!」
哥舒蘭道:
「大哥你若不嫌棄,就認我這個弟弟吧!」
司馬玉峰見對方個性純樸爽直,也就欣然答應,舉筷夾起一隻雞腿放到他的碗裡,笑道:
「弟弟,你吃這個!」
兩人認了兄弟,心情更加愉快,哥舒蘭拍手招來店小二,命他拿兩斤酒菜,須臾酒到,兩人於是乎就在房中縱杯,飲起來。
司馬玉峰見哥舒蘭才喝了兩杯酒,臉上就紅得像蘋果,不禁「噗嗤」一笑道:
「弟弟,你臉兒紅紅的,真美!」
哥舒蘭手一拍桌子,豎眉佯怒道:
「大哥,你敢取笑我?」
司馬玉峰忙道:
「不,你的臉色真的很好看,粉紅粉紅的,像個——啊呀,別打過來!」
哥舒蘭氣虎虎的揚手欲打,喝道:
「罰二杯,否則不饒你了!」
司馬玉峰連幹三杯,然後拱手笑道:
「好啦,請把手放下來!」
哥舒蘭把手放下,粲然一笑道:
「大哥,咱們來猜拳!」
司馬玉峰笑道:
「好,我是猜拳的老手,你可仔細著!」
兩人開始猜拳,司馬玉峰自以為勝他絕無問題,那知幾拳下來後,開始連戰連敗,猜十拳輸九拳,不知不覺間兩斤酒都被自己「贏」光了,氣得連聲怪叫道:
「小二!小二!」
店小二應聲而入,哥舒蘭未容司馬玉峰開口,搶先說道:
「小二,撤席!」
司馬玉峰一怔道:
「不,再來兩斤酒!」
哥舒蘭笑道:
「不來啦,大哥,小弟不勝酒力,要睡覺!」
司馬玉峰已有幾分睡意,搖頭幌腦粗聲粗氣道:
「我就不相信會輸得這麼慘,再來一次試試?」
哥舒蘭道:
「大哥你輸拳而贏酒,吃虧的是我呀!」
司馬玉峰頗覺有理,大笑道:
「哈哈,好好,今天饒了你,咱們改天再來!」
說著,起身搖顛著走到自己床邊,仰身躺下,連打哈欠不止。
哥舒蘭等到店小二收拾好桌子出去,便把房門關上,也回到自己床上解衣躺下。
由於趕路疲倦,再加上喝多酒,兩人一躺上床,不一會都進入夢鄉了。
唾到午夜,司馬玉峰忽然聽見哥舒蘭在輕聲喊著:
「大哥,大哥……」
語聲混濁不清,顯然在發夢囈!
司馬玉峰想起晚間他會磨牙發夢囈的話,不由微微一笑,遂不予理會。
只聽哥舒蘭又低聲喊了兩次「大哥」之後,忽見他霍地翻身坐起,由懷中抽出一柄亮光的閃閃的匕首,一步一步朝司馬玉峰的床位走過來!
俊臉佈滿殺氣,兩眼充滿兇光,握在手上的匕首微微發抖,神情駭人至極!
司馬玉峰見他朝自己走過來,瞧那模樣無疑是要刺殺自己,不由渾身毛骨悚然,疾忙翻身下床,驚叫道:
「弟弟,你幹什麼?」
哥舒蘭突然疾撲過來,形同瘋狂,舉起匕首往司馬玉峰胸口便刺,厲叱道:
「我要殺死你這小子!」
來勢頗兇,司馬玉峰大為驚駭,身形略側,揚手一把扣住他手腕,運力一緊,哥舒蘭一聲痛呼,手上的匕首「當」的掉落地上!
司馬玉峰面容一沉,低喝道:
「哥舒蘭,你幹麼要殺我?」
哥舒蘭兩眼一睜,突似由夢中驚醒,駭然大叫道:
「啊呀!是你——」
司馬玉峰一怔,驚詫道:
「哦,你在做夢?」
哥舒蘭滿臉驚恐,惶聲道:
「是呀,小弟剛才瞧見那欺負我姊姊的小子走進來,在大哥你的床上睡下,小弟便想偷偷走過來把他刺死——我的天,原來是南柯一夢!」
司馬玉峰恍然大悟,長長透了一口長氣道:
「好險,幸虧我警覺的快,否則豈不被你刺死了?」
哥舒蘭慚愧無地,直埋怨道:
「該死,小弟一向只會發夢囈,從來不曾起床夢遊,今晚是怎麼攪的呀!」
司馬玉峰見他十分不安,反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沒關係,你是太記掛那小子的緣故,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只要把心事放開,就不會再有這種現象發生——來,回床去睡覺!」
哥舒蘭退到床邊坐下,搖頭道:
「不,小弟不敢再睡了!」
司馬玉峰俯身拾起地上的匕首,笑道:
「這怎麼可以,明天還要趕路呢!」
說著,把匕首遞還給他道:
「收起來!」
哥舒蘭恐慌的急搖頭道:
「不!不!我不要它了,這把小刀原是小弟買來做防身用的,誰知小弟竟會想到用它來殺人,我的天啊!」
司馬玉峰笑道:
「不要緊,你只管收起來,縱然你再起床夢遊,我一聽到腳步聲,就會驚醒的!」
哥舒蘭無論如何也不敢要,司馬玉峰只得暫時收入自己懷裡.又說好說歹的哄他躺下,為他蓋上棉被,方才回床再睡。
躺上床,司馬玉峰不禁輕輕「籲」了一聲,心想江湖多風險,果然不錯,今晚無緣無故,死神就已光顧了兩次,要是自己稍微遲鈍了點,這會豈非已死得不明不白了?
難怪師父一再強調「歷練」重要,下江湖歷練,的確可以體驗到許多不平凡的事啊。
下半夜無事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