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玉峰謙遜道:
「別客氣,我們算是自己人,理應有難同當,守望相助。」
惡訟師謝興浪臉上發赤,笑笑道:
「天尚未亮,司馬少俠請回房安息,有話路上再說吧。」
司馬玉峰一指破壁笑道:
「老前輩把這木板壁弄破,天亮後必會驚動許多人,倒不如現在留下一些銀子,即刻離城如何?」
惡訟師謝興浪笑道:
「司馬少俠請放心,老朽有辦法應付,保管他們客棧裡的人不會懷疑到老朽身上來!」
司馬玉峰知他詭計多端,遂不再堅持,拱手一揖,抬腳由後窗跳出,走到自己房間的後窗,推窗跳入,取出包袱把衣換下,然後走近木板壁邊,輕輕敲了兩下,低聲問道:
「蘭兒,你睡著了嗎?」
隔壁房間的古蘭沒有回答,司馬玉峰覺得她不可能這樣安就睡著,便又敲壁喊到:
「蘭兒!蘭兒!你睡著了麼?」
古蘭仍無響應!
司馬玉峰心頭一動,連忙推窗出房,走到古蘭房間後窗,推開一看,發現房中空空如也,那還有古蘭的影子!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迅疾跳入房中搜尋,床上衣櫃,均無人影,最後倒是在桌上發現了一張紙條,他急急忙忙點亮房中的一盞油燈,拿起紙條就燈一看,只見上面有十幾行用炭筆寫的草字:
「玉峰:
我的好徒弟,你運氣不好,投錯了胎,不幸生為監園人司馬宏之子,所以到處均遇兇險,為師把你的身世告訴金鐘老人和銅鑼郎中後,他們認為事態嚴重,可能因為你的突然出現而將使武林掀起滔天巨浪,因此我們三人一路都在暗中保護你。
現在我們已發現一些蛛絲馬跡必須暫時離開你,如為師猜測不錯,此後要取你性命的人必會愈來愈多,故路中應步步小心提防蘆茅山離魂宮可以一探,唯那地方很髒,如與古蘭同行非宜。
小丫頭念念不忘拜金鐘老人為師,為師就帶她去試試,惡訟師謝興浪不是好東西,他的話你不能太相信,離魂宮之後,能離開他最好,群英堡之行,不妨冒充王子軒入堡拜謁岳丈,仔細觀察羅谷的顏色,就為師研究所得北天霸主羅谷與你父母的失蹤不會有很大的關係,不過,也許王子軒和古蓉真在他堡中也說不定,這事與你無干,你如有所發現,應量力而為,切勿出頭,你的師父蓑衣鬼農南宮林筆」。
司馬玉峰認得師父的字型,所以讀完紙條後,他很為古蘭慶幸。
他早就覺得帶著古蘭走路十分不方便,如今師父把她帶走,不管金鐘老人收不收她為徒,總比跟在自己身邊犯險犯難要好礙多,因此他很感欣慰,令他感到惆悵的只有一點:師父既有時間寫下這麼長的一張紙條,為何不乾脆和自己見見面呢?
他老人家說的「將使武林掀起滔天巨浪」和他們「已發現一點蛛絲馬跡」,指的是什麼?為何不當面告訴自己或寫得更明白一些?
司馬玉峰百思不得其解,當下把紙條燒掉,轉回自己房間,匆匆把隨身物裝束停當,跳入惡訟師謝興浪的房間說道:
「謝老前輩,事情有了變化,古姑娘被我師父帶走了!」
惡訟師謝興浪由床上翻起,愕然道:
「你說什麼?」
司馬玉峰把師父留字帶古蘭的事約略說了一遍,最後笑道:
「我們原是三人一道投宿的,現在忽然少了一人,而且老前輩又把木板弄破,等下鬧開了不好解釋,所以我們最好現在就走吧!」
惡訟師謝興浪驚疑地道:
「怪哉,令師怎會突然在此出現?」
司馬玉峰含笑道:
「家師一直在暗中保護我,他老人家認為該現身的時候就現身,有何奇怪之處?」
惡訟師謝興浪輕「唉」了一聲道:
「既有令師在暗中保護你,老朽再跟你同行豈非多餘?」
司馬玉峰忙道:
「不,家師已帶古姑娘他去,短期間內不會再跟隨小可,離魂宮之行還請老前輩幫幫忙。」
惡訟師謝興浪立即下床整治行裝,一邊動手,一邊搖頭笑嘆道:
「真要命,令師這一手,使老朽平白損失了一筆收入!」
司馬玉峰訝道:
「老前輩此言何解?」
惡訟師謝興浪壓低聲音輕笑道:
「老朽原打算利用壁破失竊為詞,同店家索取一筆賠償,如今古姑娘一去,這計劃就行不通啦!」
司馬玉峰聽得暗抽了一口冷氣,對他的厭惡又增加了一分,心想難怪龍華園的所有一品武士都出去尋找王子軒,只有他一人留在園中不受重用,可是師伯既知道他的為人而把他留在園中,今番為何又要派他出來幫助自己?唉,像他這種人,自己不受牽連已算幸運,那還能指望他幫自己的忙?
思忖之間,惡訟師已裝束停當,他似乎毫不覺得自己的言行很使人討厭,抬目笑望司馬玉峰說道:
「好啦,我們走吧。」
司馬玉峰取出一些銀子放在桌上,隨與他躍出後窗,越過後牆,兩人並肩朝北城門趕來,轉眼來到城門下,見城門尚未啟開,便施展輕功提縱術越過城牆,連夜向北趕路。
天亮趕到潼關,兩人在街上吃了早點,旋即渡過黃河,進入山西。
鬼筆先生蔡萬蒼大為錯愕,又仔細把司馬玉峰打量一陣道:
「姓謝的,我們之間還不到開玩笑的程度,你別以為老,我不敢惹你!」
惡訟師謝興浪拱手不迭,哭喪著臉道:
「蔡老莫生氣,老朽何曾開你玩笑啊?」
鬼筆先生蔡萬蒼舉手一指司馬玉峰,向他冷笑道:
「少園主是你惡訟師找到的,老夫不會搶走你的功勞,你何必說他叫什麼司馬玉峰的!」
惡訟師謝興浪雙眉往下倒垂,一臉啼笑皆非之色,轉對司馬玉峰苦笑道:
「司馬少俠,老夫一同以善辯聞名,但這一次你得替老朽解釋了!」
司馬玉峰忙向鬼筆先生長揖道:
「蔡老前輩,小可只是面貌與小園主酷像,實在小可是‘監園人司馬宏’的兒子,賤名玉峰,確非——」
鬼筆先生蔡萬蒼拂袖便走,但才走出一步,忽然渾身一震,回頭驚愕失聲道:
「你說什麼?你是‘監園人司馬宏’的兒子?」
司馬玉峰拱手道:
「是的,小可是‘監園人司馬宏’的兒子司馬玉峰!」
鬼筆先生蔡萬蒼徐徐轉回身子,瞪目駭然,他似乎只是被久已不為人提及的「監園人司馬宏」六個字所震驚,兩眼直瞪瞪的駭望司馬玉峰良久,方又吐出充滿驚惑的聲調道: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司馬玉峰正容道:
「小可有金牌和家母的血書為證!」
鬼筆先生蔡萬蒼突地伸手道:
「拿出來給老夫看看!」
司馬玉峰忙將金牌和血書取出,鬼筆先生蔡萬蒼接過一看,愈看愈驚,雙手不由得發起抖來,最後抬起異常驚駭的面孔道:
「這血書並無寫明你是‘監園人司馬宏’的兒子啊!」
司馬玉峰道:
「小可還執有半柄‘過關刀’,它應該可以證明小可是‘監園人司馬宏’的兒子不錯了!」
鬼筆先生蔡萬蒼面色一變,驚聲道:
「那半柄‘過關刀’何在?」
司馬玉峰道:
「在小可義祖父張寄塵的手中。」
惡訟師謝興浪見鬼筆先生臉上仍有不信之色.便接著道:
「蔡老,司馬少俠已去過龍華園,園主也承認他是‘監園人司馬宏’的兒子不錯,你不該再有懷疑了!」
鬼筆先生蔡萬蒼「啊」了一聲,一把握住司馬玉峰的手腕,神情激動的急問道:
「你知道令尊的下落麼?」
司馬玉峰搖搖頭,舉目眺望附近的店鋪說道:
「此事一言難盡,我們找個談話的地方去吧:」
於是,三人走進街旁一家酒樓,點過酒菜後,司馬玉峰便開始述說自己的遭遇,一直說到桌上杯盤狼藉時,方才把一切經過說完,蔡萬蒼聽得十分激動,好像要抑制胸中的一股洶湧激浪,他一口氣飲了三杯酒,滿懷心事的沉默良久之後,突然目注惡訟師謝興浪說道:
「惡訟師,你我武功誰高?」
惡訟師謝興浪神色一怔,似乎被他問得摸不著頭腦,用手搔了搔頭皮,乾笑道:
「嘿嘿,蔡老是第九位獲得‘一品武士’的高人,進入龍華園已有十多年之久,老朽獲得‘一品武士’還是去年的事,怎能跟蔡老相比!」
鬼筆先生蔡萬蒼頷首一嗯,很坦率地道:
「你嘴裡是這樣說,可能心裡很不服氣,但老夫老實告訴你,你若和老夫動手,五百招內必敗!」
惡訟師謝興浪連連點頭笑道:
「是的!是的!你蔡先生那支‘鬼筆’,老朽早就聽說過了!」
鬼筆先生蔡萬蒼臉容一正道:
「假如你不相信,我們馬上可以印證一下!」
惡訟師謝興浪忙道:
「老朽不敢,蔡老你喝多了吧?」
鬼筆先生蔡萬蒼神態冷靜的一笑道:
「老夫沒有醉,老夫的意思是假如你惡訟師承認武功確是差老夫一著,老夫現在有個請求!」
惡訟師謝興浪道:
「蔡老請說!」
鬼筆先生蔡萬蒼道:
「蘆茅山離魂宮由老夫陪司馬少俠前去,你回龍華園納涼,如何?」
惡訟師謝興浪眉頭一皺,搖頭道:
「這個恕難從命,老朽這次陪司馬少俠赴離魂宮,是園主指派的,老朽不敢違背園主的命令!」
鬼筆先生蔡萬蒼不悅道:
「別說得那麼嚴重,園主所以指派你惡訟師,只不過因為龍華園中已無人可資派遣之故,假如園主得知改由老夫陪伴司馬少俠,他會更放心!」
惡訟師謝興浪苦笑道:
「話雖如此,可是——」
鬼筆先生蔡萬蒼搶嘴道:
「如果園主怪罪下來,一概由老夫負責!」
惡訟師謝興浪沉忖有頃,又搖頭道:
「抱歉,老朽不能答應!」
鬼筆先生蔡萬蒼雙眉一軒,凝聲問道:
「為什麼?」
惡訟師謝興浪一笑一道:
「人爭一口氣,老朽武功雖不如蔡老,園主既指派老朽陪伴司馬少俠,老朽拼死也得完才使命!」
鬼筆先生蔡萬蒼不由冷笑道:
「嘿嘿,看不出你惡訟師今天居然如此硬朗!」
惡訟師謝興浪苦笑不語,瞧見一個店夥計由身旁經過,便伸手拉住問道:
「夥計,解手的地方在那裡?」
店夥計一指酒摟後面答道:
「由那裡進去就可看到。」
惡訟師謝興浪一嗯,起身向鬼筆先生和司馬玉峰一拱手,遂向摟後走去。
鬼筆先生蔡萬蒼目送惡訟師走入樓後不見,立即靠近司馬玉峰身邊,附耳低聲道:
「今夜三更,請到城外烏龍坡相見,老夫有重要事相告!」
語畢,退回坐位,若無其事的端起酒杯,同司馬玉峰一舉道:
「來,我們乾一杯!」
司馬玉峰心中十分驚惑,猜不出他約晤自己的目的何在但這時也無暇細想,當下舉杯笑道:
「請!」
兩人同時飲下手中的一杯酒,鬼筆先生蔡萬蒼放下酒杯,雙肘壓伏於桌上,目注司馬玉峰笑問道:
「司馬少俠,我們算是第二次見面,你對我這個‘鬼’的印象如何?」
司馬玉峰含笑道:
「和家師那個‘鬼’一樣,家師的‘鬼’是‘鬼農’的鬼,蔡老前輩的‘鬼’是‘鬼筆’的鬼,均與一般陰險害人的‘鬼’不同!」
鬼筆先生蔡萬蒼拂鬚大笑道:
「哈哈,老夫豈能跟令師相比,你太恭維老夫了!」
司馬玉峰正色道:
「不,小可雖不懂相人之學,但好壞也能看出一點來!」
鬼筆先生蔡萬蒼頗感興趣的追問道:
「你怎樣看出一個人的好壞?」
司馬玉峰道:
「看他的眼神!」
鬼筆先生表示同感的點點頭,嘴唇向樓後一呶,低聲笑道:
「你看他的眼神如何?」
司馬玉峰微微一笑道:
「閃爍不定,可知其胸藏機詐,滿腦子的——啊啊,蔡老前輩,這酒不壞,再來一杯吧!」
他提起酒壺為鬼筆先生酌滿一杯酒時,惡訟師謝興浪已回到座位坐下,司馬玉峰也把他的酒杯注滿,再為自己倒了一杯,然後舉杯笑顧他們兩人說道:
「兩位老前輩,我們再來乾一杯!」
三人舉杯一飲而盡,鬼筆先生喉嚨裡發出重濁的一聲沉吟,抬目凝望惡訟師問道:
「老謝,你考慮過了沒有?」
惡訟師謝興浪淡然一笑道:
「老朽剛才已經答覆過了!」
鬼筆先生舉掌一拍桌子,怒目嚇唬道:
「哼,你敢不答應?」
惡訟師謝興浪端坐不動,淡淡答道:
「蔡老要動武也可以,老朽絕不還手!」
鬼筆先生忽地「噗赫」笑出一聲,向他一翹大拇指道:
「好,算你惡訟師硬朗,老夫不再逼你了,但有個小條件.這桌小酒菜你要請客!」
惡訟師謝興浪微笑道:
「區區一桌酒菜,老朽豈敢吝嗇,蔡老還把這個說出口,未免太小家子氣了!」
鬼筆先生一哼道:
「你說得真漂亮,武林中誰不知你惡訟師一個錢打二十四個結,每次與人上菜館吃酒,都是‘真心請客,無意會帳’,你當老夫不知道?」
惡訟師笑道:
「蔡老若怕付帳,不妨先請離開此地。」
鬼筆先生一想不錯,便起身向司馬玉峰笑道:
「司馬少俠,他已宣告要請客,待會你可不能付帳!」
司馬玉峰見他要走,忙起立相送,笑笑道:
「其實小可雖窮,這桌酒菜還請得起——」
鬼筆先生擺手打岔道:
「不成,你若瞧得起老夫,這桌酒菜就讓他請!」
司馬玉峰心裡也很想看看惡訟師付帳的那付痛苦狀,便拱手笑道:
「小可遵命就是,老前輩真的要走麼?」
鬼筆先生點頭道:
「正是,北天霸主答應我們園主的第三次期限已只剩下四十二天,老夫不能再偷閒了!」
一面說一面移步走向樓梯口,反手抱拳一拱,遂即下樓揚長而去。
惡訟師看著他背影消失後,臉上便升起了怨恨的冷笑,道:
「哼,這老傢伙自以為吃得我很死,總有一天,我要他知道我的厲害!」
司馬玉峰順口勸慰道:
「老前輩別生氣,今天這桌酒菜由小可付帳好了!」
惡訟師搖頭道:
「不,司馬少俠身上盤川所剩無幾,留著吧。」
說罷,拿起湯匙喝了兩口湯,又酌酒喝了了一杯,忽地注目低聲問道:
「司馬少俠,老朽剛才去解手時,他有沒有跟你說了什麼?」
司馬玉峰搖頭道:
「沒有,蔡老前輩只顧喝悶酒。」
惡訟師意似不信,又道:
「他蔡萬蒼是個笑裡藏刀的人,假如他向你說了什麼話,你可千萬不能相信!」
司馬玉峰敷衍道:
「是的,蔡老前輩確未向小可說過什麼,老前輩請放心。」
惡訟師還待追問,但忽然眉頭一皺,面有痛苦之色,摸摸肚子道:
「奇怪,老朽肚子怎麼痛起來了?」
司馬玉峰一驚道:
「啊,很痛麼?」
惡訟師連連點頭道:
「正是,好像中了毒!」
司馬玉峰大驚失色,站起叫道:
「嘎,中毒?」
惡訟師急忙搖手低聲道:
「司馬少俠別大聲叫嚷,也許只是一時腹痛,過一會就會好的……」
但是一會之後,他的腹痛不但沒有好,而且愈加嚴重,好像刀子在割他的腸子似的,痛得他面色蒼白,冷汗一粒一粒滾下來!
司馬玉峰大為著急,扶住他問道:
「是不是真的中毒了?」
惡訟師呻吟道:
「只怕是吃壞了肚子,啊哎,司馬少俠請替老朽看看,看這些酒菜有什麼不對勁……」
這時候,由於他腹痛的情況很嚴重,已引起了少數食客和店夥計的注意,司馬玉峰心裡不太相信毛病會出在酒菜上,因為桌上的酒菜如有毛病,自己也會腹痛才對,為了消解惡訟師的疑心,他便拿起筷子去翻「掘」每一盤菜和湯,結果竟出乎意料的在一碗金針湯裡找到了一隻紅頭大蠅!
這一發現,頓使司馬玉峰心頭火發,他一把抓住立在旁邊的店夥計,怒叱道:
「好傢伙,你們這是‘金針湯’還是‘金蠅湯’?」
那店夥計慌了身腳,戰戰兢兢道:
「對不起,這大概是廚房的師傅不小心讓它飛進去的。」
司馬玉峰一掌將他推開,喝道:
「去請那位師傅來!」
那夥計踉蹌倒退三步,不敢說什麼,掉頭奔下樓去了。
惡訟師頭上汗如雨下,兩手緊抱著肚子,彎腰呻吟道:
「司馬少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啊哎,你扶老朽下去吧……啊哎……啊哎……」
司馬玉峰怒衝衝道:
「不,這麼大一隻蒼蠅他們都沒看見,可見他們做菜是如何馬虎了,今天小可非教訓教訓他們不可!」
一個圍觀的食客亦甚表憤慨附和道:
「對!那廚子著實應該教訓教訓,這是糞坑裡的金蠅,怎麼可以讓它飛到湯裡去:」
又一個食客嚷道:
「他媽的,老子剛才也叫了一碗金針湯,說不定裡面也有金蠅呢!」
「只知賺錢不怕人死活,揍他好了!」
「好,掌櫃的來啦!」
眾人掉頭望去,果見剛才那夥計已和一箇中年人走下樓來,那中年人慌張的趨至惡訟師跟前問候道:
「對不起,老先生現在覺得如何?」
惡訟師抬頭慘笑道:
「不打緊,老朽年紀已這麼大,你們頂多破費一口棺材就沒事了!」
那掌櫃的更是惶恐,連連陪罪道: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廚師傅該死,剛才敝店店東己交待下來,敝店願負責帶老先生去找大夫醫治,要是老先生還走得動,我們這就走吧!」
惡訟師呻吟了兩聲,伸手入懷掏腰包,道:
「好吧,你們這桌酒菜一共是多少錢!」
那掌櫃的忙按住他的手道:
「不不,敝店害老先生吃壞肚子,怎能再叫老先生付帳,老先生您別再客氣了。」
惡訟師嘆道:
「唉,這怎麼好意思啊?」
那掌櫃嘴裡連說「不妨」,然後轉對司馬玉峰陪笑道:
「客官,這位老先生想是您的長輩,就煩請您扶他下樓如何?」
司馬玉峰搖頭漠然道:
「不,你叫夥計扶他下去!」
他這一態度的轉變,頗使在場的食客感到不解,其實當他聽到一個食客說「這是糞坑裡的金蠅」時,早已洩了氣,心中悔恨交加,正恨不得一頭鑽到地下去呢。
那掌櫃的以為他怕事,只得轉向那夥計道:
「來,史福,你扶這位老先生到田大夫那裡去醫治,醫費多少,回頭再送過去。」
那夥計應聲上前,把惡訟師的手繞到自己的肩背上,右手攬住他的腰身,一步一步扶著他下樓,司馬玉峰默默跟隨,那些憤憤不平的食客見店家處理的十分妥善,也就沒有人再說話,一鬨而散。
三人來到街上,惡訟師一路呻吟著,他問夥計田大夫住在何處,夥計回說就在前面不遠,惡訟師聽了,腹痛霍然而愈,推開伙計叫道:
「怪哉,現在忽然不痛啦!」
那夥計大喜道:
「真的?」
惡訟師摸摸肚子,點頭道:
「真的,只是‘咕咕’作響,好像要拉肚子的樣子。」
司馬玉峰一拍那夥計的肩胛道:
「你回去,沒事了!」
那夥計還不敢走,惡訟師卻嚷著要拉肚子,拔步便跑,司馬玉峰只得急步跟去,留下那個夥計怔立在街上……
對於這種下流的惡作劇,司馬玉峰已感到無法忍受,因此在投入一家客棧後,他便跟入惡訟師的房間,扳起臉孔道:
「老前輩,從今晚開始到抵達‘離魂宮’為止,小可不希望再有看到這種事情發生!」
惡訟師笑眯眯道:
「嘻嘻,司馬少俠不覺得這樣很好玩麼?」
司馬玉峰冷冷道:
「老前輩答不答應?」
惡訟師情知司馬玉峰已動了氣,忙不迭點頭道:
「是!是!一句話,老朽下次若再玩弄手段,司馬少俠只管當場拆穿老朽的虛偽就是!」
司馬玉峰對他已失去了尊敬的興趣,見他答應,遂不多說,轉身返回自己的房間,也無心洗澡,解衣脫鞋就上床躺下。
但他的血液並沒有「安靜」下來,他是個正直不阿的少年,他為自己剛才沒有勇氣拆穿惡訟師的鬼域技倆感到羞愧和懊惱,此外他對「惡訟師謝興浪」這個人物亦甚感困惑不解,他覺得一個練武的人能夠練到「一品」之技,是十分不容易的,因此龍華園的「一品武士」幾乎沒有一位不是武林中人敬慕景仰的物件,而惡訟師謝興浪年屆古稀才獲得一品武士,在他來說更應耿耿自守愛惜聲譽才對,為何這樣喜歡玩弄手腕自甘墮落呢?
還有,像他這樣一個人人唾棄,應該敬鬼神而遠之的人物,何以「銅鑼郎中」反特別囑咐自己「仍宜與他同行」?是看重他的武功機智?抑或另有深意?
這個問題司馬玉峰.一直苦思到將近三更天,仍想不出一個道理來。
他看看已到出城赴約的時候,於是起床穿上衣鞋,悄悄推開窗戶,輕煙一般掠上對面的屋脊……
他已問過店小二,知道烏龍坡在城北二里處,故越過城牆後,一路望北飛奔而來。
二里之路,轉眼即至。眼前果見一脈黑壓壓的山坡,司馬玉峰循著路徑走上山坡,行約數百步,便見一株枯樹下,有一個身材清瘦的青衣老人倚樹站在那裡。
司馬玉峰眼力異常銳利,老遠就看出那正是鬼筆先生蔡萬蒼,當即箭步趕過去,在他身前尋丈處立定,拱手一揖道:
「抱歉,讓老前輩久等了。」
鬼筆先生蔡萬蒼不言不動,只是雙目圓睜,一臉憤怒之色!
司馬玉峰暗感驚奇,再揖道:
「對不起,小可來遲了麼?」
鬼筆先生依然不言不動,臉上的怒容也像凝固了似的,毫不稍斂!
司馬玉峰訝然運目望去,驀地心頭大大一震,駭然暗呼道:
「天啊,他死了!」
一點不錯,他現在才看清楚鬼筆先生早已氣絕身死,其所以身軀倚樹不倒,原來被人用一條索子縛住脖子接連在樹身上!
這一發現,使司馬玉峰震驚到了極點,他閃身疾上,運力捏斷縛在鬼筆先生脖子上的索子,發覺他的身體已僵硬,於是輕輕把他放倒地上,伸手撫閉他的雙目,撫然道:
「蔡老前輩,小可知道您是怎麼死的了!」
一言甫畢,身後突然傳來一片刺耳的陰沉冷笑:
「嘿嘿嘿,你知道已經太遲了!」
司馬玉峰並不驚慌,他一發覺鬼筆先生已死,就知馬上會有事故發生,現在他一聽那個發話者就是那個三番五次欲害自己的黑衣蒙面老人,心中更加明白鬼筆先生的死因,只有一點使他很困惑,鬼筆先生既對當年父親的遭遇有所知悉,他為何一直秘而不宣呢?
他慢慢轉身站起,寒臉凝視那個出現在身後的黑衣蒙面老人,俊目射出怒火和殺氣,開口冷冷道:
「憑你老賊的身手,要想殺死鬼筆先生談何容易,還有那個穿紫衣的呢?」
身後有人介面道:
「老夫在此!」
司馬玉峰掉頭一看,正見一個黑影由一塊巨石後冒起,正是那個神秘的紫衣蒙面老人,不由心頭一栗,當下力持鎮靜的冷笑道:
「今晚就只你們兩位嗎?」
紫衣蒙面老人閃閃面罩裡的一雙精眸,輕輕一笑道:
「很夠了,你小子並不比鬼筆先生強。」
司馬玉峰從容解劍,面含冷笑問道:
「要‘過關刀’還是要我的命?」
黑衣蒙面老人悍笑道:
「兩樣都要!」
司馬玉峰身軀半轉,使自己能同時看到他們兩人,又道:
「輪迴橋那一刀,你們似乎只要一樣!」
紫衣蒙面老人緩聲道:
「張寄塵不是一支針,我們遲早會找到他的!」
他的含意是說,殺了司馬玉峰後,他們仍可找到張寄塵。
司馬玉峰用劍一指地上的鬼筆先生說道:
「你們殺死他是多餘的,其實他已在酒樓上把事情大略告訴過我了!」
黑衣蒙面老人大笑道:
「哈,老夫耳朵還沒聾,蔡萬蒼除了向你說‘今夜三更,請到城外烏龍坡相見,老夫有重要事奉告’之外,並未多說什麼?」
司馬玉峰不料對方還曾在自己左右出現過,心中又驚又怒,倏地後退兩步,橫劍當胸,沉喝道:
「好,你們過來吧!」
他正式見過他們兩人的能耐,知道紫衣蒙面老人武功比黑衣蒙面老人高,而自己和黑衣蒙面老人比較起來,卻又只能勉強應付而已,所以他嘴裡雖說要他們二人一起過來,其實心裡緊張得很,暗想他們兩人若是一齊上來,自己必死無疑,最好只上來一個,好讓自己有「夠血本」的機會。
但是,他的希望落空了!
紫、黑二蒙面老人聞言之後,果然一起移步向他迫了過來,並且兩人都由背上撤下一柄利劍,顯然他們只想殺死司馬玉峰,對一切江湖規矩都不顧了。
司馬玉峰只礙凝神蓄勢而待,準備跟他們拼上幾招,然後奪路而逃。因為他知道師父和金鐘銅鑼兩位奇人已不在暗中保護自己,因此今晚這一仗,不可能再出現奇蹟,既然沒有援手,既然拼下去有死無生,自己不逃等死麼?
他打定了主意後,心神倒反平定下來,看看紫、黑二蒙面老人已迫至身畔,再不猶豫一聲大喝,斗然軟劍一揚,劍鋒如火花迸射,襲向身左的紫衣蒙面老人!
這是雷雨劍法中的一招,名叫「斜風細雨」,蘊藏著無窮變化,有神鬼莫測之妙!
紫衣蒙面老人一身武學博廣精深,自然識得厲害,但他並不舉劍迎擊或退避,只開聲道:
「老二小心!」
果然,他話聲甫出,司馬玉峰的劍鋒已轉同黑衣蒙面老人,勁勢突發,猛削其左腿!
黑衣蒙面老人一聲大笑,左腿一抬,使出一式「將軍上馬」避過司馬玉峰的這招奇襲,同時長劍陡沉,以一招「閻王投會」反刺司馬玉峰肩井穴。
與此同時,紫衣蒙面老人也已閃電出擊,劍身左右飛擺,向司馬玉峰腰部絞了過來!
這兩人的劍術已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同時出手,僅僅一招之下,就將司馬玉峰的「進退」兩路完全封死!
司馬玉峰一招走空,發覺敵人雙劍已然臨身,且看出無變招反擊和閃身迴避餘地,不禁心頭大震,這時候,除了拼死一擊之外,已無別策,於是他仰天一聲長嘯,全不理會攻到的雙劍,把全身功力運注於手中軟劍上,猛可旋身飛掃而出。
這本是存心同歸於盡的打法,紫、黑二蒙面老人卻沒想到他一開始就想拼命,還以為他別有苗頭,因而有持無恐,是以反吃了一驚,連忙中途撤招,各自退出兩步。
司馬玉峰一下喘過氣來,不敢停頓,立即虛張聲勢的暴喝一聲,再以原式攻了出去。
紫、黑二蒙面老人看不出他劍招的名堂,又見他全身空門大露,不由更加疑神疑鬼起來,竟不敢出劍挑撥,又各自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