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玉峰呆望著師父的身影消失後,回頭抓起一頂掛在車座旁的草笠戴上,立即一揮馬鞭,往南下官道疾馳。
他一面駕車,一面想著如何走到華陰,最後決定一直把馬車開到華陰去,雖然馬車速度不快,但卻可避免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主意一定,他便取出易容膏,重新在臉上塗抹起來。
這天入夜時分,他在一處名叫「烏龍鋪」的縣上停車投宿客店,一進門,卻意外的發現鐵塵子和念瓜和尚也在客店中!
這兩個年輕僧道,司馬玉峰第一次遇見他們時就產生好感,無奈他們厭惡自己和惡訟師謝興浪是同路人,雖然現在惡訟師謝興浪的「原形」已露,自己已有「資格」跟他們交往,但無憑無據,他們肯相信自己的話麼?
司馬玉峰想來想去,斷定他們不會相信自己,故決定不去碰釘子,當下走進櫃前大聲道:
「喂,掌櫃的,替我開一間睡房!」
那掌櫃正在和鐵塵子及念瓜和尚說話,聞言轉臉對他笑道:
「對不起,敝店早已客滿,沒有房間了!」
司馬玉峰一呆,問道:
「統鋪呢?」
那掌櫃搖頭道:
「也沒有,要是有的話,早就給這兩位小師父佔去了!」
司馬玉峰看了鐵塵子和念瓜和尚一眼,又問道:
「這鎮上沒有第二家客店麼?」
那掌櫃點頭笑道:
「正是,本鎮的過路客一向不多,今天不知怎麼搞得,忽的一下來了二十多位客人,因此把敝店都佔滿了。」
司馬玉峰搔搔頭道:
「嘿,真是不巧,那麼只好趕夜路了。」
那掌櫃拱手道:
「抱歉!抱歉!」
司馬玉峰一笑道:
「沒關係,好在我有一輛馬車!」
說罷,轉身走出客店。
那鐵塵子和念瓜和尚一聽他有一輛馬車,均是面容一動,兩人互覷一眼,立即轉身跟出,念瓜和尚趕上一步,拍拍司馬玉峰的背脊道:
「這位施主,咱們商量一下如何?」
司馬玉峰故作一怔道:
「商量什麼?」
念瓜和尚一指他的馬車笑問道:
「這輛馬車開往何處去?」
司馬玉峰道:
「很遠,兩位小師父聽了準會嚇一跳!」
念瓜和尚嘻嘻一笑道:
「不妨,施主說來聽聽!」
司馬玉峰道:
「華陰!」
念瓜和尚蹦的跳了起來,怪笑一聲道:
「哈!妙透了!妙透了!」
司馬玉峰訝笑道:
「兩位小師父也要去華陰?」
鐵塵子介面笑道:
「不錯,貧道等兩人也要去華陰,搭你的車子使得麼?」
司馬玉峰點頭沉吟道:
「使得,不過……」
念瓜和尚搶嘴笑道:
「我們是出家人,你應該算便宜一點!」
司馬玉峰笑道:
「好吧,反正我這一趟也不打算空著車子回去,兩位小師父給一兩銀子就是了!」
念瓜和尚轉望鐵塵子笑道:
「牛鼻子,不貴!」
鐵塵子揮手道:
「上車!」
於是,兩人相繼爬上車蓬內,司馬玉峰十分高興,立刻驅車前進,一面笑問道:
「兩位小師父,你們要去華陰乾什麼?」
念瓜和尚笑道:
「去吃酒!」
司馬玉峰失笑道:
「吃酒?哈哈,那地方沒有酒,偏要跑到華陰去吃」
念瓜和尚道:
「施主你有所不知,貧僧兩人要去吃的酒,不是普通酒!」
司馬玉峰心知他們多半是要去參加北天霸主羅谷設在毛女峰的英雄宴,因又笑問道:
「你倒說說看,什麼好酒值得路遠迢迢的趕去吃?」
念瓜和尚怪笑道:
「告訴你,貧僧兩人要趕去吃的那種酒,名叫要命酒!」
司馬玉峰頗為驚詫,再問道:
「吃了會要人命麼?」
念瓜和尚道:
「不錯!」
司馬玉峰笑道:
「瞎說,既然吃了會死人,幹麼還要趕去吃?」
念瓜和尚道:
「貧僧吃了卻死不了!」
司馬玉峰迴頭裝出困惑笑容道:
「小師父,你到底在跟我談什麼?」
念瓜和尚道:
「談鴻門宴!」
司馬玉峰笑道:
「開玩笑!」
鐵塵子插嘴笑道:
「正是開玩笑,趕車的施主你聽我說,我們這位小禿驢最喜歡胡說八道,你別聽他的!」
司馬玉峰哈哈笑道:
「沒關係,我最喜歡胡說八道的話,小師父你繼續說下去!」
念瓜和尚搖頭道:
「不說了,不說了。」
司馬玉峰笑道:
「你不說,我卻要問!」
念瓜和尚一怔道:
「施主要問什麼?」
司馬玉峰道:
「問你們兩位,一個為僧,一個為道,卻相好如兄弟,叫人看了奇怪!」
念瓜和尚道:
「你想知道原因是不是?」
司馬玉峰點頭道:
「正是,小師父可願賜告?」
念瓜和尚低首合十道:
「不,佛說,不可說,不可說!」
司馬玉峰笑道:
「小師父不說就算了,不過我以為你們應該再結交一個儒家青年,配成儒釋道方有意思!」
念瓜和尚笑道:
「讓你說對了,我們正在找一個有名姓的儒家朋友呢!」
司馬玉峰心想,那儒家朋友一定是自己,忙問道:
「那位儒家朋友姓甚名誰?」
念瓜和尚道:
「告訴你也不妨,他叫司馬玉明!」
司馬玉峰一呆,詫聲道:
「司馬什麼?」
念瓜和尚微笑道:
「司——馬——玉——明!」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咬字又清楚,的確是「司馬玉明」而非司馬玉峰!
司馬玉峰大大的愣住了,他不相信還有一個人的姓名和自己如此相近,當下故意微笑一聲道:
「哈,我倒聽說過有一個人名叫司馬玉峰,不知是不是你們要找的人?」
念瓜和尚搖頭道:
「不,你說的那個‘司馬玉峰’貧僧也見過,他不是我們要找的人!」
司馬玉峰衝口道:
「那麼,司馬玉明又是誰?」
念瓜和尚微微一笑道:
「一個儒家少年!」
司馬玉峰笑道:
「小師父,你真會賣關子!」
念瓜和尚吃吃笑著,十足一副稚氣未脫的樣子。
鐵塵子也笑著,但那是機警加懷疑的笑,他含笑注稅耐馬玉峰片刻,開口問道:
「施主,你貴姓大名?」
司馬玉峰道:
「不敢當,在下曹二!」
鐵塵子又問道:
「你在何處聽說過有‘司馬玉峰’其人?」
司馬玉峰道:
「記不得了,彷佛聽說他是一個很有本領的少年,不知是也不是?」
鐵塵子冷笑道:
「他的確很有本領,但他不是一個好少年!」
司馬玉峰笑問道:
「你怎麼知道?」
鐵塵子道:
「你曾聽過有個大壞蛋叫惡訟師謝興浪的麼?」
司馬玉峰道:
「聽過,聽說他也很有本領。」
鐵塵子道:
「那‘司馬玉峰’和‘惡訟師謝興浪’是同路人!」
司馬玉峰道:
「你親眼看見的?」
鐵塵子道:
「他自己說的!」
司馬玉峰道:
「他告訴你他和惡訟師謝興浪是好朋友麼?」
鐵塵子道:
「他否認,但你想想跟惡訟師謝興浪走在一起的人,會是好東西?」
司馬玉峰道:
「也許是,也許不是,管見以為你既未親眼看見他們‘走在一起’的情形,就不該武斷一個人的好壞!」
鐵塵子俊臉一紅嘿然道:
「貧道怎麼想也想不通,一個好人怎會和惡訟師謝興浪走在一起!」
司馬玉峰道:
「可能有他的目的!」
念瓜和尚介面道:
「這話不錯,牛鼻子,那天咱們要走的時候,那司馬玉峰不是說他和惡訟師謝興浪沒有友誼麼?」
鐵塵子聳聳肩道:
「好吧,他是好人也罷,壞人也罷,反正都與我們無干!」
念瓜和尚道:
「說不定他就是我們要找的司馬玉明!」
鐵塵子搖搖頭道:
「那不會,人家是‘蓑衣鬼農南宮林’的徒弟,將來也是武林中有名的人物,他不會用假名的!」
司馬玉峰道:
「兩位可知司馬玉峰是誰的兒子?」
鐵塵子道:
「不知道,你知道嗎?」
司馬玉峰道:
「我聽說他是龍華園的‘監園人司馬宏’的兒子!」
鐵塵子和念瓜和尚同時面色一變,齊聲驚呼道:
「啊,你怎麼聽來的?」
司馬玉峰道:
「在下數月前在一家鏢局幹活,聽局裡鏢師們說的。」
鐵塵子和念瓜和尚好像聽到了期待已久的好訊息,激動得渾身發抖,面色泛紅,兩人眼眼睛互望良久,念瓜和尚先開口道:
「牛鼻子,我說得不錯吧,哈哈……」
鐵塵子驚呆了似的,喃喃說道:
「但你我恩師的遺書分明記述‘監園人司馬宏’的兒子名叫玉明,怎會變成玉峰呢?」
念瓜和尚嚷道:
「一定是他怕仇家追殺,所以才改‘玉明’為‘玉峰’!」
鐵塵子道:
「不對,連鏢局裡的鏢師父都知道司馬玉峰是‘監園人司馬宏’的兒子,可見他並不隱瞞自己的身世來歷,是則他又何必改名?」
念瓜和尚道:
「不管怎樣,我相信他一定是咱們要找的司馬玉明不錯!」
鐵塵子道:
「讓我想想看,那天咱們離開他時,他好像說要去蘆茅山離魂宮……」
念瓜和尚雀躍道:
「不錯,牛鼻子,咱們別去吃酒去,回頭去找他如何?」
鐵塵子道:
「好,這就走!」
說到這裡,兩人爭先恐後的便要跳下車,連向「曹二」道個謝也忘了。
司馬玉峰內心也是激動異常,他本不想馬上表露自己的身份,但一聽他們要去蘆茅山找自己,那等於背道而馳,不覺慌了起來,脫口叫道:
「兩位慢走,聽我一言!」
鐵塵子和念瓜和尚一愕,掉頭問道:
「施主還有什麼訊息要告訴我們?」
司馬玉峰把馬車勒停,轉身向著他們,以無比嚴肅的態度發問道:
「兩位請老老實實回答在下一句話,你們是不是‘監園人司馬宏’的隨身四護法之二——蓬萊道人和苦瓜禪師的傳人?」
一個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馬車伕,竟會突然問出這麼一句驚人的問題,使得鐵塵子和念瓜和尚一聽之下,均不禁心頭大震,駭然失色!
鐵塵子倏地縱出馬車,內步轉到車前,寒臉凝望司馬玉峰冷冷問道:
「你到底是誰?」
司馬玉峰伸腳踏落地,含笑拱手道:
「希望兩位別吃驚,在下正是司馬玉峰!」
說著,脫下頭上的草笠,再將臉上的易容膏用力抹掉,恢復了本來面目。
這時念瓜和尚亦已轉到馬車前,兩人一見車伕曹二竟變成了司馬玉峰後,雙雙大吃一驚,如見鬼魅,一下暴退數步之外。
司馬玉峰生怕他們起誤會,連忙拱手不迭道:
「兩位請聽在下解釋,在下的的確確是‘監園人司馬宏’的兒子司馬玉峰,兩位如不相信,在下還有家母的血書及金牌可以作證——」
一面說一面把血書和金牌掏了出來。
但鐵塵子和念瓜和尚對他手上的血收和金牌毫不感興趣,他們面現敵意默默注視他一陣後,鐵塵子轉對念瓜和尚說道:
「小禿驢,我敢跟你打賭,這是一個陰謀!」
念瓜和尚冷聲道:
「不錯,並且這傢伙可能是惡訟師謝興浪的徒弟!」
鐵塵子點頭道:
「而謝興浪也一定是當年殺害‘監園人司馬宏’的惡賊之一!」
念瓜和尚道:
「如今他指使他的徒弟冒充‘監園人司馬宏’的兒子,想把我們一網打盡!」
鐵塵子道:
「對,要不然那會這麼巧,居然又在此偏僻的地方碰上!」
念瓜和尚道:
「他剛才在客店裡故意說他有一輛馬車,引誘我們上當,顯然打算謀設我們!」
鐵塵子道:
「可惜他忍耐功夫不到家,自己先露出了狐狸尾巴!」
念瓜和尚道:
「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鐵塵子道:
「在未找到司馬玉明之前,我們能不讓敵人知道苦瓜禪師和蓬萊道人的傳人出現江湖!」
念瓜和尚嘴巴一扭,扮成一副兇狠怪相道:
「嘿嘿,你的意思是說——」
鐵塵子斷然道:
「幹掉他!」
話聲甫落,一柄鐵拂塵已「呼!」的掃到司馬玉峰的胸前!
司馬玉峰腳下一滑,橫飄數尺惶聲大叫道:
「小師父請聽我解釋,在下——」
一句話未完,第二招鐵拂塵又已打到,而念瓜和尚也由懷中掏出一對流星球,閃電般攻了上來。
原來,念瓜和尚的流星球只有拳頭大小,但卻畢常沉重,打出時「呼呼」作響,凌厲至極!
司馬玉峰遭遇兩年外門兵器的合攻,頗感難以招架,他不敢撤出腰上軟劍對抗,只是施展「鬼影附身」一味閃避,一邊閃避一邊大叫,情形狼狽極了。
敢鐵塵子和念瓜和尚年紀雖輕,一身武功卻已達到「一品」的造詣,司馬玉峰赤手空拳,又不敢放手回攻,因此那裡支援得了,二十招不到,身上已捱了幾下重的,只痛得他連聲大叫,又急又怒道:
「你們兩個小糊塗蛋,先聽我解釋再動手行不行?」
念瓜和尚舞掄著流星球連環攻出,怪笑道:
「不行,我們剛才糊塗,現在可不糊塗啦!」
鐵塵子手中一柄鐵拂塵更是殺手連施,冷笑道:
「小賊,你可知道殺人償命這句話?當年你雖未參加殺人,但你既是惡訟師謝興浪的徒弟,你也得替你師父償還血債!」
司馬玉峰大怒道:
「活見你的大頭鬼,你才是惡訟師謝興浪的徒弟!」
鐵塵子狂笑道:
「你別狡辯,惡訟師謝興浪那套伎倆,貧道瞭解得很清楚!」
念瓜和尚大笑道:
「對,任你如何鼓動三寸不爛之舌,貧僧兩人今夜硬是要你的命!」
鐵塵子喝道:
「小禿驢,施出你的‘流星打狗’來呀!」
念瓜和尚笑道:
「好,你牛鼻子的‘蓬萊一枝春’也不能閒著!」
司馬玉蜂記得很清楚,那次在烏龍坡上,自己遭遇紫、黑二蒙面老人的圍攻而正當危急之際,眼下這兩個「小糊塗蛋」適由那裡經過,當時他們一個喊出「滾瓜雙星」,一個報出「蓬萊一枝春」,嚇得紫、黑二蒙面老人倉皇而逃,由此可知「滾瓜雙星」和「蓬萊一枝春」必是苦瓜禪師和蓬萊道人的厲害殺手。
現在,司馬玉峰一聽他們要施出那兩種殺手,怎不膽戰心驚,他思忖電轉之下,驀地長嘯一聲,身形就地一伏,緊接著由念瓜和尚的腳側穿射而出,飛也似的落荒急逃。
鐵塵子和念瓜和尚均未料到司馬玉峰有如此奇快而絕妙的身法,發覺他一晃而沒,慌忙各自撤回兵器,轉身發足疾追,念瓜和尚大喝道:
「小賊頭,你逃到玉皇大帝那裡去,貧僧也要把凌霄寶殿掀翻!」
司馬玉峰知道他們成見已深,不會相信自己的話,若不趕快逃走,一條命怕真會丟在他們手裡,但一想到他們是苦瓜禪師和蓬萊道人的徒弟,現在只有他們知道自己生身父母當年遭受襲擊的真相,今天好不容易遇上怎可失之交臂?
一念即此,立即停步轉身,在地上坐了下來。
鐵塵子和念瓜和尚追到他跟前,見他竟席地而坐,再無逃走之意,不由為之一楞,兩人停足呆望片刻,鐵塵子冷哼一聲道:
「小賊,你別以為賴在地上貧道就不動手,告訴你,貧道不懂江湖規律!」
司馬玉峰肅容端坐,再取出血書和金牌向他們拋去,開口緩緩道:
「在下只有這個請求,請你們兩位先看看血書和金牌,假如你們兩位仍然認為這是在下偽造的,那麼兩位只管動手,在下絕不反抗!」
血書和金牌已拋到鐵塵子和念瓜和尚的腳下,兩人不由自主俯身拾起,交換著看了一番,鐵塵子似乎無動於衷,冷冷問道:
「你給我們看這兩樣東西,要證明你是‘監園人司馬宏’的兒子麼?」
司馬玉峰點頭道:
「是的,十六年前,在下被家母遺棄在終南山下,當時這兩樣東西就在在下身上!」
鐵塵子冷笑道:
「這塊金牌刻有武聖周夢公的肖像,可能確是龍華園之物,但這張血書並未提及你是‘監園人司馬宏’之子!」
司馬玉峰道:
「除了這兩樣東西外,還有一柄斷了一半的刀!」
鐵塵子道:
「那柄斷刀刻字說你是‘監園人司馬宏’的兒子?」
司馬玉峰道:
「不,那柄斷刀就是武聖賜與家父用以監督龍華園的過關刀。」
鐵塵子面色一變,伸手道:
「拿出來我看看!」
司馬玉峰搖頭道:
「那斷刀此刻不在在下身上。」
鐵塵子皺眉陰聲道:
「在那裡?」
司馬玉峰道:
「在我義祖父張寄塵手裡!」
鐵塵子追問道:
「你義祖父此刻在何處?」
司馬玉峰輕嘆一聲道:
「他老人家自被龍華園少園主王子軒打傷後,就失去訊息了!」
鐵塵子越聽越覺奇怪,不禁又追問道:
「你義祖父怎會被王子軒打傷?」
司馬玉峰正是要「引誘」他這樣問,當下又輕嘆一聲道:
「這事說來話長,要是——」
念瓜和尚忽然打岔道:
「且慢,你要說多久才能說完?」
司馬玉峰道:
「最多半個時辰!」
念瓜和尚轉對鐵塵子道:
「牛鼻子,咱們別上了他的緩兵之計!」
司馬玉峰心中一急,猛可厲聲道:
「念瓜和尚,虧你是苦瓜禪師的傳人,怎麼這樣膽小如鼠!」
念瓜和尚也火了,面露煞氣嘿嘿冷笑道: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念瓜和尚怕的就是那些慣使詭計害人的鼠輩!」
司馬玉峰怒道:
「也罷,我現在要說的話都是假的,要是你沒有膽量聽下去,只管上來動手,我若皺一下眉頭,司馬兩字讓你倒寫!」
念瓜和尚沉笑道:
「貧僧不打不還手的人!」
司馬玉峰道:
「那你得聽下去!」
念瓜和尚仰臉漫聲道:
「不聽!」
司馬玉峰道:
「不聽你滾!」
念瓜和尚仍仰臉答道:
「不滾!」
司馬玉峰甚是氣苦,轉望鐵塵子問道:
「你聽不聽?」
鐵塵子較為精明,他根據血書的陳舊,判斷血書絕非對方臨時偽造出來欺騙自己的,覺得有弄清楚的必要,乃點頭道:
「好,你說下去!」
司馬玉峰於是由去年八月十四日龍華園的一名黃衣大漢去「漢古槽坊」買酒開始說起,一直說到今天所以打扮做車伕的原因為止,足足說了半個時辰方才說完。
念瓜和尚嘴裡說不聽,卻聽得最入神,聽完之後,不禁搶先問道:
「如此說來,你真是‘監園夫司馬宏’的兒子了?」
司馬玉峰笑聲道:
「在下已經無話可說,信不信由你!」
念瓜和尚轉望鐵塵子急問道:
「牛鼻子,你信不信?」
鐵塵子凝容沉吟道:
「他說得很生動,咱們應該相信,但有一個疑問貧道卻無法解開……」
念瓜和尚又急問道:
「什麼疑問?」
鐵塵子道:
「你我恩師的遺書上分明寫著‘監園人司馬宏’的兒子名叫‘玉明’,為何現在卻變成了‘玉峰’呢?」
念瓜和尚回望司馬玉峰叫道:
「對呀,這一點你要怎樣解釋?」
司馬玉峰道:
「有一個理由可以解決,但不知對不對……」
念瓜和尚道:
「你說吧!」
司馬玉峰道:
「小師父請將手裡的血書念一遍如何?」
念瓜和尚立時展開血書朗聲念道,
「此子複姓司馬,名玉峰,為難婦雙——底下沒有啦!」
司馬玉峰心頭有如海浪在衝擊,但仍力持平靜地道:
「在下一直想不出那個‘雙’字做何解,今天聽了兩位所說的‘司馬玉明’後,使在下有了個想法,也許家母不止生在下一子,那句‘為難婦雙’的底下可以接上‘子之一’兩位以為然否?」
鐵塵子一面思索一面喃喃道:
「為難婦雙子之一?這似乎有點不通,假如令堂生有兩個兒子,照一般寫法,應該寫‘二子’而不是‘雙子’……」
念瓜和尚道:
「她用‘雙’字,可能是‘雙胞眙之一’!」
鐵塵子神色一振,嚷道:
「對!令堂必是生了個雙胞胎,而那個‘司馬玉明’不是你的哥哥就是你的弟弟!」
司馬玉峰聽了竟有一種「豁然開朗」之感,不由得又驚又喜,暗忖道:
「真的麼?我真是‘監園人司馬宏’的孿生子之一麼?假如是的話,那麼我那個兄弟必定也流落在江湖上,而聽說孿生兄弟面貌頗多相像,眼下只有一個王子軒面貌與自己相同,如果他的面貌真的和我一模一樣的話,那豈非奇絕妙絕?」
他越想越激動,突然跳起來大叫道:
「一定是的!一定是的!那司馬玉明一定是我的兄弟!」
話剛說完,心頭忽然感到有一陣欣悅的震動,彷彿突然記起了一段失落已久的往事,而那段「往事」似乎可在附近找到,因此他接著仰天長嘯一聲,發足便向西方荒野狂奔。
鐵塵子和念瓜和尚均被他「瘋狂」的行動嚇了一跳,兩人互望一眼,同時說了一聲「追!」,立即頓足而起,銜尾疾追。
黑夜裡,三個人就像三隻黑貓,一前二後,在荒野縱跳賓士著,疾若追風,快似閃電!
念瓜和尚邊追邊大叫道:
「喂,司馬玉峰,你跑什麼名堂呀?」
司馬玉峰恍若未聞,一路向前狂奔,兩限發射著銳利的光芒,真個形同瘋狂。
念瓜和尚又大叫道:
「司馬玉峰,你不想知道當年你父母遭受敵人襲擊的情形麼?」
司馬玉峰高聲道:
「我要去我的兄弟,你們跟我來吧!」
念瓜和尚嚷道:
「胡說,你又不知道你兄弟流落何處,到那裡去找呀!」
司馬玉峰呼嘯著道:
「我覺得我的兄弟就在前面不遠——嘿!來了!來了!」
念瓜和尚和鐵塵了都以為他發了瘋,但縱目向前望去,赫然發現對面不遠的野地上,果真有兩條黑影迎面疾奔而來!
來的是一男一女,身法均極高明,只一眨眼工夫,便已奔到司馬玉峰面前,原來竟是龍華園少園主王子軒和古蓉!
他們身上均揹著包袱,果如蓑衣鬼農南宮林所料,他們是連夜「搬家」了。
雙方遽然相遇,均不禁發出一聲驚咦,同時剎住腳步,司馬玉峰驚詫失聲道:
「是你——王兄!」
王子軒也滿臉流露驚訝之色,詫聲道:
「司馬兄因何尚在此地……啊,後面那兩人在追你?」
一語甫畢,鐵塵子和念瓜和尚已追到司馬玉峰後不及一箭之地,王子軒誤會他們是司馬玉峰的敵人,翻腕拔出寶劍便要縱撲過去,司馬玉峰吃了一驚,忙道:
「王兄誤會了,他們兩位是在下朋友!」
王子軒神色一愕,收劍訝異道:
「既是朋友,為何在追你?」
司馬玉峰不知如何解釋,因見鐵塵子和念瓜和尚已追到身後,便回對他們笑笑道:
「來來,兩位小師父,我為你們引見一下,這位是龍華園的王少園主!」
鐵塵子和念瓜和尚剛才雖曾聽他說過王子軒的面貌和他一模一樣的話,心裡總不大相信,但在這時一見之下,不禁大為驚奇,兩人瞠目結舌驚愕良久,念瓜和尚望望司馬玉峰又望望王子軒,結結巴巴道:
「你說他……是王子軒?」
司馬玉峰點頭道:
「是的,他是王少園主!」
說著,轉對王子軒笑道:
「王兄,這兩位小師父是小弟剛結交的朋友,這位是念瓜小和尚,那位是鐵塵子!」
王子軒含笑同他們拱拱手,見他們瞪目呆望著自己,不由「嗤」的笑起來,道:
「司馬兄,你沒有把你我面貌相同的事告訴他們麼?」
司馬玉峰看笑一下道:
「有的,但這總是令人驚奇之事,是不是?」
王子軒正要答話,鐵塵子忽然脫口問道:
「司馬玉峰,你的兄弟何在?」
司馬玉峰俊臉泛紅,回望他尷尬一笑道:
「我不知道,我……我……」
鐵塵子也不管他的窘迫,接著又問道:
「你剛才不是說你的兄弟就在這附近?」
司馬玉峰低頭回避他銳利的眼光,吞吞吐吐道:
「不,在下一時忘情,所以胡言亂道……」
王子軒見他似有難言之隱,頓起關懷之心,注目問道:
「司馬兄,你到底怎麼了?」
司馬玉峰也不想剛才那一陣衝動所由何來,他覺得把自己心裡的感受講出來是一件可笑的事,因而搖搖頭道:
「沒什麼——對了,王兄和古姑娘欲去何處?」
王子軒笑道:
「小弟隱居之處已為北天霸主羅谷所知,故想遷地為良。」
司馬玉峰又問道:
「王兄打算遷往何處?」
王子軒道:
「還沒決定,找到好地方就住下來。」
司馬玉峰拱手道:
「那麼,小弟不打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