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玉峰應了一聲,因見甬道左右各有五間牢房,當下便先向左邊隔壁的牢房走去。
甬道上每隔二十步才有一盞油燈,而每聞牢房相隔也在二十步左右,顯見是怕囚犯互相通活,所以才把距離拉得如此之遠。
司馬玉峰放輕腳步走,到隔壁牢房小窗下,側耳凝聽一陣,聽不出牢房中有任何聲音,於是縱身往視窗跳去。
小窗距地面高僅四尺餘,但司馬玉峰縮骨後無法跳得很高,他一連跳了三兩次,雙手才扳住視窗,他用力攀視窗,探頭一望,發現牢房內空無一人,心下甚感納罕,遂即鬆手跳下,再向隔壁一間走去。
出乎意料之外,接連四間牢房都沒有關禁一個人!
司馬玉峰只得回頭走,走到自己的牢房前,見古蘭仍站在視窗下,便低聲道:
「蘭兒,這一邊的四間牢房沒有關著人!」
古蘭訝道:
「怎麼回事兒?」
司馬玉峰道:
「不知道,我再到右邊的牢房看看,假如也沒有,我就去第十八層地牢,我相信那裡面一定有人!」
說罷,拔步便走。
向右走出幾步,便是那條由地面直上來的石級,司馬玉峰在甬道壁角停住,探頭偷窺,見石級上下均無人影,當即一步跳過石級,往右邊牢房奔去。
然而,結佔果仍然相同,右邊的五間牢房也沒有關著一個人!
司馬玉峰想不通這是怎麼一回事,但他未再多想,立刻走出,步下石級,往第十八層地牢走下來。
下到第十個石級,司馬玉峰已發現,這第十八層地牢即使沒有殘酷的設施,也不是人住的地方!
因為,甬道上積著約有一尺深的水,冷冰冰的水!
顯然,這些水都是地下冒出來的,一個人長年累月困居水中,怎能忍受得了?
司馬玉峰不禁在心底生起一個疑問,這個疑問動搖了他對師伯龍華園主的信賴,他覺得為了維護武林安寧,把一些惡性難改的魔頭關禁起來並無不可,但卻大可不必讓他們受這種非人所能忍受的痛苦,特別是龍華園主更不應該這樣做!
他一邊想,一邊涉水走向就近的一間牢房,走到小窗下,使勁往上一躍,攀上小視窗,赫然和一個老人對了個面對面,冷不防嚇了一跳,險些跌了下去。
「少園主,你終於回來了!」
那老人瘦削的臉肉在抽搐著,雙目充滿喜悅的光輝,聲音也興奮得發抖!
司馬玉峰覺得眼前這老人似曾相識,但又想不起在那地方見過面,忍不住脫口問道:
「你是誰?」
老人臉上升起一片苦笑道:
「這幾個月的地牢生活,可能已使老朽改變了備貌,但是少園主,老朽可說是為你而入牢的,難道你一點都認不得老朽了麼?」
司馬玉峰道:
「小可是司馬玉峰,不是王子軒!」
老人張目一啊,一把握住司馬玉峰扳在窗上的手腕,驚喜交集地道:
「天啊!原來你是司馬玉峰……你……你……你是怎麼進來的?」
司馬玉峰聽他像是認識自己,心中更感驚奇,便又問道:
「請告訴小可,您老究竟是誰?」
老人抖著嘴唇道:
「我們只過一面,難怪你記不得了,老朽是‘飄萍奇俠沈鳳庭’啊!」
司馬玉峰大吃一驚,駭然失聲道:
「啊啊啊!您老怎會被關禁於此?」
飄萍奇俠沈鳳庭像似觸動恨事,面上掠過一抹冷峻之色,斂目深深長嘆一聲道:
「說來話長,你還記得當日救你逃出龍華園的那位醉和尚麼?」
司馬玉峰急道:
「怎麼不記得,自那天晚輩被蓑衣鬼農劫去後,兩位老前輩便也在武林中消失,晚輩一直在奇怪著,想不到您老竟是被禁錮於此——那位醉和尚呢?」
飄萍奇俠沈鳳庭沉容道:
「他死了!」
司馬玉峰吃驚道:
「啊,是怎麼死的?」
飄萍奇俠沈鳳庭沉痛地道:
「他不願被關入地牢中,力戰而死的!」
司馬玉峰與醉和尚及眼前這位飄萍奇俠早已有一份深厚的感情,現在突然聽到醉和尚的噩耗,不由為之黯然神傷,沉默良久之後,方又問道:
「是死於何人之手?」
飄萍奇俠沈鳳庭道:
「兩位極得園主寵信的一品武士——閻王印申屠守和穿雲指繆風!」
司馬玉峰道:
「這兩人,晚輩今日在龍華廳見過,他們憑什麼理由敢殺人?」
沈鳳庭道:
「我們的罪名是拐誘少園主逃婚,在你被蓑衣鬼農劫走後的第二天早上,他們四人——另外兩人是龍華九長老中的三長老‘無情叟董天士’和九長老‘奪魂蕭巫知春’——便追捕老朽和醉和尚回園治罪,醉和尚原也無意反抗,但因申屠守和繆風出言不遜,觸怒了他,因此雙方大打出手,結果醉和尚在一掌打傷‘穿雲指繆風’的同時,自己也中了‘閻王印申屠守’一掌……」
司馬玉峰問道:
「那時老前輩也在跟董、巫兩位動手?」
飄萍奇俠沈鳳庭頷首輕嘆道:
「是的,勝負未分,那位‘閻王印申屠守’又加入圍攻,結果老朽束手被捕!」
司馬玉峰又問道:
「園主沒有給老前輩一個解釋的機會?」
飄萍奇俠沈風庭道:
「有的,但他不相信那晚我們帶出的是你司馬玉峰而非王子軒。」
司馬玉峰道:
「現在他應該相信才對,為什麼還不釋放老前輩您呢?」
飄萍奇俠沈鳳庭冷笑道:
「誰知道,也許他厭惡老朽的為人吧!」
輕輕一哼,注目反問道:
「孩子,你又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司馬玉峰道:
「老前輩請先將晚輩拉進去,然後再做長談如何?」
飄萍奇俠沈鳳庭便將他拉過小視窗,把他放落於率房中的一張石床上,笑道:
「想不到你的‘縮骨術’又在這龍華園中派上用場,假如你是以罪犯身份被打進來的,園主應該想到才是啊!」
牢房內積水盈尺,只要走下石床,雙腳便得浸入水中,也許是長期浸的緣故,飄萍奇俠沈鳳庭坐上石床上,司馬玉峰發現他的一雙腳又腫脹又發爛,難看極了。
司馬玉峰心中暗歎,忖道:
「假如有一天我能夠繼承‘監園人’的職位,我一定要入園糾正,廢除這座慘無人道的‘十八層地獄’!」
思忖電閃一過,他開始把當日被蓑衣鬼農南宮林劫走後所發生的一切經過說出,由拜蓑衣鬼農為師起,至冒充王子軒回園被罰入十八層牢房為止,足足說了半個多時辰方才說完。
飄萍奇俠沈鳳庭一直默默聽著,聽完又靜默一會後,方才抬目凝望司馬玉峰問道:
「你確信園主沒有發覺你是司馬玉峰?」
司馬玉峰點頭道:
「是的,假如他發覺晚輩是司馬玉峰,他絕不會把晚輩關入地牢,因為第一,晚輩是他的師侄,上次晚輩見到他時,他對晚輩十分喜愛;第二,今天晚輩為龍華園消解一場禍事,這在王子軒是一種責任,在晚輩卻是一件大功勞。」
飄萍奇俠沈鳳庭點了點頭問道:
「但你進入龍華園後,為何不向他表明身份呢?」
司馬玉峰道:
「這是家師的意思,家師要晚輩訪‘神駝子古滄州’的下落,假如晚輩表明身份,我師伯即使會答應晚輩在園中住下,行動範圍也將受到限制。」
飄萍奇俠沈鳳庭又點點頭,沉吟道:
「唔,老朽還以為你……」
話說到一半,忽然把底下的嚥了回去。
司馬玉峰追問道:
「老前輩以為晚輩怎樣?」
飄萍奇俠沈鳳庭沉忖有頃,搖頭道:
「沒什麼,老朽覺得園主似乎有些糊塗……」
司馬玉峰問道:
「老前輩指的是那一點?」
飄萍奇俠沈鳳庭道:
「你說上次以‘監園人’之子的身分和他相見後,他派了一個惡訟師謝興浪跟你去蘆茅山離魂宮,惡訟師謝興浪的為人如何,他應該清楚才對,為什麼不派別人呢?」
司馬玉峰道:
「據我師伯說,那時園中的一品武士已全部外出尋找王子軒,整個龍華園就只剩下一個惡訟師謝興浪,不得已只好派他了。」
飄萍奇俠沈鳳庭微一冷笑道:
「龍華九長老不能派遣嗎?」
司馬玉峰道:
「我師伯顧慮北天霸主會率眾侵犯龍華園,故必須讓九長老留守園中。」
飄萍奇俠沈鳳庭輕「哼」一聲道:
「只派出一個,應不致影響大局!」
司馬玉峰道:
「也許是的,但我師伯可能認為惡訟師謝興浪心地再壞也不敢違抗他的命令,所以才決定派他。」
飄萍奇俠沈鳳庭道:
「結果惡訟師謝興浪竟是‘紫衣蒙面老人’那一幫的人物,豈非太巧?」
司馬玉峰道:
「這也好,等於提供一條線索給晚輩探索!」
飄萍奇俠沈鳳庭問道:
「你以後打算如何行動?」
司馬玉峰道:
「現在已有兩條路可以查出家父母當年遭害的真相,一是惡訟師謝興浪答應拿到解藥就說出兇手是誰,此事晚輩已委託家師去辦,一是隻要找到我義祖父拿到那柄斷刀,鐵塵子和念瓜和尚由過關刀而證明晚輩確是‘監園人司馬宏’之子時,他們便可將當年發生於‘居之安’的真相說出,這一方面,晚輩離開龍華園後,就可開始進行。」
飄萍奇俠沈鳳庭又問道:
「園主有沒有說要把你們關禁多久?」
司馬玉峰道:
「沒有,總不會太久吧。」
飄萍奇俠沈鳳庭沉思片刻,說:
「這第十八層牢房一共有六間牢房,其中只有兩間是空的,其餘都有人,你不妨先去找找看,說不定其中有神駝子古滄洲!」
司馬玉峰問道:
「老前輩不知他們是誰?」
飄萍奇俠沈鳳庭搖頭道:
「不知道,因為相隔太遠,不易通話。」
司馬玉峰道:
「那麼,晚輩先去看看,明晚再來跟老前輩長談。」
飄萍奇俠沈鳳庭於是將他抱起,走到小窗下,將他舉到視窗,司馬玉峰鑽過視窗,滑落甬道上,正要涉水走去左邊一間牢房,忽然想起一事,便抬頭低聲問道:
「老前輩,那個送飯的老人叫什麼姓名?」
飄萍奇俠沈鳳庭道:
「他姓笪名煥,你應該叫他老笪才不會露出破綻!」
司馬玉峰又問道:
「過去在老龍華園也有這座‘十八地獄’麼?」
飄萍奇俠沈鳳庭頷首道:
「是的,龍華園建立後第二年,就有這‘十八地獄’了!」
司馬玉峰道:
「目的在禁閉惡性難改的武林人?」
飄萍奇俠沈鳳庭又頷首道:
「不錯,惡性重大的關在最低層,輕的關在上面,老朽是四個惡性重大的罪犯之一!」
司馬玉峰笑道:
「如果我師伯認為老前輩惡性重大,在他的心目中,世上恐怕沒有一個好人了!」
飄萍奇俠沈鳳庭微微一笑道:
「老朽現在只有兩個希望,第一個希望,過關刀趕快重現武林,第二個希望,你能繼承父志,改善這‘十八地獄’的現況!」
司馬玉峰道:
「哦,家父當年也有意思要改善‘十八地獄’?」
飄萍奇俠沈風庭含笑道:
「正是,他曾這樣表示過,可惜不久就遇害失蹤了。」
司馬玉峰以堅毅的語氣道:
「晚輩若能找到過關刀,一定入園糾正廢除這個人間地獄!」
飄萍奇俠沈鳳庭道:
「老朽願拭目以待,現在你去吧!」
司馬玉峰還不走,又問道:
「晚輩還有一個問題,過去在老龍華園時,王子軒可曾進入過‘十八地獄’?」
飄萍奇俠沈鳳庭道:
「沒有,他父親不讓他進去!」
司馬玉峰一哦,當下朝牢房內的飄萍奇俠沈鳳庭拱手一禮,轉頭舉步涉水往左邊甬道內走來。
敢情,這第十八層地獄的牢房,相隔較第十七層更遠,司馬玉峰走了四十步左右,方才來到第二間牢房。
他縱身跳起,扳住視窗,探頭一看,發現牢房內空無一人,立即鬆手跳落,再往第三間牢房走來。
又走了四十來步,來到第三間牢房小窗下,他跳起扳住視窗,一眼瞥見房內的石床上盤膝端坐著個怪人,由於那怪人的形態確是太怪,不覺脫口發出一聲驚噫!
那怪人頭髮長達五尺,蓬亂的披在臉前和雙肩,因此看不清他的面貌,也無法判斷出他有多大歲數,僅從他那一身破爛不堪的衣衫上,可以斷定他在牢房中至少已關了十年以上的日子了!
司馬玉峰的一聲驚噫,似乎也引起那怪人的詫異,只見他頭微抬,兩道攝人心魄的精芒由覆蓋在臉上的頭髮中隱隱透出,開聲道:「你是誰?」
聲音冰冷而沉穩,充滿著堅毅的生命力!
司馬玉峰一句「你是誰」正要出口,一聽他已先發問,便把話嚥住,答道:
「小可王子軒,龍華園的少園主!」
那怪人上身輕微震動了一下,目中精芒更亮,冷冷道:
「哦,你是王則原的兒子?」
司馬玉峰答道:
「是的,你是誰?」
那怪人不答,又問道:
「你今天怎麼跑到這下面來了?」
司馬玉峰道:
「我是偷偷下來的。」
那怪人微詫道:
「噢,為何要偷偷下來?」
司馬玉峰道:
「因為家父不讓我下來。」
那怪人長長沉吟一聲,輕輕頷首道:
「對的,他不讓你下來是對的……」
司馬玉峰問道:
「為什麼呢?」
那怪人突然冷笑道:
「為什麼,嘿嘿,因為他怕你一旦發現了這‘十八地獄’的秘密後,你可能會痛苦一輩子!」
司馬玉峰道:
「這倒不會,小可雖不曾下到地牢來過,但對地牢的情形並非完全不知道。」
那怪人冷笑道:
「也知道每個罪犯被打入地牢的理由?」
司馬玉峰道:
「是的,凡是被關禁在‘十八地獄’的武林人,都是惡性重大而不知悟改的人物!」
那怪人緩緩道:
「我一直想悔改,可是想了十多年,還是想不出我犯了什麼罪!」
司馬玉峰注目問道:
「你貴姓大名?」
那怪人道:
「說出來後,你會痛苦一輩子,並且恐怕永遠無法恢復對你父親的尊敬,你敢聽麼?」
司馬玉峰道:
「敢,你說吧!」
那怪人默望他一會,一字一字道:
「我是‘監園人司馬宏’!」
「咚!」的一聲,司馬玉峰腦上好像捱了一記重重的悶棍,只覺眼前一陣發黑,彷彿天在旋,地在轉,差點昏絕過去!
他臉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抽搐著,渾身的血液也在洶湧澎湃著,兩顆眼珠睜得幾欲脫眶而出,驚駭欲絕的窒息了好半天,才發出無比驚喜的聲調道:
「您……您真是‘監園人司馬宏’?」
那怪人淡然道:「你能夠不相信最好,你年幼無知,我實在不忍心使你痛苦!」
司馬玉峰失聲號哭,急急鑽過視窗,縱身撲到那怪人的床前,一把抱住他,顫聲道:
「爹!爹!爹!孩兒終於找到您了!孩兒終於找到您了!」
臨園人司馬宏身子紋風不動,冷聲道:
「別這樣,孩子,我被你父親關了十多年,神智仍很清楚,而你一聽到你父親的罪過就發了瘋,你太沒有鎮靜力了!」
司馬玉峰又急又悲,用力搖撼著父親的身子,哭叫道:
「不!爹!我不是王子軒,我是司馬玉峰,我是您的兒子啊!」
臨園人司馬宏舉起雙手搭上他的肩胛,手掌做出扼頸之勢,凝聲道:
「我本來應該扼死你這小賊,或者我應該利用逼迫王則原放我出去,但我不想這麼做,因為你是無辜的。」
長長浩嘆一聲,用力一推司馬玉峰道:
「去吧,回到你父母的身邊去,假如你不喜歡你父親的為人,你還有一個母親!」
司馬玉峰由於縮了骨,力氣不大,被他一推之下,仰身跌入水中,但他立刻又爬起撲上去,哀哭道:
「真的,爹!我的確是您的兒子司馬玉峰,我身上有孃的血書和金牌為證……」
一面說一面急急忙忙取出金牌和血書,雙手捧上,道:
「您看,爹!除了這兩樣證物外,還有半柄過關刀,它此刻存在收養兒子的義祖父張寄塵那裡……」
監園人司馬宏接過金牌和血書,反覆看了看,神態仍極平靜,冷冷一笑道:
「真好玩,你一定還有一篇很動人的故事要告訴我,是麼?」
司馬玉峰淚如泉湧,連連點頭道:
「是的!是的!當年孩兒是被丟棄在終南山下的樹林裡,後來給義祖父張寄塵夫婦撿去,他們把孩兒收養成人,去年八月中秋,龍華園少園主王子軒要和北天霸主羅谷的女兒羅姍娜成親,他們派人去義祖父的‘漢古槽坊’買酒,義祖父方才把真情告訴孩兒,義祖父認為孩兒的父母一定是龍華園裡的人,所以要孩兒躲在酒罈裡混入龍華園……」
他將自己的經歷一五一十的說出,又足足說了半個時辰,方始說完。
監園人司馬宏聽完後,神態沒有一絲激動之色,把金牌和血書遞給司馬玉峰道:
「拿去!」
司馬玉峰接下,抬臉膽戰心驚地道:
「爹您現在相信我是您的兒子了吧?」
臨園人司馬宏「嗤」的輕笑一聲道:
「你的故事很動人,我應該相信才對,可惜的是,我自己有幾個兒子我自己明白!」
司馬玉峰驚愕道:
「爹,您說什麼?」
監園人司馬宏沉聲道:
「我是說,我根本沒有一個名叫‘玉峰’的兒子!」
司馬玉峰心頭猛烈一震,顫聲道:
「真的?」
監園人司馬宏頷首道:
「不假!我只有一個兒子,他就是你剛才所說念瓜和尚兩人要尋找的那個司馬玉明!」
司馬玉峰覺得整個天地開始在毀滅,渾身無力的跌坐到水裡,絕望的瞪望著監園人司馬宏,很久很久之後,開口喃喃道:
「爹,您在扯謊,您怕王則原殺害孩兒,所以不敢承認我是您的兒子,是不是,是不是?」
監園人司馬宏搖頭道:
「不,我沒有扯謊,扯謊的應該是你!」
微微一頓,接著道:
「不過,假如你也沒有扯謊,那麼可能是一種巧合!」
司馬玉峰亮出金牌道:
「這是龍華園的東西,這也算巧合麼?」
監園人司馬宏道:
「金牌和血書都沒有明白記載你是我的兒子,即使有,那也是別人的一種陰謀,因為我已經說過,我只有一個兒子!」
司馬玉峰感覺得自己已經失掉了一切,一年多來的冒險和奔波,此刻看來,都變成了愚昧和可笑的行為,原來鐵塵子兩人的話沒有錯,自己並非監園人司馬宏的兒子,他的兒子是司馬玉明,這位老人說得不錯,金牌和血書並未明白記載自己是他的兒子,這個錯誤是從去年認識醉和尚和飄萍奇俠沈鳳庭就開始的——
「小哥兒,你可是躲藏在酒罈中混進來的?」
「是的。」
「目的何在?」
「小可是尋找生身父母的,請問貴園有沒有複姓‘司馬’的人?」
「複姓司馬?唔,好像沒有這個人啊!」
「阿彌陀佛,說有也有,說無也無,沈老你仔細想想看!」
「老天!難道你是監園人司馬宏的兒子?」
當飄萍奇俠和醉和尚看過金牌和血書後,前者又曾斬釘截鐵的說過這樣一段話:
「孩子,老夫先簡略告訴你一些事,你父親名叫司馬宏,母親姓舒名美芳,他們此刻都不在這龍華園中,事實上你父母也不是這龍華園裡的人……」
從那時起,自己就認定自己是監園人司馬宏的兒子,但是這塊金牌是龍華園之物,那柄斷刀雖然還無法斷定就是「過關刀」的一半,卻也與「過關刀」有不謀而合之勢,難道世上竟有這樣巧合的事?
想到這裡,司馬玉峰忽然靈機一動,站起身朝監園人司馬宏一揖道:
「抱歉,這事情也許真是小可弄錯了。」
監園人司馬宏道:
「不要緊,你雖然不是我的兒子,但我很同情你的遭遇,希望你能平安走出這地牢,早日找到你的父母!」
司馬玉峰又一揖道:
「謝謝,小可告辭了!」
監園人司馬宏道:
「假如王則原沒有馬上放你出去,明天晚上再來聊聊。」
司馬玉峰舉步向視窗走去,答道:
「好的,小可還要去右邊的牢房看看,聽說那邊還關著兩人!」
監園人司馬宏聞言渾身一震,輕輕「啊」了一聲,急道:
「且慢,孩子!」
司馬玉峰迴頭問道:
「司馬大俠有什麼話要說?」
監園人司馬宏喟然道:
「右邊牢房的兩個囚犯,其中之一是我的內人!」
司馬玉峰心中暗喜,問道:
「王則原為何把你們夫婦分開?」
監園人司馬宏冷笑道:
「哼,這也是王則原給予我的刑罰之一!」
司馬玉峰道:
「司馬大俠可是要小可帶些話給尊夫人?」
監園人司馬宏道:
「不,我請求你別去見她!」
司馬玉峰道:
「為什麼?」
監園人司馬宏道:
「十多年的折磨,已使她的感情變為麻木,此刻她的心靜如止水,這對一個求生無望的囚犯來說,是幸福的,所以我希望你別去打擾她!」
司馬玉峰道:
「但小可又不是你們的兒子,不是麼?」
監園人司馬宏道:
「問題是你的年紀和我兒子相仿,你會使她想起她的兒子!」
司馬玉峰早已打定主意,當下點頭道:
「好的,我不去見她就是了。」
監園人司馬宏欣慰地道:
「多謝,我知道你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好少年,你不會欺騙我的!」
司馬玉峰未再回答,縱身跳上小窗,鑽出牢房,拔步向右邊牢房疾奔而來。
經過飄萍奇俠沈鳳庭的牢房時,他聽到沈風庭的呼喚,但他沒有停下來跟對方講話,他知道對方會問些什麼,他沒有心情答覆,也不知道怎樣答覆,既然自己不是監園人司馬宏的兒子,一切的一切,都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他心亂如麻,一種痛苦的空虛充塞在他的胸中,他現在只想再做一次證實,如果自己確非監園人司馬宏的兒子,那麼自己必須遠離所有與自己認識的人,或者讓自己死掉也好。
來到右邊第一間牢房,他縱身往上一跳,扳住視窗,往內一望,發現躺在石床上的是一個駝背老人而非司馬宏的妻子舒美芳!
喲,這個駝背老人,莫非就是神駝子古滄洲?
那駝背老人,也像司馬宏一樣,頭髮長達五六尺,又髒又亂,身上的衣衫已沒有一塊是完整的,好像數十支蝙蝠附在他身上!
他已聽出有人攀附在視窗上,以為是送飯的老笪,就開口發出混濁的聲音道:
「老笪,我們來打個賭,如果你是送點心來,我就自己打一百個嘴巴,如果你不是送點心來,你就是王八蛋臭雞蛋!」
司馬玉峰默然不語。
駝背老人似感奇怪,扭頭後望,一見攀附在視窗上的不是老笪,不禁輕「咦」一聲,立即翻身坐起,歪頭把司馬玉峰打量一陣,咧嘴「嘻嘻」地笑道:
「年輕人,你是誰?」
他的話問的很清楚,可是他的形態卻使人覺得他是一個精神錯亂的瘋子!
司馬玉峰略一猶豫,便開口答道:
「我叫王子軒!」
「王子軒?你可是王則原的兒子?」
司馬玉峰點點頭,駝背老人跳了起來,涉水走到小窗前,仰起充滿狂喜和激動的臉孔,急聲道:
「想想看,你還記得我麼?」
司馬玉峰搖頭道:
「小可是第一次到過地牢來,以前從未見到你老!」
駝背老人忙道:
「不!你忘了,我們曾經相處過一個多月,那時你是兩歲大的嬰兒,你被人丟棄在太白山下,老夫揀到你時,你已經餓得快要死了,後來老夫找到一支母牛,擠了許多牛奶給你吃才把你救活,你不記得了麼!」
司馬玉峰直覺到他是個瘋子,不由劍眉微皺,反問道:
「你老貴姓大名?」
駝背老人道:
「老夫神駝子古滄洲!呃呃,你再想想看,老夫常扮鬼臉給你看,你再想想筆,對不對?」
司馬玉峰一聽他果然是神駝子古滄洲,心中頗喜,但眼見他一派胡言瘋話,不禁為之黯然,暗忖道:
「這老人一定是被關禁太久,因此發瘋了,唉……」
他本來情緒已不佳,此刻那有心情跟一個瘋子胡扯,當下輕嘆一聲:
「您歇歇,改日小可有空時,再來跟您老聊聊!」
說完,鬆手跳落甬道上。
神駝古滄洲大為著急,跳起攀住視窗,把臉湊在視窗上,急叫道:
「別走!聽我說.你不是王則原的兒子,你是老夫揀到的,王則原要老夫把你送給他,老夫不答應,他就用搶,並且把老夫關在這裡……」
司馬玉峰充耳不聞,一直往甬道內走來。
第二間地牢,像左邊第二間地牢一樣,是空著的。
來到第三間地牢,司馬玉峰攀上視窗時,一眼瞥見牢內的石床上,正躺著一個衣裳襤褸容顏憔悴的中年婦人,她沒有睡著,正用她的長髮輕輕撥動著地上的積水,神情痴呆,似在編織著什麼美夢。
司馬玉峰默默望著她一會,見她始終不抬眼看自己下,便開口輕聲喊道:
「司馬伕人!」
一連喊了三次,那中年婦人方始微微抬首,臉上漠無表情,淡淡道:
「幹什麼?」
司馬玉峰把血書遞入窗內,說道:
「這件東西請您看看好麼?」
那中年婦人道:
「拋過來!」
司馬玉峰微運真力,將血書推送過去,那中年婦人伸手接住,坐起身子,開啟血書看了看,抬目問道:
「你是誰!」
「司馬玉峰。」
「你為什麼要給我看這血書?」
「小可在找尋親生父母。」
「王則原容許你找到這裡來?」
「不,請夫人相信我,小可的相貌長得和少園主王子軒一模一樣,這一次小可是冒充王子軒進來的!」
「你以為我是你的母親?」
「這要請夫人證實。」
「你見過我丈夫沒有?」
「見過了。」
「只差一個字!」
「嗯!」
「我的兒子叫司馬玉明!」
「哦,他現在人在何處?」
「不知道!」
「您能否告訴我,龍華園主王則原因何把你們夫婦關在此?」
「假如你還想活著出去,最好不要知道這件事!」
「假如夫人肯說,請不必為小可擔心!」
「還是不提的好。」
「那麼,對不起,小可打擾你了。」
「這血書你收回去!」
司馬玉峰接住她拋回的血書,鬆手滑落甬道,垂頭喪氣的返身走回。
走回到神駝子古滄洲的牢房外,神駝子古滄洲又嚷起來:
「喂,年輕人,你停下,聽老夫一言?」
司馬玉峰不理會,繼續向前走去。
「別走,年輕人,就算你把老夫當作瘋子,停一步聽老夫一言又有何妨呢?」
司馬玉峰不覺停住腳,掉頭問道:
「您老有什麼活要說?」
神駝子古滄洲眉飛色舞地道:
「剛才老夫聽你跟司馬伕人說話,好像你不是王子軒,是不是?」
司馬玉峰漫聲道:
「不錯,怎麼樣?」
神駝古滄洲:
「老夫想託你一件事,不知你肯不肯幫忙?」
司馬玉峰道:
「您老先說說看。」
神駝子古滄洲道:
「老夫先問你,你有沒有機會逃出這‘十八層地獄’?」
司馬玉峰道:
「大概有!」
神駝子古滄洲道:
「那麼,老夫要託你轉告王子軒一件事!」
司馬玉峰道:
「您說吧!」
神駝子古滄洲臉上笑容倏斂,一本正經地道:
「但是你要先發誓,除了王子軒一人之外,不準告訴任何人!」
司馬玉峰對他是「瘋子」的觀念並未改變,此刻跟他說話,完全是以應付瘋子的心情在應付他,故對他的第一句話均不放在心上,當下點點頭道:
「好的,我發誓不告訴任何人就是,您快說吧!」
神駝子古滄洲道:
「並且也囑咐王子軒不準告訴任何人,包括他的父親龍華園主王則原!」
司馬玉峰道:
「好好,您快說如何?」
神駝子古滄洲壓低聲音道:
「見到王子軒時,請告訴他,老夫在太白山大太白池中沉有一物,教他趕快去取出來,就可明白他自己的身世了!」
司馬玉峰淡淡道:
「就是這些?」
神駝子古滄洲道:
「是的,這很重要,你一定要替老夫辦到!」
司馬玉峰點點頭,未再開口,舉步走開,登上石級,回到第十七層地牢。
古蘭站在窗前眼巴巴的等候著,一見他回來,大發嬌嗔道:
「豈有此理,你到天邊海角去了是不是?」
司馬玉峰不答,跳起攀住視窗,鑽入牢房,走去石床躺下,閉目假寢。
古蘭頗感迷惑,跟著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問道:
「怎麼啦?」
司馬玉峰長嘆了一聲道:
「蘭兒,我要死了!」
古蘭噗哧一笑道:
「你見到鬼了,是不是?」
司馬玉峰道:
「不,我見到了四個人——第一個是飄萍奇俠沈鳳庭,第二個是監園人司馬宏,第三個是神駝子古滄洲,第四個司馬宏的妻子舒美芳!」
古蘭大吃一驚:
「呀!你爹你娘都在這‘十八層地獄’中?」
司馬玉峰道:
「錯了,他們不是我的爹孃!」
古蘭一呆道:
「你說什麼?」
司馬玉峰道:
「我說他們沒有我這個兒子!」
古蘭訝然道:
「你們頭一次見面就吵架了?」
司馬玉峰道:
「不,我和他們談得很好……」
古蘭柳眉一跳然不悅道: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你正經一點行不行?」
司馬玉峰道:
「好,我從頭開始說起吧,剛才我走下第十八層地獄,首先見到的是飄萍奇俠沈鳳庭……」
把一切經過說完,他已淚不成聲!
古蘭默望他良久,輕嘆一聲道:
「別傷心,也許他們怕王則原殺死你,故不敢承認你是他們的兒子!」
司馬玉峰搖頭道:
「不可能,他們已被王則原關禁了十多年,其日夜想念兒子之心情應該是很強烈的,假如我是他們的兒子,他們一定會承認的。」
古蘭道:
「也許——」
司馬玉峰用力一拍石床,發怒道:
「別再安慰我了,我可不是三歲小孩!」
古蘭頓了頓,微笑道:
「退一步說,就算監園人司馬宏不是你的生父,你也不必如此傷心呀!」
司馬玉峰瞪她一眼道:
「難道我應該高興?」
古蘭笑道:
「我問你,你是希望找到生身父母,抑或希望你的父母是監園人司馬宏夫婦?」
司馬玉峰一怔,眨眨眼道:
「我當然希望找到父母,你這是什麼鬼話?」
古蘭道:
「既然你只希望找到父母,這世上總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是你父母,監園人司馬宏不是,我們另外再找,有什麼好傷心的呢?」
司馬玉峰道:
「你要我到那裡去找?」
古蘭道:
「首先,你仍須先找到你義祖父,看看那柄斷刀是不是過關刀,如果是的話,就證明監園人司馬宏是你父親不錯,假如那柄斷刀不是過關刀,那麼我們再到各地去訪查,那怕走遍天涯海角,總有找到的一天!」
司馬玉峰抬目問道:
「你願意陪我去找?」
古蘭點首道:
「當然,除非你不要我!」
司馬玉峰又問道:
「你不會因為我不是監園人司馬宏的兒子而看輕我?」
古蘭道:
「絕不!」
司馬玉峰大喜,一把將她摟入懷中……
當「王子軒驅退北天霸主羅谷的侵犯,與他心愛的古蓉回到龍華園」的訊息傳入真正的王子軒耳中時,王子軒與古蓉在長安遊玩。
聽到這個訊息,王子軒異常高興,立刻向古蓉笑道:
「蓉兒,我們好日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