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為醉眼惺鬆,看了許久,才看清楚呂祖閣門前一共站著七個人。
左邊是麻姑和兩名啞童。
右邊是公孫茵和吳姥姥夫婦。
這些人,郭長風都見過,他現在正全心全意注視著當中那個老尼姑。
偏偏今夜無星無月,天空濃雲密佈,一片漆黑,自己又多喝了幾杯酒,任怎麼細看,眼中人影都是模模糊糊的,那尼姑又穿一件黑色袈裟,遠遠望去,就跟一堆黑炭差不多。
老尼姑不但衣服黑,膚色也黑,身體卻又胖又矮,恍如一團肉球,假如不是她頭上有三處白色光芒,郭長風幾乎看不見她站在那兒。
那三處白色光芒,一是她的尖頭,剃得精光雪亮,再兩處,就是她臉上兩隻白果眼。
她名叫「瞎姑」,自然是個瞎子,可是,那一雙白果眼卻好像兩盞小燈,不時閃射著白慘慘的冷芒,令人不寒面粟。
郭長風酒醉心明白,知道這瞎尼姑必有一身精純內功,其修為更在麻姑之上。
麻姑已經夠難對付了,瞎姑既是她的大師姐,今夜要想全身而退,只怕難如登天……唉!
是福不是禍,既然來了,索性把心一橫,先探探她的底細再說。
於是,抱拳一拱手,道:「對不起,在下來遲了一步,有勞諸位久候了。」
他一開口,對面瞎姑的一雙白果跟立刻循聲逼射過來,冷冷道:「閣下就是郭長風?」
郭長風道:「不錯,郭長風就是我,師大想必是……’麻姑介面道:「她就是我大師姐。」
郭長風微微欠身,道:「幸會,幸會,郭某人見過師太。」
瞎姑點點頭,道:「很好,郭施主不愧是成名人物,居然敢單刀赴會,的確令人佩服。」
郭長風道:「師太見召,郭某怎敢不來。」
瞎姑又點了點頭,道;「郭施主可知道咱們相請的原因?’郭長風笑道:「宴無好宴,會無好會,不用說當然是為了上次欒川的事故。」
瞎姑道:「既然知道,郭施主就不該喝醉了再寒,難道郭施主準備拿自己的生命作兒戲?」
郭長風一怔,道:「師太怎知郭某喝醉了?」
瞎姑冷笑道:「你腳步虛浮,語言含混,呼吸濁而不勻,雖然強作鎮定,又豈能瞞得過出家人這雙耳朵。」
郭長風不禁驚出一身冷汗,暗想:相隔十丈以外,這老尼姑竟然全憑聽覺,便斷定我喝醉了,而且句句精闢,宛如親眼目睹一般,單隻這份耳力,我就不是她對手……
瞎姑不聞回答,又冷冷一笑,道:「怎麼?出家人說得不對嗎?」
郭長風忙道:「對!對極了,在下的確喝了酒,但自忖還沒有喝醉。」
瞎姑道:「郭施主,可知滴酒誤事,今夜之會關係你的生死,任何毫釐差錯,都可能致你於死。」
郭長風道:「在下深知絕非師太的對手,既來了,就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喝點酒壯壯膽,或許反而有一線獲勝的希望……」
瞎姑搖頭道:「世上絕無僥倖的事,郭施主,你已經輸定了。」
這句話,突然激起了郭長風的豪氣。
他只覺胸中一陣熱直沸騰,酒意頓時失了大半,笑道:「能敗在師太手下,雖敗猶榮,夫復何憾?」
瞎姑的白果眼連轉了幾轉,緩緩道:「你真的敢跟我動手?」
郭長風道:「有何不敢?」
瞎姑道:「現在?」
郭長風道:「不錯,就是現在。」
瞎姑遭:「你準備如何較量?」
郭長風道:「悉聽師太尊便。」
瞎姑冷冷一笑,道:「看來你是活得嫌膩,處處在尋死路。」
郭長風道:「在下死不足惜,但若僥倖未死,只看望師太答應一件事。」
瞎姑道:「你說。」
郭長風道:「請師太代為引介,面謁令師。」
瞎姑毫不遲疑道:「好,我答應你。現在你先調息一下,咱們再開始較量。」
郭長風道:「在下不須調息,隨時都可以開始。」
瞎姑曬道:「你可以不顧死活,我卻不願乘人之危,在你宿酒未醒之前,雖勝不武,我給你一個時辰,讓你靜坐調息,將酒意逼散,然後再跟我動手。」
郭長風大笑道:「我說過了,根本不須調息,除非師太自己膽怯,故意拖延時間,想趁我調息時下手暗算……
瞎姑道:「我若想殺你,不過舉手之勞,何用暗算,我是要你敗得心服口服,再無怨言。」
接著,雙臂平伸,向左右六人道:「你們退後十丈,遠遠地看著,誰也不許擅自出手,否則,休怪我翻臉無情。」
麻姑低聲道:「大師姐,姓郭的狡猾得很,他是故意裝醉,另有陰謀……」
瞎姑道:「不用多說,退下去。」
別看麻姑個子比瞎姑高出一大截,對這位大師姐卻十分敬畏,沒再說下去,快快退了下去。
公孫茵和吳姥姥夫婦也默默倒退到十丈以外。
瞎姑道:「郭施主,你可以放心調息了,一個時辰內,我保證不會有任何人敢對你出手暗算。」
說完,竟在原地盤膝坐了下來。
郭長風曬笑道:「在下根本沒有醉,何必多此一舉。」
瞎姑也不回答,自顧趺坐,不再開口。
郭長風又道:「哦!我明白了,想必是師太來得太早,沒有時間調息行功,要藉此機會,休息一下,以便養精蓄銳,是嗎?」
瞎姑既不辯解,也不理睬。
郭長風無可奈何,只得也盤藤坐下,喃喃道:「好吧,反正死活也不急在一時,多等個把時辰也無所謂。」
他坐是坐下了,卻哪兒有心情運功調息,偷眼看那瞎眼尼姑,倒的確像是道貌岸然的樣子,兩手按膝,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瞧她那肥胖臃腫的身體,就使郭長風不期然想起市場上出賣的黑麵饅頭,也是那麼圓圓胖胖的一團,成排兒擺在燻案上。
然而,黑麵饅頭能讓人吃了活命,這矮胖尼姑卻是要人命的煞星。
郭長風實在估不透她在弄什麼玄虛,以她的武功修為,要殺自己的確並不困難,為什麼又如此磊落光明不肯乘人之危?難遭她是故章假恩市惠,仍然想利用自己去刺殺林元暉……
不,應該不致如此,其實她和麻姑任何一人,都可輕易置林元暉於死地,何須另求他人?
想到這裡,心中忽然一動,暗道:「是啊,她們根本不須求人,為什麼又出高價聘僱職業殺手?這是什麼緣故?」
郭長風思潮起伏,越看那瞎姑越覺困惑,他突然發覺這些尼姑慫恿公孫茵向寂寞山莊尋仇,可能並非全為了當年情變,而是包藏著禍心。
要剖開這個疑團,只有面見她們的師父大悲師太,要見大悲師太,就得先擊敗瞎姑
這件事,他必須全力以趕。
於是,連忙收攝心神,眼瞼虛垂,默默運氣行功,不久便進入人我兩忘之境。
就在這時候,瞎姑忽然輕輕解下披在身上的袈裟,一抖手,便向郭長風當頭罩落。
那袈裳色澤墨黑,卻薄如蟬翼。抖開來可籠罩七八尺方圓,而且不帶一絲破空聲響,何況此時郭長風在闔目入耳,毫無警兆已被罩個正著。
瞎姑手臂向懷裡一帶,立刻收緊,郭長風竟像棕子似的被緊緊裹住,連吭也沒有吭出一聲來。
瞎姑大笑而起,得意地道:「饒你好似鬼,也吃了老孃的洗腳水。人說郭長風機智絕倫,原來不過如此。」
麻姑笑嘻嘻奔過來,鼓掌道:「他滑溜,碰上大師姐便註定要倒霉了。」
瞎姑道:「我說過了,不費吹灰之力要捉活的,現在你們相信了吧?」
公孫茵也笑道:「其實,憑大師姐的武功,就算不用這條計策,要擒他也很容易。」
瞎姑搖頭道:「不,你別小看了他,這廝雖然喝了酒,並未真醉,只是有些醉眼模糊而已,剛才我聽他由遠走近,腳步仍然十分沉穩,果真動手較量,即使能贏他,也得很費一番手腳。」
麻姑道:「現在人已經捉住了,大師姐準備怎樣處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