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悲連連搖頭道:「那更不會,她不僅瞭解實情,甚至臨死時還不能忘情於林元暉,還求我原諒他。可是,如此薄倖兇狠的男人,上天也不能饒恕,要公孫茵替母報仇,這是我的主意。」
郭長風黯然嘆了一口氣,道:「夫人,請恕晚輩說句冒昧的話這可能是件天大的冤案。」
大悲訝然道:「冤案?你是說我冤枉了林元暉?還是說公孫玉兒冤枉了她所愛的人?」
郭長風徐徐說道:「都不是,晚輩的意思是說,夫人和公孫玉兒對林元暉的為人可能有所誤解。事實上,林元暉既非薄倖,也非無情,他也可能和公孫玉兒一樣,是十可憐的受害人。」
大悲道:「你憑什麼這樣說?」
郭長風道:「據晚輩這些日子多方查證所得,當年火焚桑園,並非出自林元暉授意,而是另有人冒他的名字行兇,別有圖謀。」
大悲道:「什麼圖謀?」
郭長風道:「意在奪取那條女用香羅帶。」
大悲道:「那冒名的人是誰?為了一條香羅帶,竟值得殺人放火?」
郭長風道:「據說,那香羅帶不僅是一件飾物,內藏著極大秘密,而且,依晚輩推斷,那冒名行兇的,很可能就是紅石堡主秦天祥。」
大悲聽了,忽然笑起來,道:「郭大俠,你上當了。」
郭長風一怔,道:「上當?」
身後,突然傳來開門聲,羅化庭走了進來。
大悲對著剛走進來的羅化庭道:「你聽見了麼?」
羅老夫子俯首道:「聽見了。」
大悲道:「很好,現在你把真實的情形告訴郭大俠吧!」
羅老夾子看看郭長風,滿臉肅容道:「郭大俠,剛才老菩薩的話是對的,這一切,全是秦天祥和林元暉翁婿倆申通好故布的疑陣,當年火焚桑園,就是林元暉的主使。」
郭長風點頭笑了笑,卻不接他的話,只淡淡地問道:「老夫子不是要舊雨樓故鄉,不再參與江湖中事了麼?」
羅老夫子輕嘆道:「我本想回去的。但這樁秘密,當初只有四個人知道,鐵扇子宋剛死後,剩下秦天祥、林元暉和我三人,我若不挺身說明,恐怕郭大俠永遠不會相信。」
郭長風仍然不接正題,隨口說道:「老夫子和田老爺子他們,在什麼地方分的手?」
羅老夫子道:「在西峽口附近分手的,他們準備循水路回襄陽,我原想由陸路舊雨樓皖西故鄉,不料……」望望大悲師太,忽然住口。
大悲微微一笑,道:「不要緊,你儘管直說。」
羅老夫子才接著道:「……不料,才到赤眉慎,就被林元輝現身截住了,他知道我有避隱的意思,便想殺我滅口,否則就要押我重回紅石堡,正危急時,幸虧老菩薩親自趕到,才救了我。」
他把話說完,不覺長吁了一口氣,大有如釋重負之感。
大悲師太含笑解釋道:「貧尼已經許多年不出玉佛寺門。
近來為了採藥,偶爾出外走走,不想恰巧就遇上羅老夫子,這大約是上天的安排吧!」
郭長風道:「夫人既然也見到那位薄倖的林元暉,為什麼不連他也一起帶回來呢?’大悲搖頭道:「冤有頭,債有主,出家人若能代為出面,就不會再麻煩郭大俠了。」
郭長風道:「我?」
大悲道:「正是,咱們老遠從金陵禮聘郭大俠出來,正是希望郭大俠能為一個孤苦可憐的弱女子主持公道,可惜的是,對方太狡詐,公孫茵又不太懂事,竟使郭大俠誤信對方的謊言,反跟咱們成了敵對,貧尼為此事深感遺憾,不得不請郭大俠來,當面作一解解。」
郭長風惶然道:「夫人太看重晚輩了,武林中名高望重的長者很多,郭長風不過一名卑不足道的小人物,只怕有負夫人的期許。」
大悲又搖搖頭,道:「當今世上,盡多欺世盜名之輩,能有幾人似郭大俠古道熱腸?貧尼寧求小人,不求偽君子。」
郭長風道:「事情若果如夫人所述,這是武林中一件喪德敗行的大事,理當由夫人出面,邀約各門各派長老耆宿,將事實真象,公諸於世,為受屈的公孫玉兒討還公道。」
大悲師太道:「那更行不通,試想紅石堡和寂寞山莊,早已名滿天下,儼然以白道正統自居,武林中人誰敢開罪他們?
何況,當年情變,事屬私情,咱們又豈能憑一條羅帶,便博取得人家的信任?」
郭長風無詞以對。
大悲又接著道:「郭大俠,你是年輕人,應該有年輕人的正義感和勇氣,過去,你雖以‘殺手’為職業,平生並未妄殺無辜,貧尼深知你有這份力量,有這份膽識,面且不畏強暴,敢做敢為,所以,幾經思量,才決心請你出面,現在貧尼就把這件事託給你了,相信你不會畏縮推辭吧?」
這番話,字字懇切,句句使人感動,盼望之殷,溢於言表,任誰聽了也無法拒絕。
郭長風想了想,道:「既然夫人如此看重,晚輩也已參與此事,自不能不努力而為,不過」大悲道:「我知道,你心裡還有許多疑問,不能盡信咱們一面之辭,羅老夫子在這兒,有什麼懷疑不解的,儘可以當面問他。」
郭長風道:「晚輩總覺得此事內情太複雜了,真象未明之前,無法預下決斷,夫人是否能答應給晚輩幾天時間考慮呢?」
大悲道:「你是一點也不相信我的話了?」
郭長風道:「決不是,晚輩只是想利用這幾天時間,跟羅老夫子多談談,多瞭解一些實情,同時,也希望能和公孫姑娘談談,聽聽她本人的童見。」
大悲笑道:「這當然沒有什麼不可以,只是,我這兒是佛門尼庵,未便留住男客,恐怕得讓郭大俠受點兒委屈。」
郭長風道:「但憑夫人吩咐。」
大悲沉吟了一下,道:「後山有幾間石屋,本是貧尼面壁之處,郭大俠就和羅老夫子在那兒暫住幾天吧,一應飲食,我會叫人送去,也會讓公孫茵過去陪兩位談談,只不過,兩位不能隨便離開那幾間石室,以免使人誤認我門規不清。」
郭長風忙道:「這是應該的,晚輩一定遵照夫人的吩咐行事。」
大悲師太點點頭,道:「我立刻就著人去收拾,不知郭大俠準備要考慮幾天才夠?」
郭長風微笑道:「多則五日,少則三天。」
大悲笑了笑,道:「但願郭大挾能早作決定。」
未見她舉手作勢,神櫥前的綢幔緩緩垂落,以後便無聲息。
郭長風心裡明白,她已經走了,神櫥裡必然又換回原來的佛像。
不多久,房門啟開,進來一名女尼,合十說道:「請郭大俠膳堂用齋。」
郭長風摸摸肚子,微笑道:「的確有些餓了,老夫子,咱們一塊兒吃點素齋如何?」
羅老夫子還沒開口,那女尼卻代他回答道:「老夫子已經用過飯了。」
羅老夫於忙道:「是的,老朽剛吃過,還是郭大俠請吧,回頭咱們在後山石室再見。」
郭長風雖覺得他好像有些言不由衷,也未在意,拱拱手,隨著那女尼走出了佛堂。
這一次,他跟睛未被矇住,只見佛堂外是一條走廊,穿過迴廊門,右側有一片天井,向左一轉,便是間雅靜的膳堂。
一路經過,未見人影,彷彿整個院落全都空無人居。
躇童並不很寬大,裡面擺著三張長條本桌,約可供十餘人同時進膳,桌椅都收拾得點塵不染。
從表面看,這是座小巧的精舍,寧靜而整潔,確是潛性修行的好地方。
但郭長風總感覺置身其中,時時刻刻都被一種無形的壓力束縛著,使人不期然興起陰森之感。
或許這地方過於冷靜了,整棟屋於看不到氣個人,卻又隨時隨地可能有人出現,你明明坐在一間空屋裡,竟會感覺正有許多看不見的目光,在四周對你注視。
素菜做得很可口,甚至還有一小壇酒。
然而,郭長風卻食而不知其味,匆匆塞了些在肚子裡,便放下杯筷。
那女尼進來酒萊之後,就已退去,郭長風剛放下筷子,她又立刻出現在膳堂門口,俯首道:「郭大俠請隨我來。」
到這時候,郭長風似乎已經沒有表示意見的機會了,默默跟著她離開膳堂,走進另一間密不透風的小房內。
這小虜有門無窗,光線陰暗,窄窄長長的,就像一口棺木。
郭長風一腳踏進去,突然發現整間房子全系鐵板鑄成,剛一遲疑,身後房門已「砰」然關閉。
那霹年輕女尼並未跟進來,但房才掩閉,對面鐵壁忽然自動升起,現出另一向正方形的鐵屋。
裡面,並肩站著兩人,正是瞎姑和麻姑。
瞎姑神情冷漠,麻姑卻是滿面怨毒之色。
郭長風聳聳肩,故作輕鬆地笑道:「老菩薩真不愧出身關中黃家,這些機關設定,比紅石堡高明太多了。」
麻姑哼一聲道:「你知道教好。」
郭長風低聲道:「二師大,你最好對我客氣些,剛才為了你豢養‘三目血蠅’的事,我還在老菩薩面前替你求情……」麻姑怒目道:「我不領你這份假人情,你破我神功,這仇恨,咱們遲早要算一算。」
郭長風笑道:「那是過去的事,何必還放在心上,現在我是老菩薩的貴賓,你得對我客氣點。」
麻姑重重「呸」了一口,道:「小人得志,量你也神氣不了多久。」
瞎姑介面道:「好了,這些話現在不必說,是敵?是友?
且等日後再算。郭大俠,請過來吧。」
郭長風道:「過哪邊來?」
瞎姑道:「咱們奉命送你去後山石室,這兒就是往後山的遁路。」
郭長風輕哦道:「原來如此,我先謝謝了。」
他明知對面方形鐵屋是座機關,仍然故作好奇,左顧右盼地走了過去。進入方形小房中,身後鐵壁又自動降下。
瞎姑道:「現在請閉上眼睛。」
郭長風笑道:「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對黃家機關之學久已聞名,還沒有機會親跟目睹,請二位師太……」麻姑叱道:「哪來許多嚕嗦!」
突然,閃電般出手,扣向郭長風的臂肘。
郭長風一側身,正待閃避,無奈鐵崖窄小,不暑周旋,只顧著閃避麻姑,冷不防左邊的瞎姑也揚袖拂到……左腰「期門穴」上一麻,郭長風便失去了知覺。
※※※
醒來時,業已置身一座石洞中。
與其說這是石室,不如說是石牢還恰當些,洞中簡陋不堪,既無桌椅,也沒有床榻,只有一盞冷冷的油燈,照著洞底兩堆稻草梗。
最使人難堪的,是那道緊閉著的石門,門上有個方形洞孔,就和牢房沒有什麼兩樣。
郭長風躺在其中一處草堆上,另一堆草梗上,躺著羅老夫子。
兩人之間,放著一塊青石,就算是桌子了。
「桌」上除了那盞昏暗的油燈,還有一隻水瓶,兩個木碗,此外別無他物。
郭長風撐起身子四面望望,詫道:「這算什麼意思?方為座上客,忽然又變成階下囚了?」
羅老夫子微微一笑,道:「這兒是老菩薩面壁苦修的地方,自然稍嫌簡陋,郭大俠就忍耐些吧。」
郭長風說道:「簡陋也不能像這樣,讓客人居住洞穴,睡在草堆,而且,還鎖著門……」
羅老夫子道:「郭大俠,豈不聞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老菩薩這樣做,不外乎希望郭大俠身居艱困,可以早作決定罷了。」
郭長風仰面而笑道:「好一個身居艱困,這明明是威逼我就範,如果不從,就別想再離開這座石牢。」
羅老夫子道:「郭大俠是聰明人,應知如何自處,以我忖度:老菩薩既要借重大才,想必不致使用威逼手段吧。」
郭長風望望他,沒有接話,卻站起身來,走到石門前向外探看。
外面是另一間石室,空無一物,連燈也投有,但隱約可以看見,室外也有一道門,跟裡面這一間彷彿相似。
推推石門,業已上鎖。
郭長風又繞室一週,仔細觀察四面石壁的厚度,最後長嘆了一口氣,喃喃自語道:「看來,這的確是個面壁苦修的好地方,直到涅盤變成白骨,也不會有人來打擾。」
羅老夫子也輕輕嘆了一口氣,但沒有說話。
郭長風回到草堆邊坐下,低聲道:「老夫子,有什麼難言之隱麼?」
羅老夫子好像被針戳了一下,一骨碌坐起身來,急道:「沒有啊!郭大俠怎麼突然問起這句話?」
郭長風凝目道:「我看老夫子有些言不由衷,好像受人逼迫,在作違心之論的樣子。」
羅老夫子驚惶地道:「絕對沒有的事,郭大俠千萬不要胡猜。」
郭長風道:「就算我是胡猜的,老夫子心中無愧,又何須如此吃驚呢?」
羅老夫子瞠目道:「這……這……」
郭長風笑道:「這什麼?這兒只有你和我兩個人,有話儘可說出來,不必吞吞吐吐了。」
羅老夫子茫然道:「我真的沒有什麼話,你要我說什麼?」
郭長風突然收斂了笑容,正色道:「那麼,你說當年火焚桑園的事,都是真話嘍?」
羅老夫子道:」這是何等重大的事,老朽怎敢說謊。」
郭長風道:「當年秦林二家聯姻時,你已經在紅石堡了?」
羅老夫子道:「是的。」
郭長風道:「火焚桑園,果真是林元暉主使?」
羅老夫子點頭道:「是的。」
郭長風道:「是你親眼目睹?」
羅老夫子又點頭道:「是的。」
郭長風道:「你能把當時經過情形再說一遍麼?」
羅老夫子道:「當時,林元暉在武林中剛成名不久,偶來紅石堡作客,秦天祥見他少年英雄,頗加賞識,便有意將女兒雪娘許配,故託老朽為媒說合……」郭長風忽然岔口道:
「等一下……請你說清楚一些,究竟是林元暉邂逅秦雪娘而主動求婚?還是秦天祥看中了林元暉而有意將女兒下嫁?」
羅老夫子道:「實際上說來,兩者皆有。因為,林元暉見到秦雪娘,已有攀附求凰之意,秦天祥也私心中意這個女婿,可說雙方皆有意,老朽只是做一個現成的媒人。」
郭長風點點頭,道:「好!請說下去吧。」
羅老夫子輕咳了一聲,繼續說道:「誰知道老朽以婚事探詢,林元暉卻顯得很躊躇為難,似有難言之隱,幾經追問,才說出已經有了公孫玉兒……」郭長風道:「老夫子提親時,秦天祥在不在場?」
羅老夫子道:「秦天祥當時並不在場,只躲在屏風後竊聽,不過,據林元暉表示,他和公孫玉兒雖有夫妻之實,並沒有明媒正娶,只怕因此委屈了秦雪娘……秦天祥聽到這裡,便忍不住現身出來了。」
郭長風道:「他怎麼說?」
羅老夫子道:「秦天祥自持身分,不願愛女作妾,原意欲將此事作罷,但林元暉卻跪地哀求,自稱和公孫玉兒並無夫妻名分,情願了結那一段孽緣,正式迎娶雪娘,其所顧慮的只是一條祖傳羅帶信物留在公孫玉兒手中,必須設法索討回來……」郭長風嘴角動了動,欲言又止。
羅老夫子接道:「秦天祥的心又動了,但為了自己在武林中的名譽地位,深恐公孫玉兒被棄之後。會把這件事傳揚開去,於是,才決定火焚桑回,斬草障根。」
郭長風聽完,眉峰緊皺,默默不語。
這故事太出人意外,跟他以前所瞭解的恰好相反,如果羅老夫於所說是真的,以往的推斷豈不完全被推翻了?
以大悲師太的身分,似乎沒有誣陷林元暉的理由,羅老夫子又是在場耳聞目睹的證人,他的話應該是可信的……但是,林元暉若果真如此薄倖寡義,為什麼又將自己的居處,取名「寂寞山莊」呢?
他既已拋棄了舊人,另結新歡,攀龍附風之願已酬,又何「寂寞」之有?
他既然敢藉紅石堡聲威作奧援,何以婚後夫妻並不恩愛,翁婿之間,也並不融洽?
當時,林元暉成名,攀上紅石堡這門親戚,井未使他增添多少威望,反面使寂寞山莊凋零荒涼,這,難道就是林元暉當初追求的目的?
郭長風沉吟良久,仰面長嘆一聲,道:「這件事大難令人置信了,除非能見到林元暉,當面問個清楚……」忽然心中一動,接道:「老夫子既在赤眉鎮附近遇見林元暉,那隨著林百合前往襄陽的人,想必也是-名替身了?」
羅老夫子道:「不錯。」
郭長風道:「紅石堡中一共訓絛了幾名替身?」
羅老夫子道:「三名。」
郭長風道:「這就不對了,據我所知其中兩名替身劉凱和陳杰都在襄陽,另外一名黃公展在欒川去世,這個又是誰?」
羅老夫於怔了一下,忙道:「這一個就是陳杰,是秦天祥由襄陽帶回來的。」
郭長風道:「我在襄陽見過陳杰,他雖然面貌和林元暉很酷似,舉止談吐仍有破綻,我應餓認得出來。」
羅老夫子道:「郭太俠救他的時候,行動倉促,想必沒有仔細觀察,他又假作虛弱的樣子,無怪被他瞞過去了。」
郭長風搖搖頭,道:「他縱能瞞過我,未必能瞞過林百合,更絕對瞞不過丫環鳳珠。」
羅老夫子道:「林百合雖是女兒,這些年來跟父親已經很疏遠,至於鳳珠,根本和他們是一夥的。」
郭長風道:「至少,老夫子當時已經知道他是替身,為什麼不願揭破呢?」
羅老夫子嘆息一聲,道:「老朽總是紅石堡的人,飲水思源,委實不忍心與舊主作對……」郭長風肅容道:「那麼,現在你又為什麼願意挺身作證呢?」
羅老夫子道:「現在老朽受老菩薩感召,又被他們追殺滅口,自問不能愧對良心,只好說出來。」
郭長風目光炯炯逼視著他,一字字道:「老夫子,希望你記住這句話,一個人做事,須不能愧對自己的良心。」
羅老夫於沒有回答,默然垂下了頭。
郭長風又道:「我再鄭重奉告老夫子一件事,如果林元暉真是始亂終棄,負義薄倖,我絕不放過他,如果他不是,而老夫子卻昧心偏證,我也一樣放不過你!」
羅老夫子駭然失聲道:「我」
正在這時,石門外忽然有人介面道:「二位,時候不早,請出來用飯啦!」
隨著話語聲,石門緩緩啟開,門外站著一名女尼和一名粗壯的中年婦人。
那婦人生得濃眉大眼,兩手叉腰,袖子高高撓起,露出一隻黑漆棒子似的手臂,一望面知,是個孔武有力的悍婦。
郭長風向她露齒一笑,道:「這位大娘好健壯,請問貴姓是」那婦人冷冷道:「別跟俺來這一套,俺是送飯來的,可不是攀親戚來的。」
郭長風不敢再說,只得伸伸舌頭,走出石室。
跨出石門,卻見外問空室中已經鋪了條布氈,三個蒲團,氈上放著素菜素酒,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那是公孫茵。
郭長風不禁大感意外,忙欠欠身子,道:「原來公孫姑娘也在這兒?」
公孫茵木然道:「是老菩薩吩咐我來的,聽說郭大俠有話要跟我談。」
郭長風笑道:「不敢,在下只是想距姑娘隨便聊一聊,咱們好歹曾是主僱,姑娘,你說是不是?」
公孫茵道:「那是從前的事了,現在郭大俠是玉佛寺的貴賓,有話但請吩咐,不必客氣。」
郭長風望望四周,苦笑道:「姑娘,請恕我說句實話,這‘貴賓’二字,我實在擔當不起。」
「怎麼?」公孫茵揚了揚眉,說道:「是咱們招待欠周?還是覺得哪兒不舒適呢?」
郭長風道:「招待倒很仔細,只是,這地辦」公孫茵截口道:「這地方雖然偏僻些,卻是寺裡最清靜的所在,郭大俠不是說需要冷靜思考麼?」
郭長風道:「但姑娘總不能室門下鎖,總得讓咱們在附近走動走動。」
公孫茵臉色一沉,道:「這個很抱歉,此地是尼庵,二位都是俗家男子,為了避歉,不得不委屈點,再說,郭大俠也親口答應過家師,決不擅離後山。」
郭長風道:「我沒有說要離開後山,可是我……」公孫茵搶著道:「既然郭大俠並不急於離開,何不耐心暫住幾日?這兒裝置雖嫌簡陋,但出家人的生活。就是這樣清苦,論享受自然比不上倚紅院那種地方。」
郭畏風被她伶牙利齒一頓搶白,反而說不出來,只好聳聳肩,笑道:「姑娘太會說話了,咱們不談這些,先吃飯。」
三人席地而坐,公孫茵輕挽羅袖,替大家斟了酒,舉杯道:「出家人不備葷腥,二位休嫌怠慢。」
郭長風不吭氣,一飲而盡低頭扒飯。
羅老夫子也不說話,只顧埋頭大吃,倒像餓慌了似的。
那女尼和中年婦人遠遠站在門邊,直似牢卒監視著囚犯,臉上一派冷峻之色。
公孫茵吃得很少,但每樣酒萊都先嚐一點,其用意顯然只是為了證明酒菜中無毒。
等郭長風和羅老夫子都吃得差不多了,公孫茵才淡淡地遭:「郭大俠不是有話要跟我聊麼?不知郭大俠想聊些什麼?」
郭長風口裡塞滿飯萊,搖搖頭,道:「沒有什麼好聊的了,我只想請姑娘始令師帶上一句話。」
公孫茵道:「請說。」
郭長風道:「麻煩姑娘上覆令師,就說郭長風準備在此地面壁十年,關於寂寞山莊的事,請她老人家另請高明吧。」
公孫苗凝目道:「郭大俠的意思,是不肯答應幫助我報仇了?」
郭長風道:「不是不肯,而是在這種情形下,我無法決定應該怎麼做。」
公孫茵道:「郭大俠是指咱們款待欠周,心有不悅?」
郭長風道:「我只是不習慣在脅迫之下,答應任何事。」
公孫茵拂袖而起,道:「很好,我會把郭大俠的意思轉告家師,只希望郭大俠不要後悔。」
郭長風微微一笑,道:「正因為不願後悔,我才寧可在這兒面壁十年。」
公孫茵臉色連變,似怒似恨,又似有幾分驚喜,點頭道:「既然郭大俠已經「胸有成竹’,我就告退。」
她故意把「胸有成竹」四個字說得特別重,同時用手按了按衣懷,說完,便轉身走了出去。
郭長風不禁心中一動,突然想起懷中那支形同「竹管」樣的東西。
可是,沒等他再開口,那女尼和中年婦人已經收了盤碗空壺,仍將兩人「請」回石室,下鎖而去。
郭長風躺在草堆上,摸著懷中那截竹管,心情竟起了一陣激盪……羅老夫子憂於形色,輕嘆道:「郭大俠,不是老朽嘮叨,你實在不應該用這種態度對付人家公孫姑娘……」郭長風道:「是麼?我並沒有開罪她呀。」
羅老夫子道:「人家襁褓喪母,孤苦成人,已經夠可憐了,只因敬重你是任俠好義的英雄,才這樣求你搖手,縱或禮數上欠缺些,那也是敵友未分之前,不得已的措置,你這樣做,不是太不給老菩薩面子了麼?」
郭長風道:」依你看,老菩薩會怎麼處置我?」
羅老夫子道:「這可就難說了,老菩薩是有身分的人,一怒之下,或許真把咱們一輩子禁錮在這兒……」郭長風笑道:‘那樣不是很好麼?管吃管住,還有免費僕人侍候,有什麼不愜意呢?」
羅老夫子道:「郭大俠,老朽說的是正經話。」
郭長風道:「我也不是開玩笑,俗話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能吃了就睡,總是福氣,何必杞人憂天?」
說著,果然打個呵欠,翻身睡去。
羅老夫子無可奈何,只得嘆了一口氣,播搖頭,合衣躺下。
許久,沒有誰再開口,羅老夫子終是上了年紀的人,漸漸闔了眼睛。
郭長風根本沒睡,輕輕從懷裡將那截竹管摸了出來……昏暗的燈光下,只見那小管色呈墨綠,竟是最堅硬的「鐵竹」,一端帶節,一端塞著泥土,竹管中分明另有藏物。
郭長風側耳傾聽,羅老夫子已經鼻鼾微微睡熱了,便挖去封泥,輕輕倒出竹管裡的東西……那是一粒藥丸、七枚竹籤和一小卷紙柬。
藥丸色澤透明,有一縷淡淡的清香氣味。
七枚竹籤,都是「鐵竹」製成,細而尖銳,硬逾鋼針。
那捲紙柬上,密密麻麻寫著很多字。
「藥丸能解失魂之毒,竹籤專破枯皮神功,須服此丸,再飲‘聖酒’,然後故作痴述之狀,即可脫身。妾贈藥洩密,非有意辜負師恩,奈以二十載血海深仇,一朝親情困惱,乍睹石像,已覺神馳,繼晤胞妹,尤感心碎,竊思,倘果遺憾於當年,何忍鑄錯於今後,往事撲朔迷離,情仇是非,各異其詞,困惑殊深,願君義助覓得生父真身,使能百晤釋疑,則有生之年,感戴無涯也。」
柬末雖然未具名,顯然出自公孫茵手筆。
由此看來,燭已經對當年火焚桑園的事存著懷疑,馬車中謎樣的小手,必然也是她了。
郭長風大感興奮匆匆將藥丸、竹籤仍藏回管中,紙柬則嚼碎嚥進肚裡,以滅痕跡。
他雖然還不知道「聖酒」是什麼滋味,對於大悲師太將如何處置自己,卻已經「成竹在胸」了。
※※※
事情果不出所料。
第二天一早,瞎姑和麻姑都到了石室,後面跟著四名粗壯婦人,全提著大大小小的食盒。
菜餚席地排開,雖是素齋,卻頗豐盛,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隻包裝極精緻的酒瓶,扁扁的水晶瓶,裡面盛著琥珀色的酒液。
瞎姑冷漠的臉上,漸次綻開了溫藹笑容,滿心怨毒的麻姑,也第一次顯得恭謹有禮。
石門啟開,郭長風搖擺著走出來,笑道:「怎麼啦,今天寺里加菜麼?還是誰訂了素席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