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長風跟他懷著同樣心情,在等候林百合這段時間,默默唱著悶酒,似乎感到有些莫名的緊張。
不多久,院子裡傳來腳步聲。
「來了!」
田繼烈忽然壓低嗓音叮囑道:「郭老弟,見面時隨和些,別再提那件不愉快的事……」
郭長風點點頭。還未開口,房門啟處,林百合已經跨了進來。
她顯然不知道郭長風會在座,一時驚喜交集,脫口道:「郭大哥,你……」
郭長風起身相迎,含笑道:「我剛到,因為有件很重要的事想問問你,為防訊息洩露,所以沒去後園拜訪,剛才老爺子也不便明告,這點,還要請事多包涵。」
林百合彷彿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低頭撫弄著衣角,赧然道:「我真的沒想到是你回來了,匆匆忙忙地,連衣服都忘了換,這……這……」
田繼烈笑道:「這樣不是很好嗎?自己人何須客套,快請坐吧!」
林百合坐下,又偷眼望望郭長風,道:「剛才還跟櫻兒說起哩,咱們都以為郭大哥不會再到寂寞山莊來了。」
郭長風道:「為什麼?」
林百合吶吶地道:「因為……因為上次……」
田繼烈截口道:「過去的事何必再提它,倒是眼前的事重要,大家還是早些商量正事要緊。」
林百合道:「究竟有什麼重要事?」
郭長風便把前往玉佛寺的經過,簡略複述一遍,只未提林元輝跟蹤和負傷事。
林百合聽了,憤然道:「那位大悲師太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一定要跟咱們作對呢?寂寞山莊縱然再不濟,也要和她拼一拼,絕不畏懼。」
田繼烈道:「現在咱們正是想知道她的來歷,據咱們猜測,她可能跟林家上一代有關係,所以特地請你來商議商議。」
林百合道:「商議什麼?」
郭長風道:「首先,咱們想請問,令尊一身武功,得自何門何派?」
林百合道:「我爹的武功是家傳,以前我祖父就是煉的飛環。」
郭長風道:「那麼,令祖的武功又是何人傳授的呢?」
林百合笑道:「這還用嗎?一定是我曾祖父傳授的了。」
田繼烈正色道:「林姑娘,此事關係重大,希望你仔細想想再告訴咱們,千萬不可僅憑推測。」
林百合怔了一怔,道:「說實話,我真的不大清楚,我只知道爹爹的飛環絕技是祖父傳授的,至於祖父是什麼模樣都不知道。」
郭長風道:「雖未見過容貌,總該聽令尊談起過府上的出身來歷?」
林百合道:「爹爹從來很少跟我談這些,他老人家甚至連飛環也沒有教過我,說句不怕你們見笑的話,我連祖父叫什麼名諱都不知道。」
郭長風望望田繼烈,臉上不禁掠過一抹失望之色。
田繼烈道:「難道府上連家譜也沒有嗎?」
林百合搖搖頭,說道:「我真的不知道,或許因為我是女孩子,爹爹沒跟我提起。」
田繼烈道:「令尊縱然無暇提及,令堂在世時,也沒有對你談起過?」
林百合道:「自從我解事時起,我娘就終日吃齋念佛,根本沒有機會跟我談這些事,也沒有心情談。」
田繼烈也失望地看看郭長風,喟然說道:「這簡直太不近情理,除非其中別有隱衷。」
郭長風低聲道:「我看,這件事還有一個人可能知道,只怕她信不過咱們,不肯跟咱們合作。」
田繼烈眼中一亮,說道:「你是說鳳珠?」
郭長風道:「不錯,她雖是個丫環身分,卻侍候了林莊主二十餘年,多少會知道一些,問題在她未必肯說出來。」
林百合道:「你們想打聽什麼?為什麼不直接去問問我爹爹呢?」
郭長風道:「令尊有病在身,不便去打擾,而這件事又十分重要,咱們若能知道令祖父的姓名和出身,就可能揭開香羅帶的秘密,也就等於瞭解大悲師太的真正圖謀了。」
林百合道:「那麼,我去叫鳳姐姐過來問問吧!」
郭長風連忙攔住,道:「這樣問她,她一定不會說實話,必須設法逼她一下才行。」
林百合道:「怎麼逼她?」
郭長風想了想,道:「咱們一塊到後院小樓去,見面的時候,無論我做了什麼事,你都別反對,這樣就行了。」
林百合毫不猶豫道:「好!我一定照你的意思辦。」
郭長風又對田繼烈道:「請老爺子下令斷絕後院和前莊的往來通道,派人包圍小樓,攜帶兵刃繩索,隨同前去。」
田繼烈道:「現在就去嗎?」
郭長風道:「不,現在只須將小樓圈住,多燃火把,虛張聲勢,等咱們喝夠酒以後再行動。」
田繼烈未再多問,立刻照話吩咐了下去。
林百合卻猜不透他在弄什麼玄虛,皺眉道:「這樣只怕不大好吧?深夜明火執仗包圍小樓,可能會驚擾了老人家。」
郭長風笑道:「正要委屈他們受些驚嚇才好。」
他好像不多作解釋,說完便舉杯邀飲,岔開了話題。
林百合雖然滿心狐疑,但不便追問,只好默不作聲。
直喝到酒涸萊盡,時已深夜。
郭長風道:「老爺子,都準備妥當了麼?」
田繼烈點點頭。
郭長風坫起身來,向林百合笑了笑,道:「等一會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必驚慌,同時,務必請管住櫻兒,希望她不可冒失插手。」
林百合也點點頭,心裡卻困惑不已。
郭長風仰面長吁一口氣,喃喃道:「但願上天保佑,今夜就揭開這個謎底。」
※※※
田繼烈所住大廳,位於前後莊之間,由花園穿過兩道回廓,便是林元暉居住的後院小樓。
這地方,郭長風曾經來過,而且,還在假山石上,跟林元輝交過手,如今景物依舊,那困擾心底的疑團,也仍然沒有解開。
所不同的是,上次來時,他自己是個受僱行刺的兇手,現在卻一變面為查緝兇手的人了。
未進園門,遠遠就望見後院中一片火把,照耀如同白晝,繞牆全是刀劍出鞘的武士,戒備森嚴,如臨大敵。
圍牆內,有女子喝罵的聲音,一聽就知準是櫻兒正跟武士爭執。
田繼烈當先叫開園門,直抵小樓下,果見櫻兒手持長劍欲往外衝,被幾名武士攔住,正爭得面紅耳赤眼見就快動武了。
武士們看見田繼烈到來,都鬆了一口氣,紛紛讓開道:「田老爺子和小姐都來了,咱們只不過奉命行事,姑娘有話可以當面問問老爺子他們。」
櫻兒正氣得臉色發白,顯然沒有注意到郭長風也在,一個箭步,衝到田繼烈面前,氣呼呼地道:「老爺子,你究竟是什麼意思?半夜深更,派人包圍後院,把咱們都當兇犯一樣看待,連我想去前面找小姐也不準、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田繼烈微微一笑,道:「自然有原因,這都是郭大俠的意思。」
「郭大俠?」
櫻兒一扭頭,這才看見了郭長風,也不知道是驚喜?還是更生氣,冷笑著道:「喲!什麼風把郭大俠又吹到寂寞山莊來?咱們還以為郭大俠再也不會上門呢……」
林百合喝道:「櫻兒,不許胡說,郭大俠有重要事情趕回來,咱們都得聽他的吩咐行事。」
櫻兒撇撇嘴,道:「憑什麼?他姓郭,這兒卻是姓林的家宅,憑什麼要聽他的吩咐……」
「就憑這個!」
隨著話聲,郭長風突然閃電般出手,一把扣住了櫻兒的肩頭穴道,向身後隨行武士叱道:
「先把她捆起來,從現在起,誰敢不遵號令,一律當場格殺!」
兩名武士應聲上前,當場將櫻兒上了綁。
林百合驚愕地道:「郭大哥你」
郭長風冷冷道:「咱們今夜搜查奸細,事關重大,不能容許任何人抗命,百合,你若相信我,就讓我全權處理,別跟我爭辯。」
林百合默然無語,低下了頭。
田繼烈冷眼旁觀,微微頷首,暗感讚許。
櫻兒卻著了慌,急叫道:「小姐,你怎麼不說話啦?我只是替你不平,又不是故意抗命……」
郭長風揮手道:「拖下去,她若再嚕囌,就把她嘴巴堵起來。」
武土們押走櫻兒,林百合眼睜睜看著,沒有阻攔。
郭長風又掃了小樓一眼,道:「後莊護院武土是誰負責率領的?」
一名虯髯大漢欠身說道:「是馬某負責。」
田繼烈說道:「這位馬兄,單名一個魁宇,外號‘斷魂刀’,是老朽新邀的朋友。」
郭長風點點頭,大聲道:「馬兄受命戒備後院,可曾發現有人出入?」
馬魁道:「沒有。」
郭長風道:「很好。請馬兄加強戒備,無論什麼人想進出這座院子,一概截留,敢反抗者,儘管給我殺!」
他故意把聲音提高,好像怕人聽不見,說完便大步跨進了小樓。
林百合跟在後面,心裡納悶不巳,看情形,郭長風好像有意做作給誰看似的,他這樣虛張聲勢,究竟為了對誰呢?
小樓中燈火通明,林元暉可能是由睡夢中被驚起,身穿睡袍,木然坐在樓下一張躺椅上。
鳳珠一臉驚容,緊倚椅側,眼中流露駭異畏懼之色。
林百合趨首兩步,歉然道:「鳳姐姐,真對不起,深夜驚吵了爹,咱們只是搜查奸細,一會兒就走。」
鳳珠低聲道:「搜查奸細……怎麼會搜到這兒來了呢?莊主剛睡,就被那些人吵醒,問他們幹什麼,他們又不肯說,更不準人進出,連莊主也不例外,這未免太不像話了。」
田繼烈道:「鳳姑娘請多見諒,他們只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已。」
鳳珠道:「奉誰的命?竟敢這樣放肆,莊主是有病的人,萬一受驚發生了意外,誰能擔當得起?」
「我!」
郭長風應聲道:「一切後果,都由我郭某人負責,別說受點驚,便是死了,郭某人也能承擔。」
這話,不但語氣不善,簡直太無禮了,只聽得林百合張口瞪目,不知該如何是好?」
鳳珠臉一沉,道:「郭大俠這話是什麼意思?」
郭長風冷笑道:「什麼意思,你還不明白麼?’鳳珠怔道:「我為什麼會明白?」
郭長風道:「鳳珠姑娘,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難道一定要郭某當面揭破才肯承認?」
鳳瓊駭然道:「這真是越說越不像話了,小姐,你可不能任憑這位郭大俠當面欺侮人呀?」
林百合還沒開口,郭長風已搶著道:「事到如今,你還抵賴?老實告訴你吧,你能瞞得過別人,卻休想能瞞過我,趁早說實話,還有一線生機,否則,你就是自尋死路。」
風珠臉色太變,惶然道:「你……說什麼?我不懂!」
郭長風道:「好,你一定要裝傻,我就替你說了,鳳珠姑娘,你來到寂寞山莊將近二十年,林莊主待你不薄,你為什麼恩將仇報,反幫著紅石堡害他?」
風珠大驚道:「這話從何說起?我什麼時候害了莊主?」
郭長風道:「你若沒有害他,為什麼明知此人是個替身,硬說他是真的?」
這話一齣口,不僅鳳珠駭然失措,林百合也吃了一驚,脫口道:「郭大哥,你說誰是替身?」
郭長風一指椅上的林元暉,道:「就是他。這傢伙跟鳳珠串通,故意裝瘋扮傻,使你們父女疏遠,其實,他根本不是令尊。」
林百合望望那斜躺在椅上的人,卻見他神色平靜,絲毫不露驚容,彷彿沒聽見郭長風的指斥,又好像郭長風說的是另一個人,根本與他無關。
林百合不禁有些半信半疑,吶吶道:「郭大哥,你怎麼知道他是個假冒的呢?」
郭長風道:「你先別問我,只須審問鳳珠便知真假了。」
舉手一招。喝道:「來人,把這丫頭綁起來!」
兩名武士同聲應諾,上前扭住了鳳珠的雙臂。
鳳珠大聲道:「郭大俠,凡事要有佐證,不能含血噴人,你說莊主是假冒的,有什麼證據?」
郭長風冷笑道:「要證據還不容易,林莊主以‘無敵飛環’名震天下,武功無法假冒,此人若能當面現露一手飛環絕技,咱們就承認他是真的。」
風珠道:「可是,你明明知道莊主神志失常,有病在身,早已不練武功了。」
郭長風道:「不露武功也可以,只要他能說出飛環的師承門派也行。」
鳳珠道:「莊主他的武功得自祖傳,根本沒有什麼門派,這一點,小姐也知道的。」
郭長風道:「祖傳的武功也有淵源來歷,他能說得出林家的師承來歷嗎?」
月珠想了想,道:「他當然知道這些,只不過,他的神志不太清楚,必須慢慢問他才能記憶起來……」
郭長風冷哼道:「笑話,林莊主只是憂虐過甚,略顯痴迷,又不是瘋子白痴,豈有連父親尊長也忘了的道理?你不必跟咱們狡辯,等一會叫你吃點苦頭,不怕你不說實話。」
語氣一變,叱道:「取皮鞭子來,先打她一百鞭再問她!」
武土們應諾,立刻將風珠綁在樓柱上,同時取來了皮鞭。
林百合怕他真的要毒打鳳珠,便想上前攔阻,卻被田繼烈以目示意暗中制止。
郭長風親自挽起皮鞭,嘿嘿冷笑道:「風珠,念在你曾經侍候林莊主的份上,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趁早說實話,以免皮肉受苦。」
鳳珠搖搖頭,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詞,我自問沒有做對不起莊主的事,你就是打死了我,也沒有用。」
郭長風哼道:「好極了,我倒要試試你能嘴硬到什麼時候?」
話蒂,揚手一抖,皮鞭在空中劃了個圓弧,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林百合不忍目睹,連忙扭過頭去。
其實,那響聲雖然刺耳驚心,皮鞭並沒有真正打在人身上。
斜躺在椅上的林元暉卻好像捱了一鞭,突然挺身坐起,厲喝道:「住手!」
他剛才一直表情木然,對眼前的事恍若無睹,這時忽然出聲喝止,臉上已有了怒容。
郭長風微笑道:「怎麼啦?閣下的‘病’好了麼?」
林元暉用手指著風珠,沉聲道:「放開她,有話你們儘可問我,她是無辜的,你們不許為難她。」
郭長風道:「這麼說來,閣下是承認假冒林莊主了?」
林元暉搖頭道:「你現在不必追問,先放開鳳珠,我給你們看一件東西,便知道我是真是假。」
鳳珠突然叫道:「莊主,你千萬不能說」
林元暉道:「不要怕,風珠,事情總有一天會揭露,郭大俠不是壞人,咱們應該相信他。」
他們說話的時候,田繼烈已經親自解開了鳳珠。
林元暉巍顫顫站起身來,道:「此處耳目太眾,咱們到樓上去詳談可以嗎?」
郭長風道:「當然可以。」
於是,田繼烈吩咐隨行武士全部退出樓外,只留斷魂刀馬魁在樓下待命,自己和郭長風,林百合三人,隨同登上小樓。
進入樓上書房,林元暉首將林百合叫到面前,含著眼淚道:「孩子,你是爹的親骨肉,難道你也分不出爹是真是假?」
林百合頷首道:「我相信爹是真的,可是……這些年來,女兒很少跟爹親近,實在分辨不清。」
林元暉仰面長嘆,道:「不錯,這不能怪你,十年來。咱們父女的確太疏遠了,爹也有難言的苦衷。」
說著,緩緩解開自己的外衣,從貼身處取出一件東西來。
眾人頓覺眼中一亮,不約而同道:「香羅帶?」
林元暉將羅帶交給郭長風,說道:「請郭大俠過目,這東西是否在欒川廢墟被郝金堂誆去的那一條?」
郭長風仔細看了一會,道:「正是那條女用羅帶,不過,僅憑這件東西,還不足證明閣下就是林莊主。」
林元暉道:「郭大俠的意思是說,當時在紅石堡中,也有一個林元暉,二者不知孰真孰假?」
郭長風道:「不錯。」
林元暉苦笑道:「好吧,我再請你見見幾位人證。」
回頭對風珠道:「請楊總管和兩位莊主都來見見面。」
鳳珠遲疑地道:「可是,莊主……」
林元暉擺擺手,道:「事到如今,用不著再隱瞞了,快去請吧!」
鳳珠在三人驚疑的注視下,移步走向壁間書櫥,將其中幾部書搬動了一下位置,推開櫥架,露出一道暗門。
然後,又將門側一條絨索連拉三次。
田繼烈和林百合相顧愕然,他們一個負賞保護後院,一個就住在這座小樓內,竟然不知樓中有此秘密通路。
林元暉看出他們神情有異,淡淡一笑,道:「這暗門是在建築寂寞山莊時便有的,門內秘道經過院中假山,可以通到前莊,諸位自然不知道。」
正說著,一陣腳步聲,暗門內魚貫走出三人。
田維烈和郭長風險些跳起來,林百合已驚呼失聲……原來那經由秘道進來的三人,竟是楊百威和兩名替身劉凱與陳杰。
※※※
這三人,不都是紅石堡一手安排的嗎?」
怎會忽然又成了林元暉的人證?’
林元暉解釋道:「郭大俠諒必早已知道,這三位都是家岳父派來的人,甚至鳳珠也是奉命而來,明為助我御仇,實則目的在奪取這條女用羅帶,但他老人家卻萬萬沒想到,人與人相處日久,是會有感情的,這幾年咱們朝夕共處,業已結成知己好友……」
說到這裡,指著陳杰道:「現在郭大俠總該明白了吧?當時被困在紅石堡的並非林某,面是這位陳兄。」
郭長風和田維烈同時輕哦了一聲,這才恍然而悟。
敢情林元暉竟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當他發現秦天祥訓練替身,有所圖謀時,表面裝瘋扮傻,暗中卻施以籠絡,不僅將楊百威等人收為己用,更利用陳杰反面騙過秦天祥。
林百合瞭解實情之後,不禁驚喜交集,道:「爹爹,這話你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竟瞞了我許多年。」
林元暈輕嘆了一口氣,道:「不是爹存心要瞞你,因為這件事關係大大,稍一不慎,洩漏了捎息,後果將不堪設想。」
林百合道:「那你現在為什麼又說出來呢?」
林元暉搖搖頭,道:「現在也是迫不得已,爹若不說實話,郭大俠一定不會放過你鳳姐姐,這些年,多虧她陪伴著爹,給了我無限安慰和鼓勵,否則,爹可能早已自殺身死,也不會活到今天了。
郭長風介面道:「莊主因何會想到自殺求死?」
林元暉悽然道:「郭大俠何必明知故問?當年憾事,難道郭大俠還不明白?」
郭長風道:「在下只是略知梗概,還有許多不明之處,希望莊主能親口複述一遍。」
林元暉沉吟了一下,道:「好吧,我願意盡我所知,毫不隱瞞說出來,但,這件事得從二十年前談起,只怕話太長了。」
郭長風道:「那就請莊主擇重要的略為敘述,若有不懂的地方,咱們再向莊主請教。」
林元暉籲道:「既然如此,我就簡單些說一說吧。」
微頓,接著道:「二十年前,我在武當一戰成名。不久,就認識了紅石堡主,承他情邀,前往紅石堡作客,因而結識了百合的母親秦雪娘。那時,我和公孫玉兒已經早有嫁娶之約,只因雪孃的容貌跟玉兒十分酷肖,不覺親切了些,這情形被秦堡主發現,便有許婚之意。我不得已,只好將玉兒韻事坦誠相告,並且說明玉兒已有身孕,歉難另娶,當時秦堡主顯得頗失望,但也沒有勉強,誰知在場許多趨勢附炎之輩,紛紛從旁起鬨,一定要想湊成這樁婚事,大家異口同聲,都認為我和玉兒只是私情,算不得明媒正娶,我一急,就說出了分贈香羅帶定情的經過,想不到秦堡主在索取我隨身另一條男用羅帶看過之後,竟然強自將羅帶收下,作為聘禮,甚至同意雪娘和玉兒同天于歸,共事一夫,亦在所不計。在那種情形下,我無法拒絕,也不容我拒絕,只得趕回襄陽跟玉兒商議,我想,玉兒不是胸心狹窄的女人,一定能體諒我的苦衷,誰知回到桑園,卻只見到一堆瓦礫和幾具焦骨……」
郭長風突然岔口道:「火焚桑園的經過,咱們已略知一二,只是,莊主當時有沒有想到起禍的緣由?」
林元暉道:「當時從火場跡象看,頗像是深夜引火取暖不慎,燃著了被褥床帳,玉兒主僕走避不及,先遭濃煙嗆暈,然後被燒死在屋中,看不出有什麼破綻。」
郭長風道:「至少,火場中沒有公孫玉兒的屍體,這總是事實,難道莊主遭如此慘重變故,竟沒有仔細檢槐過屍體?」
林元暉道:「當然檢視過,火場中遺屍三具,其中兩人是僕婦,另一個懷有身孕的女子,年紀、身材,都和玉兒很相似,當時正在悲痛之際,未能細查,以致被瞞過了。事後,朋輩們極力勸解,秦堡主又慨允早日遣女下嫁,以慰寂寞,就這樣跟雪娘成了親。」
說到這裡,黯然住口,似乎對當年情變,猶有餘憾。
郭長風道:「這樣說來,莊主迎聚秦雪嫁時,並不知道公孫玉兒尚在人世?」
林沅暉道:「不錯,所以我才將此地取名寂寞出莊,為了思念玉兒,不僅荒廢了武功,消沉了壯志,也疏淡了與雪孃的夫妻之情,這些年來,我把自己禁錮在後院,很少踏出這座院子。」
郭長風道:「你什麼時候才開始發覺公孫玉兒當年並未被燒死呢?」
林元暉道:「那是三年前,雪娘去世不久,緊接著鐵扇子朱剛遇刺,紅石堡突然派來了兩名替身,種種跡象,都證明秦堡主一直處心積慮,在為當年火焚桑園的後果作準備,才使我猛然從頹廢中清醒過來,尤其當我由鳳珠和楊兄口中,證實了火焚桑園的陰謀,便決心要查明公孫玉兒的生死下落……」
郭長風道:「好了,以後的經過。咱們都很瞭解了,現在我只請教莊主一件事,希望莊主坦誠賜告。」
林元暉道:「郭大俠請問吧,我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郭長風點點頭,凝容道:「莊主那一雙香羅帶,真是林家祖傳之物嗎?」
林元暉道:「不錯,那確是林家傳家之寶。」
郭長風一宇字道:「那麼,莊主知不知道,香羅帶內究竟藏著什麼秘密?」
林元暉搖頭道:「據我所知,香羅帶除了質地華貴,織工精緻外,根本沒有什麼秘密。」
郭長風道:「可是,據咱們所知,秦天祥當年火焚桑園,就是為了奪取另一條香羅帶,現在玉佛寺藉著為公孫玉兒復仇的理由,目的也在奪取香羅帶,如果羅帶內沒有秘密,他們爭的是什麼?」
林元暉怔了怔,道:「這正是我不懂的地方,我可以發誓,香羅帶雖是林家傳家之物,連林家子弟都不知道帶中有任何秘密。」
郭長風皺皺眉,道:「府上以羅帶傳家,是由哪一代開始?」
林元暉道:「這個我不大清楚,只知羅帶是先父臨終時遺留下來的。」
郭長風道:「令尊尊諱如何稱呼?」
林元暉道:「先父單名一個嵩字。」
郭長風緊接著又問:「府上是世居襄陽嗎?」
林元暉道:「不是,寒家本來住在甘肅,自先父起,才遷來鄂北。」
郭長風道:「那麼,府上和天山石府一定相識了?」
「這」
林元暉忽然語塞,臉上也變了胡色。
郭長風肅容道:「莊主別忘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林元暉遲疑了一會,喟然嘆道:「並非我吞吐不肯實告,奈何事關先父遺誡,有所礙難。」
郭長風道:「但眼前的事,卻關係著莊主一生清譽和府上的絕續存亡。」
林元暉無可奈何地道:「好吧,事到如今,也顧不得許多了,實不相瞞,先父正是出身天山石府」
這話一齣口,郭長風和田繼烈都不禁欣然色動,長長舒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