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頭壯漢滿飲了三大杯,抹抹嘴唇道:「賢弟所述經過,好生叫人難懂,那丫頭既是他親侄女,怎會突然下此毒手?」
魯克昌道:「這件事,別說師兄不信,小弟又何嘗相信?但據家父重傷返堡時,親口對小弟說起,就不由人不相信了。」
光頭壯漢沉吟一陣,道:「難信!難信!只怕其中另有陰謀,你事後可曾令人再去檢視過沒有?」
魯克昌點頭道:「小弟曾經立命魯達去檢視過,據說那兒~切均末移動,屍體已經掩埋,在屋外建了六座土墳。」光頭壯漢眼中精光一閃,搶問道:「你說幾座土墳?」
「六座」「一共死了七人,怎的只有六座墳頭?」「據說另外一座,乃是空墳,坑中並無屍體-一。」
「有這種事?」光頭壯漢驚呼著從椅上站了起來,不安地在廳上來回踱了幾圈,憤憤說道:「這兒事了之後,我要去親自看看,師父死得太不明白了。」
魯克昌也嘆道:「小弟久有此心,無奈一直抽身不開,如今又遭到這樁大事,師兄來得太好,正可助小弟一臂之力。」光頭壯漢嘿嘿現冷哼一聲,道:「想不到華山派竟也做了萬毒教走狗,苗某人倒要會會這些不知羞恥的東西。」
正說著,一騎快馬如飛馳到宅前,馬上躍下一人,卻是那負劍大漢,匆匆奔進大廳,拱手向光頭壯漢和魯克昌見禮侍立。
魯克昌忙道問:「魯達,打聽的情形如何?」負劍大漢抱拳答道:「小的曾去店中查問,日間那姓韋的所說竟然句句真話,而且,據說那姓韋的武功極高,並不是萬毒教的人-
一。」
「啊!」魯克昌不覺詫異輕呼一聲,臉上頓時現出無限懊悔之色。
韋松聽到這裡,心中大感欣慰,滿肚子怒氣頓時化為烏有,扭頭望望田秀貞,卻見她不住連連搖頭,好像在示意他不可過分得意。
魯達又繼續說道:「小的本想把那蠢材帶回堡來,又怕反而洩漏了風聲,據實情,那蠢材也確係被迫不過,這事必有旁人通風報信,原也無法過分責怪他,所以申斥了一頓,並未難為他。」
魯克昌頷首道:「很對,他是個生意人,刀鋒之下,自然熬不過去,那麼,萬毒教和華山派的人可有訊息嗎?」
魯達搖頭道:「回少堡主,這真是件怪事,有人親眼見他們一早就出城撲奔魯家堡來,可是,到現在卻未見他們在附近現身。」
那姓苗的光頭壯漢介面道:「他們必是不肯白日下手,夜裡一定會來,你只囑咐他們各就位置,不得驚惶,多派人出堡踩探,一有訊息,立刻用號彈報回來,咱們好歹在堡外截住他,不讓他毀傷堡中房舍。」
魯達應了一聲。躬身退去。
苗姓壯漢仰頭又於了一杯酒,忽然低聲向魯克昌問了幾句話,魯克昌立時緊皺眉頭,愁容滿面答道:「可憐他老人家終日困臥樓上,神志雖然還很清醒,卻寸步難移,直如殘廢!」
苗姓壯漢道:「你帶我去看看他老人家‘魯克昌點頭應允,親自提一盞燈,領著那苗姓壯漢直奔後園,僕婦們竟一個也沒有隨去。
韋松心念一動,忙也招呼田秀貞躡蹤掠登屋脊,鶴行蛇伏,遠遠跟著撲向後園。
魯克昌和苗姓壯漢迅速地穿過花園,左繞右轉,來到一座孤立的小樓下,魯克昌將燈籠懸在樓口,輕步拾級而上,姓苗的壯漢竟未跟隨上樓,獨立在樓下揚自四處張望,韋松和田秀貞險些被他發現,連忙隱入一叢花草後。
魯克昌登上樓頂,舉手敲門,剝剝兩聲,稍停片刻,又敲兩聲,一連敲了四次。
樓房中有人沉聲喝道:「是誰?」
魯克昌應道:「麗兒是我,開門吧!」
這時,樓上才透出一線燈光,房門「呀」地開啟,魯克昌低頭跨進房去,竟沒有招呼樓下的苗姓壯漢,房門「蓬」地重閉。
韋松和田秀貞躲在花叢後,巴不得那苗姓壯漢快些上樓去,不料那光頭壯漢卻毫無登樓之意,只在樓下徘徊巡視,東張西望,好像守衛的~般。
片刻後,樓房門「呀」地又開,魯克昌跨出房來。低叫道:「苗師兄,爹請你上樓來。」
苗姓壯漢答應一聲,一頓足,嗖地騰身凌空拔起,人在空中略一折身,輕若乳燕,飄飄落在樓口,一言不發,便踏進房去,房門「蓬」地立又緊閉,卻把魯克昌留在門外,接替了了望警戒的任務。
這一來,韋松和田秀貞連逼近一步的機會也沒有,更別說登上小樓,聽聽房裡談些什麼話了。
韋松恨得牙癢,盡力耐著性子,只遠遠望見小樓上人影移幌,偶爾傳出一聲嘆息,隔了盞茶之久,那苗姓壯漢才獨自退出房來,神情黯然地對魯克昌說道:「咱們再去看看那可憐的姊弟兩人吧!」
樓上燈火重滅,魯克昌和姓笛的壯漢一齊下樓,取了燈籠,匆匆而去。
韋松屏息靜待他們已經去遠,悄聲對田秀貞道:「這小樓中如此詭密,必是‘摘星手’魯柏廷藏身之處,你替我守望著,讓我上去看一看。」
田秀貞道:「不!我要跟你一起上去。」
韋松道:「也好,咱們也學他們方才的行動。」
兩人一長身形,二次起落,已經同時掠登樓頂,韋松依照魯克昌敲門之數,每次兩聲,一連敲了四次。
果然,樓中有人沉聲喝問:「是誰?」
韋松應道:「是我,麗兒快開門-一。」誰知那人又問道:「你是誰?怎麼樓口不掛燈籠?」
韋松被問得答不上話,方自一怔,田秀貞纖掌一揮,蓬地將房門劈開,沉聲道:「表哥,快衝進去!」
韋松錯掌護胸,低頭衝進樓房,一腳才踏房中,驀聞金刀砍空,一縷寒光,直奔面門劈到,急運「玄門隱形罡氣」,左腕斜斜一撥,右掌疾出,一招「深淵鎖龍」,疾揮而出。
掌力過處,只聽一聲悶哼,刀光人影一齊踉蹌倒退數尺,韋松掃目望去,卻見是個十七八歲丫環,手裡倒提一柄厚背九齒刀。
那丫環一頓之後,揮刀又撲了過來,刀光霍霍,死命擋住房門,一面揚聲長嘯,淒厲之聲,充斥樓頭,顯然是在呼救求援。
田秀貞一咬牙,道:「表哥,不下毒手,還等什麼?‘說著,欺身搶進房門,掌指交施,一連幾招快攻,纖掌忽然飄忽地一探,直透刀光之中,翻腕沉臂,」呼「地一聲,厚背九齒刀已被她拍落樓板上,迅疾點了那丫環穴道。
韋松忙道:「別傷她性命。」
內屋中忽然響起促迫的語聲:「是-一是哪一位-一高人一一。」
韋松尚未回答,田秀貞搶著幌燃火揩子,將壁間油燈點亮,一縷亮光,照映全樓,兩人同時向內屋裡去,登時都大吃一驚。
那是一間無窗暗室,三面是壁,一面遙對房門,空中除了簡單桌椅和一張木榻,旁無陳設,木榻上躺著一個亂髮披面的枯槁老人。
燈火一亮,那枯槁老人霍地從榻上撐起半個身子,當他一眼瞥見光影下的田秀貞,渾身突然劇烈地寒顫了一下,驚恐無比的叫道:「田秀貞-一萬毒教主-一你-一。」
田秀貞微微一怔,緊接著嬌軀輕閃,人已躍到床邊,笑道:「魯老堡主,你認錯了人-
一。」
老人如見蛇蠍,手一鬆,重又仰跌倒床上,簌簌顫抖著道:「殺了我吧!殺了我吧!我知道你不會放過我-一。」
韋松忙也跨前一步,道:「老堡主,你真的認錯了,她姓徐。名文蘭,只不過和萬毒教主田秀貞長得很相像罷了老人惶然連搖著頭,道:「不,不-一她是田秀貞-一萬毒教主田秀貞-一。」
田秀貞轉頭向韋松笑道:「他一定是嚇瘋了,表哥,把東西拿出來叫他認一認!」
韋松點點頭沉聲問:「你就是‘摘星手’魯伯廷嗎?‘老人喃喃道:」不錯!我就是魯伯廷!你們殺了我吧韋松從懷中取出絲帕解開,將那枚星狀暗器送到老人面前,激動地問:
「請問你,認不認識這件東西?」
魯伯廷掃了一眼,臉色越加蒼白,喘息說道:「六角金星一一這是老夫成名暗器-
一。」
韋松聽他已經直認不諱,登時心血一陣沸騰,一探手,扣住魯伯廷肘間穴道,厲聲喝道:「告訴我!我爹孃是怎麼被你害死的?快說!
魯伯廷囁嚅問道:「害死你的爹孃?我什麼時候害死了你爹孃?」
韋松熱淚盈眶,含恨說道:「魯伯廷,你想不到吧,雲溪金劍神鏢韋如森,就是我爹爹,你跟我們韋家何仇何恨,竟用歹毒手段,害死我父母親友一門六口,姓魯的,你說!」
魯伯廷喃喃念道:「韋如森?金神鏢?」霍地眼中一亮,失聲叫道:「韋松!你-一你就是韋松?你是韋松?」
韋松切齒地點頭道:「是的,我就是韋松,怨怨相報,分毫不爽,你沒有料到吧?」
魯伯廷忽然淚水滾滾直流。嘴唇一連張前幾次試竟然無法說出一個字來。
田秀貞黛眉微一皺,介面道:「韋表哥,暗器既然是他的,下毒的人,必然也是他,不必多問了,咱們替慘死的姨父姨母報仇吧!」
韋松含淚道:「不忙,我要問問明白,為了什麼仇恨,居然下這種毒手!」他想到父母慘死之狀,仇恨之火澎湃掀騰,五指上略一用力,指尖已深深陷進魯伯廷乾枯的皮肉之中。
魯伯廷痛得哼了一聲,神志反而清醒了些,回聲說道:「好孩子,你終於回來了-
一。」
韋松怒叱道:「我回來便是為了清理父母血仇慘死,你老老實實把害我父母的經過說出來,若有一分情理,我答應只取你一人性命抵債,否則,魯家堡今夜休想留下一個活口。」
魯伯廷慘然額首,道:「好!我說,我正要把那天經過,詳詳細細告訴你,唉!這件事,悶在我心裡。使我這些日子以來,生不如死,好孩子,讓我告訴你吧。」
田秀貞聽到這裡,心中暗驚,連忙搶著道:「表哥,快些下手吧!他在故意拖延時間,想等他兒子趕來救他!」韋松回頭望了樓門一眼,沉聲道:「蘭表妹,你去掩上房門,把燈火弄媳-一。」
魯伯廷突然大聲叱道:「不要弄熄燈火。不要弄熄燈火!」田秀貞冷哼一聲,道:「你想留著燈光,好讓你兒子知道樓上發生了變故?告訴你,他就算來了,也救不了你的性命。」說著,便向房門行去,徑自掩上門扉。
魯伯廷長嘆道:「老夫一命何足為借,但是,韋松,在你們熄滅燈火之前,請你掀開被褥,看看老夫身上殘留著什麼東西。」
韋松左手仍扣著他肘間穴道,右手將那枚六角金星放在几上,空出手來,迅速地一把掀開了被褥,一望之下,立刻失聲叫了出來。
原來那魯伯廷枯於如柴的身軀上,僅著短褲,整個上身赤裸,塗滿許多紫黑色的藥膏,左胸卻插著半截金閃閃的斷劍。
最令人驚心的是,那斷劍一半深入肌肉,一半殘留體外,而所插之處,又是左胸下致命要害‘期門’死穴韋松一見那柄斷劍,宛如巨雷轟頂,腦中一陣暈眩,匆匆從懷裡取出他父親「金劍神鏢」韋如森臨死棄置桌上那半截金劍,兩下一比,果然正是一柄。
他急急想伸手拉出那半截劍尖來,魯伯廷卻沉聲說道:「漫著,你絕對不能拔出劍尖來-一。」韋松一愣問道:「為什麼什?」魯伯廷喘息著道:「老夫全因有這半截金創插在穴道上,劇毒被金劍隔阻於期門之下,才能苟延殘喘活到今天,你一旦拔出劍尖,老夫立時身亡,你父母慘死因由,也就永遠無法知道了。」
韋松顫聲又問:「這是我爹爹成名兵刃,怎會劍尖留在你身體上?」
魯伯廷輕噓一聲,說道:「孩子,這正是我要告訴你的,那一天,你爹爹懷著滿心興奮,盼你藝成歸來,要把這柄金劍傳給你,並且,準備告訴你一件在他心中埋藏了十餘年往事舊恨,想不到苦候一日,卻等來一場滅門慘禍-一。」正說到這裡,田秀貞忽然」呼’地一口,吹滅了燈火,沉聲道:「表哥,有人向這兒來了!」
韋松聽到緊要之處,應道:「別理他。娃魯的,繼續說下去!你怎會知道我爹要我返家,傳我金劍的事?」
魯伯廷在黑暗中嘆息說道:「告訴你,也許你不會相信,那天你爹爹多麼快樂與興奮,不擔叫你娘忙忙碌碌準備了一桌豐盛酒席,而且,又請了四位客人,在席間作陪-一。」
韋松插口問:「是哪四位客人?」
魯伯廷幽幽說道:「其中有你兩位師叔,也就是和你爹爹並稱‘洞庭三劍’的藍衫劍客梅維民,連雲劍客吳涯。」「這個我知道,那另兩位客人卻是誰?」
「另兩位是你爹爹最近十年內結識的好友,他們也是師兄弟兩個,出身崑崙派,一個人稱‘金環對’姓王名儉。」「他是個頭髮斑白的老年人嗎?」
「正是……」
韋松心中一震,「啊」了一聲介面又道:「另一位呢?」魯伯延緩緩說道:「另一個,也就是那次席上唯一活著脫身的人他便是老-一。」才說到「老」字,小樓外突然響起急迫的步履之聲,魯伯廷語聲一頓,沒有再說下去。
緊接著。門上響起「剝剝‘兩聲,一連四次,有人沉聲問道:「爹!你老人家在跟誰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