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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包藏禍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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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百州不敢追敵,搖搖頭暗道:「好險!」從地上扶起師兄,進入茅屋,李氏出來看顧,幫忙將梁承彥移放床上,所幸不過皮肉之傷,敷藥包紮之後,也就無甚大礙。

原來心圓大師窮畢生精力,著成這一部「靈蛇劍譜」,內分上下二冊,上冊不過轉述劍法相式,下冊中卻記載著內家吐納秘訣。當年心圓大師因觀二蟒相鬥,感悟出‘靈蛇劍法’,後來又見受傷蟒蛇納氣催丹,自療傷勢,這才又加著下冊,推悟出一種特異的吐納練氣秘訣來。大師嘔心瀝血,著成此書,自己卻心力交瘁,撒手仙逝。只因梁承彥成家娶妻,已非童體,於內家功力的練習,不及童身者易成,臨逝之際,便將上冊注重劍招的半部給了梁承彥,而把下半部注重練氣的給了小徒弟唐百州,其原意,也不外各取其長,便於有成。哪知梁承彥雖已娶妻成家,內心卻嗜武若命,師父一死,就曾設法將唐百州保有的下半都劍譜內功訣要借得看過一次,越看越是愛不忍釋,心裡便對師父這種分配大感不平,總欲獲得全部劍譜,方始甘心。

如今這一場惡鬥雙毒之戰,自己憑藉「靈蛇劍法」,終於無法抵敵,力盡落敗,而師弟卻獨力退了雙毒,而且劍傷刁天義。他第二天醒轉,聽了唐百州告訴他的惡戰退敵經過,說什麼也不肯相信是因為詭計得逞所致,何況即使如唐百州所言,那種貫注內力達到劍尖彈起書本和肘不曲、臂不伸便能運勁催劍,擲劍傷人,這也非精純內家功力莫能辦到的。

他口雖不言,心裡越發認定是師父偏心,將好的給了師弟,以致於他對唐百州救了自己全家也覺得並沒有什麼難能可貴了。

一個人越是鑽牛角尖,越是偏激,梁承彥在療傷期中,左思右想,越想越恨,竟然一時被好武的烈性所蔽,做出一件卑鄙無恥,喪心敗德的錯事來。

他臥床了四五天,便藉口傷勢未愈,挽留唐百州多住些時,唐百州義不容辭,也就在終南山住下,每天逗弄侄女兒櫻英,在山前山後閒遊,倒也無事。

轉眼十來天,粱承彥傷勢已愈,行動也已能自如,唐百州便向師兄告辭。梁承彥道:

「既是你決心要走,愚兄也無法久留,今天叫你嫂子好好做幾樣菜,咱們師兄弟暢飲幾杯,明早你再下山,也不為遲。」

唐百州自然再無話說,當天午後,才不過申未時刻,李氏已經弄好了酒菜,梁承彥便邀師弟入席,就坐之際,故意將唐百州安在面向臥房這一邊坐下,自己殷勤勸欽,酒過半酣,梁承彥便道:「師弟,咱們同門學藝,可以說情勝手足,這一次又蒙你全力為助,得保愚兄一家三口性命,愚兄感激在心,也實在找不出什麼話說,歸根結底一句話,都怨愚兄資質愚蠢,學藝不精所致,如今,愚兄有一件不情之請,不知師弟可肯成全嗎?」

唐百州慨然道:「師兄說那裡話,路見不平,尚且應該拔刀相助,何況你我?師兄但有什麼吩咐?小弟無不應命。」

梁承彥道:「說起來也沒有什麼,愚兄想,當初恩師將‘靈蛇劍譜’分為上下二冊,交代你我各執一冊,其意也不過勉勵你我相互切磋,宏大本門。愚兄自恩師他老人家仙逝五年以來,無時不深自警惕,兢兢業業,惟恐有負厚望,所恨者,恩師他老人家去世太早,愚兄資質又笨,五年來,所得委實太少,賢弟明日離去,更不知何年何月始能重逢,愚兄想請你能念在同門之誼,將恩師所遺劍譜,今夜暫借愚兄觀誦一夜,明日賢弟動身之前,定然原壁奉還,倘得在這短短一夜之間,能使愚兄在內功修為方面有所裨益,得所領悟,實皆出賢弟之賜,千年萬世,難忘大恩。」

唐百州聽了師兄這一番神情激動,婉轉真誠的話,頓感汗顏不已,急忙從身邊取出劍譜來,雙手遞了過去,惶恐地說道:「師兄這話太重了,恩師遺物,原非小弟所敢獨佔,既然師兄有意要看看,那還有什麼可以不可以?就請取去細觀便是了。」

梁承彥接過劍譜,滿心大喜,當時就起身入室收好,和妻子李氏耳語了一陣,便重又回到席上,向唐百州殷動勸酒。

師兄弟兩人暢述心懷,杯到便乾,喝了一陣,不覺已各有醉意,唐百州正喝著酒,突然聽見正對面內室之中,傳來淙淙水聲。

他所坐位置,恰好面對梁承彥夫婦的臥房,這時候房門未掩,僅有一條布質門簾垂著,且天尚未暗盡,臥房中卻高燃紅燭,照耀得甚是明亮,唐百州不知是計,更兼酒意微醒,心裡透著奇怪,這時候天色將暗,小侄女櫻英早已熟睡,房中怎會有水聲呢?他不知不覺間,就注目向室中望去。

布簾掩遮,實際上也看不真切,但誰知無巧不巧,陡的一陣微風吹過,將門簾掀開了一角,唐百州向內一看,登時驚得面紅耳赤,尷尬萬分。

原來就在那布簾掀起之際,唐百州左眼已經瞄見臥室中正是嫂子李氏,在蘭湯休浴,混身膩皮,一覽無遺。

他心中陡然一驚,慌忙轉過面孔,收攝心神,目不敢斜視。

但梁承彥卻似乎洞悉了他適才失禮的一敝,登時臉色立變,鼻孔裡冷哼一聲,目露兇光,面含獰笑地問:「賢弟,你都看見了嗎?」

唐百州惶恐無地,酒意也全驚跑了,混身顫動,唯唯地應道:「小弟該死,都看到了!」

梁承彥說:「幾隻眼睛看見的?」

唐百州心知上當,但事已如此,再沒有話說,慨然答道:「是左眼看見的。」

梁承彥臉色一沉,冷冰冰地道:「常言道:「長嫂如母。愚兄以手足相待賢弟,賢意當知自處。」

唐百州一橫心,舉手自將左眼珠硬生生從眼眶裡挖了出來,鮮血淋淋地向桌上一放,霍地站起身來,道:「小弟自知理虧,親挖罪眼,聊表厚情,就此告別,哪日但得不死,徐當圖報兄嫂厚愛。」

說罷,旋轉身軀,用手掩著左眼,飛步出門,向嶺下狂奔而去,隱約聽得身後梁承彥冷笑之聲,和李氏嘶啞悲切的哭聲。

讀者諸君,須知那時候我國禮教最是嚴格,唐百州明知李氏房門不掩,裸身沐浴,是梁承彥故意安排的惡計,但自己不該偷窺內室,卻也無法自辯,所幸他還只不過用左目微微一瞥,要是兩眼看見勢必就得兩隻眼睛全挖出來,才能表明自己出於無心,領受應得的懲罰。

雙目連心,痛楚是不難想見。唐百州自毀一目,含羞而去,一路上忍住鑽心巨痛,踉踉蹌蹌,奔下嶺頭,自己也辨不出方向,只是一味狂奔飛馳,只盼能奔到天邊,奔到地頭,尋一個地洞,把自己埋在裡面。

他腳下不辨高低,心中不知去處,一口氣奔跑了一二十里,左眼眶鮮血順著指縫流下來,將身上衣襟染紅了一大片,但是他仍舊無休無止地奔跑,也不知道跑了多遠,終於失血太多,腳下一虛,翻身栽倒在地上。

他咬咬牙,支撐著想爬起來,但混身使不出一點力道,才撐起半個身子,手一酸,重又跌臥下去,這時候,他心裡只有茫茫然一片空虛,腦椿中慘白淆亂,像有無數銀蛇亂鑽,也像有千萬顆金星在閃爍,心潮更似被狂風掀動的海浪,此起彼伏,一層接著一層,一層退去又湧過來一層,兩側「太陽穴」上劇烈的跳動,就像被兩柄鐵錘在重重敲擊,喉乾舌燥,心口如火似的灼熱,最後,終於昏昏沉沉失去了知覺。

不知道經過了多麼漫長一段時間,唐百州忽被一種冰涼的感觸刺激得清醒過來,睜開僅餘的一隻右眼,見自己仰臥在一群亂山之中,天上烏雲密佈,下著傾盆般的大雨,身上衣履全溼,臥身處也是泥濘不堪,不過,左眼創處卻似乎痛得輕多了,直亦已經止住,只是身上乏力,依然如前。

求生的本能是與身俱賦的,唐百州經過了這一陣長時間的昏迷,心境也稍為平靜,清醒後的第一個心願,便是張開嘴承受那些清涼的雨水,他倒是無意立刻尋一個地方避雨,因為躺在那泥濘的水塘中,反使他有一種舒暢的快感。於是,他又閉上右眼,放鬆了全身肌肉,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嚥著雨水。

喉是不幹了,心裡也不覺得灼熱了,因此他又有了第二個心願:得替左眼上點藥才好。

豪雨仍然沒有停止的意思,他拍起頭瞧了瞧四周,見這兒是一處幽靜的山谷,三面全是絕嶺,只餘正西一面有一處極為狹小的穀道,而且,這山勢也甚是奇特,四處絕壁,居然光滑平整,一樣高低,一樣寬廣,整整齊齊,湊成了一個形如方盒的盆地。

他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到這地方來的,如果不是適巧從正西那一處穀道繞進來,只憑這幾處高約百丈的暗壁,只怕縱然插翅,也難飛渡。

但這時候他並沒有心情來審查地勢,看看置身處距離北面山壁最近,便鼓足了渾身勁力,手腳並用,一步一步爬了過去。

他真是虛弱得可怕,爬了數丈,又倒在雨地裡喘氣,也許是血流得太多了,又經過遙遠一段奔跑,使得本來健壯的身體,竟用不出半點勁力,好不容易歇歇爬爬,爬到了山壁下,卻又找不到一處足以容身的洞穴,他繼續沿著山壁爬著,拼著最後一點力氣,找到一株斜生在壁間的大松樹下面,盤膝坐好,從身上掏出療傷的藥丸,吞了幾粒,又化開幾粒,敷在左眼眶上,撕下一片衣襟包住,便依在山壁上喘息不已。

約莫又過了半個時辰,喘息稍好,雨也略停,他這才輕輕提氣,行功打坐,一個周天運轉之後,身上勁道已恢復了一部份,傷處疼痛也好多了。他站起來,略為舒展一會拳腳,卻感腹飢異常,其實他自己不知道,已在這幽谷之中,昏睡了兩天三夜,這麼長一段時間粒米未進,又在傷後失血之際,能不餓嗎?

但此時雨勢雖止,放眼四周,除了矮松叢草,卻並沒有可供食用的果樹,大雨之後,遍地泥濘,更找不到野兔小獸,何況,即使能獵得野物,他此時身邊火種潮溼,沒有辦法生火,也不能生吞活剝,嚥下肚去,這卻如何是好呢?

他委實又餓極了,便在身側泥地上胡亂掘些草根,就著雨水洗滌乾淨,嚼著充飢,這時候真所謂「飢不擇食」,一口氣吃了十來根草根,非但不覺得澀口,而且倒像清香甜脆,分外美味。食罷精力漸復,求生之念更增,當下沿著山壁,緩緩尋覓棲身之處,皆因他身上衣衫盡溼,必須得找個地方,弄乾火種,生火烘烤溼衣。

仰望天空,濃雲已逝,根據日影觀測,大約總在辰末巳初光景,唐百州更不怠慢,抖擻精神,沿壁搜尋。

剛走出十餘丈遠,果在一處峭壁間發現了一個極為隱蔽的洞口,這山洞約有四五尺高,恰恰隱在兩叢矮樹後面,本不易被人查覺,唐百州因為行得緩慢,又全神貫注在找尋洞穴,手裡提著長劍,隨處亂探亂刺,無意間倒發現了這個所在,急忙蹲身拂開樹枝,向洞裡一望,不由又洩了氣,原來這山洞不過五尺高下,倒有尺許積著泥水,就算鑽進去,又在那裡歇腳容身呢?

可是,他又住前後找了頓飯之久,除了這一個山洞,就再也沒有第二個洞穴可資利用,他懊喪的又回到洞口,俯身向洞中詳細張望,石洞中黑黝黝的,深不見底,撿了塊石子打進,亦覺迴音沉厚,估計深度當不在十丈以內,唐百州心裡忖道:管他呢!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且向裡探探再說。當下右手提劍,左手掌扣著兩支鋼鏢,弓著身,低頭鑽進洞裡。

行約丈許,洞中已漆黑一片,伸手難辨五指,唐百州只怕裡面伏著什麼野獸,倘若突起發難,自己眼不能見,避無可避,必然會吃大虧,可是,他又覺得腳下漸行地勢漸高,這時候水深只及足踝,洞頂也高有七尺上下,直著腰昂首而行,也不慮碰著頭了。好奇和求生的慾望,驅使著他一步步繼續向洞裡深入,走幾步,又停下來側耳傾聽,待判明無什異樣,這才又緩緩前進。

洞中地勢漸行漸高,過一會,腳下已沒有泥水,著腳處軟綿綿的,好像是一層乾燥的細沙,而且,洞道也較前寬大得多,他立身道中,把長劍左右伸舉,已經沾不到洞壁,想來總有丈許,唐百州心中大喜,加快了腳步,向裡摸索著直闖。

這石洞彷佛無盡無止,婉蜒曲折,似乎永遠走不到盡頭,但奇怪的洞中並無空氣滯塞的現象,同時還偶爾有一股微弱的涼風,從洞中吹出來,照這樣看來,另一頭必然留著出口,唐百州膽氣頓壯,獨眼在黑暗中時間一久,已能隱約辨出地勢洞壁,他更不怠慢,下決心要探一個明白,提劍扣鏢,順著雨道,直入深谷。

再過一會,地下細沙已無,著腳處又成了堅硬的岩石,唐百州且不理這許多,又行了半個時辰,果然從數十丈外現出一絲光亮,他心中一喜,拔步便向透光處奔來。

轉過一個凸崖,眼前一亮豁然開朗,唐百州注目停步,但見這兒雖至進洞盡頭,卻並非出口,而是一間方圓十丈大小的石室,正中一股強烈光柱,激射而下,敢情這兒已是山崖之中,室頂有孔直達嶺巔,光線和氣流,就是從孔裡浸射下來,這真是十分奇妙的一個所在了。

他尚未詳細審視石室中情景,剛才遊目下顧,突然看見了一堆東西,嚇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身不由己地向後疾退了四五步,原來就在他距離不及丈許的地上,正盤臥著一條兒臂粗細的大蟒,頸首挺直,紅信頻吐,向著自己睜目注視。

唐百州背貼洞壁,左鏢右劍,不敢稍動,背心和掌心,一陣陣泌出冷汗,心想:這巨蟒如此粗大,我又在傷後,體力未能全復,怎是它的敵手,但處在此情景下,我不傷它,它必傷我,只怕一擊不中,那時性命休矣。他暗思脫身制蟒之法,左手鋼鏢扣得緊緊的,卻一點也不敢妄動,右目瞬也不瞬,注視著巨蟒動靜。

那巨蟒身軀微微蠕動,斗大的蟒頭,漸漸移後,顯然是準備發動,唐百州無法再多作猶豫,陡地一抖手,把兩支鋼鏢對準巨蟒雙目貫勁打出。

只可惜他目創未愈,身力衰弱,這兩鏢雖然打得很準,力道卻嫌不足,那巨蟒微一低頭,兩支鋼鏢早已打空,由它頭上飛過,這一來,果真將蟒性激怒,但見它頸項一縮一伸,嗖地穿了過來,巨口一張,向唐百州左臂便咬。

唐百州慌忙橫跨兩步,長劍一招「橫掃千軍」,疾揮而出,同時揮手入懷,要想再掏暗器。

豈料那巨蟒卻甚是通靈,撲襲落空,頭一低,貼著壁角呼的一轉,早將劍鋒躲過,那一根又硬又長的蟒尾,緊跟著盤掃狂抽,恰恰掃中唐百州握劍的手腕,一陣刺痛,右手略松,「當」地一聲響,長劍竟脫手掉在地上。

這時候的唐百州,真個六神無主,心膽皆裂,猛裡一頓足,閃避到石室的另一個壁角,左手才扣上的三支鋼鏢,急用連珠手法,向巨蟒七寸處擲了過去,右手忙又入懷,想再扣暗器,誰知手入懷中,才知道身上空空,早已沒有暗器可用了。原來他使用的半斤重三菱鏢兩排共僅六支,在梁承彥門前用去了一支,餘下的五支,適才卻已先後出手,如今眼看那巨蟒僅只不過略一曲身,最後的三支鋼鏢也已打空,此時他兩手空空,手無寸鐵,就算他身未負傷,也不是巨蟒對手,更何況失血過多,又餓了三天,要他赤手搏鬥巨蟒,那不是死路一條嗎?

然而,那巨蟒卻絕不會因為他赤手空拳,便稍作延緩,就在它曲身躲過三支鏢的同時,巨頭一擺,「呼」的一聲響,又從對壁鑽了過來,唐百州那敢硬擋,偏身閃過,下意識的擰身向石室入口處便逃,在他的腦海中,無暇再考慮是不是能由那又長又黑的山洞裡逃脫過巨蟒的靈敏追擊,更沒有想到那洞裡甬道遠比石室中窄小,對自己閃避襲擊是絕對不利的,反正他再無第二條路可走,除了逃,總不能待在這裡等死。

同時,他更忽略了巨蟒既有那麼粗,身軀豈能短得了的,這時候,它頭部撲擊這面壁角,蟒身卻還留在那一面,唐百州剛剛擰身拔起,還沒有來得及縱過石室的一半,巨蟒猛的擰轉,蟒尾「唰」的掄掃迎來,唐百州身在空際,避無可避,忙不迭沉氣落地,已經遲了一步,被那蟒尾擊中前胸,「蓬」的一聲響,悶哼一聲,翻身倒地,巨蟒更不怠慢,掉轉蟒頭,竄回身來,口開得比芭鬥還大,對準唐百州肩胛咬了下來。

唐百州潑出性命,也顧不得胸口悶痛,急急一個翻滾,巨蟒一口沒有咬著,倒被唐百州翻臂掃著蟒頸,腳一揮,將巨蟒夾住,兩隻手緊握蟒頭,拼命向外撐著。

那巨蟒一時奈何他不得,但蟒與任何動物相鬥,是最願意糾纏在一起,你不找它摟摟抱抱,它還要找你親親熱熱哩!唐百州無奈之際,捨命和它糾纏,這倒正合了巨蟒之意,但見它身軀幾次環繞,早將唐百州腰腹兩腿裹了個結結實實用力收緊,要把唐百州活活勒死。

唐百州雙手都握著蟒頸,再無法趨避,漸覺環圍在身上的蟒身越來越緊,不但有一種擠迫的痛楚,呼吸也漸漸感到困難,手上力道漸失,那蟒頭距離自己不過二尺左右,鮮紅的舌信,伸縮之間,已經快要夠著面龐,心知除了一死,再無活路,不由得把心一橫,猛的拉過蟒頭來,自己頭一側,將蟒頭抬向後肩,張嘴一口,咬在巨蟒的喉頸上,死也不肯放鬆。

蟒蛇之類,只有喉頸七寸處最是軟弱,唐百州一口咬下去,就覺得一股腥惡無比鮮血激衝入口,順著喉管,直入內腑,他這時萬萬不能鬆口,也就顧不得蟒血中有毒無毒,一口一口地全嚥了下去,說也奇怪,這蟒血一進內腑,突有一股灼熱的熱力,透體而下,直入丹田,剎時間唐百州混身起了一陣奇癢,這癢處又像在心頭,又像在四肢,又像在骨骼裡,反正那一種蟻行蟲爬的癢法,令他難熬難耐,幾次想鬆出一隻手去搔癢,又怕巨蟒掙脫,壞了自己性命,說不得只好歪眉斜眼,強自按捺了。

那蟒血源源不絕,宛若河水開閘,他小小胃囊,簡直裝不下啦!但不吃還不行,只得一面向外吹氣,一面吞下少許,再過了片刻,血腥味已經溢至喉口,他頓覺得頭昏目眩,難以壓抑,抱著蟒頭,竟然昏了過去。

待他重又醒來,石室中已經漆黑一片,想來外面業已入夜,全身骨骼,又酸又痛,而巨蟒纏在身上,仍然未松,不過蟒頭斜搭在唐後,顯見是已經死了。他長長吐了一口氣,深慶居然能在蟒口逃得性命,這倒是難逢的奇蹟,慢慢將纏在身上的巨蟒解開,舒展了一下筋骨,卻感到痠痛雖是痠痛,勁力卻似較前增大了許多,最奇的是右眼分外清澈,黑暗中視物,居然一清二楚,只不過臉上黏黏的,伸手一摸,全是溼淋淋的蟒血,他對這一點也未在意,回目細看室中,倒不由得一驚,敢情他進來的時候只顧鬥蟒,無暇察看,這時候才看出這間石室除了四壁光滑,地上平坦之外,原來還曾經有人居住過。

可不是嗎?靠那一角放著小小一張石桌,桌前還有石凳,桌上更有枯乾的油燈,以及火刀火石和空的水瓢等物。

再向左看,赫然依壁靠著一副慘白色的骼骨,這骼骨身上原有衣衫,想是年代過久,早已風化,枯骨呈盤膝跌坐的式樣,約莫還能辨出定是個身軀龐大的大漢。唐百州心下一愣,忖道:「莫非我誤打誤闖,闖進什麼武林前輩的遺址?」

連忙脆倒,向那枯骨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站起來再看看身側,又赫了一跳,就在距他不及五尺處,另有一個小小墳墓,這墳只不過三尺長,卻僅只一尺多寬,埠築在石室的正中,既無墓碑,也沒有木牌或其他任何說明表記,若說裡面是埋著一個人吧?絕不會如此短,是埋了個嬰兒?也不會這樣窄,那麼,是埋著什麼東西呢?

他雖是好奇,但想想這埋在墓中的,必與骼骨有關,倘若這副骼骨果真是位前輩異人的遺體,卻不可魯莽無禮,他又想想這位前輩亦已太奇了,找著這麼個隱蔽所在,自己卻寧可坐以待斃,倒不知把個什麼東西制墳拱墓,埋得慎重其事的。但他此時也無心推敲這些,肚子雖已不餓了,身上溼淋淋的衣服裹著卻異常難受,要緊的是趕快生個火,烤乾了衣物再說,他先虔誠的向那骼骨禱告道:「老前輩,這兒沒有旁的人,晚輩身上溼溼的太難受,你得原諒晚輩放肆啦!」

禱畢,三腳二手便把棍身溼衣脫個精光,擰乾了水,取著了火刀火石,卻想起石室內並無生火的柴木之物,忍不住自己靦顏笑笑,又把火刀等放回石桌上,再把溼衣一件件攤開鋪在地上,讓它們風乾罷了。

這石室中雖然投有第二個活人,但這麼赤身露體,仍然有些羞澀,他盤膝坐下,閉目行功,用以消遣這段無聊的辰光。

體內真氣才行得一個周天,他已經感到大異往常,這時候,非但沒有血枯氣沉的徵象,而且精元充沛,周身關穴,暢然無阻,這一來,不禁大喜,便一心一意練起功來,沒有一會,便進入人我兩忘之境。

等到數次執行已畢,天色又已大明,正中天孔裡透下一股亮光,使得滿石室絲毫可辨,他舒了一口氣,從地上躍起,到孔下仰頭上望,但見這天孔甚是奇特,筆直直的向上,最上端只餘下碗口大小一處空隙,孔外白雲青天,隱約可見,雖然想不出何以在這山腹中會有這麼一處孔道,這麼一間石室,但估量高度,總在百丈以外,縱有蓋世無匹的輕身功夫,也是上不去的。

他立在孔下,越發顯得自己的渺小,造物神奇,一個人縱能無敵於天下,又豈能和蒼天萬物比擬,他不由得有一種痴想,倘能長遠住在這地穴之中,如像這位老前輩一般,無爭於天下,無事於人世,淡泊終生,默默以歿,說起來雖然有些冤枉,但在心靈上又何嘗不是一種享受。因為,這人世也未免太險惡太卑詐了,梁承彥和自己同門習藝,情如手足,也會為了半部劍諧,用出那麼可鄙可嘆的手段,自己去了一目,未必就死,他得那半部劍譜,難道就真的可以無敵天下了嗎?即算是,百年一過,亦不過是一坯黃土,一堆荒冢,連想如這石室中的前輩一般,獨佔如此玄妙寬廣的埋骨石室,也不可得,那又是何等可笑可憐的事啊!

悵然良久,方一遊目,陡然間看到室頂山壁上,似有幾個甚大的字跡,他精神一振,仔細看時,果見就在臨近天孔四周,不知被誰人刻著斗大四個字,寫著「玄鐵劍墓」。

唐百州想:難道這石室專為存置這個劍墓的嗎?那麼這白骨又是誰呢?忙到坐在牆角的枯骨前詳細審視,這才發現那副骼骨的兩腿均已折斷,井非盤膝趺坐在那兒,他恍然大悟:

原來這石室並不是他的住所,必是他來探尋「玄鐵劍墓」,失足從天孔中跌落下來,以致兩腿折斷,行功療傷無效,才依著山壁死去,這麼說來,墓中定然有什麼寶劍神物了?

虔誠之念一去,精神上似乎再沒有什麼顧忌,頓時起奇念,急急忙忙尋著自己的青鋼長劍,動手挖掘那一座小墓。

墓上泥土掀盡,果然從地中露出一角沉重的鐵箱,好不容易把鐵箱從地下抬出地面,唐百州一顆心險要從胸口裡跳出口外,用劍劈落鎖頭,啟開鐵箱,不由令他有些失望,不錯,鐵匣裡的確橫放著一柄劍,但看那劍鞘,鏽漬斑斑,已經令人覺得不足為奇了,抽出劍來一看,更令人要作三日嘔,原來那一柄劍斑斕更甚,鏽漬遍體,不但沒有寶劍神物應有的寒氣毫光,簡直連鋒刃都沒有,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和他現在手上握著的青鋼劍比起來,真有天壤之別,這種劍別說用來對敵傷人,就算用來切豆腐,只怕還要費點力氣才行。

他一腔熱烈,換來不過是如此這般,心裡全是被欺騙後的羞辱感覺,掂了掂,那鏽劍還重得厲害,根本就不能稱手,這一氣,用力向山壁上摔了過去。

那知他剛把鏽劍擲出,左手上握著的青鋼劍也似乎動了一動,好像也要跟著飛出似的,唐百州不覺心中也跟著一動,向劍匣裡看看,匣裡一本薄薄的書,書上另有三粒龍眼大小的藥丸,取出書來,見那書皮上寫著:「魔劍無上心法」六個字。

唐百州更奇,放下手中長劍,坐在地上,將那書頁掀開,卻見第一頁上寫道:「既掘我墳,便入我門,毋需磕頭,不要拜神,劍與神通,神與劍凝,未傳心法,丸藥先吞。」唐百州看它寫得似詩非詩,不倫不類,心裡好笑,忖道:「看來是個瘋人乾的事,取劍已經上了當了,誰知道這丸藥是什麼東西做的?且不要吃它,看看書上還寫些什麼。」遂翻開第二頁,不由臉上躁紅,原來這第二頁上畫著一個赤身露體的男人,手裡正捧著一本書,活像就是自己現在這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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