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諸人之中,除了鬼手蕭林之外,可說全和傅小保多多少少有些淵源,刁人傑縱然表面上再嚴厲凜然,多年父子之情,卻也難以全部忘懷。眼見傅小保吃蕭林貫勁一掌,震飛到二丈以外,心想他必然一命嗚呼,倒不覺心中微微一酸,合目垂首,不忍睹視。
誰知事實卻大謬不然,眾目睽睽下,傅小保翻翻滾滾落下地面,離地尚有六七尺高下,突地猛擰身軀,變成了頭上腳下,踏落實地,踉蹌退了兩步,竟然拿樁站定。雖然晃了幾晃,卻並未跌倒或負傷,「玄鐵劍」倒提手中,俊目凝視著鬼手蕭林,兀自怒氣未已。
鬼手蕭林見自己八成內力貫注的一掌,居然未曾傷得人家,大感驚詫,頓時愣在當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刁人傑等人更是不解,各人心中均在暗忖:沒多久不見,難道傅小保竟然功力精進若許?
其實,傅小保仍是從前的傅小保,功力上並未有什麼特殊精進之處,皆因適才身在空中,無從閃避,眼見蕭林抖手發掌,勁風迫體而至,一急之下,突然想起以前在飛越嶺邊小鎮外自己受了「金臂人魔」孫伯仁的針毒,被小娟、小翠救進松林,唐百州追尋到林中土崖邊,搶登崖頂之際,被小翠兜頭一股內家罡氣迫落的往事來。那時候,唐百州身在空中,對小翠所發內家罡氣無可閃躲,傅小保曾親見他抖腕舞動「玄鐵鏽劍」護身,借那遊空劍氣,非但未被罡氣所傷,更且輕飄飄退落原地,如此看來,這「玄鐵鏽劍」敢情除了附帶強烈磁性,更可作為緊急時護身之用。他此時急中生智,既然記起這麼回事,當下再不怠慢,奮力揮動鏽劍,與鬼手蕭林所發內力一記硬撞……。
豈料這一撞,果然利用劍上振起的劍氣,無形中似乎環身繞著一堵帶有韌性的氣牆,蕭林掌力擊在牆上,就如一拳打在皮球上,竟然分毫未能傷得他。
意外的成功,使他喜出望外,不由勇氣大增,略為一停之後,猛可裡一聲大喝,騰身又撲了過來。
就在這個當兒,忽聽西方來路上一聲清脆馬嘶,一騎馬電射而至,場中眾人回頭望去,禁不住個個倒抽一口涼氣。
原來那飛奔而來的小黃馬上,正馱著兩個綠衣絕色妙齡女郎,可不就是小絹和小翠嗎?
刁人傑心知這兩個少女一身武功業已出神入化,只怕動手時會吃她們的虧,連忙揮袖囑令手下眾人一齊撤身退到東邊,一個個全神凝注,絲毫不也稍懈。鬼手蕭林更是驚弓之鳥,本想溜走,又當不得刁人傑等未走,自己不好意思先逃走,急將雙爪分握右左,沉聲向刁人傑匆匆說道:「刁兄,這兩個丫頭難纏得很,如無必要,還是暫行撤離,免作無謂犧牲。」
刁人傑頗有同感,但剛將頭點了一點,回答的話尚未出口,那騎小黃馬就在這一瞬之際業已馳到場邊,小絹和小翠齊聲嬌喝,飄落地面,小翠鳳目向場中電掃一邊,蓮足輕點,落到傅小保身邊,嘟著嘴埋怨道:「你這個人呀,真是太不聽話了,幹嘛不知會咱們一聲?你瞧,要不是小黃馬來到大路上接引我們,留你一個人對付他們這許多凶神惡鬼似的東西,你叫人家怎麼放得下心嗎?」
她這些話說得十分自然真誠,嬌嗔滿面,憨態可掬,誰知傅小保此時面對大敵,尤其是當著刁家諸人,一種男性自尊心使他甚感尷尬,聽了小翠這番話兩頰突地緋紅,頗有難堪之意。冷冷答道:「在下身受先師付託之重,一旦發現劫奪劍譜的人,自應捨命追截,只願一命以酬師門,至於生死禍危,並不敢多作思慮,姊姊關懷之情,在下萬分感激,但此事勢非由在下親自出手不可,二位姊姊且請一旁掠陣,看在下痛懲那姓蕭的老賊吧!」
說著,虎腰一擰,二次縱身而出,逕向鬼手蕭林撲了過去。
小翠聽了他這些氣話,甚是不悅,傅小保口氣中一變如此冷漠,好像忽然和自己生疏了許多,但自己責備他的本意並沒錯呀!她也是個不讓人的性兒,心裡怫然,立即形諸表面,閃電般疾操玉臂,向傅小保肘間便扣,口中喝道:「傻子,你不要命啦?憑你的本事……。」
傅小保見她當著這麼許多人面前,口口聲聲小覷自己的本領,不禁愧極反怒,大吼一聲,揮臂便想掙脫小翠。
就在這一瞬之間,陡地眼前綠影一晃,小絹早已飛掠而至,橫身攔在小保面前,那玉蔥般指尖輕輕拉住他襟前衣角,含笑柔聲說道:「公子,對付這種跳樑小醜,何須公子親自出手,交給婢子們,自然叫他們脫不出手去就是,公子但請稍息,婢子代你一次如何?」
傅小保被她幾句輕語,淺淺笑容,竟然覺得再也發不出脾氣來,反倒訕訕地紅了臉,收住前撲之勢……。
小翠一把沒有撈著傅小保,氣呼呼介面道:「絹姊姊,你看這人可是個大傻瓜吧?人家明明是好意,他卻發牛脾氣……」
小絹笑著舉手示意她不要再說下去,同時不待她把話說完,陡然轉身墊步,飄落到東邊群雄面前,兩隻如電秀目,首先在刁家寨眾人勝上掃視一週,盈盈笑道:「咱們與諸位素未謀面,彼此少隙無仇,據聞傅公子且曾受過刁老當家養育厚恩,是以不願有損彼此情誼,這件事全由姓蕭的一人而起,尚盼諸位前輩不必插手,我這兒先向諸位行禮謝過。」
說著,果然客客氣氣檢衽向刁家寨的人行了個禮。
這一來,反將刁人傑等人弄得手足無措起來,皆因此時彼此敵意已明,誰也料不到這綠衣少女會這麼客氣先行賠禮告罪,有的人手忙腳亂,不知該怎麼還禮才好;有的人卻防她禮中有詐,忙不迭撤身戒備。小絹這一禮,竟像在刁家寨眾人之間投下了一枚炸彈,剎時之間,但見眾人紛紛大亂,小翠望見,不覺把適才氣悶全消,「噗嗤」笑出了聲來。
刁人傑畢竟老謀深算,他既憚忌二女出奇武功,又礙於人家以禮相見,當下一面暗中運氣護身,一面抱拳還禮道:「姑娘說哪裡話來,老朽等前在青陽宮中,早已仰儀二位姑娘的絕世武學,但姑娘芳名,身屬何門何派,卻尚未請教。」
小絹含笑道:「刁老當家的真是客氣,咱們雖是荒野之人,卻也早聞大巴山蛇形門盛名,及刁老當家的武林耆宿,一派宗主,想來你也曾經耳聞過,昔年飛越嶺碧靈宮七指姥姥這個名字吧?」
刁人傑突聞此言,混身一震,身不由己,向後直退了三四步,臉上陡然變色,連霍昆與鬼手蕭林亦都猛可裡齊吃一驚,三人不約而同「訝」然驚撥出聲。刁人傑用手指著含笑盈盈的小絹,訥訥說道:「啊!姑娘莫非就是那兩百年前震驚武林的異人,千手夜叉古玄真古老前輩的門下?」
小絹忽然把笑容一沉,道:「咱們是碧靈宮門人,卻並非千手夜叉弟子,難道刁老當家就只知道一個千手夜叉古玄真,不知七指姥姥古若英麼?」
刁人傑此時信疑參半,暗忖:若依這兩個女子功力來看,除了碧靈宮古老前輩門下,實不可能致此,但若說是真,那七指姥姥古若英乃是百年前人物,卻怎會調教出這等年輕弟子出來?況且古玄真的事蹟亦均系耳聞江湖傳言,萬料不到相距百年,竟然當真目睹碧靈宮門人,這委實令他又驚又懼,又信又疑。沉吟了好一會,不知該怎麼樣才好,偷眼看看鬼手蕭林,只見他也是眼神流蕩,顯見得亦被「碧靈宮」這三個字嚇住了。
他心念一陣急轉,暗地已有了主意,連忙堆下滿臉笑容,道:「老朽雖說痴長這把年紀,但飛越嶺碧靈宮傳言,亦只不過風聞武林中人當作軼事傳述,想不到今日能在此荒僻之處,得遇碧靈宮高人,當真令人深感榮幸,但不知七指姥姥古老前輩她如今尚還健在麼?倘若她老人家依然健在,想來總有百餘高壽了吧?」
小絹心知他存心在打聽虛實,用作進退依據,忍不住暗罵:好一個奸滑的老東西,但表面上仍然笑意自若,客氣地答道:「我家老夫人雖說壽已一百三十,但託福甚是健康,刁當家他日有暇,還盼能往碧靈宮玩玩。」
刁人傑又是一驚,忖道:原來她們不過是碧靈宮兩名婢女,武功已有如此了得,那七指姥姥古若英豈不技擬天神了麼?想到這裡,不覺心生寒意,懊悔不該結納鬼手蕭林,只怕會因此無端惹惱了碧靈宮這個駭人聽聞的大仇家,忙道:「姑娘既是碧靈宮高人,卻因何反助那姓唐的瘋子爭奪劍譜?姑娘武功雖高,江湖閱歷只怕不足,千萬不要受了那姓唐的欺騙,上了他的惡當,老朽這話決非惡意中傷,無的放矢,舉一個最簡單的例項來說,老朽與他無怨無仇,他恃強打傷小犬在前,又尋上刁家寨殺人放火,教唆老朽義子傅小保出走,寨上房舍,被他焚去甚多,姑娘請想,似這等行徑,豈是正人君子所屑為?姑娘如果助他,定然有損古老前輩昔年英名,替二位姑娘無瑕白壁之上,留下難以洗脫的汙點,老朽肺腑之言,還望二位姑娘三思。」
小絹聽了,淡淡一笑,尚未答話,那一旁霍昆見了,只當刁人傑這一番話已將小絹說動,急忙也搶上一步,抱拳正色說道:「刁當家的這些話,可說句句出自肺腑,姑娘名師高徒,蘭質蘊心,想來定能洞澈奸惡,明辨是非。姓唐的裝瘋賣傻,殺人焚屋,實較悍匪更甚,在下霍昆,亦曾目睹姓唐的這種邪惡行徑,不是在下不知自量,二位姑娘尚難置信,霍某也願為刁兄之言,挺身作一證人。」
小絹心中暗笑,故作沉吟之狀,場中眾人,連鬼手蕭林在內,全不由都瞪著眼睛,注視著她,只盼她聽信了這番遊詞,幡然轉變態度,那就大事可為了。
只有小翠是個憨直性兒,見小絹不語,怕她當真被刁人傑等一番言語所動,連忙叫道:
「絹姊姊,別聽他們胡說八道,咱們奉老夫人的令諭是來幹什麼的?好歹叫那姓蕭的還出劍諧來,否則就給他一個下不了臺,其他誰是誰非,全不關咱們的事了。」
霍昆聽了,忙道:「這位姑娘千萬不可如此說,須知公道是非,總需弄個明白,姓唐的如非為惡過多,上天豈會使他喪身深谷之中,送命絕嶺之下……。」
他一句話尚未說完,誰知小翠火爆脾氣卻比不得小絹,但見小翠閉目搖頭,連罵了兩聲:
「不聽,不聽,放屁,放屁。」霍昆又要繼續再說,陡然間小翠身形一閃,早已越過小絹,快逾電火的欺到霍昆面前,可憐那霍昆好歹也是一派宗匠,突覺得眼前一花,尚未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只聽「啪啪」兩聲清脆響聲,臉上火辣辣早被小翠打了兩個大耳聒子,忙不迭仰身後退,腳跟用力,「金鯉倒穿波」倒射出五六尺處,用手捫撫臉頰,惶然無主。卻聽小翠兀自指著自己罵道:「我最看你這老東西不順眼,什麼事你都要插嘴胡說,好好閉了你那臭嘴,再要出一句聲,當心姑娘連你牙齒也全給打落下來。」
霍昆活了這麼大一把年紀,何曾受過這種羞辱,所謂「羞惡之心,人皆有之。」當著許多同輩晚輩,男男女女許多人面前,吃了這份大虧,叫他一張老臉,再向何處存放?他登時也惱羞成怒,忘了自己並非二女敵手,用力吹了一口鬍子,怒目罵道:「好呀!丫頭……。」
「頭」字才落,小翠嬌叱一聲:「你真的不怕死麼?」陡地擰身折腰,風也似的撲了過去……。
「巴山雙毒」兄妹和「黃衣喇嘛」兀突柯等人在小翠出手打霍昆耳光之際,已經各自拔劍橫杖戒備,及見小翠二次欺身又上,不約而同全都大怒。他們年紀又差一些,對昔年碧靈宮威名更少一分畏懼之心,只不忿小翠動輒出手,怒喝聲中,杖劍齊舉,向小翠身上急卷迎了過來。
小翠似乎也料不到刁天義等人會對自己出手攔截,人已拔起在空中,突見漫天劍影杖山,排湧而至,急忙深深吸了一口氣,「呼」的一個懸空筋頭,竟然從層層劍影上翻過,姿態美妙絕倫,「巴山雙毒」和「黃衣喇嘛」的三柄劍一根禪杖連她半片衣角也沒有沾到。
刁人傑與鬼手蕭林看得各自咋舌不已,霍昆更是心膽俱裂,雙掌交叉護胸,登登登直退了四五步。
小翠越過三人,腳踏實地,不知為什麼,似乎反忘了追擊霍昆,怒目瞪著「巴山雙毒」
等人,叱道:「你們還要臉不要臉,仗著人多是不是?」
小絹不願大開殺戒,多傷無辜,忙喝住小翠,道:「小翠,咱們冤有頭債有主,別和他們夾纏不清。」
又回頭向鬼手莆林叱道:「姓蕭的,你是識趣人,還不把劍譜雙手交出來,難道真要咱們動手?」
鬼手蕭林一驚,急忙行功戒備,緩緩答道:「這麼說來,姑娘是一定要相助那姓唐的,決心與在下等作對了?」
小絹笑道:「別人裝傻,你還裝什麼?貢噶山上你那些花樣,難道說咱們還有不知道的?
你且乖乖還出劍譜,至於你暗施毒手,加害傅公子的事,咱們倒是可以看在刁老當家的情面,說不定就從輕發落也未可知。」
蕭林見不能善罷,而自己千辛萬苦弄來的劍譜,委實又不甘心就此雙手獻出,他本是心機狡詐之人,眼珠一轉,便移身靠近刁人傑,輕輕說道:「刁兄,‘靈蛇劍譜’乃你我夢寐以求之物,如今好不容易由兄弟奪取到手,正可供你我彼此研探,刁兄你看是不是該就此還給他們呢?」
他因見此時只有刁人傑人多勢眾,雖說二女武功高強,只要能使得刁人傑出頭硬頂,自己不難從中漁利,但豈料刁人傑也是個老奸巨滑之輩,適才已經暗悔不該籠絡東海,開罪碧靈宮。此時突見鬼手蕭林把擔子往自己肩上推,他哪有不明白蕭林是何居心的道理,當下故作沉吟片刻,然後低聲答道:「這事論說既是蕭兄辛苦奪來,在下實不應插手,但事迫如今,你我原需要同仇敵愾,不應再分彼此,眼看這兩個綠衣女郎功力難測,合你我之力,只怕未能準勝,與其力敵,不如智取。」
鬼手蕭林連忙點頭,道:「刁兄所見正是,兄弟也有此意。」
刁人傑臉上突然浮起一絲獰笑,傾身挨近蕭林,左手偷偷的一攤,嗓門壓低到不能再低,道:「這麼說,蕭兄如能信得過,請將劍譜暫且交給在下,在下與她們仇怨較輕,或許能用計脫身,不致便被所陷。」
蕭林聽刁人傑竟要趁機索取劍譜,倒是大出始料之外,方才頓得一頓,刁人傑便接著說道:「在下也知彼此初交,蕭兄不一定便能信得過在下,但蕭兄不可忘了適才二女所說‘債有主’這三個字,倘若蕭兄一時不肯赤心相交,時機瞬逝,那時咱們恐怕就無力為助了。」
這番話,無異是直告蕭林,二女目標是找你姓蕭的黴頭,你要肯把劍譜交給我,我們就替你頂一頂,如果不肯,休怪等一會咱們袖手旁觀。
鬼手蕭林自然清楚他話中這意,私自衡量,也只有自己人單勢孤,如果不交出劍譜,刁家寨的人一旦袖手,自己怎能脫身?饒他蕭林再奸再詐,事到如今,卻也不能不被迫低頭,他遊目看看小絹正對自己怒目相向,看樣子出手在即,萬不能再拖;小翠更是鳳目圓睜,惡狠狠守在側面,心知要走已不可能,再回頭突然看見了刁淑嫻,不禁心中猛的一跳,一橫心,忖道:我就將劍譜暫時給你,總比落在那兩個丫頭手中妥當。再說,只要脫身回得東海,卻不怕你刁人傑敢於將劍譜獨吞下去。
心意一決,便迅速地將雙爪齊交左手,探懷把那兩本薄薄的「靈蛇劍譜」取出,遞到刁人傑手中,沉聲道:「刁兄,咱們既是赤誠相交,豈有二心之理,這就是心圓大師所著劍譜,刁兄請好好收妥了。」
刁人傑手中捏著劍譜,心裡不禁一陣狂跳,他為了這部劍譜遠來康境,兩攻青陽宮均未成功,想不到如今居然有人送到手中,那份喜悅之情,真是難描難述。所可惜的,是目下強敵當前,無法將這兩本心慕神馳的劍譜翻閱一遍,以辨真偽而已。
小絹凝視蕭林和刁人傑在交頭接耳,明知他們必是在商議如何處置劍譜,後來見蕭林將劍譜掏出來交到刁人傑手中,倒不由面泛笑容起來。原來她見刁人傑向蕭林耳語低聲,好不容易才使蕭林交出劍譜,還只當刁人傑畏懼自己碧靈宮聲威,在逼使蕭林交還劍譜呢!
她本性溫柔,只要能使蕭林將劍譜歸還,倒並無動手傷人之心。唯獨小翠卻性情恰好與她相反,刁人傑和蕭林鬼鬼祟祟之際,她在一旁早已心中不耐,及見蕭林取出劍譜,不交給自己這邊的人,卻交到刁人傑手中,登時大怒,悶聲不吭,霍的伏腰邁步,飛也似欺近身來,探手便來搶奪劍譜。
刁人傑正自得意,突聽風聲颯然,人影一閃,小翠早已掠到,不覺猛吃一驚,但他畢竟不愧梟雄之才,雖是心驚,神志卻不稍亂,忙不迭一招「脫袍讓位」。旋身之際,緊跟著滑開數尺,堪堪將小翠一抓避過,同時將「靈蛇劍譜」塞進懷裡。
刁天義等人看見劍譜已到刁人傑手中,一個個盡都欣喜,小翠出手奪書,他們也毫不稍息,吆喝著一擁而上,劍氣森森,搶攔在刁人傑身前,面對小翠,嚴陣以待。
那小翠皆因過於小視了刁人傑,一抓落空之後,又被刁天義兄妹與黃衣喇嘛等橫身攔阻,越發激動了怒火,蓮足斜出,羅袖輕揮,電光石火般向三人各攻出三招,剎那間但見場中掌影紛紛。刁天義等何曾見過這等威勢掌法,只得一面舞劍一面護身,一面急急向後退去。
黃衣喇嘛兀突柯杖沉人重,行動較為遲緩,被小翠快速絕倫的「多羅掌」法直欺進層層杖影之中,勁力微微一拂杖頭,那粗大的禪杖竟似撞在一塊橡皮牆上,「呼」地一聲,直盪開去,戳向刁人傑脅下。
刁人傑揣妥劍譜,翻腕撤出長劍來,恰值黃衣喇嘛被小翠掌力震歪禪杖,飛撞過來,忙不迭劍身倒轉,向禪杖杖頭逆迎一劍。
在他的用意,原只想將禪杖擋住,不使它撞傷自己,黃衣喇嘛是自己這邊的人,是以手上僅用了四成內力。誰知黃衣喇嘛禪杖上此時被小翠掌力所逼,並由不得他自己,刁人傑豎劍反格,劍杖相交,竟然「當」地一聲,火花激射,震得刁人傑腕間微微發麻,心中駭然不已。
這時候,小絹見彼此業已翻面動手,也飛身加入戰團。
蕭林明知無法逃去,只得咬緊牙關,舞動雙爪,捨命拒擋,那一旁霍昆見蕭林才不過三招兩式,已形不支,同時記起適才掌摑之恨,便也拔劍出手,上前協同蕭林,雙戰小翠。
剎時間,場中情勢大亂,小絹、小翠赤手空拳力敵當前六名好手,兀自穩居上風,攻多守少。但見劍光杖影之中,二女好似穿化蝴蝶一般,掠進躍退,閃挪進招,非但姿態美妙,招式奇特,而且內力層出不窮,戰來輕鬆異常,逼得六人有如走馬燈似的,分作兩處,大兜圈子。只有傅小保一人提著鏽劍,在一旁焦急異常,時而奔前兩步,好似欲出手參戰,時而又搖頭嘆息,頹然退回。
小絹心細如髮,人在激戰之中,不時仍舊注意著傅小保,冷眼望見他如此舉止,猜他必然因為刁人傑養育之恩,不肯正面出手敵對,芳心裡更泛起一絲祟敬之意。暗忖:人貴守義,他能不忘根本,體念前情,足見是個有情兒郎,她心中這一甜,手上不覺就緩了許多,刁人傑這才與她勉強扯平,未曾落敗。
而那一邊小翠卻不如她這般厚道,出手盡是凌厲招式,纖掌皓腕,著著不離蕭林與霍昆的要害。饒他蕭霍二人全都是成名多年人物,一個劍幕如蓋,一個雙爪似蛟,依然被逼得團團亂轉,眼看抵擋不住。
小翠恨透了他們二人,才不過三五招,已經怒不可耐,嬌叱一聲,柳腰一折一弓,竟然穿進霍昆劍幕之內,閃電般舉起左臂,兩根玉蔥似的拇指和中指交疊,對準劍脊,陡地揮彈而出……。
只聽「錚」地一聲清響,別看霍昆數十年修為,被她這麼輕輕屈指一彈,頓感長劍似被重物撞擊,虎口間一陣痠疼,再也握不住長劍,那柄劍脫手飛出足有三丈,才「噹啷」一聲,墜落地面。
霍昆大駭,晃身欲退,小翠冷笑一聲叱道:「老東西,還想往哪裡走?」右掌疾翻,向他肩上一掌拍落。
霍昆此時心膽俱裂,心知只要被她這一掌拍中,便得當場喪命,這時他再也顧不得什麼身份地位,危急中救命要緊,竟然翻身滾到地上,施了一招出人意外的「懶驢打滾」,再加上鬼手蕭林雙爪一輪快攻,方才藉機脫身逃得性命,跳起身來,哪裡還敢多留,抹頭如飛向東逃去。
小翠見霍昆逃走,一腔怒火,全發在鬼手蕭林頭上,方欲痛下辣手,將蕭林放倒在地上,但鬼手蕭林直比鬼還要奸滑,明知有個霍昆,和自己二人聯手尚且不敵,霍昆一逃,自己哪還有好處可撈。他肚中雪亮,雙爪攻敵是假,撤身是真,呼呼一輪急攻,才將霍昆掩護著脫身逃去,自己早打好了走的主意,不待小翠施展辣手,陡地一招「雙龍戲珠」虛點兩眼,小翠偏頭閃讓,他那裡早已旋身倒縱,退出丈許,腳才落地,連忙腳尖輕著地面,二次騰身,業已掠出三丈以外。
小翠氣極反笑,鼻孔裡冷嗤道:「今天你們再要想逃得性命,只怕沒有那等容易了。」
聲未畢,人已動,綠影疾若電奔,逕自追了下去。
要論蕭、霍二人輕身功夫原亦不弱,放足狂奔起來,真可說是捷逾奔馬,但若與小翠相比,卻又差了一大截。他二人脫身之後,埋頭一陣狂奔,心想必然已將小翠遠遠拋在後面,蕭林放心不下刁人傑身上的劍譜,奔逃之間,回頭向後一望……。
這一望,嚇得鬼手蕭林險些當場昏倒,原來身後不聞足音,而小翠卻已和自己追了個首尾相接,霎眼便將伸手夠得上自己了,這還是小翠存心要追上來捉活的,如果她此時從背後一掌拍來,蕭林就有十條命,也得當時廢去九條半加半條。
他心裡一駭,腳下一軟,「卟通」一跤,跌翻在地。
小翠追得正急,前面的人突然跌倒,反而收腳不住,當下蓮足微抬,就趁借力騰身之際,輕輕戳點了鬼手蕭林的「志堂」大穴,蕭林悶哼一聲,再也無法動彈,而小翠毫未稍停,又向前追霍昆去了。
霍昆因為脫身較早,奔得也比較遠一些,他一心一意奔走逃命,並不知道身後的蕭林業已遭擒。正逃得有勁,陡然聽得耳邊有一個嬌滴滴的聲音說道:「老東西,叫你給姑奶奶站住,你倒是聽見了沒有?」
霍昆聽得混身一震,急忙扭頭,卻並沒有人影,但當他再度回過頭去,登時倒抽一口涼氣,敢情小翠已在他扭頭回顧之際,閃身到了他前面,正冷笑著望著他呢!
他心裡一寒,知道再逃無益,索性便停了身子,頹然嘆道:「老夫稱雄一世,不想今日栽在你一個女子手中,但求你給霍某人一刀了結,不要再折辱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