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羅二人一看那些藥瓶,大小俱全,各形各狀,真是琳琅滿目,其中也有藥粉,也有藥丸,甚至還有藥水,二人全都不解,這唐瘋子從什麼地方,弄來這許多藥物?
唐百州此時一臉正經,將十七八個藥瓶全部都排列在桌子上,然後聚精會神,一個一個檢視,先從裡面取出十來個另作一排,又從這十來個藥瓶中,再挑選出五個,又從五個之中仔細再選出三個,這才大大鬆了一口氣,笑著說道:「那老鬼寫的籤紙,份外難認,挑一種藥,得費老半天功夫。」
趙文襄和羅文炳瞪著四隻眼睛,迷惘地看著他挑藥選瓶子,盡都不解,聞言詫道:「誰?
哪一個老鬼?」
唐百州拿起這三個藥瓶中的一瓶,從裡面倒出兩粒硃紅色藥丸,分喂在崔易祿和蒲兆豐口中,一面笑答道:「你們連老鬼都不認識?他就是有名的鬼醫逍遙子,天下何人不知?……」
羅文炳陡聽逍遙子三字,猛的一跳,驚喜道:「你這些藥物,果是從他那裡得來的嗎?」
唐百州咧嘴笑道:「不錯,我前在貢噶山,不小心進了鬼門關,先在懸崖之上,碰著三個無常鬼,我一看情形不妙,便跪下了捨身崖,跌進一個大潭中,總以為這一遭斷定是跟閻羅王結了親家啦,從此後再不會有鬼找上門啦吧!誰知那幾天許是酆都城裡大拜拜,要趕去吃拜拜的野鬼太多了,我竟沒趕上,反被一個白鬍子老頭將我從潭裡拉了上來……」
趙文襄聽到他獲救經過,心裡替他高興,不由自主地張口喃喃道:「謝天謝地,這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唐百州獨眼一瞪,嚷道:「你先別高興,話還沒有完哩。當時我一看那白鬍子老頭鶴髮童顏,很有幾分得道的氣味,暗想他必定就是南極仙翁了,正慶幸進不了陰冥,反登了仙班,哪知一向,那老小子竟是出了名的鬼醫道遙子。」
羅文炳見他將救命恩人稱作「老小子」,語氣中甚是不敬,大不以為然,忙道:「逍遙子醫術神奇,馳名天下,號稱神醫,那鬼醫二字,乃是有些請他治病請不到的人,惡意中傷,故意胡說八道的,這人在下也久識,果是個難求的神醫呢!」
唐百州笑道:「誰說不是呢?先時我一聽那老小子又是鬼,心裡甚是不耐和他交往,只因那懸崖太高,跌下去之前,又中了一些鬼氣,混身不帶勁,有力也使不出來,沒辦法,只得任由那老小子將我帶離了潭邊。那老小子人還真不壞,不但替我治好了傷勢,而且還替我配了這隻銀眼珠,嵌在臉上,居然與真的差不了多少,我又見他身邊有許多藥瓶子,聽他自己說,都是非常珍貴之物,心裡一高興,便向他要來玩玩。不想那老小子不透氣,說什麼也不肯,我一生氣,趁著天黑他睡了,便全都給他來了個一掃而空,偷到了手,我也不敢再留,匆匆便跑啦。」
趙文襄驚道:「原來你這些藥物全是偷來的?人家救了你性命,你反將他畢生收集的珍藥偷了個精光,唐百州,你還有點良心投有?」
唐百州笑答道:「不要緊,我偷了藥,他可以去再製,但我僅偷了這十餘瓶,用光了便也沒有了,算起來,還是他佔了便宜,我吃了虧。」
羅文炳呀叫起來,道:「你怎的還吃了虧呢?」
唐百州道:「你想想吧!他丟了東西,只要去衙門裡報一報案,便自有三班衙役捕快去幫他尋找即使找不到,他也可以重新再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於他並沒有多大壞處,但我卻慘了,旁的不用說,單隻懷著這十幾個瓶子整天狂奔,白天怕被他追到,夜晚又怕別人再從我身上偷去,懷著藥瓶子睡覺,又怕翻身壓碎了。我的老天,這一路上的罪,當真受得太多了,如此說來,豈不是他佔了便宜,我吃了虧嗎?」
羅文炳聽了這篇歪理,一時張口結舌,反而說不出話來。
唐百州狀甚得意,又道:「我這一路上,真是受盡了千般辛苦,萬種折磨,離開了那老小子,為了找一件失去的東西,逼得再上了一次貢噶山,接著又去上國寺,又去飛越嶺,又去終南山,而後又來到大巴山,光是這些山,便跑得我腳底板起泡,下氣接不了上氣,偏偏小黃馬又被小保騎走,徒弟享福,我這做師父的受罪,現在總算跑到頭啦,偏巧小黃馬也得到手了,說起來,唉!真叫人哭笑不得。」他話頭一轉,又笑道:「不過,也不壞,昨天夜裡要不虧了小黃馬,只怕就要吃那厲奚老鬼的大虧。」
說到這裡,他又將藥瓶子重新排列尋找,挑選半晌,從裡面找出一瓶滿是藥粉的來,解開傅小保腰際包紮布襟,將那一瓶藥粉,倒了三分之一在傷口上,然後用衣輕輕將傷口掩住,笑道:「別動,別說話,最多兩個時辰,保你就好。」傅小保忙點點頭。
哪唐百州此時成了剛剛學成歸來的名醫,匆匆又趕到桌子邊,東翻西找,又找出兩瓶丸藥來,各倒出兩粒,一種餵給傅小保吞下,一種又分給崔易祿和蒲兆豐食用。
趙文襄和羅文炳眼睜睜望著這位唐大夫在診斷、挑藥,忙得團團亂轉,卻不知他這些藥,是否用得對,羅文炳尤其關心蒲兆豐生死,怕他瘋瘋癲癲胡亂喂藥,一個不好,或許毒還未發,倒被藥吃死了,但他自己既無他法援救知友,只得眼看唐大夫在死馬當作活馬醫,他不安地問:「唐大俠,當初你偷這些藥時,可曾問清楚使用之法,哪種藥是治那一種病的?」
唐百州道:「這何須問呢?藥瓶上明明寫了字,決不會有錯的。」
羅文炳細瞧那些藥瓶,果然都有標籤註明「外敷」、「內服」等字樣,於是又道:「唐大俠,這藥瓶上雖然寫明外敷內服,但同樣外敷或是內服的有好幾瓶,你從何選擇該用哪一瓶呢?」
唐百州聽了大笑起來,道:「這更容易,我看哪一瓶的顏色好看些,八成這一瓶便不會錯,若是同樣有好幾瓶都好看,便都給他們吃下去,保準壞不了事。」
羅文炳和趙文襄一聽大驚,敢情唐百州根本不識藥性,全憑一念好惡,拿著兩條性命玩耍,這叫人如何不駭然,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裡雖有萬丈怒火,無奈藥已經吃下去了,再吐也吐不出來。直將兩人氣得只有翻眼睛的份兒。
但唐百州尚在洋洋自得,取過一瓶粉紅色外敷的藥水,在手中掂了掂,笑道:「這瓶藥水倒很是好看,可惜他們只有內毒,並無外傷,無法給他們敷上一些,真是遺憾。」
趙文襄連聽也不敢多聽,搖手道:「好啦,好啦,你鬧得也夠啦!如今還不知是好是歹呢?求求你千萬別再給他們吃什麼藥了,再要吃,人家只有死路一條了。」
唐百州不服,瞪眼道:「胡說,這些都是那老小子視同珍寶的貴重藥物,平常人想吃還吃不到哩,你怎能這胡言亂說?」
趙文襄長嘆一聲,連辯也不想和他辯,只好與羅文炳兩人各搬了一張椅子,愁眉苦臉的坐在蒲兆豐和崔易祿面前守候變化。
其實,他們此舉,也不過聊盡心意而已,假如崔蒲兩人業已吃錯了藥,他們縱然守候,也不過眼看兩人斷氣,又有何法解救呢?
唐百州看看他們那付愁苦頹喪之狀,心裡好笑,聳聳肩頭,做了個無可奈何的姿態,自顧便去收拾桌上藥瓶,一瓶瓶小心翼翼仍舊放進懷裡,仰身倒在床上,沒一會便呼呼入睡。
可憐趙文襄與羅文炳,痴痴守候著兩個病人,寸步不敢擅離,那一邊唐百州和傅小保師徒,鼾聲此起彼落,午夢正甜。
這房中六人,兩人大睡,兩人憂心如焚,另兩人昏迷不醒,倒成了極為公平有趣的三種對照。
日影漸漸偏西,一日又將盡了,崔易祿和蒲兆豐狀況如舊,雖然仍是沉迷不醒,呼吸卻很平和正常,趙文襄心中暗暗祝禱:老天,老天,你老人家顯顯靈,就讓那唐瘋子誤打誤撞,撞對這一次吧!
過了片刻,陡然間,忽聽傅小保大吼一聲,從床上翻身坐了起來,叫道:「師父,師父,我好啦!」
趙文襄和羅文炳齊吃一驚,忙趕過來看覷,說來也真怪,傅小保肚子上那麼重的刀傷,被唐百州胡亂塗了藥,竟然在兩個時辰之後,真的結了疤,封了口,顯見的確已經痊癒,所差的,只是疤落露出新肉而已。
羅文炳看了好生激動,口裡喃喃誦佛不已,只盼蒲兆豐二人也和傅小保一般,被妙手回春的唐大夫治好了過來,那就大妙了。
唐百州正在熟睡,被傅小保驚呼之聲吵醒,懶懶伸了個懶腰,大聲打了個呵你,口中念道:「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小夥子,好就好了,又有什麼值得大呼小叫的,吵了師父美夢,罪過,罪過。」說罷,一翻身,又打起鼾來,正在此際,忽聽門外響起一陣急促地敲門聲。
趙文襄低喝道:「是誰?」
門外店掌櫃的聲音道:「唐大俠在房裡嗎?外面有一位女客找他。」
唐百州骨碌一個翻身,從床上躍了起來,叫道:「成啦,如來佛快到了,趕快開中門迎接。」
趙文襄等一愣,唐百州早已急匆匆開門而出,傅小保忙跟在後面,但卻被唐百州反手攔住,叱道:「小子,任何人去得,就只你去不得,乖乖在這兒等著,不許擅離一步。」
傅小保莫名所以,但不敢違拗,只得停步,唐百州便與趙文襄和羅文炳三人迎了出去。
才到店門大廳,三人便覺眼前一亮,但見一個體態輕盈,身穿翠綠衫裙的妙齡少女,正含笑候在廳上,羅文炳突覺這少女好生面熟,似在什麼地方見過,只是一時間想不起來。
唐百州好像與她十分熟悉,哈哈大笑迎上前去,那翠綠衫少女狀甚恭謹向他福了一福,輕啟櫻唇,說道:「唐大俠,您老是什麼時候到的?叫咱們好等!」
唐百州不由敞聲笑道:「好呀!我還沒怪你們,你們倒先怪起我來?如今人都快死了,如來佛再不到,別說唐大俠,就是唐大仙也保不了臉,我且問你,人你們還要不要?」
那少女嫣然笑道:「哪有不要的道理?不過……。」
她話未說完,唐百州早已搶著道:「得啦,還不過什麼?反正你們是賴定了我,不到事完,人總歸放在我這兒,有了三差二錯,你那主兒卻找我要人,這話對不對?」
少女笑道:「唐大俠真是聰明人,咱們就這麼辦,敢問您老準備甚麼時候動手呢?」
唐百州道:「還等什麼,事不宜遲,說幹就幹,我這裡立刻便動身,你們也務必在天黑之前趕到,咱們再要不去,別被牛頭馬面們搶了先,事情就難辦啦。」
那少女頷首道:「好的,就這麼一言為定,咱們天黑之前再見。」說完,微微含笑向趙文襄和羅文炳點頭為禮,嬌軀一轉,娉婷出店出而去。
她剛到店門口,唐百州又追了上去,叫道:「記住呀,天黑之前準到,你們要是誤了時刻,存心要我這二郎神的難看,那時別怪我要罵人!」
那少女扭回頭來,微笑答道:「放心,決誤不了事的。」言迄飄然自去。
趙文襄不認識這少女是誰?聽他們互相交換了這許多話,卻聽不出個頭緒來,只彷彿猜測這少女必是唐百州事先約來的幫手,但唐百州究竟在什麼地方認識如此年輕貌美的姑娘?
他卻是想不出來,待那少女去得遠了,趙文襄一把拉住唐百州,笑道:「好呀!,看你不出,什麼時候交上如此美貌的女娃娃的,方才怎的盡說暗語,就連給老朋友引見引見也不肯?」
唐百州笑罵道:「虧你還是有家有室的人,見了個美貌妞兒,就像蒼蠅見了血一般,真是個大大的色狼。」
趙文襄「呸」了他一口,笑道:「放你一百二十個連環屁,咱不過隨口問問,誰就一定要你說出來,你把趙某人也看得太不值錢了。」
唐百州道:「現在別說閒話,時間不早,咱們得趕緊動身,否則,我有小黃馬倒不怕,你們跑路的可就慘了。
羅文炳聽了,精神陡地一震,道:「是去刁家寨嗎?」
唐百州笑道:「咱們除了刁家寨,還有什麼地方可去的?這一趟你們儘可放一百個心,如來佛既然已到,那神魔厲奚,只怕要倒個小黴。」
羅文炳是知道神魔厲奚的駭人功力的,驚問道:「誰是如來佛?他真能製得了神魔厲奚嗎?」
唐百州匆匆向後急行,一面走,一面答道:「到時自知,現在何用多問。」
三人趕回房間,唐百州便囑二人去知會刁淑嫻,大家趕快換衣準備,立即往刁家寨取解藥,奪劍譜。
不一刻,刁淑嫻隨著趙文襄急急趕了過來,她經過一番思忖,心境已平和了許多,進門便對唐百州道:「我是偷偷離家的人,倘若同你們回去,實覺難以見人,依我看,你們自去吧!我留在這兒靜候好音,同時也可以照顧兩個受傷未醒的人。」
唐百州一改過去對她的笑鬧之態,正色說道:「這怎麼成,你去了只對你父兄和刁家寨有益處,他們將來感謝你還來不及,怎麼責怪你?」
刁淑嫻不知他話中之意,但她自從遇見唐百州至今,從未見他如此正經的對自己說過話,看起來似乎不能不去,遂也不再多言,柔順的束扎準備,收拾好身上兵刃暗器,心中忖道:
也罷,是福是禍,好歹我跟你一道便是了。
傅小保連忙也自己準備,在他想,除非他此時傷勢未愈,既然已愈,師父豈有不攜帶他去的道理,哪知唐百州卻喝阻他道:「小保,你就在這裡守護傷者,這一趟刁家寨之行,不用你去了。」
傅小保訝道:「師父,你老人傢什麼險惡之處,都肯帶我同去,為什麼這一趟往刁家寨辦理這麼大的事,就不肯要我同去呢?
唐百州沉著臉道:「任何人可以去,唯獨你去不得,你不用多問,反正不去就得了,這兒也不能沒有守護。」
傅小保急得險些哭出來,用一雙哀求的眼光,望著趙文襄,趙文襄不忍,便道:「他如今功力已比從前精進許多,你就讓他同去一趟,藉此長長他的閱歷,有什麼要緊呢?」
唐百州不耐地道:「你不知道他自己做好事,如今事未解決之前,他是萬萬去不得的,好在他殺父之仇已報,刁人傑於他終算有養育之恩,他跟了去,反倒不妥。」
趙文襄自然不解小保做了什麼天大錯事,見唐百州說得如此斬釘截鐵,人家又是師徒,自己倒不便勉強,只得回頭安慰小保,道:「小保,你就聽你師父的吩咐,這一次不去也罷,只當你傷勢還沒好,不就成了?何況,咱們全都走了,這兒單剩兩個毒傷未愈的病人,也是不便,你一人留守此處,責任也是很大的。」
傅小保心裡難過萬分,然而,師命難違,只得含淚垂首,不敢爭辯,在他心中忖想:只恨崔易祿未能醒轉,如能得他代自己來求情,憑他與粱承彥師伯的關係,諒來師父是不便拒絕的。
唐百州和趙文襄、金面佛羅文炳以及刁淑嫻四人,各帶兵器,略進了一些點心裹腹,臨行之前,又將傅小保喚到眼前,囑咐他道:「咱們此去,至遲天明以前,便能回來,方能趕上替兩個受傷的人解毒,我雖餵過他們不少珍貴藥物,但尚不知道能不能保住他們內腑,多延一些時刻,準備萬一時間上不及,用著臨時護命之用。現在我把小黃馬留給你,小黃馬腳程快,天明之前,你如看咱們還未趕返,立即騎了小黃馬迎上來取藥,千萬記住。」
傅小保應了,眼看著唐百州四人步出客店,各自伏腰施展輕功,直奔大巴山刁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