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傅小保黯然返房,單說唐百州等四人疾馳如飛,俱都施出全力,一路上毫無停留,直撲刁家寨大寨,這一路有刁淑嫻同行,更不會再遇上什麼明椿睹卡,何消兩個時辰,天色尚未全暗,便已抵達刁家寨大寨之外。
唐百州穩住身形,回頭對趙文襄等三人道:「今夜之行,咱們全是藥引子,出手不出手?
尚難一定,趙兄、羅兄請由左方進去,咱們兩人從右方進去,以大寨演武廳為碰頭的地點,我未現之前,大家最好不要現身。」
他分派之後,又附在趙文襄耳邊嘀咕了半晌,儼然是此行的總指揮,趙文襄和羅文炳固然無甚話說,點頭答應而奮勇當先。刁淑嫻卻見他連自己的名字也不提,口中「咱們,咱們」,好像親熱得很,不由得臉上一紅,低聲道:「唐大俠,我是刁家寨叛徒,實覺不便露面出手,我就在左近等候,唐大俠一人進寨,或許反倒方便……。」
唐百州不待她說完,笑道:「我的好姑娘,現在不是害羞鬧客氣的時候,我要他們分守,留你在此,原為了一句話須對你說,不知你可願意聽,還是不願意聽呢?」
刁淑嫻芳心一跳,羞怯地道:「唐大俠有什麼吩咐,盡請直言。」
唐百州突地面色一沉,慎重地道:「今夜之會,關係令尊及刁家寨生死存亡,你和我在一塊,可以見機行事,對令尊實大有益處。只因令尊近年極力擴張刁家寨勢力,雖有爭霸武林之心,卻尚無殘殺暴戾的惡跡。今夜來此的武林前輩,除了必須懲處幾位惡跡綽著的魔頭之外,對於令尊,均有成全之意,但令尊性剛而烈,或許一時下不了臺,做出什麼令人惋惜的傻事來,是以我才特地請你同行,必要時,還得由你出面勸解勸解,使他能放下屠刀,革心洗面,你可瞭然我的心意嗎?」
刁淑嫻聽他如此慎重,並且這麼關切成全,心裡好生感動,連忙點頭應諾,說道:「多謝唐大俠如此顧全,我就依你的話去做了。」
唐百州笑道:「何用謝我?我要不是為了你,也懶得管你那倒行逆施的爹爹了。」
一股濃厚的羞意,化作兩朵紅暈,湧上刁淑嫻的兩頰,但未容得她再有第二個羞慚的舉動做出來。唐百州早已探手一帶她的襟角,頓腳越過刁家寨寨外矮牆,流星一般撲向寨內,她只得也跟隨著闖進自己的家院。
她此刻心情,比傅小保重返大巴山時又自有許多不同,恐慌之中,帶有幾分羞怯,同時心中還得轉念,不知唐百州所說的武林前輩是誰?他能製得住武當道士諶度才和神魔厲奚嗎?
如果爹爹不肯聽信自己勸解,那時又該麼辦呢?
短短一段路程,轉瞬之間,已在她思忖之中越過,唐百州領先欺身掩到大寨前廳,向刁淑嫻做了一個手勢,緊了緊背上「玄鐵鏽劍」,身形一翻,躍登東南方一座房頂,但未見他長身,便已縮隱在簷角之下,招招手要刁淑嫻也跟過去。
刁淑嫻蓮足斜跨,使了一招「乳燕斜飛」,蓮尖搭上瓦面,嬌軀卻倒懸而下,一收腿,緊挨著唐百州側躲了進去。
她一縮身回進簷角,才覺得這屋簷斜翹的風角之下,竟然這麼狹小,自己嬌軀一退進去,便和唐百州緊緊挨著,連一寸多餘的地方也空不出來。最可恨的,那唐百州缺德鬼,似有意似無意探出左臂,攬在刁淑嫻纖腰之上,將她又向懷裡摟進一些,刁淑嫻活了三十郎當歲,今天還是第一次被一個男人這麼緊緊攬在懷中。她只覺混身一陣燥熱,扭動一下腰肢,要想離他開一點,卻聽唐百州湊在她耳邊,低聲道:「別動,你瞧那邊,好戲已經開鑼啦!」
刁淑嫻忙抬頭望去,原來這簷角正對大廳正門,相距二十來丈,遠遠已能將廳前情景,盡收眼中。
這時候,大廳四周一片明亮燈火,廣場上人頭鑽動,熱鬧非凡,火炬耀映,清晰的可以看見神魔厲奚與諶度才並肩而立,刁人傑領著刁天義和刁虎、刁豹在左,霍昆領著霍一鳴及黃衣喇嘛兀突柯居右,其餘三四十名蛇形門三代弟子執劍分列,顯得陣容赫赫,威勢非同小可。
在他們對面,也是一字兒排開足有十餘人,清一色全是光頭和尚,為首僧人,白眉白鬚,身披金色袈裟,法像莊嚴,在他身後並排立著十餘名紅衣僧人,左劍右鈸,嚴陣以待,刁淑嫻一眼便認出那正是曾來刁家寨尋仇過一次的玉龍山上國寺的和尚們。
唐百州低聲笑道:「好啦!觀世音菩薩沒有親來,卻派了伏魔尊者率領十一羅漢趕到,厲老頭有得好瞧的啦!」
刁淑嫻詫問道:「你認識那個穿金色袈裟的老和尚嗎?」
唐百州道:「自然認識,他到這兒來,還是奉了我的令諭哩!」
刁淑嫻不解,忙問:「那麼,他是誰?誰又是觀世音菩薩?」
兩人身兒相偎,娓娓而談,直如情侶夜話,份外顯得親密,刁淑嫻此時也忘了羞怯,只覺依在唐百州懷裡,反有一種溫暖與安全之感。
唐百州笑著對她道:「那老和尚便是上國寺掌門了塵上人,這老光頭一身功力,已非凡俗,他還有一個同輩的師姐了慧師大,就是今夜原定要來趕這幡桃大會的觀世音菩薩了,上國寺蛇頭杖被盜,紅衣彌勒飛龍禪師死在長安,全是我去送的訊,我還怕那了塵光頭敵不過諶度才,特意又知會了華山向雲庵的了慧師太,沒想到那賊婆娘今夜竟然設有來……」
他正說得有趣,誰知一句未完,突覺一縷勁風,從三丈外一處陰暗大樹上直襲面門。
刁淑嫻吃了一驚,不由自主仰身向唐百州懷中便倒,誰知唐百州卻道一聲:「不妨」,探手迎著襲來的勁風一撈,將一件東西撈到手中,兩人看時,原來竟是一片新從樹上剝下的樹皮,皮上用尖銳之物刻劃著:「噤聲」兩宇。唐百州一伸舌頭,低聲道:「幸好還沒罵出難聽的話,原來那老尼姑已經過來了!」
刁淑嫻凝目向樹上望去,暗影幢幢,卻未見到人影,心中一面駭然,一面忍不住替父親又耽了幾分心,暗想這唐瘋子當真惹不得,他今夜不知還請了多少好手趕來大巴山,看起來刁家寨今天夜裡,難免大劫臨頭。
這想著,那旁大廳前廣場上已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原來神魔厲奚業已步至場中,遙遙向了塵上人拱手笑道:「上人稱霸滇邊,果然不愧一代宗匠,這番話,叫厲某人好生佩服,不錯,貴門蛇頭杖中金線蛇的確是老夫收藏起來了,想那蛇頭杖乃系貴門鎮寺之寶,老夫自然不便強奪,而這條小蛇,卻是生於天地之間,原本無主之物,人人得而據之。上人若是一口咬定這蛇兒也是貴門之物,老夫倒有個公平辦法,不知上人有興一試沒有?」
了塵上人還以為他的意思,是要憑武功較量高低,連忙斜退半步,一面凝神待敵,一面冷冷答道:「蛇頭杖無蛇難以正名,這件事天下同道,鮮有不知的,倘或厲老師一定有意據為自有,盡請劃出道來,老衲定當奉陪。」
神魔厲奚哈哈笑道:「上人這話就差了,老夫若有竊霸金線蛇之心,也不會將蛇頭杖奉送貴門人……。」
了塵上人不待他說完,插口道:「正是,以厲老師在武林中這等地位,原不會做出那種扛湖宵小的掉包手法,欺騙幾個無知晚輩。」
這幾句話說得甚是陰損刻薄,連神魔厲奚聽了,也不禁青臉上一紅,但他乃老奸巨滑之人,心念微微一動,便自強予壓制,淡淡一笑,依然神色自若地道:「上人如果一定要說那金線蛇乃貴門飼養多年的靈蛇,那倒很容易,咱們把蛇兒取出,只要上人能將它喚回蛇頭杖去,老夫再無二句話說,雙手將蛇奉還,向上國寺各位高僧陪禮致歉。如果上人喚它不動,那時就足見金線蛇不是上國寺的私物,上人冒詐無主之物,不知又該怎生自處?」
了塵上人雖是得道高僧,聽了神魔厲奚這幾句橫不講理的話,登時也一股怒火,上衝腦門,白鬍子連翹了幾翹,嘴唇鐵青,混身顫抖,要是換一個人,怕不早就怒極出手,然而,了塵上人內功修為多年,也和神魔厲奚一樣,趕緊強將一股怒氣和著唾沫,心浮氣躁,無異自墜險境,於是冷冷一笑,說道:「厲老師隱居唐古拉山這些年,非單武功大進,遠甚當年,就連心機才智,也非常人所可企及,虧厲老師想出這等絕妙的方法,今後傳揚武林,倒是一段佳話,只可惜老衲久處蠻荒,山野之人,領略不出其中韻味,敝門只知一條信條,那就是誰人侵竊了蛇頭杖或杖中金線蛇,無論他是什麼高人,本門誓死一拼,不奪回失物,決難罷手,何況厲老師非僅竊物,還傷了本門弟子,這段冤怨,只怕難以化解。」
神魔厲奚心裡雪亮,明知玉龍山這些和尚,貌是佛門弟子,實賽暴戾屠夫,一個個全是殺人不眨跟的人物,今日之事,除了以武決斷之外,再無他途可循,但他如此東扯西拉,拖延時間,暗地卻有兩點陰謀,第一,自然是激怒了塵上人,使他心浮氣躁,才便於下手;第二,他從了塵上人言談神貌測知這和尚本身功力不俗,同時他又曾目睹過上國寺那十一名紅衣僧人所佈的「天煞劍陣」,也非泛泛可比,他固然不懼那「天煞劍陣」,但卻忌憚了塵上人出手之際,那十一個和尚也不閒著,那樣一來,孤身陷在雙重攻勢之下,制敵取勝,就不是輕而易舉的了。厲奚老謀深算,是以要故意激怒了塵上人獨自出手,以遂「各個擊破」之計。
這兩點原因,神魔厲奚才想出方法,取出這麼一個天下最歪的方法出來,及今見了塵上人已隱有怒意,心下暗中歡喜,笑道:「既是上人如此說,看來老夫不奉陪上人走上幾招,這事是無法解決的了?那倒好得很,但不知上人是親自出手呢?或是要以貴門震懾武林的‘天煞劍陣’先行上場?」
了塵上人白眉一軒,曬然道:「如此大事,自然是老衲親身奉陪厲施主。」
神魔厲奚哈哈敞聲大笑,道:「上人快人快語,令人可佩。」說完,大踏步又向前跨近兩步,已和了塵上人相距只有丈許,金絲手套業已套在手上,向了塵上人陰陰一笑,又道:
「上人請亮兵刃。」
了塵上人見強敵當前,未敢怠慢,也不再客氣,翻腕「嗆啷」一聲龍吟,撤出一柄松紋古劍,舉劍平胸,朗聲道:「厲老師也請亮兵刃吧!」
神魔厲奚嘿嘿乾笑,說道:「老夫向來不用兵器,這雙肉掌,及掌上金絲手套便是老夫的兵器。」
了塵上人凝目看看他那一雙金絲手套,但覺他那手套閃著烏金色閃光,看上去柔軟無比,心知不是凡品,遂也不再多說,長劍一領左手劍訣,低喝一聲:「有僭!」長劍「唰」地一招「青龍出洞」,暴點戶頭。
了塵上人不愧一派宗匠,長劍出手,挾著銳風,式出快若閃電,劍尖距離神魔厲奚尚有半尺,突地一沉腕肘,那劍尖上挑,「呼」地一聲,抽了回來,繞著自己頭頂一個盤旋。
二次出手之際,暗中已將內力貫注在劍身上,「花飛葉落」,改成了斜劈脅下。
神魔厲奚雙目灼灼,瞬也不瞬,身如山峙嶽立,對了塵上人第一招「青龍出洞」彷佛視若無睹,直待了塵抽劍換招。第二次揮劍已至脅下,這才陡地喝了一聲:「好劍法」,右臂一抬,暴露出脅下空隙,同時一個急旋,左手快擬電光石火,圈臂向右推出,指爪箕張,便來撈奪了塵的長劍。
常言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了塵上人自然是識貨的,跟見神魔厲奚仗著手上的金絲手套,居然敢來奪取自己長劍,心頭駭然,忙不迭步下向左疾轉,長劍變劈為挑,閃避過神魔厲奚的手掌,方要撤身後退。誰知厲奚一看迫得了塵上人撤招後退,搶得先機之後,那肯放過這一瞬即逝良機。登時雙掌交替,搶攻而上,眨眼功夫,已經飛也似的拍出三掌,搗出兩拳。
了塵上人腳下連連倒退,無奈那神魔厲奚功力果然非同小可,身形展開之後,如影隨形,甩之不開,揮之不脫,了塵上人一著失算,立陷下風。
在他身後的上國寺僧人眼睜睜看著掌門人陷在神魔厲奚一片凌厲無比的攻勢之下,但奇怪的卻個個神情冷漠,毫無驚詫之色,十一個人一字排開,左劍右鈸,穩如山峙一般。
連對面場邊的諶度才和刁人傑等,均都看得點頭暗贊不已。刁淑嫻替那了塵上人捏了一把冷汗,輕聲說道:「你看那和尚能不能支撐過神魔厲奚這一陣搶攻呢?」
唐百州輕輕一笑,道:「不要緊,那光頭還有殺著沒有施展出來,看起來,縱然要敗,也敗不了這麼快。」
刁淑嫻有些不信,一雙大眼瞪視場中,仔細看著變化,又過片刻,場中人影越來越快,漸漸已分不出誰是了塵上人?誰是神魔厲奚,果然,轉瞬數十招,那了塵上人雖然落在下風,卻並未遭敗。
驀地裡,陡聽場中一聲大喝,人影突地一斂,分落丈許……」
眾人定睛看時,只見神魔厲奚臉上一片獰笑,直著眼向了塵上人凝目而視,了塵上人卻橫劍而立,連連檢視自己左掌,神情極是驚詫。
原來了塵上人被厲奚急攻所迫,雖然一時間無法還手反攻,但仗著手中多了一柄長劍,劍影展動,卻足可抵擋一時半刻。直到彼此的招式越來越快,心知再不施展煞手,只怕真要落敗了。他冷眼早已看出神魔厲奚右臂總在左臂之前,猜他左手臂自被毒物所傷,至今舉止仍然不如右手,暗中拿定了主意,借那厲奚右臂一招「仙猿獻果」落空,腰間猛的一擰,長劍抖出,遙遙格阻在他右臂與胸腹之間,故意招式緩得一緩,誘使神魔厲奚探出左臂來扣劍身,忽地一聲大喝,手指悄悄一按長劍柄上機簧,那柄劍劍長忽然由硬而軟,變得直如一條軟鞭相仿,厲奚一把扣了個空,反將左側背空隙暴露了出來。了塵上人頓時閃電出手,左手一招「揮蕉斷雨」,用了八成勁力,在神魔厲奚猝不及防之下,拍中厲奚左背。
論理說,這一掌既然掃中,那神魔厲翼縱不骨斷筋折,也必然會傷及內腑,了塵上人倒無取他性命之心,掌一落實,立時撤身暴退,他卻萬萬料不到神魔厲奚身上穿著一件護身背心,硬受了一掌,竟然毫未受傷,僅只被他的掌力震退了數尺而已。
兩人飄身各退,面面相覷,了塵上人不由大感駭然,驚忖道:「怎的這魔頭一身玄功,竟已練到如此地步?我這一掌,便是金鐘罩、鐵布衫也能震碎,卻為何傷不了他分毫?
他到這時候,才真正心虛起來。
論理說,神魔厲奚已中一掌,這場較技之戰,應該算他落敗,但他卻厚著臉皮,搶先說道:「金線毒蛇,乃天下至寶,老夫誓必保有,不能驟言放棄,上人如果決心爭奪,厲某人願為那蛇兒,與上人作殊死之戰,你敢嗎?」一面說著,一面暗中提氣,將五陰毒掌掌力盡力貫注雙手。
了塵上人冷冷一笑,道:「金線蛇是本門鎮寺之寶,老衲此來,亦是志在必得,否則,寧可以身相殉,也不願偷生愧對祖師。」他回頭朗聲向身後十一名紅衣僧人喝道:「老衲誓取金線寶蛇,今與厲老師作殊死之戰,你等未得法諭,不可擅動,倘老衲喪命在厲施主手中,爾等亦不得貪功出手,就將老衲屍體運返上國寺,依本門大典宣佈解散上國寺一派,今後誰能奪得金線蛇歸還上國寺,那人便是本門掌門。」
眾僧依舊一片神情漠然,齊聲高喧佛號,躬身承應,向後又退了丈許。
唐百州見了,心裡也替了塵上人暗暗著急,低聲咒罵道:「老光頭要拼命了,可恨那賊尼姑還不肯現身……。」
話尚未了,陡地那邊大樹上枝葉抖動,一條人影,嗖地衝天拔起,靜夜中響起一陣「咯咯」怪笑,落在了塵上人身側五尺之處,人影乍斂,現出一個雞皮童顏,身材矮小的傴僂老尼來。
唐百州笑道:「這才像話,賊尼姑忝為姊,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師弟死在人家毒掌之下呀!」
那老尼一現身,神魔厲奚頓時目露兇光,嘿嘿笑道:「原來你這賊尼也偷偷到了,那再好也沒有,二十年前一掌之賜,厲某人刻骨難忘,今夜恰好一併清算。」
了慧師太生得面目十分可憎,尖腮鉤鼻,狀如女巫,雙目閃爍著芒芒精光,二十年前,了慧師太曾和厲奚有點過節,一次相遇華山山麓,神魔厲奚曾被她打中一掌落敗,那時候厲奚五陰毒掌尚未練成,只得含恨逸去。從此埋頭演練毒掌,早巳矢志報復此仇,後來左手被毒物所傷,便示意「金臂人魔」等往上國寺盜取蛇頭杖,其目的,有一半也是為了引出了慧師太來。
此刻他暗中已起惡念,準備下毒手劈死了塵上人,及見了慧現身,越發狂喜不已,了慧師太也是個素來行事孤僻,心狠手辣之人,落身場中,雙目先向諶度才等人掃了一眼,鼻孔裡哼了兩哼,側頭向了塵上人叱道:「退下。」
了塵上人家來對這位師姊敬畏三分,見她突在此時現身,不由又喜又驚,喜的是有了她這個幫手,自己實力大振,可以不慮敵不過神魔厲奚,驚的卻是不解是誰人知會了她,讓她也恰在這時候趕到大巴山?他聽了慧師大叱命自己後退,大有由她親自出手的意思,忙拱手道:「師姊,這事乃上國寺生死榮辱大事,師姊最好……。」
了慧師太臉色一沉,厲聲道:「我知道,叫你退下,你就退下。」了塵上人無可奈何,只得默然收劍後退。
這了慧師太性剛而暴,直如烈火,向來做事獨斷獨行不容他人置辯,叱退了了塵上人後,一語不發,扭身翻轉,而對神魔厲奚的時候,雙手已各多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大剪刀。
這兩柄剪刀,乃了慧師太平生最為珍貴的兵器,名叫「金絞剪」,乃以純精好鋼打造,鋒利無比,不在干將莫邪等名劍之下,普通長劍,吃它一剪,當場便能剪作兩段,而且這兵器不在十八般兵器之內。她獨創怪招,的確少有匹敵之人,連了慧師太自己也極少使用,今天大約是存了拼命之心了,所以一上手便亮出了兵刃。
神魔厲奚見她這兩柄利剪上閃耀著碧綠的光芒,彷佛也是經過毒藥喂制的,心頭微微一寒,正要開口說話,不料那了慧師太卻是個不願多費口舌的人,一語未發,僅只怪笑一聲,雙剪一分,已經搶了過來。
唐百州望見,低聲笑道:「老尼姑好橫蠻,招呼也沒打一個,上來便動武,真是個不好招惹的賊乞婆。」
刁淑嫻見他見誰都罵,不解地問道:「這尼姑不是你去知會她來的嗎?怎的你倒罵起她來?」
唐百州笑道:「我罵她正是看得起她,換一個人,想挨我的罵,我還嫌口乾費舌呢!」
正說著,場中呼喝連聲,神魔厲奚已與了慧師太交上了手,但只見冷風颼颼,剪影紛紛,人影盤旋,打得分外慘烈,這兩人好似棋逢敵手,將遇良才,一時誰也奈何不得誰。
諶度才一直冷眼旁觀,見這老尼功力深厚,竟不在神魔厲奚之下,心裡暗忖: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我若容得這老尼將厲奚打敗,刁家寨豈不隨而崩解了嗎?於是暗地探手,從懷中取出兩顆水晶球來。
這種水晶球,大如龍眼,通體透明,原系束髮或身上佩帶之物,從但諶度才隱居荒山時,卻將它練成一種奇門暗器,叫做「迷光珠」。使用之際,分左右打出,能夠半途曲折,互相撞碰,水晶質堅,本不容易碎裂。但諶度才暗蓄內力,故意使它們在臨近敵人面門之處一碰而裂,利用那種晶瑩四射的水晶碎片,非但能夠傷人,更能利用陽光折射的關係,耀眼生花,迷人眼目,用心十分歹毒。
不過,這「迷光珠」通常都是在白天使用,而且往往須選擇陽光位置,方能發揮最大效力,諶度才將之列為秘密武器之一,不輕易用,是以知道的人甚少,現在一心要助神魔厲奚成事,遂也顧不得白天晚上,兩顆水晶球緊扣掌中,覷定那神尼了慧師太旋身面對場邊火炬的當兒,陡地一抬手臂,將兩顆水晶球疾射而出。
水晶球挾著兩道白色溜光,眨眼已到了慧師太面門五尺,忽地兩球一圈,碰在一起,「篤」地輕響,登時撞裂成千百片碎片,分射四周,球襲之後,諶度才方始低喝一聲:「厲兄仔細。」
了慧師太正全力應付強敵,忽見眼前一花,一蓬五彩繽紛的光雨,猛罩過來,雙眼登時看不見東西,她從未見過這種奇特暗器,不禁大為駭然,雙剪連忙撤招緊護面門,晃身向後便退。
神魔厲奚原也被這「迷光珠」吃一驚,但耳聞諶度才呼喝,心中一動,仗著金絲手套不畏利器,左掌忙向後一翻,擋住面門五官。只覺有少數堅硬之物,撞擊在胸部上,他自恃身上穿著護身蟒皮背心,也不在意,趁機向前欺近一步,右掌貫勁一掌,平推而出。
霎眼間,那一股強勁的陰柔掌力,反捲向前,了慧師太雙眼迷離,一個大意,竟被五陰毒掌掃中雙腿膝蓋處,機伶伶打了一個寒戰,晃退不到三步,便翻身跌倒。
這一變起倉促,說來甚緩,實際只不過那麼剎那之間的事,待了塵上人仗劍搶出,了慧師太業已受傷倒地,嚇得他心膽俱裂,揮劍撲上前來,擋住神魔厲奚。一面低喝身後紅衣僧人急救師伯,有兩名紅衣僧人躍上前將慧師太救回,低頭檢視,了慧師太已經中毒昏去,腿腹及肩頭,還嵌著數片晶光閃閃的水晶球碎片。
那十一名僧人盡都大怒,其中一人擎劍躍出,大聲道:「弟子們求令出手,替師伯報仇。」
了塵上人神情激動,沉思片刻,忽然朗聲喝道:「今夜之戰,上國寺弟子一律死命以赴,不勝不休,佈陣。」
群僧應了一聲,紅影一陣閃動,袈裟飄飄,一齊躍奔場中,劍鈸互擊,鏗然而鳴,剎時布成了「天煞劍陣」,了塵上人自己挺劍赴奔神魔厲奚,那為首的紅衣僧卻朗聲向諶度才喝道:「施放暗器的老匹夫,出場納命。」
諶度才公然不懼,綽劍步出廣場,哈哈大笑道:「跳樑小醜,今夜便是爾等超生之日。」
劍勢一顧,昂然闖進陣裡。
這一來,場中登時熱鬧起來,了塵上人含憤獨戰厲奚,而紅衣僧人也將陣勢發動,劍氣瀰漫,纏裹著諶度才,展開了凌厲的攻勢。
唐百州看得聚精會神,目不稍瞬,半晌才嘆道:「不得了,上國寺的光頭今夜要倒霉,唉!觀世音菩薩連牛魔王也制不住,光頭們要倒大黴,阿彌陀佛,如來佛趕快上場吧!」
刁淑嫻聽了想笑,可是,還沒等她笑出聲來,廣場中情勢已變。
諶度才昂然激鬥天煞劍陣,仗著他數十年對劍術的浸淫深究,一柄劍化作一條游龍,在陣中翻翻滾滾,群僧連變了數次陣法,依然困他不住,反被他抽空探手入懷,又扣了兩顆水晶球,低喝一聲:「厲兄注意。」抖手向陣外的了塵上人擲去。
了塵上人心中隨時均在警惕,突聽湛度才又在呼叫,哪敢怠慢,長劍急旋,迎著那射來的兩顆水晶球便砸,卻不料這種水晶球萬萬硬砸不得,劍堅球脆,一碰而裂,「篤」一聲輕響,兩顆水晶球一爆而散,當時便將了塵上人雙眼迷住。
老和尚吃一驚,連忙頓腳擰身上拔,腿肚子上已被少許碎片所傷,雖然未必有什麼大礙,但落地之後,鮮血便已順腿而下,浸溼了僧襪僧鞋,只恨得了塵上人牙齒格作響,還仍得小心應付神魔厲奚的搶攻。
諶度才放聲大笑,長嘯一聲,突然變守為攻,向四周拼力衝突,群僧擋他不住,正要施展天煞劍陣的最後殺著「千蓮齊飛」。然而,號令尚未發出來,劍影過處,其中一名紅衣僧人業已身首異處,橫屍當場。
眾僧發一聲喊,向裡一收,陣法上倒沒有露出破綻,但那邊了塵上人卻因被驚呼之聲所撼,手上略為一慢,長劍已被神魔厲奚探掌抓住,兩人互相一較力,「喀嚓」一聲,劍身已折為兩段。
這當兒,上國寺方面立陷危境,看來天煞劍陣困不住諶度才,了塵上人也敵不過神魔厲奚,眾僧一聲號令,手中銅鈸一齊出手……。
就在這一招「千蓮齊飛」的同時,場邊眾人均被鬥場的情況所吸引,卻設注意到有十餘條人影,趁著這個空隙,迅速無比的穿過寨側空地,兔起鶻落,向刁家寨後寨撲了過去,為首兩人,竟然是東海洛伽島二怪赤煞掌易斌和鬼手蕭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