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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閻王帖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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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毒叟淡淡一笑,卻不直接回答,僅道:

「仙翁只說願不願意相贈玉杯其他的事未到時刻,還是不說的好。」

鐵笛仙翁不覺沉吟起來,心說:一隻玉杯縱然再值錢,也不致引得這許多武林高手覬覦,赤發太歲攔截未成,到現在還沒有放手,而這位魔頭又恃功要脅,一定要苦索那玉杯,莫非九龍玉杯果真有什麼來歷不成?論理說,百毒叟力救秦仲一個,秦仲又是自已解危恩人,向顧玄同索取玉林轉贈也是說得過去的,但是,顧玄同會答應不會答應姑且不論,即使答應,而這玉杯又的確關係著達摩奇經,這一落在他手中,豈不……。

他心裡一再盤算,委實難以答覆。

百毒叟察顏觀色,那還有看不出來的,笑道:

「仙翁也不必為難,老朽只不過招呼放在前面,省得以後為了這件事,彼此弄得不愉快而已,其實普天之下,別說一隻小小九龍杯,就算再稀有難得的珍品,姓宋的既已起念,還不信得不到手,老朽言盡於此,咱們後會有期,二位多保重吧!」

說畢,轉身攜了酒葫蘆,開門欲行。

鐵笛仙翁歉意地道:

「宋老師千萬不要誤會,實在那玉杯並不是在下之物,一時不便作主……」

百毒叟哈哈一笑,道:

「當然,當然,咱們前面再會啦!」

揚了揚手,晃身出了破廟。

方大頭快步趕到廟門,探頭一看,早已不見了蹤跡,他順勢閉了廟門,一伸舌頭,道:

「乖乖,這老頭兒腳程好快,老哥!他這一去,只怕也是追那顧府車輛去了,眼下咱們倆又守著病人,柳姑娘吉凶莫卜,前面高手雲集,鄭、魯兩位哪能應付得了!」

鐵笛仙翁望了秦仲一眼,也一樣拿不出個妥善的主意來。

按下鐵笛仙翁、衛民誼、缺德鬼方大頭苦守破廟,惟盼秦仲快些痊癒暫且不表。再說柳媚被那青少年點中穴道,挾持上馬,絕上向南疾馳,將清風店遠遠丟在飛塵之後,她一個嬌軀,穴道受制,被橫放在馬鞍前,一陣狂馳疾奔,也不知經過了多少路程,多少時間。

柳媚神志尚甚清醒,可惜伏在馬背上,面孔朝下,睜開眼來,但見眼前全是翻翻滾滾向後飛退的地面,撩得人眼花目眩,她索興把眼睛閉起來,隨他帶著自己策馬狂奔。

驀地裡,她感到馬兒速度頓減,緩緩碎步徐行,好像是爬上了個山坡,忙又睜開眼來。

果然,地面上已滿是綠悠悠的青草,間雜著淡淡野花的芬香,中人慾醉,山風過處,飄動她下垂秀髮,粉頰上癢絲絲的,但她又不能用手去拂理。

突然,馬停了,接著背心上輕輕一擊,穴道遽解,她身上一鬆,猛挺腰肢,從馬背上滑落下地。

等她迅速的從地上站起,抬臂一掠秀髮,仰起面來,那少年已笑嘻嘻立在距地七八尺處,正用一雙神光湛湛的眸子,向她凝視。

這兒是一處不算太高的山崗,距離大道不過數十丈遠,崗上稀落落長著幾株梅樹,粉紅色的梅花,含蓄待放,地上野草如茵,四方視線曠闊,風光美不勝收。

柳媚恨透了他那種鄙視人的笑容,站定身軀之後,黛眉一剔,粉面含怒道:

「你把我帶到這裡,想要怎麼樣?」

那少年仍是笑嘻嘻的,緩緩說道:

「你看不起我,我就叫你知道知道厲害,到現在你可服氣了吧?」

柳媚嗤之以鼻,冷笑:

「別不要臉了,你有什麼了不起的,告訴你,慢一點得意,等一會我師叔他們趕來,就夠你後悔的了。」

少年格格大笑,說:

「不用說你那師叔,那小鬼,方才我要不是手下留情,要取他們頭顱,何異探囊取物。」

柳媚呸了一口,道:

「吹大氣,不要臉,我就是不服氣你,怎麼樣,有本領你把姑娘殺了,我才佩服。」

那少年心高氣傲,聞言陡的臉上變色,紅光頓顯,但一現之後,立即又回覆了平靜,冷冷說:

「你當我不敢殺你麼?」

豈料柳媚向來就沒怕過誰,反把脖子直向他伸了過去,嚷道:

「殺!殺!給你殺,有本事動手呀,喏,快殺呀!」

那少年本來真有一絲怒氣,被柳媚這一耍賴,伸長了粉頸,揚面挺胸直逼了過來,那一股少女嬌憨的美態,那一股少女特別的體香,看得他心中一蕩,那一點脆弱的怒氣,早化向烏有鄉去了他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目不轉睛注視著柳媚那嫩嫩的面龐如黛細眉,傳神秋波,腥紅櫻唇……每一片地方,每一寸肌膚都是那麼美,那麼媚,那麼撩人遐思,又是那麼近的靠向自己,他真想趁機湊過嘴去偷香一香,但殺人尚且不眨眼的他,這時卻突然變得如此懦弱,連這一點點勇氣也鼓不起來。

柳媚半晌沒見他動靜,斜睨一瞄,才發覺人家正看得她痴痴地,那副傻里傻氣的樣兒,逗得她忍不住「噗噗」笑了出來,道:

「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說你沒有本事,果然不錯吧!」

少年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靦腆萬分,過了好一陣,才緩緩說道:

「殺你不過舉手之勞,但像你這樣武功淺薄的人,我真不屑於殺你。」

柳媚跳了起來,叫道:

「你說什麼?你敢瞧不起我,好,咱們走著瞧,總有一天,要叫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別以為你就是天下無敵了。」

少年笑道:

「當今之世,只怕還沒有誰敢說一句比我強的,連我師父尚且自認為和我不過伯仲之間,其他還有誰能強得過我師父的。」

柳媚冷笑說:

「哼,你師父有什麼了不起,要是我的師父在這裡,準叫你吃不了兜著走咧!」

少年陡又怒目道:

「你的師父是?我立刻去找他比比看!」

柳媚道:

「你不配問,我的師父就是我的師父,反正比你那位狗屁師父高明得多就是了。」

那少年頓時大怒,單手一揮,呼的將三丈外一顆梅樹齊腰折為兩段,滿樹蓓蕾,散落一地,大聲叫道:

「你師父是誰,快說,否則我要不客氣了。」

柳媚瞟了他個半眼,嗤道:

「喲,兇什麼?誰怕你來,恨起來幹嗎不拿我一掌劈死,朝樹木出什麼氣。」

這冷冷的幾句,直如鋼針一般句句刺中他的心靈,盛怒中他倏的一顫,忖道:對呀,我為什麼不敢一掌劈死她,卻拿樹木出氣呢,難道我真的對她動了情麼?」

他用勁把頭搖了搖,想將自己從混亂的思維中清醒過來,但柳媚那又叫人恨又令人愛的笑容,反而越加清晰的呈現在面前,那笑容含了尖酸,譏諷和嘲弄,使他恨不得真的一掌把她劈死;但那笑容也包含了倩柔,嬌美和挑逗,又使他恨不得摟她過來,吻一個夠。

二十歲的少年,誰要說他不知道一個少女的可愛,他準能賞你兩個大耳括子的。

武功精湛若此的他,誰要說他不能制服一個和他功力相差懸殊又予取予求的柳媚,那他一定連自己也騙不過的。

天下的事卻偏有這等難以解說和捉摸的,他恨她,又愛她,他能將她從高手環立的清風店擒劫到這兒,卻不敢吻吻她那令人心蕩的面頰和櫻唇,這世界豈不是太矛盾了嗎?

他無奈地跺了跺腳,慢慢地說:

「我說過,我不是不敢殺你,卻是不屑殺你。」

柳媚輕笑道:

「嘴硬有什麼用,你為什麼又不敢說出你的師父是誰呢?

也怕我去找他比比麼?」

那少年從鼻孔裡哼了一聲,道:

「有什麼不敢說,我只擔心說出來嚇死了你。」

柳媚昂然道:

「你管我呢,諒你那師父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貨色。」

她是有心故意激他,要從他口裡打聽出他的出身來歷,以作他日之用,果然,她越是激他,那少年越是暴怒,厲聲說道:

「就叫你知道也罷,呂梁山乾屍魔君,你可聽說過,那就是我……」

一句話未畢,他突然住口,跨前兩步,探手將柳媚扶住。

原來柳媚一聽「乾屍魔君」四字,猛記起一樁舊事,剎時面上花容變色,嬌軀搖晃,幾至昏倒。

少年剛用手扶住她纖腰,柳媚倏然一挺腰肢,掙扎著立了起來,鳳目圓睜,叱道:

「滾開,把手拿開,你這殺人不眨眼的魔鬼,快些給我滾開些!」

那少年連忙縮回手,悻悻地道:

「我早說會嚇死你吧,誰叫你偏要問!」

柳媚略為定了定神,往事像潮水一般在她腦海裡洶湧,一張張帶血的面孔,一副副被剖裂的胸膛,肝腸肚肺散了一地,殷紅的血跡塗滿一身,雙親、兄妹、家人,十餘個慘遭橫死的無頭屍身,排成了一列從她模糊的眼簾閃過。

那該是十五年前的往事了。

柳媚的父親柳永聲,藝出武當,仗一柄金劍,十二隻三菱神梭,闖蕩江湖,人稱「金劍神梭」,威名遠震,三十歲時結識名門俠女「凌波仙子」楊翠鳳,夫婦攜手行道,綠林震服,號稱「湘中大俠」,後來連續生育柳媚兄妹三人,方始退隱在洞庭之濱,息影田園,教養子女。

那一年,柳媚已經四歲,因為她排行第二,上有一兄,下有一妹,獨她乖巧活潑,最得柳大俠喜愛,這年柳大俠靜極思動,突然想起欲赴天目山拜訪方外知交空空大師和鐵笛仙翁柳媚死纏活賴要跟父親一塊去,柳大俠無奈,只得帶了柳媚,束裝就道,遠赴浙江訪友,老友相晤,暢聚了半月光景,柳大俠又放心不下嬌妻,想要返湘探視,柳媚正玩在興頭上,整天價滿山亂奔亂跑,和空空大師兩個徒兒鄭雄風和魯慶做伴,說什麼也不肯回家,空空大師也疼愛這孩子,便勸柳大俠道:

「湘浙相距不遠,你既放心不下家中老小,何不把媚兒留在我這裡,你回家去看看,再來接她回去。」

柳大俠聽了也覺有理,於是留下柳媚,獨個兒啟程回湘,相約在中秋之前,再來天目山接柳媚。

他動身返湘之時,已在中元左右,距八月中秋,本是轉眼間事,哪知柳媚小孩兒心性,她父親叫她回家,她只顧著玩,不肯同行,等到她父親走了不到半月,又天天吵著要找爹媽,又哭又鬧,不得開交。

空空卻被她纏不過,想想自己也很久沒有下過天目山了,當下便領著柳媚,下山西行入湘來訪柳永聲,一來送還柳媚,二來訪晤柳大俠夫婦及在兒女,三來也可藉此逛逛江湖,觀測觀測江湖宵小近年的動靜。

他二人一路西行,沿途倒頗不寂寞,僅在八月初旬,便到了洞庭湖濱,柳大俠退隱之處——楊羅洲。

楊羅洲位在湖中,西北通陸,三面臨水,風景絕佳,空空大師找到柳家,柳大俠熱誠招待,盛席厚迎,連朝歡敘,但空空大師發覺柳大俠眉宇之間,隱隱有一層嚴重心事,便問道:

「柳兄老衲承你夫妻不棄,屈趾下交,披膽瀝血,素來赤誠相見,現在我看你印堂陰暗,眉帶凶煞,行止失常,言談失序,莫非還有什麼不可相告的心事,不能使老衲替賢夫婦分憂嗎?」

柳永聲聽了先嘆了一口氣,才道:

「唉,這件事真叫禍從天降,正好你來得湊巧,本來我是早想把事情和你談談,但所謂事不關己,關心則亂,我思之再三,覺得還是暫不明告你,免得你到時僅重感情,失卻理智,只知進忘了退,那卻反而絕了我柳門一家依持和指望了。」

空空大師見他說得那麼嚴重,大為駭異,一再追問,定要他說出實情來大家商磋處理。

柳永聲迫不得已,才說道:

「說起來不值識者一笑,這件事真可謂無端起禍,還是兄弟從天日返家,第三天傍晚,你侄兒和小侄女尚在湖邊嬉戲之際,突見由湖中有一人僅用一木片,御波而行,小孩兒心性,見不得人家在面前顯露武功,一時興起,便撿了幾片瓦礫石子擲擊那人,那人性情卻更是暴躁,竟和小孩兒一般見識,一怒登岸,出手便將你侄兒擒住,捏碎了腕骨,又問明瞭我們的姓名住址,留下了一件東西,方才離去……。」

空空大師忙問:

「這人是什麼形狀,能一葦渡江,當今世上並不多見,但不知他留下什麼東西?」

柳大俠道:

「你聽我慢慢講吧。那人去後,你小侄女哭著背了她哥哥回來,可憐那孩子業已痛得昏了過去,我們忙著替他敷藥療傷,一時也忘了問起那人形狀,後來還是你小侄女把玩那件東西,才把咱們嚇了一跳,原來那是一個胡桃大小的乾屍人頭。」

空空大師猛的一跳,叫道:

「怎麼,會是他?」

柳永聲嘆道:

「若是別人,也就不放在我們心上了,偏偏孩童無知,開罪了這位天下聞名喪膽的魔君,這可難住兄弟了。」

空空大師沉吟說道:

「這事相隔今天已有幾天了?」

柳永聲道:

「這是五天以前的事,乾屍魔君但凡留下標記,不出半月,定然出手,現在屈指算來,最多還有十來天,這魔君必然到臨,若論功力,不是兄弟說句洩氣話,只怕合我們所有的人,加上大師你,也不是乾屍魔君敵手,但說欲舉家逃避吧,別說兄弟還有這點薄薄顏面,做不出來,即使做得出來,天涯海角,只怕也難逃魔君追蹤,唉,想不到頑童幾粒石子,恐將要禍延全家了。」

空空大師又沉吟了半晌,問道:

「那麼,你現在可已有了安排應付的預計了呢?」

柳永聲悽然地道:

「安排當然有一個,但卻全仗大師鼎力承擔的了!」

空空大師奮然道:

「那是自然,你我之交,豈有臨危龜縮的道理,乾屍魔君縱有三頭六臂,咱們也得會會他。」

柳永聲搖手說:

「我的意思不是要請你出手助拳,說實話,縱然拼了咱們幾個人的命,也難敵魔君一身奇深功力,我的意思,那魔君除非不出手,一旦出手,必斬盡殺絕,他這次為了一點芝麻小事,居然留下乾屍人頭標記,我想決不會僅僅為了頑童擲石相戲一點小事,必是他聽說是我夫婦隱居此處,才故意示威挑釁,說不得,我夫婦只有捨命相陪,只是我夫婦一死,柳門中這三個孩子,該也逃不出魔君掌握,這才是我們最最放心不下的。」

空空大師道:

「現在還有一段時間,何如先設法把他們送往一處安全之地,然後合咱們三人之力,會會幹屍魔君,縱然落敗橫屍濺血,也不致滿門盡滅。」

柳永聲卻搖頭道:

「那怎麼行,你侄兒和小侄女已經露過面,被那魔頭認出,哪還能藏得過。」

空空大師聽了,也被愣住,低頭無計。

良久,柳永聲方才悠悠說道:

「兄弟就為了這件事,欲要付託大師,不知大師你可肯慨允?」

空空大師忙道:

「你有什麼計較,何妨直言,只要老衲辦得到的,赴湯蹈火,義無反顧。」

柳永聲道:

「我想將媚兒寄託在大師門下,由你連夜將她帶走,魔君縱來,我夫婦自能捨命應付,即或喪命,也為柳家留下了一根秧苗,不知大師你可肯收留媚兒?」

空空大師說道:

「這原沒有什麼不可,只是……。」

柳永聲搶著打斷他的話,道:

「只要大師願意收留媚兒,柳門有後,總有復仇之日,這裡的事,不勞大師分心,假若不是你送媚兒回來,這件事我也不願告訴你們了,好在媚兒未曾露面,那魔頭再狠毒,也決料不到還有這條漏網之魚的,大師盛情慨允收留,兄弟這裡就先行謝過了,恩重不言報,只盼媚兒將來技成,好好孝敬你吧!」

說著,站起身來,深深一揖。

空空大師連忙攔住,道:

「柳兄何來這話,老衲雖有意受託代教媚兒,但也不能眼睜睜看你們夫婦人單勢孤,拒敵乾屍魔君,所幸時日尚來得及,待老衲先送媚兒返山,將她交付師弟鐵笛仙翁,立即趕返,咱們再議應敵之策。」

柳永聲也不再相強,空空大師略用了一點酒食,當即又帶了柳媚,揣返天目山,一路飛馳疾奔,第七天就再度趕回楊羅洲,誰知仍是晚了一步,趕到之時,柳永聲夫婦老少一門十餘口,已盡皆喪在乾屍魔君手中,而且死狀悽慘,柳媚的一兄一妹,俱被剖腹挖心,作了乾屍魔君下酒之物了。

空空大師悲慟幾絕,泣血捶胸,收埋了柳大俠的屍體,下葬立碑,又趕回天目山,攜了柳媚到來祭奠,並將其父死狀因果,詳為敘述,要她專心習武,矢志報仇,柳媚小小年紀,遽失雙親,從此跟著空空大師,研習武事,雙親兄妹這一段血仇,更深深印在她的腦際,但空空大師亦攝於乾屍魔君一身超凡入神的武功,對於報仇一事,千囑耐心等候,同時近十年來,乾屍魔君突然自江湖中退隱,專心調教他的唯一衣缽弟子秦玉,又從哪裡去找他報仇呢!……。

往事一幕幕地在柳媚的心頭渾現,十二年來,這筆血海深仇一直清晰地印在她的腦中,如今她面前立著的,正是殺父仇人的衣缽弟子,你叫她怎能不悲忿填膺,銀牙咬碎呢。

書中交待,這少年就是乾屍魔君諸良驥在小五臺山絕頂尋寶時所收徒兒秦玉,秦玉拜在魔君門下,不過十年,那時候湖中大俠柳永聲夫婦早已喪命,褚良驥平生殺人如麻,又怎會把這區區小事放在心上,是故秦玉一見柳媚險些昏倒,只當她震懾於師門威名,那料得到人家已把滿腔仇恨,盡都貫注在自己身上了。

柳媚見他呆呆站著痴望著自己,那俊秀的面上一片迷惘,不由芳心忖道:此人除了武功奇特之外,面貌俊秀,並無兇惡形象,他怎會是乾屍魔頭那喝人血,吃人肝的魔頭徒兒呢?於是便問:

「嘍,你真是乾屍魔君的徒弟嗎?你叫什麼名字?」

秦玉答道:

「這還能假得了?我叫秦玉,十年前在小五臺拜師入門,你問這個幹嗎?」

柳媚心中一動,說道:

「奇怪,我看你這人除了狂妄.一面上還帶著正氣,你什麼人不好拜,為什麼去拜那魔頭做師父?」

秦玉笑道:

「更奇了,你管我拜誰做師父?那你師父又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柳媚傲然一笑,說道:

「哼,我師父正氣磅礴,武林耆宿,萬人景仰,豈是你那魔頭師父,邪門外道所能比擬的。」

秦玉格格一陣笑,找了塊石頭坐下,道:

「好,就算我師父是邪門外道,你師父是武林耆宿,正人君子,那又有什麼不同的,反正大家全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所謂邪魔外道,不過是看不順眼的就刀斧相見,形諸於色,像你們自詡正派,滿口正氣,也不過把看不順眼的,先加一項‘敗類’,‘壞人’的帽子,然後照樣一刀兩斷,只不過邪魔外道的殺了人就是行兇,你們殺了人就說是除害而已,其實,還不是一樣依仗自己武功,以強凌弱,以大欺小,滿口仁義道德,肚子裡還不是一樣男盜女娼……。」

柳媚氣得渾身亂顫,叱道:

「放屁,放屁,那裡學來這一大套胡說八道,強辭奪理的道理,照你說來,天下還有公理沒有?」

秦玉不屑地一嗤,說:

「公理?公理多少錢一斤,這年頭還不是誰的拳頭大,誰就站在公理的頭上。」

柳媚雙手托住耳朵,說:

「我不跟你扯歪道理,你要是還有一點人性,我勸你趁早脫離你那魔頭師父,革面洗心,從新做人,你要是還執迷不悟,那就隨你去吧,天色不早,我得要走了!」

秦玉聽說她要走,急啦,霍地從石頭上躍起來,橫身攔住去路,笑道:

「你倒說得輕鬆,話沒說完,就想走嗎,別忘了你現在還是我的俘虜,一切行止,須得聽我的命令。」

柳媚又發了蠻勁,一挺胸脯,揚眉道:

「去你的,我偏要走,怎麼樣?」

她向前猛跨一步,鼻子險些碰到了秦玉的下巴,秦玉倒像有所顧忌,向後退了一步,低喝道:

「你是要找死嗎?」

柳媚道:

「就是找死,你殺吧!」

說著又向前逼進一步,她是吃定秦玉不會殺她,故而無所顧慮,這也可以說是一種少女的本能,秦玉表面上裝得再兇,嘴巴里說得再硬,但他那凝神含情的一雙眸子,早已暗地裡告訴柳媚,他是不會傷害她的。

秦玉果然又向後退,已到了白馬旁邊,他心裡一急,便道:

「就算我不殺你,難道我不能再點了你的穴道,叫你乖乖的給我躺在那兒麼?」

說著,陡一錯步,左臂一探,便來扣拿她的右腕脈門。

秦玉身法手法何等快速,等到柳媚警覺想躲,右手皓腕早已被秦玉扣住。

正好這時候,山崗下大道之上,突然響起一陣急遽的馬蹄聲,一群馬總有四五匹,由北向南,電馳般奔來。

柳媚一雙手還握在秦玉手裡,忙一回頭遙望,落日映照之下,不難辨出那一群馬上,坐的正是赤發太歲裴仲謀,酸秀才金旭東,九尾龜馬步春,和鐵臂金剛龔彪、飛鼠李七一大夥人。

這夥人快馬加鞭,必然是去追顧府車輛了。柳媚一急,脫口叫道:

「糟啦,這幾個傢伙一定去追車輛了,我得快去。」

一回頭,才發覺自己還在人家掌握之中,她用力一丟,叱道:

「你還不快放,人家有要緊事嘛,死鬼!」

秦玉柔夷在握,那肯鬆手,柳媚一甩手,一發嗔,在他眼中,更是嫵媚橫生,情趣無窮,反而嘻嘻笑道:

「急也沒有用,你如能乖乖聽我的話,不跟我吵架,咱們倆做個要好朋友,這幾個傢伙全交給我啦,我把他們一個個抓到你面前,你要怎麼樣,就怎麼樣辦,如何?」

柳媚啐道:

「誰稀罕,快放手,我自有辦法對付他們,不要你獻什麼殷勤。」

這時候,大道上那幾匹快馬業已掠過崗下,漸漸消失在南去的驛路盡頭,柳媚更是急得跳腳。

秦玉笑道:

「空急無益,你就是追去,也不是人家對手,還是咱們倆談談的好,要是你再不聽話,莫怪我要點你的穴道啦!」

柳媚氣極,索興停止了掙扎,沒好氣的說:

「談什麼,咱們素不相識,又是仇家,沒什麼好談的。」

秦玉笑著鬆了手,道:

「正因為不認識,所以才需要談談,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呢?」

柳媚把聲音拖得長長的,說:

「不——知——道。」

秦玉也不生氣,接著說:

「其實你不告訴我,我要想知道也容易,你不是叫媚兒嗎?那麼準是叫什麼媚的了,反正張王李趙,不是張媚,就是李媚,王媚,趙媚……」

柳媚役等他說完,早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但一笑之後,又立刻緊繃著臉強自忍住。

秦玉道:

「你不肯說名字,我以後就叫你媚兒,也是一樣。」

柳媚嗔道:

「你敢,媚兒也是你叫的麼?」

秦玉藉機涎了臉:

「那麼,你就告訴我,你姓什麼,不就得了嗎。」

柳媚一揚眉頭,道:

「我就是不高興,怎麼樣?」

秦玉道:

「你要怎樣才高興呢?」

柳媚大眼睛一轉,笑道:

「對啦,你把我送去找到我師權他們,幫咱們制服了赤發太歲,從今以後,脫離你師父,最好能把你師父宰了,那時,我就高興,我就告訴你,我姓什麼,咱們就做朋友。」

秦玉吃吃而笑,說:

「你是想叫我欺師滅祖,叛離師門,跟了你去,一輩子做你們的奴隸,一輩子聽你使喚嗎?」

柳媚一轉身,道:

「那你何必管我姓什麼,咱們也不是朋友!」

秦玉突然放聲出笑,笑畢站起身來,道:

「這樣吧,叛師欺宗的事,咱們不用談,目前我倒有意和你們一塊兒逛逛,看看你們所謂武林正派,又是些什麼人物,這幾個傢伙,咱們到前面再解決,可好?」

柳媚心裡面念頭直在打轉,一時沒有回答。

秦玉又問:

「怎麼樣呢?不願意麼?」

柳媚突然仰起面來,說:

「你不是拿我當俘虜嗎?還問我幹嗎?你說怎樣就怎樣好了。」

秦玉哈哈大笑,縱身一掠,躍上馬背,向柳媚招招手,道:

「走吧!咱們就這樣一言為定。」

柳媚可不願與他同乘一騎,邁步徑自下山,秦玉晃身又從馬背跌落地面,攔住說道:

「如果你不肯和我同騎,那麼馬讓給你騎吧。」

柳媚尚在逞強,不肯上馬,卻被秦玉攔腰一把,擰起置於馬背,揚手一鞭,那白馬放開四蹄,飛馳下山,秦玉果然讓她獨乘,自己跟在馬側,快步落下山崗來。

轉入大道後,柳媚想試試秦玉究竟能跑得多快,胯下用力一夾馬腹,那白馬剎時狂奔起來,真個快若箭矢,去勢如風,竟然還是一匹千里駒哩!

那知她再回頭看看秦玉,卻見他步履從容,面含笑意,輕飄飄攝空而行,足不點地,總是身齊馬首,半步也沒有落後。

柳嵋暗地乍舌,忖道:這鬼傢伙看來功力還在我師父之上咧,倒不可過於惹惱了他,倘能設法使他棄邪投正,非但自己雙親血仇不難報得,就是武林之中,也消去一場大禍。

這一男一女,邪正同途,各懷了一肚子絕不相同的希望,卻步上了同一個方向,同一個人生,致使將來這一段歲月,憑添許多詭詰綺麗,多姿多彩的故事。

新樂縣城,夜市正當熱鬧之際,大街上熙熙攘攘,人群如蟻,百貨飲食,叫賣之聲,喧嚷騰騰。

西街福隆客棧門前,停著四五輛馬車,車上乘客均已進店,馬伕正鬆了牲口肚帶嚼口,緩緩牽引車輛,轉入內院停放。

上房全是人,前面兼售酒飯的大廳上,更是高朋滿座,熱鬧非凡,幾個店小二忙進忙出,腳不沾地,宛如穿花蝴蝶一般。

這時,從上房負著手踱出一個老年宦紳,六七十歲年紀,鬚髮均已蒼白,但精神奕奕,面紅腰直,顯得十分健壯硬朗。

這老者踱出上房,站在廳口,向大廳上瞧了一眼,立刻皺著眉頭,咳嗽一聲,喚過一個店小二,道:

「店家,這大廳上客人太多.咱們的酒飯,待會兒就開到上房來好了。」

小二喏喏連聲,躬著腰道:

「顧老爺,您老多擔待,今兒個小店上客人實在太多,上房的酒飯早給吩咐下去了,不過只怕廚上來不及,還得略略耽擱一會兒,就給您老送到上房來。」

姓顧的老者一手拈鬚,微微一笑,道:

「那不要緊,出門人哪能連這點兀也不知道的,你儘管忙你的去吧!」

店小二直在打躬,口裡說:「難得您老這麼體諒咱們,我這就去準備,就去準備!」

老者又在廳上望了望,這才回進上房去。

大廳一個角落裡,低頭坐著兩個年輕人,一面低頭飲酒,一面偷偷注視著那老者和上房裡的一舉一動。

這兩人正是人步趕蟬鄭雄風和笑彌勒魯慶,而他們所暗中注視的老者,不用說,就是持有九龍杯的顧玄同了!

顧玄同家小車輛也是剛到不久,鄭雄風師兄弟二人沿途抄捷徑,倒和他們趕了個前後腳,也落在相隔客棧假作酒客,暗中護衛。

魯慶見顧玄同又進了上房,低聲對師兄說:

「這位顧大人真是仁厚長者,毫沒有架子,連對店小二都那麼客氣……。」

鄭雄風「噓」了一聲,示意魯慶說話要低聲小心,因為這時在左側不遠另一張桌子上,正坐著一個拆字算命的瞎子。

那瞎子獨踞一席,桌上擺了一桌子金盞酒壺,似乎坐的時間已經不短,但他卻淺酌慢飲,不像飲酒,倒像是在守候著什麼。

鄭雄風一進店,暗中就已注意了此人,但見這瞎子年約四旬上下,身著一件青灰長袍,黑緞對襟馬褂,頭上戴一頂小瓜皮帽,肩上斜掛一隻布袋,袋面用墨寫著「知命」兩個碗大的宇,桌上還放著個本箱,一串搖鈴,靠木箱依著一面舊布幡,上寫「左半仙」,下面兩行小字,是「軒轅神數,鐵口直斷」。

如照表面看來,這瞎子不過是個普通跑江湖的算命拆字先生,並無出奇之處,但鄭雄風卻注意到他兩隻白果眼隱含神光,兩旁太陽穴高高墳起,顯見是一位內家高手。

這瞎子默默靜坐,對於鄭、魯二人少年帶劍,英華外露,更早在心裡留了意,魯慶隨口的一句話,聽在瞎子耳裡,暗暗點了點頭,仍是低頭吃酒。

少頃,從店外又來了一個周身襤褸的窮叫化,腳才進門,就向瞎子桌上撞,適巧一個店小二在旁邊,連忙伸手攔住,道:

「朋友,外站一站,今兒客人這麼多,你亂撞些什麼?」

那化子不過二十六七歲,雙條鼻涕直掛嘴角,一見就令人噁心,但卻十分橫蠻,吃店小二這一攔,大聲嚷道:

「怎麼你們不是賣酒做生意的,看咱這一身爛,怕咱吃了不給錢嗎?」

小二見他居然不聽交接,不禁也有了氣,叱道:

「朋友你使什麼威風,咱們這兒可不是不賣酒,但酒賣現錢,你要討飯就請站在外面,要喝酒,行!先給錢來,朋友,你要想到這兒耍賴,那可是辦不到。」

說著,向那化子面前一伸手,滿臉瞧不起人的樣子。

化子卻不生氣,涎臉笑道:

「小掌櫃,你幹嗎那麼認真,咱吃了酒,自有人給你酒錢,你瞧,那不是有人在付錢嗎?」

店小二一回頭,化子閃身從他胳膊下一穿而過,待他再回頭過來,那化子早安安穩穩坐在瞎子桌上,取了酒壺,嘴對嘴暢飲起來。

小二大怒,喝了一聲:「你是存心找碴兒嗎?」邁步就趕了過去,要把化子從桌上拉下來摔出去,瞎子笑著攔住,道:

「小二哥你甭理他,他吃的唱的,少刻全記在我的帳上。」

化子裂嘴向店小二做了個鬼臉,笑道:

「如何?告訴你別瞧不起人是不是?咱口袋裡沒有銀子,喝了酒沒有人付帳,還敢進你們這寶號?」

小二見有人應承付帳,也沒有旁的話說,慢慢而去。

那化子嘴裡卻沒閒著,望著小二的背影,大聲笑道:

「狗眼看人低嗎?告訴你,要不是你這兒今晚有熱鬧瞧,你用八人大橋來抬咱,咱還不愛來咧!」

店中食客各顧自己酒萊,誰也沒注意這化子言中之意,有幾個本來想看著店小二和這化子的糾纏笑話的,及見瞎子出頭認了酒帳,無甚熱鬧好瞧,遂都掉過頭去。

獨有鄭雄風本是有心人,總覺得這瞎子已是奇怪,叫化子來得更奇,又叫他說起稍等有熱鬧好瞧,更是中了心病,便低聲對魯慶說道:

「多注意這瞎子和化子,其中必有玄虛。」

魯慶尚未回答,那瞎子和化子都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高吭,旁若無人,那化子並且說道:

「瞧咱們有什麼好瞧的,咱們又窮又髒,身上又沒有九龍玉……。」

瞎子立刻打斷他的話,笑道:

「小鐘,你胡說些什麼?待會別人真拿咱們當作偷雞摸狗的,螳螂捕蟬,卻便宜了那幾個賊娘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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