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子更是笑得格格不絕,笑畢,咕嘟灌了一大口酒,用袖管擦了擦嘴唇,道:
「左爺,你老還坐一會,咱且去去,看來人家也要到啦,好戲就要開鑼啦!」
說著,果然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向店外走去。
瞎子好像明看見他已走了多遠似的,白果眼翻了翻,叫道:
「哩!小鐘,千萬別誤了時刻。」
化子臨出店門,回頭笑道:
「放心,忘不了!」
說畢,又有意無意地向鄭、魯二人伸了伸舌頭,接著頭一縮,出店自去。
鄭雄風忙悄悄一拉魯慶,道:
「你盯住這使子,我去瞧瞧這化子是幹什麼的。」
起身離座,也跟著出了店門,遠遠卻瞧見那化子拖著一雙破鞋,踢踢踏踏正顧右手轉進一條小巷子去了。
鄭雄風左右一瞄,這街條並非鬧區,行人不多,連忙竄身前躍,閃身趕到那巷口。
他這才向巷子裡跨進半條腿,驀地裡由牆邊暗角里陡的伸出一隻手,手掌上攤,一個欲哭不哭的聲音道:
「發財先生,賞兩個錢吧!」
鄭雄風急忙躍退,又氣又羞,巷子裡跟著竄出一個人來,不是那叫化子還有誰?
那化子步出巷口,笑嘻嘻說道:
「少爺,你們是有錢人,跟著咱窮化子幹什麼?你瞧,那才是你要找的人!」
鄭雄風順著他的手回頭張望,街上空蕩蕩那有半個人影,再回頭時,連那化子也跟著失了蹤跡。
他心知遇見了高人,但仍不死心,放開腳步在街上飛快地兜了一圈,更縱身上房,四下裡張望,再沒見那化子去向,只得急忙又奔回福隆客棧來。
未到店門口,迎面撞著魯慶,還沒等鄭雄風開口,魯慶早急聲道:
「師兄快追,那瞎子不見了!」
鄭雄風忙問:
「方才他不是還好端端坐在那裡麼?」
魯慶道:
「是呀?你剛追那叫化子出店,瞎子就冷笑兩聲,站起來叫結帳,等他結了帳摸索出了店門,我也付了錢跟出來,轉眼之間,卻失了這瞎子的人影,看來他這瞎眼必定裝的,咱們快追吧!」
鄭雄風究竟比他長几歲,聞言略作沉吟,便道:
「豈止瞎眼是假,今夜咱們兩個可是遇上高手了,目前追也無益,況且這兩人故友未明,萬不能魯莽,這樣吧,趁現在夜色尚早,敵人不會這麼早發動,你緊緊守住福隆客棧,無論如何,顧府的人不動,決不要擅離,我立刻趕到城外高處,施放七彩煙筒,催師叔他們快些趕來,這裡光憑你我兩人,人手大薄了。」
魯慶道:
「好吧!你快去快回!」
說畢,轉身又奔回客棧去了。
鄭雄風略為打量了一下方向,拔步直奔正北,出城施放七彩煙筒去了。
再說魯慶迴轉客棧,卻不便又進廳內喝酒,緊了緊身上衣衫,悄悄隱身在客棧四周巡行了一遍,沒見什麼異樣,再回到店門來時,見廳上酒客已漸漸散去,他立在對街暗角又等了許久,店裡已沒什麼人在喝酒了,鄭雄風尚未見返,閒立無聊不由生出一條計來。
當下快步過街,進入店內。店小二正在灑掃收拾,見魯慶又回來了,立刻便又上前招呼道:
「少爺,是要再喝酒嗎?」
魯慶道:
「不喝了,我人困得很,你給我開一間上房,今夜裡就住你們這裡吧!」
誰知小二聽了,卻面露為難之色,說過:
「少爺,真對不起您啦,今兒夜裡小店來客實在太多,所有房間,全給人家包下了,實在找不出房間來,少爺您多原諒,再走一家怎麼樣?」
魯慶道:
「誰耐煩到處找客棧去,我要能跑,也不回這裡來了,沒有上房,不論什麼房間,胡鬧找一間,睡一覺就走,銀子少不了你的。」
店小二仍為難地說:
「不是小店把財神爺向門外推,的的確確所有的房間全被顧府包了,再到哪裡去找房間……。」
他二人正說著話,上房門「依呀」一聲開啟,顧玄同從裡面又踱了出來,行到廳口,剛巧聽見魯慶和店小二為了房間在說話,老先生探頭向裡一望,見是個十餘歲的少年公子,衣著華麗,勁裝帶劍,便咳了一聲,跨進廳來,問道:
「是什麼事為難了這位公子?」
小二連忙打躬,回道:
「回老爺子,是這位公子要找房間休息,小的正告訴他,房間全給尊府包下了,這位公子方在為住處發愁哩!」
顧玄同聽了,微微頷首,向魯慶仔細打量了一遍,微笑道:
「這位公子年輕輕單身出門,而且身佩寶劍,想必是位學武的了。」
魯慶連忙肅立恭答道:
「在下粗習幾招花拳繡腿,倒叫老先生恥笑!」
顧玄同見他甚為知禮,心中一喜,便道:
「老夫平生最敬義士俠客,小英雄不必客氣,出門靠朋友,還分什麼彼此,這樣吧,」他回頭吩咐店小二:「你就把廂房中清爽些的,替這位公子整理出一間來,有我們家的人住著,叫他們向旁的房裡擠擠好了。」
小二應著去了,魯慶忙謝道:
「如此多多攪擾老先生,在下甚是惶恐。」
顧玄同哈哈笑道:
「小英雄說那裡話,本當請小英雄移趾上房的,實因內眷不便,這麼倒是委屈小英雄!」
魯慶連聲說謝,顧玄同又道:
「瞧老夫真是昏庸,談了這麼久,還沒有請教小英雄尊姓?」
魯慶笑答道:
「在下姓魯,單名一個慶字,老先生想必就是顧大人了?」
顧玄同詫道:
「魯英雄怎麼知道老夫的虛銜?」
魯慶忖道:師父雖囑我們暗中保護,但清風店一役,師妹失蹤,如今方至新樂,已連有高手現身,而師叔他們又沒有來,不若干脆明告了他,要他自己提防提護。
他主意一定,便拱手說道:
「不瞞老先生說,在下系天目山空空大師門下,奉師命特來護送大人南下,現下左近正隱有綠林高手,要對大人不利。
特來面告。」
顧玄同聞言大吃一驚,道:
「是嗎?這就奇了,老夫一向並未和江湖綠林結冤,為什麼他們要對我不利呢?」
魯慶道:「這裡不是說話之處,請借一步詳談。」
顧玄同面上變色,忙把魯慶讓入上房,急問究竟,魯慶便把從保定城開始的事件詳細經過,說了一遍。
顧玄同驚道:
「老夫前在保定,突遭宵小所乘,劫去財物不少,還只當是偷雞摸狗,樑上宵小所為,想不到竟然是匪徒預謀殺害的一部份,這,這卻如何是好呢?」
魯慶道:
「大人倒不必驚惶,家師既知此事,想必有萬全的方法,只是據聞這事除了仇恨之外,還牽涉著大人手上一件珍寶。」
顧玄同問是什麼東西。
魯慶道:
「就是一隻由東矮國進貢來的九龍玉杯。」
顧玄同思忖了好半天,方始恍然答道:
「哦,對了,是有這麼一件玉杯,但這雖是貢品,卻並沒有什麼過份特異之處,不知他們從何知道,為什麼定欲得之才甘心呢?」
魯慶道:
「玉杯究竟有什麼奇妙之處,在下亦是不解,老先生是否能將此杯,取出給在下看看麼?」
顧玄同道:
「那有什麼不可以,只是一時不知放在何處箱櫃中了,還需得去找找才行,魯英雄請稍待,老夫這就去看看如何?」
魯慶站起來說:
「老先生可去尋找玉杯,在下先在左右察看一遍,不要被敵人所乘才好。」
顧玄同連稱:「應該!」魯慶要堅他的信心,並不從正門出去,就地一提氣.身影反轉,「刷」的一聲,穿窗而出,剎時連一點蹤影也沒有了。
顧老頭兒何曾見過這種功夫,只看得目瞪口呆,認定必是虯鬚洪七之流,怔了好一會,方才急急去尋那九龍玉杯。
其實魯慶並不如他想象中的高明,非單說不上高明,反而鱉腳到了家啦!
原來魯慶不由正門,要顯顯本領,提氣翻身,穿窗而出,就在他竄出窗外,雙腳尚未著地,突覺得腰眼「脅門」穴上一麻,連哼也沒有哼出來,就被一隻猶如鋼爪的手掌提住後領,騰身提上房頂。
魯慶偷眼一看那人,不覺從背脊直涼到腳心,敢情那正是九尾龜馬步春。
馬步春出其不意點倒魯慶,提著他的後領,閃上房頂,房頂上赤發太歲裴仲謀、酸秀才金旭東以及龔彪李七等全部候在上面,見馬步春擒了魯慶上來,齊都圍過來,裴仲謀問:
「咦,怎麼這小子也在這兒,馬兄,你是在哪裡尋到他的?」
馬步春嘿嘿一笑,道:
「這叫做得來全不費功夫。我正愁沒處可尋那九龍玉杯,偏巧這小子正在房裡向顧老兒頭大吹法螺,要顧老頭兒去取玉杯來給他瞧瞧,老頭兒去取杯,他還真仔細,要出來巡視巡視,被我候在視窗,手到擒來。」
酸秀才忙道:
「你擒他毫無半點用處,倒是那顧老頭兒既去取稈,咱們快下去搶杯要緊。」
說著,轉身就待下屋去,赤發太歲裴仲謀卻忙將他攔住,笑道:
「金兄就請在這看管著這小子,取杯的事,自有我等去辦!」
金旭東剎時怒容滿面,道:
「你們是不放心我姓金的,不願讓我參與奪盃尋寶的事是不是?那很好,姓金的現在抖手就走!」
馬步春笑道:
「金兄何苦生這麼大的氣,奪寶守人,同樣重要,諒那顧老兒一個枯弱老頭,還不是手到拿來,刀起頭落,何須要去這麼多的人,裴見所說,也是正理,千萬大家不可心存猜忌才好。」
酸秀才金旭東冷笑著說:
「我知道你們是不滿姓金的清風店沒有全力應戰那鐵笛仙翁,是以處處欲將金某人置在閒處,但裴兄要不是在清風店之後,一樣不肯說出那九龍玉杯如何重要,如何關連達摩真經,豈不叫咱們白白拼命,奪得九龍杯後卻讓他坐享其成嗎?姓金的光棍眼裡揉不下砂子,二位要是見外,不妨明說,咱們好來好散,誰也不用想當人是白痴傻子。」
他越說越有氣,倏的從袖底抽出摺扇,大有一言不和,便要出手火併之意。
裴仲謀不願在此時引起內鬨,當下笑道:
「金兄這話,把裴某人說得真是一文也不值了.咱們千言萬語,歸作一句,既作些事,就得彼此同心,裴某人但能殺卻顧老兒,聊洩心中這股冤氣,致於那達摩奇經,卻並無染指之意,現下咱們就一同下去,由你們二位出手取那玉杯,裴某單管格殺顧家人口.這樣好不好?」
說著,連以目向馬步春示意,要他答應下來。
其實他心中另有詭謀,因為他深知馬步春一身功力,不在金旭東之下,自己一面暗中籠絡馬步春,一面使他們鶴蚌相爭,自己好作獲利的漁夫,另一方面也可藉此機會,放手殺戮顧府家口洩忿。
這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不由得金旭東不肯。
誰知金旭東也不是本份人,那肯就此相信他的花言巧語,當下冷笑道:
「如此甚好,不過適才馬兄也說過,顧老兒手無縛雞之力,實在犯不著要金某人和馬兄兩個去對付他一個,不如將這小輩交與馬兄弟看管,金某人自能取得王杯,相信姓金的總不致於敢獨吞獨食,不拿來公諸大眾的吧!」
馬步春勃然大怒,馬上就要發作,卻被裴仲謀以目阻止,裴仲謀笑道:
「就依金兄這個主意。」他又向馬步著笑道「馬兄儘可放心,金兄向來言出必行,一諾千金,何況他縱然獨得了九龍玉杯,沒有咱們會同設法,也不能明瞭九龍玉杯和達摩奇經的關連所在,得著也用沒得是一樣的。」
這才是一針見血的話,最後機密還在他自己手中,他還怕誰抱著九龍玉杯不放手呢?
果然,馬步春滿心歡喜,不再爭著要去搶玉杯了。金旭東也啞然低頭,方才那股火氣,早化得一千二淨。
裴仲謀又是一笑,道:
「所以我說朋友之交,貴在以誠,要是大家心裡先有私心,非但無法共事,最後只有弄得大家全無所得,真是天下最不上算的事了,金兄,咱們這就動手吧!」
他說著也不再等金旭東,用手一招龔彪和飛鼠李七,擰身一躍,早已當先飄入院中。
金旭東不再強嘴,與龔彪李七二人各各晃肩,落下地面,只留九尾龜馬步春望同和看守被擒的笑彌勒魯慶。
龔彪和飛鼠李七落地之後,俱各撤出兵刃,因為他們雖明知房內並無半個會武的,但他兩人的任務是在殺人,兵刃是離不了的。
赤發太歲裴仲謀欺身貼近視窗,酸秀才金旭東緊跟在後,二人探頭向房內一望,只見顧玄同獨自一個人坐在一張八仙桌後,臉上全是焦急之色,不時搓搓手,摸摸顎下長髯,兩眼不住注視窗戶,就在那張八仙桌上,端端正正放著那隻碧綠燦爛的九龍玉杯。
裴仲謀大喝一聲:
「顧玄同,今天你的死期到了。」
抬腿踢倒窗門,飛身搶進房中。
金旭東更不怠慢,緊跟著一晃雙肩,竄進房裡。後面龔彪李七各拉單刀,一齊進屋。
顧玄同心驚肉跳,眼巴巴望了許久,卻望來了這四位凶神,頓時嚇得三魂出竅,一個翻身,連人帶椅跌翻在地,但他究竟是作過朝廷大員的人,雖在驚嚇之中,理智並未全失,忙不迭單手扶地,支起了上半身,顫聲喝問:
「你……你們都是什麼人?這兒是有王法的所在……你們敢……」
裴仲謀哈哈笑道:
「老賊死在目前,還敢論什麼王法,咱們要顧忌王法,今天也不來了。」
這時候,房門突的開啟,兩個人一頭闖了進來。
原來守在外廂服侍顧玄同的兩名家人,聽得座椅倒地的聲音,急忙忙趕來著候。
裴仲謀本已要下手,這兩個家人進門之事略停了停,龔彪和李七兩柄刀刀光連間,已將家人劈倒。
酸秀才金旭東一心只在九龍杯上,趁著房中一亂,倏的上步,探臂將桌上的九龍玉杯搶在手中。
這原只轉瞬間的事,金旭東剛剛搶得九龍玉杯,陡然身後勁風急擁,一隻乾枯的手臂閃電般拍向他的「鳳尾」穴。
金旭東是何許人物,雖說一時未防,變起倉促,但也不過就在那勁風霑體之際,警覺立生,倏的右肩一卸,旋身挫步,身形業已挪開三尺,同時趁這轉身之時,早把九龍玉杯瑞入懷中。
這時他才看清楚,從背後偷擊的,正是九尾龜馬步春。
酸秀才勃然大怒,摺扇一轉「畫龍點睛」徑點馬步著面門,伺時罵道:
「無義背信的東西,暗施毒手,你還要臉不要臉!」
原來馬步春一個人守在房頂上,眼看著裴仲謀和金旭東等下屋,齊頭並肩由窗外向房裡窺探,緊接著就網進房裡,他獨自一人守著魯慶,忽的心中一動,忖道:莫非這兩個小子一吹一唱全在玩我一個人?他想想自己和裴仲謀的關係與金旭東與裴仲謀的關係,本來誰也並不比誰特別親密,裴仲謀憑什麼會向著自己?如此一想,他忽然覺得自己過份信任裴仲謀是受了騙了,哪還忍耐得住,丟下魯慶在房頂,自己悄悄躡蹤也欺近窗外。
這時候也正是赤發太歲方要下手格殺顧玄同,金旭東搶取九龍玉杯的時候。
馬步春眼見玉杯落到田秀才手中,心中一急,也不出聲招呼,陡的晃肩搶進房來,人未落地,掌力已吐,猛向酸秀才右後背撞至。
裴仲謀方欲下手,一見金旭東和馬步春又打了起來,九龍玉杯也被金旭東搶去,連忙撇下了顧玄同,回身喝道:
「你們是怎麼啦,方才說得好好的,為什麼又幹起來了?」
金旭東就怕裴仲謀會合手搶他的九龍杯.摺扇急攻兩招,抽身向窗外便退,臨出視窗方才答道:
「你們全是無信無義的東西,姓金的算交錯了你們這種朋友,我就不信弄不懂這杯子上的奧妙,咱們再見了!」
說著,頓足擰身穿窗而出,馬步春喝了聲:
「好孫子,果然你想獨吃,那裡走!」緊跟著追出房去。
裴仲謀也著了慌,回頭向龔彪李七一揮手,三個人快似三支箭矢,急急忙忙追出屋來,這一來,顧玄同算是留下了一條命了。
金旭東穿身出窗,接著晃肩又上了房頂,誰知馬步春如影附形,急掠也到,腳未沾地,就在半空中一吸氣,「刷」的跟著也到了房上叱道:
「姓金的,東西不留下來,就想走嗎?」
話出掌落,勁風狂卷,反而擋在金旭東的前面。金旭東心下暗驚,摺扇遽張,急揮一招「遮天蔽日」迎著馬步春的掌力,一卸一震,兩人各退了半步,均停身在屋瓦上面。
他二人剛剛疾換一招,裴仲謀和龔彪李七一擁而至,丁字形將二人一圍,裴仲謀當先說道:
「二位緣何突失前約,難道他自己朋友也非得刀劍相加,就不能推心置腹,誠懇地商量?玉杯既然到手,誰也獨吞不下的。」
金旭東自忖東西已在懷裡,縱然敵不過兩人,但脫身總能辦到,不由路氣頓壯,冷冷笑道:
「可以固然可以,但玉杯是我得到的,你們一切須得聽我安排,先把這杯中奧秘說出來,表示你們的誠意,否則,姓金的有這隻杯子,還怕我不出它的好處。」
馬步春惱得火起,喝道:
「廢話,今天你不把東西留下來,姓馬的要讓你離得了這片房頂,從此江湖上再沒有我馬步春這一號人物。」
「好,你就試試看!」
這兩人各蓄功力,全都凝神斂氣,準備一拼。
裴仲謀急忙挺身擋住二人,勸道:
「二位幹嗎這樣大的火氣,以前咱們是怎樣說的,來來來,咱們朋友還是朋友,何不心平氣和談談,總要覓求一項合情合理的解決方法,誰也別佔便宜,誰也吃不了虧才行!」
金旭東冷哼一聲,緩緩說道:
「那麼請問裴兄又有什麼萬全的方法?」
裴仲謀道:
「這也不難,不過兄弟先有一個不情之請,金光是否能將那隻玉杯取出來,讓兄弟鑑定一下,是不是真品,才能論及其他。」
金旭東和馬步春全都聽得一震,酸秀才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懷裡。
但他對裴仲謀這句話自然不會輕易相信,那隻觸控腰懷的手,迅速的又離開玉杯,故意裝得淡漠地說:
「這隻玉杯既從姓顧的桌上取得,想來假不了。」
裴仲謀笑笑,說:
「金兄敢是不相信裴某,怕我要過玉杯,就不奉還了麼?」
金旭東面上一紅,冷冷答道:
「倒不是這麼說,如果裴兄能先將杯與達摩奇經的關係先行賜告,姓金的自當如命。」
馬步春見他們各持機密,在那裡討價還價,怒道:
「你自以為玉林就屬於你姓金的了嗎?沒有馬某人點頭,只怕還算不了數。」
裴仲謀也不理會馬步春,仍是滿面懇切地說:
「好吧,既是金兄不信任我,就由我先說出這隻玉杯與達摩奇經的淵源來,以示我姓裴的沒有藏私,全以一顆赤心,對待朋友……。」
陡然,不遠處屋脊上黑影一晃,有一個人疾掠而至,眨眼停身在三丈外瓦面上,敞聲笑著道:
「喲!各位有什麼機密大事,什麼地方不好商量,卻要在人家屋頂上開會呢?」
裴仲謀等齊吃一驚,向左一望見,是一個衣衫襤褸,化子模樣的青年人。
魯慶躺在瓦上,已認出了那正是在廳上喝酒時隱語向店小二取笑的化子。
突然,就在眾人全向左看時,右面又響起一片吃吃笑聲,一個沙啞的嗓門說道:
「既有這難得的盛會,我瞎子可能參加一份嗎?」
魯慶再回頭,可不是那算命先生麼?不知在什麼時候,竟已悄沒聲息欺到兩丈以內,手中一根青竹杖斜點著瓦面,夜色中白果眼直翻,顯得陰沉怕人。
裴仲謀一見這瞎子,心裡暗暗叫苦,一原來這瞎子姓左名賓,有一個外號,叫做「閻王帖子」,平生嫉惡如仇,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常時假扮成算命瞎子,遊浪江湖,黑道上的朋友,只要犯在他手上的,不死也得帶點殘廢,因此,綠林中人畏如蛇蠍,恨之刺骨,曾在五年遍邀高手達十三名之多,截殺左賓,誰知僅在五十招之內,被左賓青竹杖連點帶箍,弄倒了六對半,竟沒有一個人活著逃回來的。這一次之後。再無人敢碰虎鬚,左老頭兒走到哪裡,綠林朋友早就遠遠走避一空,誰見了他,就如接到了闖王帖子一樣,是近十餘年來武林中有數的難纏人物之一。
裴仲謀雖非黑道中人,但早聞左實好管閒事,今天在這裡遇上他,只怕麻煩。
酸秀才金旭東也久聞過左賓大名,只是並未謀面。
馬步春平時心高氣傲,倒是真正不知左賓老頭的厲害的。
左賓這一現身,飛鼠李七早嚇得縮到裴仲謀的身後,這傢伙自知為非作歹太多,現在遇到煞星,怕只要舊。
裴仲謀先堆了一臉笑,當著徒子徒孫和金旭東等人,他是不願有失身份的,只抱一拳,道:
「在老師一向可好,多年不見,您老精神越發旺盛了。」
左賓白果眼一翻,臉上浮上一絲輕蔑的笑意:
「你別給瞎子轉什麼圈,只當我沒來,你們該談什麼還是談什麼,我瞎子在這裡聽聽!」
裴仲謀好生為難,強顏一笑,道:
「一點小事,值不得左老師一笑……。」
左賓笑著打斷了他的話,說:
「叫你別給我瞎子打哈哈了,今兒個你們一進城,來這福隆客棧一照面,我瞎子就準知道今天要瞧你這太歲王爺的啦!」
裴仲謀面上微微一紅,尚未答話,左賓又指著魯慶說道:
「這位小朋友。不知裴兄可肯看瞎子薄面,先放他起來?」
裴仲謀無奈,只得笑道:
「既是左老師吩咐,那能不遵命。」
說著,親自上前,給魯慶解開了穴道,魯慶一躍而起,活動活動筋骨,急對左賓道:
「你別聽他胡說,他們在下面殺了人,搶了一個九龍玉杯……。」
左賓笑道:
「我知道,你先歇歇吧!」
裴仲謀總以為自己對他這麼依從,左賓想來不好意思太和自己為難,忙向金旭東等暗中一遞眼色,道:
「咱們沒事,何不先走一步,別吵擾了老師清靜。」回頭又對左賓一抱拳,笑道:
「咱們先告退一步,得罪,得罪。」
但九尾龜馬步春見左賓一來,裴仲謀突然變了一副嘴臉,心裡對這瞎子已是不滿,及見裴仲謀就憑左賓一句話,趕快放了魯慶,魯慶是自己捉到的,竟連招呼也沒向自己打一個,心中更是有氣,現在裴仲謀又叫走,那還受得了,陡地上前兩步,道:
「別忙,姓金的身上那隻……。」
裴仲謀忙道:
「急什麼,咱們稍等再談吧!」
馬步春見他如此畏懼左賓,更加不忿,怒道:
「不行!話不說明,誰也別想走。」
左賓哈哈大笑,說:
「對啦,說得對,什麼話不好在這裡講,這兒人多,又熱鬧,說出來大家出個主意。」
左面那化子也笑道:
「不錯,不說個清楚,誰也別想走!」
裴仲謀暗中恨透了馬步春不識進退,但被人家拿話擠住,不由橫了心,便道:
「馬兄的意思要怎樣辦才好呢?」
馬步春道:
「叫姓金的先把東西拿出來,否則,你能依,我姓馬的也不依。」
金旭東心知今晚再不易討好,三十六著,走為上策,他暗中估量形勢,三面全有高手,只剩背面一方,有一個化子站得最近,他估不透這化子有些什麼本事,但見他年過二十餘歲,想來功夫再強也強不到哪裡,主意一定,冷笑道:
「說得夠狠,我金旭東就要試試!」
話未落,人已動,雙腳頓處,「金鯉倒穿波」向後倒竄,說來也怪,那兒子見金旭東身形後掠,非但不阻擋,反向旁邊橫移了五尺,讓得遠遠的。
馬步春怒喝一聲,晃肩欺身,「颯」的直射了過來,金旭東剛剛落下另一座房頂,馬步春接踵早到,探臂一招「金龍探爪」,向金旭東左肩疾抓而至。
金旭東心裡一涼,一咬鋼牙,摺扇「回頭望月」斜磕上盤,同時右腳一起,飛向馬步春「陰交」穴踢去。
馬步春只得收臂旋身,馬步一轉,緊跟著劈出三掌。這三掌一氣呵成,連環劈出,每一掌之間,配合得天衣無縫,剎時將金旭東罩在一片掌風之下。
左賓身子半寸也沒移動只笑著叫道:
「好呀,這瘦高個兒手底下還真不凡,這一招三星伴月已有七成火候了。」
金旭東沒想到九尾龜功力如此硬朗,摺扇連封帶卸,避開了這三掌,怒叱一聲,扇勢忽變,施出了他仗以成名的絕技八十一招「金羅神扇」來,但只見扇風翻飛,人影縱橫,果然聲勢頓變,和馬步春纏了個難解難分。
魯慶心裡擔念房中顧玄同生死,趁金旭東和馬步春纏鬥之際,抽身下房,到房裡一瞧,卻不見了顧玄同,只有兩個家人的屍體,橫臥血泊,另一扇通內房的門,閉得緊緊的。
魯慶輕聲叫了兩聲:「顧大人,老先生!」房裡寂然無聲,沒人答應。
他心裡一急,抬腿踢開房門,這一看,才鬆了一口氣,敢情顧玄同和一個老婆婆,兩個使女,正縮在床後,渾身直髮抖哩!
魯慶進房中,道:
「顧大人不要害怕,現在不要緊了,已有高手來幫忙了,你們放心吧!」
顧玄同顫聲答道:
「啊喲!嚇死老夫了,少英雄,兇犯都抓住了嗎?」
魯慶道:
「還沒有抓住,正在房上呢,但你別害怕,已經不會再傷你們了。」
顧玄同一聽還沒有抓到人,又嚇得回床後,再不敢伸出頭來。
魯慶知道多和他說也無益,安慰了兩句,急把房門弄妥,封好,這才回身又趕回房上。
這時,房上情勢已變,金旭東拼力相搏,業已漸漸失了威力,而馬步春就越戰越勇,空手對付金旭東的摺扇,還時時出手進招強攻,完全爭得了主動。
裴仲謀本不願讓二人硬拼下去,不論誰勝誰敗,對自己都不利,偏偏這兩人都是隻顧目前利益,不想事後結果,自己有心要出手化解。又擔心旁邊的「閻王帖子」左賓,直急得他有如熱鍋上的螞蟻。
左賓冷眼看了一會,卻笑道:
「裴兄,我看任他們這樣硬幹下去,二虎相爭,必有一傷,那時說不定把玉東西弄壞了反而不好,你幹嗎不去勸勸他們呢?」
裴仲謀哪有聽不出他話中「玉東西」三字所指何物的,反正他這一句話正合自己心意,也就裝著不懂,笑道:
「在下也深有此感,但憑裴某這點藝業,只怕不易化解他們的生死相搏。」
他是故意想擺出與這事沒什麼太深的干係,是以假說客氣話,只希望左賓再催促一次,自已便出手勸架,暗中再設法警告馬、金二人,約他們覓機開溜,這事情不躲開左老頭兒,誰也撈不著好處的。
這算盤打得如意,但左賓卻沒有顧他的心,笑道:
「裴兄這麼客氣,就讓我瞎子來獻獻醜吧!」
說著,手中青竹杖遙向那化子一擲,化子伸手接過,左賓白果眼連翻了兩翻,叫道:
「二位再不住手,我瞎子可不認得人!」
腳尖輕輕一點瓦面,未見他屈膝作勢,人已凌空拔起五丈以上,空中兩個筋斗,「刷」地向馬步春和金旭東頭上疾落而下,這一手,姿勢美到極點,凌空筋斗,轉身撲落,全憑一口真氣,而且一拔就在五支以上,腳下瓦面連一點輕微的聲音都沒有,這份輕功內力,已看得裴仲謀乍舌不已。
再說左賓身形下落,才到二人頭上五六尺地,突然全身擲轉,右掌疾吐,輕飄飄拍向馬步春,左腳斜踏,正迎著金旭東摺扇,立時將他那柄描金摺扇震開。
金旭東本已漸漸不支,受左賓這一腳震開摺扇,借勢撤身,躍退到半丈遠近,還沒有什麼。那馬步春卻因自己勝券在握,只等擊敗金旭東,便能搶到九龍玉杯,現被左賓迎頭拍來一掌,其勢雖不凌厲,總是替金旭東解了危,心中這口氣一時難出,厲喝了一聲,雙掌一翻,向著左賓右掌硬迎了過來。
左賓功力雖遠在馬步春之上,卻沒想到這小子居然揍起勸架的來了,右掌急忙加勁疾吐,「蓬」然一聲響,馬步春一個閉哼,當場後退了四五步,腳下瓦面踏碎了一大片,左賓也因半途加力,又是以一敵二,被馬步春這雙掌奮力地一擊,震得右臂一麻。
這一來激動瞎子的怒火,剎時臉上寒霜籠罩,白果眼一陣亂轉,沉聲道:
「這位仁兄,敢莫也要和瞎子較量較量嗎?我出手勸架,可是好意!」
馬步春雖在對掌時吃了虧,但他素來狂妄,又不認識這瞎子是幹什麼的,也怒道:
「你要怎麼樣?你能插手管這擋閒事,姓馬的就有這膽量挑挑你的斤兩。」
左賓陡的喋喋怪笑起來,笑聲宛如嫋鳴,難聽之極,裴仲謀聽到他這怪笑,知道「閻王帖子」殺機已動,心裡不由一寒,連那化子立在一邊,聽見在賓發出這陣笑聲,也是面色凝重,不動不言。
頃刻間,怪笑之聲一落,左賓倏的混身骨骼格格作響,鬚髮無風自動,未待馬步春心念轉定,忽然一矮身,疾若風奔電馳,貼著瓦面,全身電閃出欺近,左掌一起,猛向九尾龜馬步春的「丹田」穴上拍到。
馬步春急忙旋身,右腿一曲,擰腰側身,右手掌掌沿向外,在託左賓脈門。
左賓喝了聲:「好!」左退右進,雙掌交錯,「呼」的一聲,身形突長,右掌已到前胸「雲門」穴上,其勢快似石火電光,任你馬步春應變再快,一招才過,已被左賓掌力掃中,慘叫一聲,向後便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