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龜馬步春迎胸被左賓一掌,擊中「雲門」穴,慘叫一聲。仰後便倒,嘩啦啦壓碎了無數屋瓦,翻翻滾滾,跌下房去,著地之時,又「哇」的吐了一大口鮮血,眼見傷得不輕。
這一來,裴仲謀和金旭東全被鎮住面面相覷,做聲不得,常言道:狐死兔悲,物傷其類。馬步春再不好,總是他們一道來的朋友,這一受傷,下次還不就輪到了自己麼,金旭東心中真是好生後悔。
果然,左賓兩招之內,傷了馬步春,似乎餘怒未息,緊繃著臉,手向金旭東面前一伸,喝道:
「拿出來!」
金旭東還想推諉,傻問道:
「左老師,你要什麼東西呢?」
左賓怒道:
「裝傻是不是,不想死的,趁早拿出來,否則,下面這傢伙便是你的榜樣。」
金旭東再有三個腦袋,也不敢找這份明虧吃,哭喪著臉,乖乖從懷裡取出九龍玉杯,遞給左賓。
左賓接過,略一審視,隨手揣進懷裡,魯慶見了,忙上前說道:
「左老前輩,這杯子是姓顧的,應當還給人家。」
左賓冷冷一笑,道:
「這東西他拿著無用,反招兇險,我給他儲存著吧,將來再還他也是一樣。」
魯慶是個憨直人,聞言則道:
「不行,不行,你不要起私心,聽說這杯子關係著什麼達摩奇經,便想據為己有,須知你這等從中截奪,和他們明搶暗偷有什麼不同,這決不是咱們正派人能做的,我說你還是交還給顧家的好。」
左賓笑道:
「你少教訓我,這種道理,我只怕不比你懂得少,這東西如果真正關係著什麼奇經寶錄,那更不能還給他,因為這種東西一旦落在江湖敗類手中,若干年後,武林中勢必掀起無邊浩劫,更是大意不得的。」
魯慶急了,道:
「那麼你是想侵吞這東西了?」
左賓面色微變,但冷笑一聲,卻沒有答他的問話,只回頭對裴仲謀和金旭東道:
「你們還呆在這裡幹什麼,下面那人,總算你們朋友一場,把他帶回去吧,好好調養,或許尚有痊癒的可能,我瞎子向來做事斬釘截鐵,本來你那門下人李七,也該留下命來才行,今天特別破例從優,以後多多檢點,別叫我瞎子再碰上了,那時可不能再留情面,去吧!」
裴仲謀不敢違拗,只得忍氣吞聲,叫李七下去背了馬步春,方要離去,左賓又叫住他,道:
「我知道你還有點私怨,想殺顧府全家,今天瞎子一併求個情,你能不能從此罷手一了百了?」
裴仲謀大虧都吃了,那還敢計較這些小事,忙應道:
「左老師吩咐,那能不照辦,不過在下還有一句不相干的話,這隻玉杯倘若真的關連什麼達摩奇經,左老師舉手而得,可別忘了我這個起頭穿線的人!」
左賓哈哈大笑,說:
「我知道,你去吧!」
裴仲謀這才和金旭東、龔彪、李七,帶著受傷的馬步春,戀戀不捨的去了。
左賓待他們去遠,招手叫過那化子,說道:
「這幾個賊娘養的未必死心,你跟去看看,咱們還在老地方碰頭。」
化子將青竹枝交還左賓,笑道:
「放心吧,他們還能逃出你左爺的鐵板神數麼。」
左賓笑道:
「叫你去,你就去,我先回去睡一覺等你。」
說完,青竹杖輕輕一點屋面,騰身幾個起落,消失在夜色之中。
那化子看看魯慶,齜牙笑道:
「小兄弟,你也該走了,你那位同伴出城施放訊號,到現在未見趕來,別是出了什麼差錯吧!」
他說著哈哈一笑,轉身也向裴仲謀等退去的方向,縱躍而去。
魯慶忖道:這瞎子拿去九龍玉杯,必然也是起了私心,師兄去放七彩煙筒,到現在仍未見到,難道真的是出了什麼意外麼?
但他轉念一想,反正自己顧了一頭,顧不了兩頭,且先探明瞭瞎子落腳之處,再找師兄商議,要找瞎子,不如現在跟著這叫化子。
他主意一定,也不再下房知會顧玄同,認準化子去向,翻房越脊直追了下去。
四周一片寂靜,夜色正濃,手難辨五指,梆鼓聲聲,已交四更,魯慶一陣狂奔,不覺已到城邊,卻沒有再見到裴仲謀、金旭東或化子的蹤影。
他心中一動,戛然止步,立身城頭忖道:金旭東等身法再快,帶著重傷的馬步春,怎能轉眼之間,便沒了人影,難道他們並未遠離,卻在近處另有隱密的巢穴嗎?
想罷,正要返身重回城中,卻突然從城外隱約傳來一聲淒厲的長嘯。
那嘯音斷續不明,少說也在十餘里以外,似乎發自城北官道之上,魯慶傾耳細辨,心想:這嘯音來得奇怪,別不是大師兄有什麼意外遭遇吧?當下不再返城,掉頭又向城北趕去。
繞城尋到北行官道,順著大路,伏身疾走,才行不到三五里,前面突然傳來一陣在袂飄風之聲。
那來人極是迅速,轉瞬已到近前,魯慶猛的收住前衝的勢子,錯步閃站在道邊,翻腕撤劍,低喝道:
「是什麼人?站住!」
來人身法實在太快,魯慶一聲才畢,但覺眼前黑影一閃,「刷」的一聲響,竟和那人擦肩而過,待那人聞聲停步,魯慶轉身返顧的時候,兩人正好錯開南北,互相換了個方向位置。
這時,魯慶方才看清楚原來竟是一個白髮蒼蒼,身材瘦長的老頭兒。
這老頭兒魯慶不認識,正是在破廟中療治秦仲傷勢,聲言對九龍玉杯勢在必得的百毒叟宋笠。
宋笠停住身軀,一雙精光暴射的眼神在魯慶身上游走一遭,緩緩說道:
「你這小夥子半夜三更,不在家裡摟媳婦兒,卻在這裡攔路吆喝,莫非是要剪徑搶劫嗎?」
魯慶今夜連番遇著高手,已成了驚弓之鳥,見這老頭兒一對神光湛湛的眸子,心知又是一個不好纏的,但既然已被別人喚住,後悔也來不及了,只得抱拳說:
「對不起,是我認錯了人,耽誤你的路,你這就請吧!」
百毒叟宋笠吃吃笑道:
「呼之即來,揮之即去,那不覺得太容易了麼?」
魯慶一聽,得了!心說:叫錯了人,已經認錯道歉,難道還要下跪叩頭不成,他本有意頂他兩句重話,但轉念一想,目下已是極不順心話意了,何苦再結此強敵,於是,儘量放緩和了語氣,笑道:
「在下一時走眼,已經認錯致歉了,依你說,還該怎麼樣才行呢?」
百毒叟陡的笑容一斂,寒著臉道:
「方才是你叫住我,現在你要不把姓名來歷,出身師承,欲尋何人,欲往何處,夜半疾行,所為何事,這幾點,一件一件給我老人家說個一清二楚,說不定我老人家一開恩,高抬貴手,放你自去,要有半句虛言不實,哼!那你可是自己找上我的,到時就怨我不得了!」
魯慶一聽,乖乖,天下還有這麼不講理的人嗎?接著一揚濃眉,冷笑說道:
「別說在下自問並沒有什麼事做錯,即使走眼認錯了人,也犯不了殺頭的罪,你這麼狠,是仗持什麼存心欺侮人不成?」
百毒叟桀桀一陣怪笑,道:
「你可知道你這麼攔路一擋,可能因此誤了我一件十二萬分重要的事情,這責任,又豈止是殺你所能抵償得了的,我這老頭兒向來不願無故對後輩動手,方才問你的話,還是由你自己乖乖說明白,不要傷了彼此臉面。」
魯慶心中大忿,厲聲道:
「假如我不願意說呢?」
百毒叟突然向前進逼一步,怪聲值:
「你不願說,我問問你總可以吧,只怕我問出來,你不說還不行呢!」
魯慶道:
「我就不信。」
百毒叟嘿嘿笑道:
「那麼,我且問你,你深夜至此,攔路喝問,必是找人,你要找的.可是一個年紀比你略大,身材比你略高,樣兒比你略瘦,也是使劍的,深更夜靜跑到一個小山頭上施放七彩煙火的一個姓鄭的麼?」
魯慶聞言吃了一驚,厲聲道:
「你怎麼會知道的?,莫非你把他……。」
他突然有一絲不祥之感,籠罩心頭,難怪師兄至今未見,不要真是遇見了這老東西,出了什麼意外?
百毒叟哈哈大笑,接道:
「正是我,實對你說,那小子初時也是矢口不說,惱得老夫火起,我已經將他……。」
魯慶急不及待,忙問:
「你把他怎麼樣了?」
百毒叟不直說出來,只一味望著他怪笑,慢慢地道:
「你要不肯聽命,可怪不得老頭兒又要如法泡製,請你嚐嚐你那夥伴同樣滋味了。」
魯慶大怒,手中劍「呼」的舞了一個圓圈,白弧一道,劃破夜色,閃著耀眼的光芒,喝道:
「老東西,你趁早說出將我那鄭師兄如何擺佈了,否則休怪我姓魯的要失禮冒狂了。」
百毒叟何曾把他這粒米之光放在眼中,放聲笑道:
「有什麼了不得的技藝,盡請施展,我老人家反正也是遲了,咱們就在這裡玩玩也好。」
魯慶忍無可忍,又心急鄭雄風生死.雖然明知不是敵手,也咬牙上步,揮手一招「拂柳分花」,劍光顫動,直刺面門,同時暗中探囊,扣了一隻鋼鏢。
百毒叟功力何等精深,負手而立,對他這含忿出手的一劍,恍如未覺一般,直待他劍尖距離面門七寸左右,方才略一側頭,輕悄悄讓過一招,同時鼓嘴暗蓄了五成真氣,對著劍身「呼」的吹了一口氣。
魯慶一招刺空,對方腳下半步未移,這張口一吹,如有一股強勁無比的動力猛擊劍身,虎口一麻,不覺一鬆手,那一柄長劍剎時脫手翻滾,跌落在七八尺以外。
他被這種奇特的功力震得一怔,百毒叟第二次吸氣,張嘴「呼」地對準他身上又吹了一口。
撤步已經不及,可笑魯慶胖胖一個人,竟被百毒叟這一口真氣,吹得在地上骨碌碌連翻了三四個筋斗。
百毒叟雙手負在身後,腳下分寸未移,單憑兩口真氣,就使魯慶長劍脫手,人也跌翻地上,他如要取以性命,那真是舉手之勞,但他卻並不進逼,仍是站在原處,笑著說道:
「怎麼樣?可服了嗎,你師兄也是兩口氣,頭上跌了好大兩個包咧!」
魯慶本已心寒,當不得他又提起師兄,這一氣,悶聲不吭,藉著翻身爬起來的時候,暗地裡震腕將那隻半斤鏢,對準百毒叟下陰重穴疾射而出。
一鏢打出,他也不管傷著人沒有,爬起來抹頭就逃,惟因方才他和百毒叟相逢時錯身換了方向,所以他這一逃,自然不是奔回城中,卻向北落荒而走。
他一口氣跑了總有十來里路,身後已沒聽見百毒叟追來的聲音,暗想大約他是被自己那一鏢傷了,他喘了一口氣,扭回頭向身後一看。
這一看,當場嚇得魯慶差一些昏了過去。
原來他這一扭頭,正巧面對面看見一人,那可不是百毒叟嗎?非但追了來,還亦步亦趨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後面,當他回頭張望時,老頭兒一咧嘴還對他笑了笑!
魯慶心想:我的媽呀,這老頭是人是鬼?如果是人,就算他功力再高,難道走路連一點衣袂飄鳳的聲音都沒有嗎?
其實宋笠百分之一百是個人,也並非沒有衣袂飄風的聲響,只不過他故意和魯慶趕了個前後腳,讓備慶自己的衣袂聲掩蓋了他的衣帶聲響,利用魯慶的恐慌心理,忽略了身後靠得太近的人,何況他那如影附形的大挪移身法,已是輕功的最高表現之一,這種功夫施展開來,完全是趁人家抽腳之際,緊跟著落腳,每一個腳印,又全落在人家剛剛離開的腳印處,甚至容易混亂對方的思維,所以極難被人察覺身後有人僅僅跟隨了。
這種步法,不但可用來跟蹤敵人,而且亦可用在對敵之際,按照對方步法,步步緊跟,然後趁機近身遞招,端的防不勝防,不過,使用這種步法,必須要確知自己輕功高出敵方,才能施展,否則近身相搏,用之不巧,反被敵人所乘,卻是大意不得的。」
魯慶能有多大能耐,奔跑了這麼遠,猛一回頭,發現老頭兒竟然一聲不響,一直跟在自己身後,這一來出於意外,哪能不驚得腿軟骨酥險些倒在地上。
百毒叟向他一笑之後,接著說道:
「傻子,別說是打,你就能這麼把我老頭兒丟開撇掉,我老人家就算輸了,這次服了嗎?」
魯慶還有什麼不服的,自己和人家差得太遠,現在手無寸鐵,真的別說是打,就連衣角也不易沾著人家一片,想不服也不行呀。
他無奈,只得哭喪著臉,道:
「你要我怎麼樣呢?」
百毒叟哈哈笑道:
「不要你怎麼樣,你只把那九龍玉杯下落告訴了我,咱們不是仇敵,還是個朋友。」
魯慶吃了一驚,道:
「咦,你也要找九龍玉杯?」
百毒叟笑著點點頭,說:
「不錯,我也要找,難道另外誰還有人要找麼?」
魯慶嘆了口氣,道:
「可惜你來晚了一步,九龍玉杯已經落在別人手中啦!」
百毒叟猛的吃了一驚,身形一晃,倏的探臂一把扣住魯慶的手腕,聲色俱厲地喝道:
「你說什麼?九龍玉杯現在誰的手中?誰!」
魯氏但覺他扣住自己手腕的那幾根手指,宛若數道鋼箍,右腕脈門上一陣麻,骨痛欲折,額上進出豆大的汗珠,他混身勁道盡失,但心裡怒火萬丈,咬牙恨道:
「你再不鬆手,我一個字也不會說出來,叫你這一輩子,永沒有找到那玉杯的希望。」
百毒叟也覺到自己一時情急,出手太重,連忙鬆了手,向後退了一步,堆笑道:
「只怪你說話太吞吞吐吐,是我一時情急,用力重了些,現在我放了手,你也該快些說出來了!」
魯慶一隻手直在揉著適才被提的腕肘,冷冷說:
「沒有那麼簡單,在我告訴你之前,你還得把我師兄的情形,先告訴我,並且帶我去見到他,以作交換。」
百毒叟喝道:
「你想以此要挾我麼?那你是找死了!」
魯慶豁出去了,頭一昂.亢聲道:
「別以為你本事大,我咬定不說,你又能拿我怎麼樣?」
百毒叟見他如此放刁,勃然暴怒,冷笑一聲,道:
「你當我沒有治你的法子了?」
倏的上步欺身,左臂一探,又來扣拿魯慶的穴道,魯慶明知躲也沒有用,一動不動岸然而立。
百毒叟宋笠,一手擒住魯慶手腕,右手竟然施展錯骨分筋法,捏點他肩頭胯際腰間的大筋重穴,那消三五下,早痛得魯慶齜牙裂嘴,汗出如漿,混身每一寸肌肉都被這種慘絕人寰的痛楚牽動,一陣陣急痛攻心,使他再也無法站在那裡,翻身滾倒在地上。
但是,他滿懷怨毒之心,咬牙切齒忍受著無邊苦楚,連哼也沒有哼一聲出來。
百毒叟看了,也突的激起怒火,一手握腕,一手託肘,一用力,「嚓」的一聲,已將魯慶一條左臂骨臼卸脫,魯慶再也無法忍受,大叫一聲,痛昏了過去。
宋笠獰笑著注視躺在地上的魯慶,口雖未言,心裡也有一絲後悔太用力了,別弄死了他反而失去追尋玉杯的線索。
略停了一會,他俯身提起魯慶,在他後背「命門」穴上輕輕拍了一掌。
魯慶「嚶」的一聲,又從昏迷中醒了過來。
百毒叟冷笑道:
「好小子,你比你那師兄還硬朗,賞了老夫的錯骨分筋手法,說,還是不說?」
魯慶狠狠地咬牙答道:
「想用狠毒的手段逼我說,告訴你,別做夢了。」
百毒叟暗暗心中佩服,笑道:
「果然是個能熬刑的傢伙,我如要了你的命,反見我沒有容人之量,這樣吧.我帶你去和你那師兄相會,你是不是肯說出玉杯下落呢?」
魯慶道:
「丈夫一言既出,快馬一鞭,只要你帶我見著我師兄,我便告訴你,誰把九龍玉杯取去了,但有一點,如果你已將我師兄害死了,那你可別想我會說出來,何如你現在把我也一併殺了吧!」
百毒叟哈哈笑道:
「就是這樣一言決定,來,我先替你接上臂膀。」
他上前握住他的左臂,一抬一送一抽,「喀嚓」一聲,又將臼骨處接上,魯慶痛得鼻子裡輕哼一聲,強自忍住,沒有撥出聲來。
宋笠替他略為活了活血,一拍魯慶後頭,笑道:
「小夥子,有種!」
說著一帶魯慶,騰身而起,落地已在二丈以外,接連幾個起落,奔向城西一座小山而來。
百毒叟雖然牽著魯慶,仍然快步如飛,不消片刻,已經登上小山山巔,這小山上除了幾株矮小的樹木,別無什麼顯目之處,魯慶一達山頂,兩隻眼睛便四處搜尋,卻並未見著師兄鄭雄風的影子。
百毒叟鬆手之後,指著一塊巨大的石頭,對魯慶說道:
「喏!那石後便是你的師兄了。」
魯慶聞言向那塊巨石一打量。只見石頭少說亦有數百斤至千斤左右重量,斜依山壁而立,山壁不算高,不過略與石齊,乍看之下,似乎天然生成,毫無異狀可察,當下急忙忙攀上石頂,四下一望,仍然沒有鄭雄鳳的人影,忙問道:
「我師兄在那裡呢?」
百毒叟笑著命他下來,自己轉過石側,一手插進石壁縫中,用力一撥,那石頭「蓬」的一聲巨響,倒在地上,魯慶這才看清楚,敢值那塊石頭不過是個門戶一樣,被石塊堵著的,另有一個高可及人的山洞。
魯慶心急師兄安危,一低頭,就要鑽進山洞裡去,卻被百毒叟一把拉住,道:
「別忙,我已把你帶到你師兄這兒,你得告訴我那九龍玉杯的下落才行。」
魯氏怒道:
「你急什麼,我還沒有見到我師兄,同時還不知他的生死存亡,怎可以先告訴你?」
百毒叟陰惻惻一笑,放了手,卻道:
「但是你如見到你師兄之後,又借辭反悔,可怨不得我老頭兒要下辣手,使你師兄弟永遠葬身在這山洞之中了。」
魯慶也不再理他的恫嚇,低頭鑽進洞裡,腰間取出火摺子,晃亮了向裡一看,卻見這洞不過丈許深淺,四壁凹凸不平,又溼又潮,最裡面洞底臥著一人,衣著身材,正是他的師兄「八步趕蟬」鄭雄風。
那人背外面裡,卷身側臥,毫無動靜,魯慶喚了兩聲:「師兄!師兄!」半點回音也沒有,明明是個死人。
魯慶也顧不得許多,伏腰急向鄭雄風奔去,幾次被洞壁凸出的石頭撞著肩胛,險些栽倒,仍然奮不顧身,腳步踉蹌奔近洞底,手指一觸著鄭雄風身體,喲!好涼,他連忙翻轉他的面孔,火摺子擎著一照,我的天,鄭雄風牙關緊閉,雙目低合,面若金紙,口角泊泊出血,連胸前衣襟和臥身處的地上,滿是一灘鮮血……。
魯慶心慌意亂,也忘了探探鼻息,一手擎著火摺子,另一隻手從鄭雄風肋下抄過,急急忙忙將他拖出了山洞外邊來。
百毒叟宋笠悠閒地靠在洞口,見魯慶拖了鄭雄風出來,笑笑說:
「不錯吧,人也見到了,該履行諾言告訴我那話見了嗎?」
魯慶怒目圓睜,戟指罵道:
「好一個心毒手辣的老怪物.我師兄與你何冤何仇,你將他打死之後,還藏在這個隱秘的山洞裡……。」
宋笠笑道:
「喂喂喂!誰把他打死了?你這小子事情沒弄清楚,開口就含血噴人,想借此失言背信是不是?」
這一句話提醒魯慶,忙蹲下身子一探鄭雄風的鼻息,果然尚有一絲微弱氣息,並未死去。
魯慶道:
「就算人還沒死,但你把他傷成這樣,除了等死,還有什麼辦法可治?」
百毒叟笑笑,說:
「那不關我的事,我只和你約定,帶你來,人沒有死,就算我的話全做到了,剩下的就該你履行諾言了。」
魯慶道:「那不行,你還得把我師兄的傷治好了才行!」
百毒叟霍地搶步上前,指著魯慶的鼻尖叫道:
「我就料定你這小子必有這一句,等我治好了你師兄,不知道你還有多少花樣條件要提出來,我老人家豈不成了你的奴僕了麼?你是識趣的,趁早把九龍玉杯的下落照實說出來,否則,我就將你兩人全部廢了,今天我能找著你問詢,明天一樣可以再抓一個來查詢下落,天下之大,不過掌中,我就不信查不出那小小一個九龍玉杯,還非得受體這小蘿蔔頭的要挾不成!」
魯慶一想,這話也對,倒不可真的激惱了這魔頭,於是放和平了聲音,說道:
「話不是這樣說,你把我師兄打傷得這樣重,咱們兩人已是仇人,我怎能還幫你,告訴你玉杯的去處,必得你替我師兄療了傷,表示咱們還是朋友,朋友才能夠幫助朋友。如果我師兄的傷真的能治好了,我情願帶你去找那個搶去玉杯的人,以來報答,如果你一定不肯,我也沒有辦法,但不是我虛聲恫嚇你,你把我殺了,再無第二個人知道那玉杯的下落了,那懷著玉杯的人,本領不在你之下,頭上又沒有刻著字,你能到哪裡去找得到他?」
別看百毒叟那大一把年紀,還真被魯慶這一席軟硬兼施,連騙帶哄的話說得啞口無言,暗暗點頭,便道:
「也好,但你只有這一個條件,事後不能又提出其他要挾來!」
魯慶忙道:
「那是自然,只此一句,決不會再提第二個要求了。」
百毒叟口裡嘀咕,說:
「算我倒霉,陰溝裡翻了船,倒受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孩子擺佈了!」
他說歸說,還是從懷裡掏出小藥瓶來,倒出三位紅色藥丸,喂進鄭雄風口裡,道:
「他是被我百毒掌力所傷,內傷雖重,這三粒丸藥足可解救,最多再有半日靜養,即可醒轉,你現在總可以把九龍玉杯的下落說出來了吧?」
魯慶略作沉思,又問:
「你不會騙我吧?要是你走了之後,他仍然醒不過來,我可到那裡去找你?」
百毒叟突的面一寒,道:
「這是什麼話,我堂堂百毒叟宋笠,在江湖上大小還有點虛名,難道會誑你一個後輩孩子麼?」
魯慶這才吃驚道:
「啊呀!你就是百毒叟?大雪山的百毒叟宋笠?」
他現在才知道後梅了,宋笠的武功,別說是他,就是他師父空空大師,也難以抗衡,虧他這初生之犢不怕虎,居然和宋笠過招出手,一點也沒有含糊!
從現在起,他才是真正服了,俗話道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魯慶的師父空空大師平時在言談之中,提到當今最纏不得的人物,除了呂梁山的乾屍魔君、秦嶺仙霞宮的摩雲上人,就要算大雪山的百毒叟宋笠了,至於「閻王帖子」左賓等,原只不過近年崛起的人物,並不是頂尖的有名前輩人物。
魯慶說道:
「既然你就是宋老前輩,相信你不至於騙我,不過,那搶去九龍玉杯的人,現在何處,我也不知道,我僅僅知道他是一個瞎子模樣,扮成算命先生,有一個叫化子老和他在一起……」
宋笠沒等他說完,搶著問:
「是不是閻王帖子左賓?」
魯慶連連點頭,道:
「正是姓左的。」
百毒叟倏的仰天桀桀一陣怪笑,那笑聲尖銳利人,宛若狼嗥梟鳴,蕩人心絃,笑罷說道:
「久聞左賓聲名遠播,連我長住邊塞亦有個耳聞,這一次真乃太巧,倒由那玉杯之事,會會高人,難得難得。」
他自言自語一陣,又向魯慶追詢左賓武功及去向,魯慶一一告訴了他,他聽罷冷笑連聲,道:
「這麼說來,此刻那左賓必然尚在新樂了?」
魯慶說道:
「今夜我是明明見他離開福隆客棧,並且和那化子約好,要在什麼老地方睡一覺等他,看來一定還在城裡。」
宋笠叫道:
「好!我馬上便去找他!」
說著,身形向後一退,霍地轉身,頓足揮袖,整個身體猶如箭矢電射般投向小山下,眨眼之間,業已消失在蒼蒼夜色之中。
魯慶呆待著著百毒叟遠去的身影,自己摸了摸曾被卸折的左臂,隱隱尚有些疼痛,輕輕自語道:
「唉!為了一隻杯子,這兩個魔頭真不知會鹿死誰手呢!」
他黯然神傷一陣,又低頭跪在鄭雄風身側,緩緩替他推宮活血起來。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鄭雄鳳仍是昏迷不醒,東方天際,已經泛起魚肚色,轉眼就要天明瞭。
魯慶無法排除雜念,福隆客棧中顧玄同的生死,雖然也是他惦念的,但如今他師兄弟自顧不暇,拯救師兄總比護衛別人重要,更何況在這許多高手環伺之下,師叔沒見到,柳媚被人生生擄去,師兄又受了這麼重的傷,單憑自己這麼一點點螢火蠅光,連替別人填牙墊腳都不夠,他孤獨地立在小山頭上,凝視天際,心頭有一種難以描述的悵惘,說實話,他有些悄悄地怨起他們的師父空空大師起來,唉!他為什麼不能親自來一趟,或者教給自己幾種神奇些的武功呢?讓自己除了捱打之外,也有還還手的力量那該多好!
他綽立山巔,想得神往,如醉如痴,也忘了晨露浸透了衣衫,寒露凝住了心房,好久好久,還沒有從遼闊的意境中醒悟過來。
驀然間,一陣急遽的馬蹄聲把他從幻想中驚覺,他連忙回顧,果見大道飛馳來一匹白馬,那馬兒撥開四蹄,奔走如風,魯慶藉著晨光,隱約望見那馬背上一前一後坐著男女二人。
魯慶只當是什麼情侶早遊,也許夫妻早起趕路,望了一眼,也沒有太注意,又跪在鄭雄風身側替他緩緩推拿起來。
約莫過了一會,那馬蹄聲業已迫近,空際中還傳來陣陣銀鈴似的笑聲。
笑聲盪漾在清晨特別寧靜的空中,魯慶聽得心裡猛一動,咦!
這笑聲好耳熟!
他連忙掉頭回顧,適巧那白馬馳近小山,相距不過數十丈,此時天色已明,曙光耀射之下,那馬上女郎可不正是柳媚嗎?
魯慶又喜又氣,因為他也同時看清楚了,坐在柳媚身後的,卻是連敗群雄,掌傷秦仲,擄走柳媚的那一個狂妄無比,目中無人的少年。
他奇怪柳媚怎會同那人一騎雙跨,相偎相依,而且還那麼喜笑顏開的。
難道說師妹會愛上這狂妄的仇人嗎?如果不是愛,她怎會和人家這麼親蜜?
他氣憤地掉開頭,不想理睬這變了節的師妹。
馬蹄聲剎時掩過小山,疾馳而過,馬上的笑聲依舊,笑得是那麼開朗和嬌媚,就像一個新婚的妻子,偎在丈夫的懷裡時一樣。
魯慶迷惑地又回頭偷窺那馬上儷影,見柳媚橫坐在鞍前,不時回眸和那少年指指點點,滿面春風。
他忍不住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狀如死屍的大師兄鄭雄風,突然一躍而起,從懷裡摸出本門特務傳訊用的七彩煙筒來。
這煙筒內蓄火藥,不需火引,迎風一幌,立時暴射開一朵絢麗無比的彩色煙幕來,要是在黑夜,還要美麗十分,魯慶晃燃煙筒,恨恨地向地上一擲,心說:看你還有同門之誼沒有?
彩色瀰漫小山頂,映得鄭雄風紫金色的臉上,也泛起無數瑰麗的色彩,然而,馬蹄聲漸行漸遠,顯然這煙筒並未引起歡笑中人兒的注意。
魯慶有一種難以名狀的羞辱之感,這難用更勝於被百毒叟使用錯骨分筋的手法折磨,他滿眶是氣憤的淚水,但卻咬牙強忍,不使它滴落下來。
鄭雄風依然沒有好轉的跡象,魯慶推拿的手掌已經微微發酸了,他不自主的停了手,望著師兄那是無表情的面孔,自言自語說道:
「大師兄,咱們多傻,千里奔波,替他人白耽了多少心事,師妹被擒,連師叔在內,誰不為她心急如焚呢?不相干的秦家兄弟,也為她受了那麼重的掌傷,可是,咱們白費了力不怨,人家白負了傷也不冤,她卻偎在仇人懷裡,笑得如像……唉!
師父只喜歡她,他老人家何曾知道她是一個見異思遷,只知望高樹上爬的人呢?如果師父他老人家現在這裡,親眼看到剛才的情景,他還會要這個形同叛逆的徒兒麼?」
他自言自語一陣,似乎發洩了不少心裡積忿,又突然「噗嗤」笑出聲來,道:
「我這個人也真是,咱們顧咱們的,管她幹什麼呢?她是個女孩子家,女孩兒的心事是最難捉摸的,你不見她在清風店那片廣場上還把那小子罵得狗血噴頭哩!誰知她現在心裡又在想些什麼?咱們別操這份心吧,你快些養好傷,咱們尋著師叔,該回天目山,或跟著顧府的人繼續跑,師叔總會有一個決定的,對不對?」
他這兒正在自問自答,忘其所以,猛然間,耳朵裡又聽見一陣急迫的馬蹄聲響。
他霍地站起,抹了抹眼睛,望望山下,奇怪,那匹白馬又兜回來了,馬上只有一個人,那是柳媚,另外那少年卻在步行跟著,但其行如飛,並不比馬兒跑得稍慢。
魯慶茫然再看看自己剛才施放的七彩煙簡,那彩煙在半空裡飄搖,不久即將散盡。
他忖道:是這彩煙引他們回來的嗎?
但事實未容得他多作揣測,一馬兩人,毫無疑義是向小山上奔了過來,馬上的柳媚似乎也看到了山上的魯慶,小手兒用力地在揮舞,馬下那少年更是騰躍若飛,三五個起落業已超過馬匹,當先搶上山坡。
魯慶身邊已沒有劍了,連忙從鄭雄風身旁抽出長劍來,他剛剛返身擺好架勢,那少年已如風捲一般上了山頂。
魯慶提劍凝神,大聲喝道:
「站住,不許再向前走!」
秦玉聞聲停步,立在距他三四丈遠近,臉上仍是那桀傲不馴的笑意,說道:
「喂,你別弄錯了,咱們現在是朋友啦,於嗎提刀弄杖的,多不好意思。」
魯慶叱道:
「誰是你的朋友,你這殺人不眨眼的惡魔,趁早給我滾遠一些。」
秦玉面上陡的紅影一現,但隨即按耐住沒有發作,依舊笑道:
「那麼,你放那勞什子的煙火叫誰呢?」
魯慶聽了越是觸動了怒火,暴喝道:
「你是什麼東西,管得著嗎?」
想那秦玉素來狂傲,何能受得他這種怒罵,劍眉忽的一揚,冷笑一聲,身形微閃,業已欺到魯慶身前。
魯慶奮不顧身,長劍「呼」的一招「瑞雪罩空」舞起一團白森森的光芒,護住全身,劍幕層層,裹得風雨不透。
但武功一道,失之毫釐,差之千里,魯慶那點伎倆,哪在秦玉眼中,只見漫天到幕中,人影一閃,早已穿進魯慶的護身劍芒之內,左掌伸縮,「噹啷啷」早將長劍拍給,秦玉還待下手懲治這開口罵人的傢伙,猛聽得一聲銀鈴般的嬌叱:
「秦玉,住手!」
這一聲,真比玉皇大帝的聖旨還要靈秦玉已經遞出的右掌,聞言硬生生撤掌收手,晃身躍退到三尺以外,笑著對縱馬趕來的柳媚道:
「這可怪不得我,誰叫他開口罵人的!」
柳媚翻身落馬,沒有再理會秦玉,一眼看到直挺挺躺在地上的鄭雄風,吃了一驚,也沒來得及先問問魯慶,轉身就向鄭雄風撲過去,叫道:
「大師兄,你怎麼啦?」
可是,她身子剛剛奔到鄭雄風近身五尺左右,倏的身側勁風壓體,魯慶一掌向她右側「章門」穴擊到,並且喝道:
「不要臉的東西,你敢碰他!」
柳媚全沒防到師兄會突然施襲,待她驚覺,已經避讓不及,但就在這個時候,陡的眼前人影閃晃,就聽得魯慶一聲悶哼,接著,自己嬌軀也被人一把摟住,攙扶立住。
除了秦玉,這還有誰,柳媚忙一擰腰,掙脫了他的攙扶,再看魯慶時,已經倒躺在丈許之外,當場昏了過去。
柳媚怒向秦玉道:
「你這人怎麼兇性不改,總是一齣手就傷人,你以後別再理我。」
秦玉尷尬地一攤雙手,道:
「咦!他要對付你,難道還不該動手,眼睜睜看他打死你嗎?」
柳媚氣得小蠻靴一跺,嗔道:
「我不管,你得把他們給我救醒過來,咱們是師兄妹,咱們的事你別管。」
秦玉笑著向後一靠,道:
「好吧,我不管,隨你們怎麼樣。」
柳媚叫道:
「我叫你救醒他們呀,你放刁是不是?好,我自己來總行了!」
她奔過去,在魯慶胸前一陣推拿,就聽得魯慶喉嚨裡呼嚕嚕一連聲痰響,半天還不見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