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笠騎虎難下,只得運集十成功力,大喝一聲,再次硬接,兩個不服氣的傢伙,全都輕輕悶哼一聲,又各向後退了三四步。
這一來大家額角都顯了汗跡,兩次硬拼,誰也勝不了誰,反倒彼此耗去內力不少。
但秦玉仍是不甘就此罷手,厲吼一聲,三次又撲了上來,這一回他可是拿出了吃奶的力氣了,雙掌交錯,同時揮出,非得和宋老頭兒分個你死我活不成。
宋笠兩次拼掌,均是全力以赴,見秦玉這第三次雙掌同時發出,掌力未至,混身已感受到一種難耐的熱力,哪肯再接這一掌,急亂中心念一動,忽的橫移三尺,將僅餘的一點真力迫至掌心,順著秦玉揮出的勢子,一接一帶,緊跟著身子一轉,秦玉掌力當時落空,又被他這一轉之力,等於一拉一推,收勢不住,向前疾衝了三步,餓狗搶屎,跌倒在地。
可是,宋笠也施盡了力氣,帶翻了秦玉,他自己也一連兩個旋轉,雙眼一黑,倒屁股坐在地上,開大了嘴巴,牛一樣直在喘氣。
兩個人你看看我,我望望你,面對面不過數尺遠近,可是誰也沒有這一點勁力抬起手來傷害對方,各人都嘴巴張得像魚嘴似的,雖瞪著眼,卻只有冒氣的份兒。
天色漸漸明瞭,大地復甦。竹林裡這兩位的臉色,正和東方天際那份蒼白一樣,足足過了頓飯之久,太陽已經爬出了地面線,宋笠和秦玉還跌坐地上,沒能爬得起來。
又過了一會,還是秦玉少年血氣較足,首先掙扎著從地上站了起來。
宋笠見他已經立起,連忙也咬咬牙,從地上爬了起來。
秦玉用手指著宋笠,道:
「老頭兒,哪一天咱們還得試試,看看究竟誰行誰不行!」
宋笠苦笑道:
「好,下次遇上,你總歸小心一些就是了!」
說畢,轉身出林自去。
秦玉在看到宋笠已經消失在竹林之外,這才又盤膝坐下,重新行功調元,他當然不知道,宋笠轉出竹林以後,也忙從懷裡摸出幾粒調補的藥丸,仰頭吞進肚子裡。
一直到了午間,秦玉才算恢復了精力,他站起來,望望柳媚睡過的那一堆竹葉,悵惘之感,又湧上心頭,唉!什麼都完了,昨日此時,還是儷影雙雙,佳人作伴,如今只落得孤零零一個人,除了身上這一身衣服,再沒有屬於自己的東西,他不禁黯然神傷,昨夜裡狂拼狠斗的豪氣,化解得一乾二淨,年輕輕的他,忽然覺得人生竟是這麼渺茫和空虛,縱然無敵於天下,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情不自禁的緩緩踱到那堆竹葉旁邊,蹲下身子,用手輕拂著柳媚睡過的地方。
葉兒一張覆著一張,枯黃的葉面上恍惚餘溫猶存,他觸景情傷,眼眶中蓄滿了淚水,痴痴地將一把竹葉抓在掌中,細細把玩,他似乎有滿腔的話,要對葉兒傾訴,又似乎有無盡的問題,想落葉替他解答可惜他不是詩人,不會做詩,無法把心中的思慕,用詩句表露出來。
他默默從衣袋裡拿出一張布絹來,將手中這些竹葉,仔細地包好.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低低自語道:
「媚兒,你去哪裡了呢?哪怕是海角天涯,我也要把你找回來,我要把這些竹葉給你看,它們都是你睡過的,你也是從這兒離我去了,可是,我問它們,它們卻不告訴我,你去了何處……」
自語一陣,好像覺得心裡反而輕鬆了許多,他正想立起身來,陡然眼前閃光一亮,連忙低頭,原來在那堆竹葉上,丟著一隻金制的針花。
秦玉渾身突然一震,這一隻針花系製成綵鳳模樣,兩眼處還嵌著兩粒發光的寶石,他曾見柳媚別在衣襟上。
這東西怎麼會落在竹葉上的呢?他明明記得竹葉上還鋪著一條毯子,就算針花掉在毯子上,收毯子的時候再落到竹葉上,也只能掉在側面旁邊,決不會端端正正落在正中,同時,綵鳳後的扣針仍是扣好的,毫無損壞的痕跡。
他忽然心念一動,忖道:難道是媚兒被人劫持,故意留下這隻金制綵鳳,告訴我,要我追去嗎?
對!他越想越對,又一細想,拾得針花時,綵鳳頭都是向著東南方,那麼,她一定是被人帶向東南方去了!
這時候的秦玉,正像沉溺在大海里,任何一片木塊或物體,都能引起他無窮希望,這一隻金質綵鳳,何異於汪洋浮沉之中抓到一株大村甚至碰上一艘小艇,他緊緊捏著拳,心中充滿無邊無際的憧憬,恍惚他已經找到了柳媚,已經將他重新摟在懷中一樣。
急急忙忙收拾好竹葉和綵鳳,他也顧不得自己的揣測正不正確,合不合理,反正找總比不找強.剎時間,他抖擻精神,如飛般馳出竹林,認準東南方,一口氣就奔了二十餘里。
他只問方向,不管是路是田,是河是山,人如風疾,身賽鳥飛,當天傍晚,就趕到了晉縣。
進城之後,匆匆用了一點酒飯,便上街打聽有無似柳媚年齡、裝束、模樣化的女孩子經過或留宿,似這等問詢,比大海撈針還要難上十倍,問了許多酒樓客棧,都是一問三搖頭,一樣的回答:「不知道!」
秦玉卻不失望,也不灰心,找了一家客棧,胡亂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清早,束裝登程,繼續他的追尋工作。
行行重行行,這一天已經進人山東,趕到人夜時分,到了一個縣治,名叫禹城。
在禹城中一打聽,仍是毫無端倪可得,秦玉投宿在一家客店裡,閉門沉思,開始有些覺得自己太過粗心了,如果柳媚他們的確是向這個方向來的,豈有沿途毫無跡象可尋的道理,憑自己的腳程,假如果真方向不錯,實在應該追上柳媚了,怎會一路連下來,不但沒聽過柳媚模樣的女孩子經過,連那兩匹白馬都沒有人見到過,難道自己真的走錯了路了嗎?
一個人做事,往往憑一時激動,未暇多思,盲然從事,不顧及細節和挫折,一段時間下來,感情逐漸平靜了,也就對始覺得處處都不對了。
秦玉此時,正是這種情形,等到他覺察到不對,已經從直隸追到了山東,少說也在數百里以上了。
他獨自躺在炕上,靜靜思索,最後初斷金質綵鳳,一定是柳媚故意遍下來的,但鳳頭方向,卻並無特殊意義,是自己一時誤解,才錯跑了這許多冤枉路。
不過,他並不就因此放棄追尋柳媚的打算,相反地,海角天涯,他仍然要繼續追下去,人,總是生活在希望中要是沒有了希望,人生還有什麼意義?
秦玉就這樣把自己總放在希望之中,他有一個信念,那就是必然有一天,他能夠追到柳媚,並且,這一天還不會太過遙遠。
想通了,他安然入夢,睡了一個酣暢異常的覺。
第二天,結過房飯錢,仍然向前走,因為再過去就是濟南府,秦玉準備到濟南玩玩,再決定向哪裡去找,第一個目的地,就是浙江天目山,因為柳媚曾說過,她的師父空空大師就在天目山。
濟南府果然是個熱鬧的地方,人煙稠密,百業鼎盛,秦玉進得城來,先找了一家規模甚大的酒店鴻興樓,呼酒遣懷。
憑他這一身華麗的裝扮,雖然風塵僕僕,店小二眼力何等利害,他一腳才跨進店內,早過來兩名夥計躬身迎候,點頭哈腰將他請進雅座內坐下,夥計一面扶桌子,一面上茶,一面笑道:
「客官,您老要些什麼,俺們這裡出名的陳年老酒,最上等的竹葉青、狀元紅,您老來多少?其他的蒸炒烘炸烤,煎煮燉涮爆,樹上乾果藤上瓜,死的牛羊活的蝦,山上跑的鹿麝獐,水裡遊的鮮魚湯,天上飛的地上爬的,海里蹦的土裡打洞的,老客你愛吃什麼,只管請吩咐,俺這就叫灶上的給您準備去。」
秦玉聽他口齒伶俐,滔滔不絕,心裡一高興,道:
「不論什麼,只揀你們這兒拿手的做上來,另外先打半斤狀元紅來。」
夥計應了一聲,大聲交待了下去,轉身待走,秦玉突然將他喚住,笑道:
「夥計,我這跟你打聽一個人,不知你見過沒有?」
夥計連忙笑道:
「老客您這是小看俺了,俺們這間鴻興大酒樓,在濟南府裡也是數一數二的老字號,府裡衙裡,東興街李翰林,西騎樓的玉狀元,沒有一個不來照顧俺們這小店的,老客您要找誰,俺這就先替您去報一聲,準得派車派轎子來接您啦!」
秦玉笑道:
「我不是找本地方的人,我是向你打聽打聽,可有一位年約十六七歲,穿一身天藍緊身勁裝,長髮披肩,瓜子膽兒,中等身材,大眼睛,騎馬帶劍的姑娘,或單身或有幾個人同路,你可看見過有這麼一位,或是來你們這兒吃酒,或是從附近經過的麼?」
那夥計聽了,一手託著下巴,一手直敲著腦袋,口裡依依唔唔,又將秦玉所形容的模樣兒背念一遍,沉吟著說:
「唔,是像有這麼一位姑娘,大眼睛,巧身段,騎著馬,掛著劍,只看一個側面,已經夠叫人想三天的了……唔!是好像有這麼一位……」
他說著,好像恨那腦袋瓜兒不管用似的,用力敲著,噗噗噗直響。
秦玉聽說有這樣一個姑娘,早已直了眼,也無暇計較這夥計話裡面不規矩,只睜大兩個眼睛,瞪著那夥計,急問:
「是嗎?在哪裡見到的?幾個人一路嗎?向哪個方向去的……」
誰知他越是追問得急,那夥計越是想不起來,腦袋敲得直響,一下下好像全敲在秦玉心上,過了好半晌,夥計突然「啪」的一聲在自己頭上一巴掌,叫道:
「對啦,俺記起來了!」
秦玉忙問:
「在那裡?在那裡?」
夥計道:
「這是前三天……唔,就是前天,中午,不錯,就在中午,俺親眼見到有這麼一位姑娘,騎著馬,打俺們這店門口經過,俺還招呼她:姑娘,裡面坐,喝壺酒呀!她連正眼也沒瞧俺一眼,自顧自過去了,不錯,一點不錯,正跟您說的是一個樣兒,一絲一毫也沒有不一樣。」
秦玉急問:
「是一個人?是幾個人同路的?」
夥計道:
「一個人,就只她獨個兒。」
秦玉「啊」了一聲,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又問:
「她騎的那匹馬是什麼顏色的?」
夥計斬釘斷鐵地說:
「白的,一根雜毛也沒有,嘿,那才是一匹好馬哩!」
秦玉忍不住心裡一酸,微微有些恨意,暗中道:媚兒,你好狠心呀,原來是你自己偷偷走的!
他又問:
「你看見她是向哪個方向去了麼?」
那夥計想了想,說:
「她也是從西向東,跟老客您一個方向,大約總是奔了泰山嶗山了,那姑娘是個會家子,練武的全是來在這幾個地方,俺山東地方,泰山、嶗山全是有名的名山,俺估計她準是去了那兒。」
秦玉黯然點頭,又問:
「從你們這兒,是往泰山最近了?」
夥計道:
「一點也不錯,俺這山城偏南,從文峰山上去也是泰山.再不然奔正南,過中宮,由界首上山也可以,界首上去,可就是正峰。」
秦玉又點點頭,道:
「謝謝你啦,我的酒萊好了嗎?好了就早些上來,狀元紅再給我加半斤。」
那夥計見秦玉臉色不對,一面就著,一面關切地問:「老客,敢情那位姑娘你是相識的……」
他見秦玉眼中淚水盈眶,沒有理睬他的問話,又低聲殷勤地說道:
「老客,俺們這裡狀元紅勁太大,半斤也差不多了,您能喝得了一斤狀元紅麼……」
秦玉聽得氣起,眼中剎時噴火,大喝道:
「我叫你送多少來就話多少來,盡-嗦什麼!」
這一聲大喝,把那夥計嚇得渾身一陣抖,趕緊暗暗連聲,躬身退了下去,一路走,一面心裡在罵:這小夥子有點毛病不是?一會兒有說有笑,一下子翻臉就不認識人了,倒霉,碰上這塊料。
此時秦玉心中,真如萬把鋼刀在穿戳,又氣又羞,又喜又愁,氣的是自己估計全錯,柳媚原來是自動溜走的,那許多如水柔情,全是做作,那許多親切依偎,全是虛假,就連竹林中入睡,也是假裝出來的了。羞的是自己一片真心,坦露無遺,卻絲毫也未放在她眼裡,半分也沒有動她的心。喜的是無意之間,巧得線索,差一些掉頭他去,被她妙計的過,這樣看來,她必然走的另一條路,才未被自己追及,同時,連夜騎馬疾趕,才在自己兩天以前經此,幸喜她所遺失的金質綵鳳,剛好頭向這一方,而自己又誤猜誤撞,追到這裡,終於探出蹤跡。
愁的是即使能追上她,但她既然對自己無意,卻要自己難以處置,殺了她吧於心又不忍,她總是被自己愛過的人,不殺她吧這口怨氣,卻又向哪裡去出呢!
他左思右想,越想越苦惱,越想越彷徨,好幾次真想幹脆回頭,不必再找她了,但想想又不能死心,非得再見她一面,親口問問她,看她到底以何詞作答。
他自怨自艾,淚向眼內流,酒往腹中撒,轉眼之間,一斤狀元紅已經涓滴不剩了,又叫夥計再添一斤。
店裡夥計真傻了眼啦,不添怕他生氣,添了更怕他喝醉了耍酒瘋,硬著頭皮,替他又倒上十兩來。
秦玉哪還知道一斤和十兩有什麼不同,酒來了就向肚子裡倒,倒光了又要添,夥計們但欲出言相勸,先就被他罵了回去。
就這麼剋扣份量,已經真真實實四斤狀元紅下了秦玉的肚子,但秦玉仗著內力精湛,卻尚未醉倒,夥計們全都直了眼,只埋怨那一位多話的夥計,不該把那女人經過的事告訴他。
借酒澆愁愁更愁,又道是: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秦玉暴飲之後,千般相思,萬種情恨,齊上心頭,淚水漣漣,襟衫盡溼,哭一陣,喝一陣,恨一陣,嘆一陣,完全是個瘋子模樣,直到日影西斜,方才踉蹌扶醉踏出鴻興酒樓,邁步出城,歪歪倒倒,直奔泰山而來。
濟南在泰山,足有百來里路,當不得秦玉仗著體力,疾馳死趕,何消三四個時辰,午夜之後,已經趕到山下。
秦玉滿腔沸騰熱血,搶步上山,也沒有目的,也不知去處,全憑一股子衝動,飛掠登山,只揀那最高的山頭,翻縱而上。
也不知走了多少山溪幽壑峻嶺奇峰,越過了多少流泉飛瀑,蒼巒峭壁,驀然間,山迴路轉,來到一所宏大的寺院附近。
論泰山上的寺院廟宇真是多如恆河沙數,難計難列,但這一座禪院,依山而建,甚為宏偉,最奇的是此時時過午夜,寺中卻依舊燈火通明,照耀如同白晝。
秦玉被酒精浸透了的頭腦,渾渾沌沌,百餘里翻山越嶺的奔走,更使他喉乾舌燥,焦渴難耐,遽然見了這偌大寺宇,也不叩門招呼,擰身騰躍,越牆而進。
他一隻腳剛剛踏上山門邊的圍牆牆頭,陡的眼前一亮,緊接著是一陣金鐵交鳴之聲。
習武的人,天生有一種本能的驚惕,眼前一齣意外,秦玉不自覺的矮身縮腰,腳尖輕點牆頭,人如一鶴沖天,輕飄飄隱入山門上那塊扁簷之下。
他吃力地睜大了朦朧醉眼,凝神細看,原來這牆內是一片廣場,靠東是一根高約四丈的天燈燈杆,大殿正門在西面,殿後層層疊疊盡是房屋,想來這廟子還真不小。
這時候,廣場四周,插著十來支粗大的火炬,左右兩分,從山門一直排到正殿門口,是以場上光亮異常,秦玉在寺外遙見的燈火,想必就是這些火炬所發。
場子兩側,立著兩座兵器架子,刀槍劍戟,應有盡有,這時,場中正有兩個提劍的中年漢子卻是俗家裝束,一南一北,相對而立,這兩人都在四十上下,面貌兒十分相似,一色的青衣緊身,手提長劍,只是向北站的一個年紀好像較大,頭上黑色英雄巾,面南的一個年齡看來較輕,卻用一塊紅色包頭。
秦玉暗忖:這兩人不知是什麼路數,究竟和媚兒又是什麼關係,看起來他們是兩弟兄,正在這兒練劍呢,我且不要驚動他們,看看他們弄些什麼鬼。
這當兒,那包黑色頭巾的漢子忽然舉劍平胸,笑向另一個年紀輕的說道:
「老二,咱們再演一遍,師父大約功課也完了好請他老人家來給咱們講評講評。」
圍紅頭巾的老二也道:
「好吧,咱們今天夜裡要是能得師父說一個好字,馬上就求他老人家放咱們明天下山,替大師兄二師兄報仇,唉!自從他們平空這一死,咱們兩個算倒了黴啦,招回山來,一關就是十多年,這份罪也真夠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