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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意外重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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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知顧氏對敵,全憑兩耳,秦玉開口答話,從聲音中被她聽出距離變近,就見她迅速地探手抓住林惠珠後領,腳下用勁,帶著林惠珠倒退了七八尺遠,喝道:

「站住,你再敢靠近,老孃就先卞手毀了她。」

秦玉暗自跌足,但良機一瞬已失,忙不迭俯身從地上拾起一粒石子,抖手打出,顧氏只當他要以暗器偷襲,抓著林惠珠一迎,那一粒小石恰巧打中林惠珠肋下「期門穴」,力道不重不輕,因「期門」和「章門」二穴同屬陰肝經大穴,而「期門」正在「章門」之上,所以林惠珠非但沒有加重傷勢,反覺身上一鬆,穴道頓解。

秦玉還怕她沉不住氣,輕舉妄動,不能脫身,又被顧氏制住,忙向她連他手勢,林惠珠聰明過人,依舊放鬆渾身勁道,裝得軟綿綿的,毫不使力,秦玉又叫道:

「你別誤會,要是你不信,我把圖上的字句念給你聽,你自然信了。」

顧氏喝道:

「那麼你快念,須知老孃眼雖不便,你要想矇騙我,卻也不容易。」

林惠珠就趁他們對話之際,突然腳下一頓,身子往前衝出,同時反手一掌,向顧氏小腹拍去。

秦玉也急忙止步,右掌猛揮,打出一股掌鳳,對準顧氏橫撞過來。

顧氏哪會想到林惠珠已因秦玉一粒石子,解了穴道,兩下里相距如此近,自己又決無防備,非但被林惠珠掙脫離手,同時下腹風到,閃讓不及,竟被林惠珠一掌拍中「丹田」穴下寸許處,痛得「噯唷」一聲,雙手捧腹,蹲下地去。

就在這時候,秦玉掌風接踵又至,顧氏小腹負傷,更無法閃躲,「砰」地一聲響,被掌力掃得在地上一連翻了十幾個筋斗,還得忍住傷痛,躍起來慘嗥著逃入樹林中去了。

秦玉倒無心追殺,忙趕到林惠珠身邊,牽著她的手笑問道:

「小珠,傷著哪裡沒有?你真把我擔心死啦!」

林惠珠將身上破衣掩繫著遮住露出的嬌軀,紅著臉笑道:

「還好,多虧了你一粒小石子,早知道能用石子解穴,也不必和那賊婆子多費許多口舌了。」

秦玉便去收拾好馬匹物件,扶林惠珠上了馬,道:

「咱們早些離開吧,你身上衣服也破啦,到前面找個市鎮,先買件衣服換換,別再耽擱,這就上九峰山去。」

兩人一騎覓路急急出谷,天亮後,到了一個小市集,林惠珠不肯進市,由秦玉去買了兩套衫裙回來,給她換了,她又用一塊麵紗,仍舊掩住面頰,這才撥馬向東,直奔九峰山來。

九峰山不過是晉東一座不算高的小山,地處和順縣東,和雲龍山遙遙相對,山勢說不上險要,卻不知那冊珍貴的「達摩奇經」如何會藏在這麼一個所在?

秦玉因為和林惠珠同乘一騎,殊覺不便,行了不到半日,臨近榆次縣境,便向林惠珠道:

「過去榆次,再無什麼大縣,咱們何不在榆次再買一匹馬,省得途中跋涉,一騎馬支援不下來。」

林惠珠笑著點頭,說:

「你不願和我同騎.那就再去買一匹也無不可,我知道這一路上,你總嫌我擠著你。」

秦玉笑道:

「這是什麼話?我的馬匹被宋老兒弄死了,理應再買一匹的,一匹馬本只備一個人騎坐,要不然,馬上幹嗎不配兩個馬鞍?」

林惠珠心中突的一動,幽的說道:

「不錯,俗語就說:一馬不跨雙鞋,一女……。」

說到這裡,臉上緋紅,羞得無法再說下去,斜睨秦玉,卻見他渾如未覺,只是憨笑,別無反應。

林惠珠暗地一嘆,也不再多語,兩人放馬進了榆次縣城,先到一家酒樓落馬,叫了酒飯用畢,便相偕上街,尋馬市選購坐馬,在街上走著,秦玉說道:

「記得我和媚兒在新樂縣城也是為了買馬,遇著閻王帖子左賓,方才牽涉出九龍玉杯這件事來,想不到今天藏經圖已在我們手中,卻又到這榆次城中,又來購馬了。」

林惠珠冷冷說:

「只可惜上一次媚兒,這一次換了小珠啦。」

秦玉詫道:

「為什麼要說可惜呢?媚兒和小珠,不都是一樣嗎?」

林惠珠笑道:

「在我來說,卻不是一樣,至少她在和你同買馬匹以後第二天,便潛逃無蹤,我卻要永遠跟著你,雷也打不開的。」

秦玉停了步,想一想,笑笑又走,邊走邊說道:

「你想得真多,我猜你的心,大約只有雞心那麼一點兒,才把一件事塞在心上,老放不下去。」

林惠珠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道:

「是你自己老提起媚兒長,媚兒短,不然我也想不起來。」

兩人說著活,經過一家酒店門外,秦玉突然「咦」了一聲,立時止步,指著門邊繫著的兩匹馬,道:

「奇了,這不是我丟了的那匹雪花蓋頂麼?」

林惠珠亦聞聲止步,扭頭看那店門外,正繫著一白一紅兩匹馬,那白馬渾身雪白,沒有一根雜色,僅只四蹄各有一叢黑毛,馬上鞍鑾甚是華麗,鞍旁還外插著一根小馬鞭兒,那馬見了秦玉,似乎果曾相識,昂頭一聲長嘶。

林惠珠問:

「果然是你的馬?你認得?」

秦玉神情激動,臉色全都變了,點頭道:

「一點也不錯,這馬還是我在張家口以高價買進,算得是一匹龍駒,而且,馬上鞭鞍等物,也正是我的,咱們進去看看。」

林惠珠還想攔他,但秦玉一閃身搶進酒店,遊目向店裡一望,這時候正值午時左右,店裡坐得滿滿的,食客甚多,找了一圈,卻並無相識的人。

店夥計以為兩人也是來用飯的,忙來躬身侍候,道:

「少爺,姑娘,是用飯不是?樓上還空,請樓上坐吧!」

秦玉一言不發,叉開五指,將小二一掌推開,大踏步往樓上便撞,林惠珠慌忙也跟著登樓。

這樓上放著十來張桌子,果然甚是空稀,只有靠窗一張桌上,坐著兩個和尚,一個身軀魁梧,年在六旬以上,面泛紅光的,秦玉和林惠珠都不認識,而另一個紅面白鬚的高年僧人,他們卻全都認識,正是泰山慶元寺的六指禪師。

秦玉陡見六指禪師在坐,心中早認定所疑不虛,橫身先擋住樓口,厲聲說道:

「普靜賊禿,你當真吃了熊心豹膽,慶元寺讓你逃得狗命,還敢騎了盜來的馬匹,公然肆無顧忌,你今天不把人交出來,姓秦的就要叫你再嚐嚐化血神掌的滋味。」

兩個和尚猛地抬頭,同時霍地起身,六指禪師見是焚寺屠廟的秦玉,臉上也登時變色,一面斂神戒備,一面咬牙切齒道:

「娃秦的,你越老衲不在寺中,竟然焚廟屠寺,做得好狠,想不到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今天你自送到此,老衲正要替全寺僧人報仇,省得天涯奔波,萬里追尋了。」

他身旁的另一位高年和尚忙問:

「怎麼,這位就是滿手血腥,渾身殺孽的秦玉嗎?」

六指禪師道:

「正是,這廝一身邪功不俗,萬里追風鄭施主便是傷在他手中,大師不可不防。」

秦玉見馬如見人,一心裡只想著柳媚,厲喝道:

「賊禿,廢話少說,你把媚兒藏在什麼所在?樓下那匹馬,是從何處偷來?」

那高年和尚微微一愣,接著笑道:

「此地閒人甚多,何苦驚世駭俗,咱們千里迢迢,正是要找秦施主,就此出城尋一個清靜所在,彼此也好將往日恩怨,作一個分辯了斷。」

秦玉喝道:

「你是誰?我們素不相識,姓秦的奉勸你惜命自重,別趟這渾水為妙。」

老和尚並不生氣,仍然笑道:

「秦施主不是要尋柳媚嗎?老衲正是柳媚的業師,道號空空的便是,秦施主可肯賞這分薄面麼?」

秦玉和林惠珠一聽這老和尚竟然就是媚兒的師父空空大師,全不約而同發出一聲輕呼,秦玉更不自主向後倒退了一步,立時收斂了一向的橫蠻的態度,拱拱手,道:

「久仰,大師既然吩咐,秦玉敢不如命,就請大師領路吧!」

說著,身子一側,居然將樓口通道讓了出來。

空空大師向六指禪師微微一笑,喚過小二,給了酒飯銀子,又交待小二代看著馬匹,然後和六指禪師起身下樓,似乎根本未把站在樓口的秦玉放在眼中。

秦玉心雖有些不悅,但卻因他是媚兒的師父,是以在心裡對他也有一種莫明其妙的尊敬,恭身讓兩個和尚下樓出店,然後才和林惠珠跟著出店。

一路上,空空大師和六指禪師在前秦五和林惠珠隨後,穿街過巷,疾趕城外,兩個老和尚飄然並肩,腳下行雲流水般分外安詳,速度卻甚快,轉眼間出了西門。

秦玉跟在他們身後約五六丈之遙,面色凝重,似乎有滿腹疑慮,無法果決,林惠珠傍著他,一面走,一面悄聲說道:

「那和尚是媚兒的師父,咱們等會對他怎麼辦?」

秦玉想了想,道:

「我們主要是對付普靜,他要是願意告訴我們,媚兒在什麼地方?咱們還是拿他當長輩看待才對。」

林惠珠心裡有些酸溜溜的,又道:

「要是他不肯告訴咱們,一樣逼著咱們動手呢?」

秦玉道:

「不會的,他又不是瘋子,咱們以禮待他,難道他不知道麼,總之,我們儘量別和他動手就是。」

林惠珠還想言語,前面已到了一片曠野,空空大師和六指禪師早已反身並肩而待。

秦玉搶走兩步,向空空大師又是一拱手,道:

「在下久慕大師盛名,只恨無緣拜識,今日一見,足慰平生。」

空空大師笑著立掌問訊,還了一禮,道:

「老衲也久聞施主技藝超群,血影功曠世難匹,也是渴念得很,但不知施主少年英爽,和慶元寺素無瓜葛,緣何一怒撞山,焚寺毀廟,傷了寺中許多弟子,這倒底是什麼緣故,施主能賜示一告麼?」

秦玉臉上一紅,回頭望林惠珠一眼道:

「這事是慶元寺自己結下的樑子,六指禪師如不健忘,想來總該記得嶗山仙芝崖上,殺人師尊,毀人容顏的一段往事?血債血償,慶元寺那幾個弟子性命,似乎還不足償付著年深恨吧?」

六指禪師聽了一震,隨即冷冷道:

「不錯,昔年的仙芝崖上,老朽曾掌傷嶗山姥姥夏侯素姬,這事又與閣下何干?」

秦玉伸手一把拉下林惠珠覆面黑紗,林惠珠將臉一側,那左頰上醜惡的疤痕立時顯露,秦玉轉身怒目喝道:

「禪師,你可記得昔年嶗山姥姥的愛徒,被你用毒液的傷面頰的小姑娘麼?殺人師長,毀人玉容,大禪師,你還能說這段冤怨不該向你慶元寺結算?」

他說這番話時,神情激動萬分,怒顏厲色,目露兇光,六指禪師霍然見了林惠珠面上疤痕,也不由得暗吃一驚,頓得一頓,才答道:

「夏侯素姬煉製毒物,老朽制止她不唯不從,反和我動手,子母毒彈是她自己打出的,這位姑娘原是傷在她師父手中,怎能怨得老朽。」

秦玉又將黑紗替林惠珠繫上,拍拍她的肩膀,讓她站一旁,然後反身神情怨毒地向六指禪師進逼兩步,沉聲說道:

「恩恩怨怨,口說也難以分解,禪師殺人師長,毀人玉貌,我們才焚燬禪寺,屠戳貴門弟子,一報一償,原無不當,今日何不一刀了斷,強存弱死,永結永了,禪師你意下如何?」

六指禪師也怒道:

「出家人原本應無六慾之嗔,只不過血仇纏累,了無寧日,也是令人煩厭,閣下有興,老朽自當奉陪,損命捐軀,無愧佛祖,決沒牽掛。」

秦玉點點頭,臉上浮起一絲陰沉的笑意,暗中已將功力運集在十成以上,手面膚色,全是一片血紅,六指禪師知道他「血影功」業已發動,也是目不稍瞬注視著他一舉一動,暗中也行功提氣,準備一拼。

空空大師突然橫身攔在二人之間,向秦玉道:

「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結。秦施主一身武功得來不易,倘能行道江湖,伸張正義,何啻俠義壁壘,武林奇葩,緣何總把這難能可貴的功夫,用作莽漢村夫,蠻觸相爭的愚事?若依老衲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秦施主尚請三思。」

秦玉含笑抱拳道:

「大師明教,在下銘感五內.常言說:一飯之德必償,睚毗之怨必報。大丈夫恩怨分明,心神無愧。大師容請暫避,待在下和六指禪師了斷這件公案,卻再負荊肉袒,向大師謝罪。」

空空大師只得退到一邊,看秦玉究竟有什麼驚世駭俗的武功。他心裡暗忖道:看來此人並非如人所說那等橫蠻跋扈,聽他言談之間,眥仇之意雖濃,冥良之念仍在,倘能好好開導,未始不是可造之材,只是,他既已投在「乾屍魔君」門下,如何能使他奔暗投明,卻是不易的。

他徑自想著心事,秦玉和六指禪師已經動上手,空空大師見他掌法詭異,招沉力猛,身影閃挪,內力十分充沛,絕不在修為數十年的六指禪師之下,心中又奇道:他不過二十餘歲少年,何來如此精湛內力?難道乾屍魔君褚良驥確有令人難測的詭方,能使門人飛猛速成麼?

就在這不足盞茶功夫之內,六指禪師和秦玉已經閃電般互拆了五十招以上,雖說一時內尚未分出勝負優劣,但六指禪師步步小心,出手謹慎和秦玉輕描淡寫似的身法招式相較,已不難看出秦玉的功力,竟還在六格禪師之上,空空大師只怕再拖延下去,六指禪師偶然大意失手,將一世英名付諸流水,連忙運集畢身功力,陡地穿身插入兩人之間,分臂猛然左右疾分,向秦玉和六指禪師各拍一掌,大叫道:

「二位權且住手,聽老衲一言。」

這兩掌表面上平分推出,實際空空大師拍向六指撐師的一輩淡而不實,拍向秦玉的一掌卻潛用了八成以上內力.秦玉和六指禪師忽見他插身喝喊停手,急忙分別拋肩滑步,向後躍退,六指禪師僅被掌力一阻,後退時平穩如常,但秦玉卻未防空空大師來勸架的一掌中會隱藏瞭如許厚的勁道,及待抽招滑退時,忽覺一股巨大的勁力猛衝而至,心下大駭,本能地挫腕發勁,在石火電光的一剎那,硬接一掌,「砰」然巨響,雖將勁力卸去,人卻拿椿不穩,登登登直退了四五步。

林惠珠大怒,玉腕翻處,「嗆啷」龍吟,已將長劍撤在手中,喝道:

「怎麼樣?你們要兩個打一個嗎?」

秦玉忙攔住她,笑道:

「小珠別亂動,大師原是勸解,是我一時沒防,力道用得太小的緣故,怪不得大師。」

空空大師偏心的一掌,將秦玉震退,自己手臂上也是又酸又麻,駭然不已,現在秦玉反替自己掩飾,不由得老臉上剎時通紅,靦顏笑道:

「老衲不慎失手,秦施主可傷著哪裡沒有?」

秦玉聳聳肩,笑道:「不得,在下自信但憑血影功護身,還能接得住大師這一掌。」

空空大師真是又羞又愧,腦海裡紛紛混淆,把適才想著的說詞全都忘了,訥訥半晌,方才說道:

「老衲見二位功力相若,再鬥下去,一則耗時太多,二則光天化日,難免驚世駭俗,依老衲愚見,高手相較,勝負之數,非在一招一式,不如由二位訂一個賭賽的法兒,大家各以本身玄功相賭,誰能贏了,一樣可以解決思想紛爭,又不致傷人致命,豈不更好?」

六指禪師心知是空空大師袒護自己的方法,低頭未發一語,秦玉卻道:

「咱們與這位禪師的眥仇,不見真章,只怕難以化解,大師盛意,也許要白費了。」

空空大師拂然不悅,正要說話,六指禪師已冷冷道:

「施主這話,老朽亦有同感,反正慶元寺數百弟子,均已蒙難,老朽何惜一命?咱們就用賭賽的方法,倘老朽輸了,當場自刎,決無反顧,便不知施主是否就已穩操勝算。」

秦玉哈哈大笑,道:

「丈夫賭命,一言可決,在下如不勝,亦願如禪師所云,回掌自裁。」

兩人這話一齣,倒反把空空大師和林惠珠嚇了一跳,看他們這麼說來,似乎誰都有獲勝的把握,這可比不得動手過招,尚能偷機取巧,即或不勝,也可以負傷暫退,徐圖再舉,這麼一來,勝者固好,失手的當場便得自刎,再沒有第二條路可走,換句話說,兩個人中,無論如何,總得死去一個,這和空空大師的原意,更是背道而馳,相去了十萬八千里了。

林惠珠心裡比較單純,她擔心的只有秦玉一個人,但是,六指禪師也不是平庸之輩,萬一失手,那後果還堪設想麼?所以,秦玉沒慌,她倒先慌起來,叫道:

「玉哥哥,咱們還有要事,何必跟他賭命?報仇一事,留待以後再說,也沒有什麼。」

秦玉泰然笑道:

「不得,你就知道他一定能贏了我嗎?」

空空大師也道:

「老衲原為不使二位中有人失手被傷,造成終身遺憾,才想出賭賽的方式,這麼一來.比讓二位徒手相搏下去,更不堪設想,這是萬萬使不得的。」

六指禪師實際已被激怒,心一橫,哪還顧什麼後果,竟然搶著說:

「大師不必擔心,人生百年,不過一死,我要無力替寺中殉身弟子報復血仇,空留此身,亦蒙羞辱,就讓咱們作一了斷,也省卻長此煩惱。」

秦玉笑道:

「正是,在下如果敗在禪師手中,今後更無臉再在江湖行走,不如一死,倒算乾脆。」

六指禪師想道:

「那麼,就請施主提示賭賽之法,老朽捨命相陪。」

秦玉卻道:

「倘若由在下提出方法,顯見是我佔了便宜,空空大師武林尊範,德高望重,咱們就推大師出題,禪師與在下應試,公公平平,再好也沒有了。」

林惠珠聽了大驚,空空大師明明和六指禪師一路,秦玉為了他是柳媚的師父,對他容忍執札,也還罷了,賭命的事,不是鬧著玩的,怎麼也讓他來出題呢?她大大的不以為然,才叫了一聲:「玉哥哥……。」卻被秦玉用目示意制止,秦玉笑著對她道:

「大師是成名前輩,一定處理公平,不會錯的。」

空空大師想了好一會,這才笑道:

「想不到老衲一句勸解之言,倒反使二位以命作賭,這個責任委實太大,且與老衲原意相悖,老衲無法做得這公正人。」

六指禪師卻道:

「今日之事,不決不休,大師身份地位,足以當之,就請勉為其難.屈就一次也好。」

空空大師思索了半天,說:

「二位要老衲出題倒無不可,但賭命之事,非同兒戲,倘一時大意,便造成終身遺恨,須得以三次為準,誰勝兩場,方算勝局。」

六指禪師道:「理當如此。」

空空大師再問秦玉有無意見,秦玉笑笑,說:

「我連半點意見都沒有,你們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空空大師又道:

「練武人習的不外內外輕工種功夫,二位既決心賭命,為求公平,就以內外輕三種功夫,各賽一場,以定勝敗如何?」

秦玉和六指禪師全都點頭同意。

空空大師又想了想,說道:

「萬宗歸元,一切武功,莫不以內功為起始,咱們第一場就以內功為主,內功之最,全在腳氣,上乘功夫練就,功能吸石引車,以意克敵,現在老袖在地插一樹枝,二位各退出一丈,面對跌坐,各以掌上內力吸取樹枝,誰能超制對方,將樹枝吸取到手,這一場便算誰勝了。」

六指禪師和秦玉齊聲贊:「好。」當下由空空大師從道旁折取了一段長約三尺的樹枝,剔去細-,貫力插入地中,秦玉和六指禪師各自退出一丈,面對面席地坐下。空空大師說道:

「二位現在即可開始運氣,但雙手不能舉動,必須待老衲拍掌為號,一同舉掌吸枝,身形不得稍移。」

六指禪師覷定了地上樹枝,斂神運氣,神情冷漠萬分,秦玉卻行若無事,隨意的向地上一坐,並未見他提氣行功,全神貫注。

林惠珠看得焦急萬狀,連空空大師亦覺得這人好生傲慢,丈外吸枝,非有精純的內力,是無法辦到的,以二人功力看來,就算是全力施為,也得費九牛二虎之勁,才能將樹枝吸取到手,何況對面還有另一高手牽制爭奪,他這等懶散,其心安在?於是說道:

「秦施主.賭命非同兒戲,老衲就要發號開始,不可過於大意。」

秦玉笑道:

「大師盡請施令,在下自理會得。」

空空大師淡然一笑,舉起雙掌,清脆地拍了一聲。

六指禪師霍地雙掌平胸,遙對樹枝,掌心連收連吸,終因相距太遠,那樹枝僅只向他這一邊倒兩倒,井未被吸出地面,取到手中。

再看秦玉,卻見他含笑坐著,只用眼睛看著六指禪師運功施為,手臂動也沒動一下。

林惠珠大感駭然,險些叫出聲來,空空大師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了迷惘不解的光茫。

但秦玉只向他們含笑點頭示意,仍是分毫未動手。

六指禪師偷眼見秦玉這副神態,心中大駭,忖道:他是諒我不能將樹枝吸到手中,只待我力盡時,再行全力施展麼?想到這裡,越發心驚,兩隻手掌突又加用了三成內力,向樹枝用力一引。

那樹枝被這力一引,突然向地上倒下,枝身平貼著地面,根部鬆動,看看就要離土而出。

六指禪師更不稍懈,猛納了一口氣,全身功力盡都貫注雙臂,掌心一連又向內收了幾次,但樹枝豎立的時候,受力氣面積較大,要將它吸引動搖並不太難,但它本身是個軟東西,一旦倒貼著地面,受吸的地方,只剩下尖端那麼一點點,試想,相距一丈遙遠,隔空舉掌,要將那麼細一根-枝拔出地面來,豈是容易辦得到的?是以,六指禪師雖然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吸的時候,樹枝是倒向自己這一面了,但一個連續不上,它又呼的彈了起來,搖曳顫動,竟無法把它一舉吸取到手。

秦玉格格笑了起來,道:

「禪師,你再不用勁,在下可要動手了!」

六指禪師聞言大驚,越發認定自己估得不錯,秦玉這小子一定存心取巧,要待自己費力將樹枝搖鬆了以後,撿現成不費力氣。越是這麼想,越是不敢放鬆,兩隻手掌交替伸出,一個勁的猛吸,拉,吸,拉!一下也不敢停手。

秦玉笑得更厲害,非但不出力和他相爭,而且笑著叫著替他加油:

「嗨!用勁呀!唔!快啦,已經動了!用力,再用一次力,看,拔出來了!」

果然,六指禪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拼了足有小半個時辰,終於將一丈外插在地上的樹枝拔出地面,心中大喜,兩掌連吸帶收,那樹枝「呼」的一聲,飛到六指禪師手中,被他一把接住,長長吐了一口氣,舉起樹枝,向空空大師示意,人卻累得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林惠珠見秦玉瞪著眼失敗,不由得驚撥出聲,六神無主,腦裡一片混亂,險些當場昏去。

奇怪的是,秦玉對這一場要命的賭賽,好你毫不在意,六指禪師把樹枝吸到手中,他不但不驚,反倒拍著手笑道:「不錯,不錯,果然是六指禪師,功夫確實了很。」

空空大師走過去,從六指禪師手中接過樹枝,回頭向秦玉說道:

「秦施主,老衲以證人身分,現在向你宣稱,第一場六指禪師獲勝,施主你已經輸了。」

秦玉躍起身來,毫不在意地笑道:

「不錯,第一場在下認輸,請大師續出第二場題目,讓咱們勉力一試,假如第二場在下又輸,自願如言當場裁決,絕無反悔。」

秦玉這種大而化之的態度,使在場三人都如墮五里霧中,以命作賭,非比兒戲,難道他是存心毀約?還是有其他詭詐計謀?

六指禪師尚在行功調息,未有所表示:空空大師長眉皺了皺,似有迷惘之色;最心急的要算林惠珠了,她一顆芳心全放在秦玉身上,見他自願代替自己出頭賭命,卻又未用半分力氣輸了第一場,心裡真急得了不得,情不由己的一躍上前,急促的叫了一聲:

「玉哥哥……?」

空空大師側目凝視了她一眼,心中猛可裡一動,忖道:咦!這女子音調身材都像煞了媚兒,除了臉上的疤痕,連我都幾乎認錯,看她眼中那份焦急關切之情,難道……?他微微一聲嘆息,惻隱之心立起,說道:

「秦施主,冤家宜解不宜結。這位姑娘師門血仇,毀容深恨,慶元寺數百弟子性命也抵償得過了,如今禪師雖然幸勝了第一場,只要施主有意化解這件仇恨,老衲自願出任調解人,使禪師一笑作罷,不必再行第二三場賭命的比賽了。」

秦玉一手挽著林惠珠,劍眉一揚,滿臉不屑地說:

「怎麼?你們是沒有把握贏得後兩場,就想這麼簡簡單單過去不成?不行,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接著的兩場非得比完才得,誰輸了誰就當場自裁,決無反梅,大師這番難意,秦玉心領,還是請出題要緊。」。

空空大師頓感一愣,竟然一時答不上話來。這時,六指禪師喘息尚未全止,聽了秦玉這番橫蠻不堪的話,忍不住又勃然大怒,叫道:

「大師不必多說了,慶元寺數百弟子住命,老朽還沒有看得那麼微賤,願舍一個,以贖此生罪孽。」

空空大師見二人都不讓步,勢非弄個強存弱亡不可,眼見得這冤仇是難解難分,兩個人之中必行死一個才能罷手,不覺喟然長嘆,雙手合十說道:

「阿彌陀佛,百般冤孽,起於一塵。連禪師修為多年,尚難堪破這一大關,老衲悔於一言,只好承擔這血腥的證人到底了。」

於是,尋了一棵三尺粗細的大樹,繞至樹後,將適才用的樹枝貼著樹身,貫勁插入地中,僅餘三分之一露出地面,然後正色向二人道:

「第二場以外功為準,外功素來專練剛勁,指在制人攻敵,而非自衛,但如以鐵臂膊,打馬鞍等平庸的方法為賭,當非二位高人所屬為,所以,老衲將這段樹枝插在樹幹另一面,二位分先後各以外家掌力隔樹擊枝,掌心必須拍在樹幹上,而以樹身不損卻能擊斷另一面的樹枝才算獲勝,每人限一掌,如果都不能辦到,或者雖能擊拆樹枝卻損傷了樹身,都算失敗,二位要是全不能辦到,或全能做到,這一場便算和局.再接賽第三場。」

林惠珠聽了心裡暗罵,顯見空空大師頗有偏袒的意思,皆因這種「隔物傷人」功夫,非有數十年潛心修為的人不能辦到,六指禪師一派宗匠,做起來自然遠比年紀輕輕的秦玉要容易得多,但她此時又不能提異議,只得用目光看著秦玉,看他有什麼話說?

豈料秦玉聽完了空空大師這番計較,哈哈笑道:

「好極,好極,咱們別浪費時間,立刻便開始,但不知該由誰先試的好?」

林惠珠不待老和尚開口,忙站著道:

「自然該六指禪師先行,咱們等著瞧他的。」

秦玉眼珠子一轉,會過林惠珠的意思來,原來他是怕自己沒有把握,讓六指禪師先行,有幾個好處;第一:六指禪師此時內力耗損未復,勢必影響掌力;第二:可以從他所用手法力道上,偷得經驗;第三:樹枝尖端最細最柔,也最不容易用硬力折斷,假如讓六指禪師先斷去上面一節,則下面的一節比較粗脆,當然也容易擊折了。

他深感林惠珠用心之苦,心思的細密,不覺側過臉去,望著她既感激,又憐愛地展容一笑。

其實,他仍然還不算了解林惠珠,因為,林惠珠要六指禪師先試,另外還包藏著第四個,也是最要緊的一著,那就是:只要六指禪師一掌折斷了樹枝,兩場中已敗了一場半,她便要拔劍動手,攪亂賭賽,決不眼睜睜看著秦玉賭技失敗,反掌自刎。

空空大師笑道:

「孰先孰後,原沒有多大關係,但為求比賽公允起見,二位不妨拈卜為準,最是恰當。」

說著,探手入懷,掏出一把「牟尼珠」握在掌中,伸出來向六指禪師和秦玉笑道:

「二位請猜老衲手中這一掌牟尼珠是單是雙?猜中的為先,猜不中的為後。」

秦玉毫不猶豫地叫道:

「我猜雙。」

六指禪師冷哼一聲,說:

「既是你猜雙,老朽就猜單,其實,中與不中,如要老朽先行出手,也無不可,何必作得那等窄狹。」

林惠珠瞪著一對又圓又大的眼睛,全神貫注著空空大師攤開的手掌,數一數,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那要命的珠子不多不少,恰巧四粒。

她好像洩了氣的皮球,長嘆一聲,喃喃說道:

「也好,在也成雙,死後成對,唉,管他呢!」

秦玉笑著拍拍她的香肩,道:

「小珠,你先別急,難道你就看準我震不斷那樹枝麼?來,睜大了眼睛,看著我試試。」

他攙了林惠珠的手,緩步走到樹幹前,連握著林惠珠的手也沒有松,回頭向空空大師笑道:

「大師慧眼,請看在下獻醜了!」

說著,右掌一翻,輕飄飄向那樹幹上拍去,待掌心一沾樹身,陡的抽掌縮臂,說來奇怪,就在他觸掌縮手之際,但聽得「咔嚓」一聲輕響,另一面的細枝業已應手而折,並且,斷得整整齊齊,樹幹上分毫未損,連動也沒有顫動一下。

空空大師和六指禪師全都大感駭然,林惠珠張大了嘴,高興得合不攏來,好一會才笑著摟抱住秦玉的脖子,叫道:

「玉哥哥,太妙了!太妙了!」

秦玉笑著解開她的環繞玉臂,臉上有點紅,道:

「先別高興,還要看人家的呢,別忘了,咱們已經輸了一場,這一次就算扯平,還難說得很呢!」

空空大師快步上前,仔細檢查了大樹樹身一遍,果真並沒有損傷分毫,口裡連聲稱許,心中卻大感不安,忖道:此人年歲輕輕,功力已經如此了得,我出這題目,自信還不能應手成功,做得這麼幹淨利落,看來此人留在世上,設若無法使其棄邪歸正,只怕不出五年,武林中就將掀起浩劫。他本是有道高僧,但想到這裡,也不禁暗裡心動,掠過一絲邪惡的詭念。

但事已至此,他不能不叫六指禪師繼續也表演一下,便將樹枝拔起,另行重插在地上。

一個人惡念既起,心術就決然不正,所以,空空大師在插枝的時候,兩隻手指暗中用勁,在樹枝上捏了一下,然後退過一邊,向六指禪師笑道:

「禪師,現在該輪到你了,其實這隔物傷人之法,也淺顯得緊,禪師大可不必擔心,就請勉力一試。」

他這番話暗中點醒六指禪師,儘可放心一試,但話說出口,又覺得有些不適合他作證人的身分,臉上一紅,偷眼看了秦玉和林惠珠,見他們兩個正在卿卿我我,林惠珠低聲在和秦玉切切私語,似乎絕沒注意到自己這些話中含意,這才略感放心。

六指禪師內力耗損過巨,一時間尚未恢復,再加眼見秦玉掌震樹枝那等神力,越發心慌意亂,他怎知道秦玉自從在小五臺山絕嶺得寶時偷食了二十餘顆「金橘」,任督衝三脈已通,區區「隔物傷人」手法,自是難不著他。

他只顧憚忌秦玉,相反地就對自己起了難以言敘的自卑,竟然沒有領會出空空大師話中之意,訥訥說道:

「老朽對於外家功力,一向未有所得,這一場自願認輸,願接賽第三場輕功技巧。」

空空大師一怔,忙道:

「這怎麼行?性命相搏,無論行不行也試試,怎麼可以自認失敗,這樣縱使叫秦施主贏了,他也不會安心的。」說著,又向秦玉道:「秦施主,你說這話可對?」

秦玉笑道:「一點不錯,禪師還是試試看,不要辜負了空空大師一番苦心!」

空空大師又是一驚,忙道:

「老衲可是說的公道話,決無偏袒之意,秦施主不要誤會?」

秦玉連忙躬身諾諾,模樣極是虔誠,似乎並不是為了樹枝上的毛病而言。

六指禪師苦笑著說:

「秦施主好高的計較,第一場明知最是耗力,竟然巧計放過,養精蓄銳,以備後兩場全力一拼,老朽自知內力耗損太多,一時半刻,難以補繼,但既然二位一定要老朽獻醜,恭敬不如從命,這就勉力一試吧!」

說罷,漫步行到樹幹前站住,深深吸了一口氣,蹲雙腿,起右掌,拼著最後一點勁道,「呼」的一掌.向樹身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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