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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意外重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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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空大師私自跌足,只可惜處在秦玉和林惠珠面前,無法將枝上已做了手腳的話說出來,如果能把內情讓六指禪師知道,這一掌,他也用不著耗費如此大的勁力。

果然,這一掌劈在樹身上,「嚓」的一聲響,相隔著的樹枝應手摺斷,被震飛出四五尺遠,六指禪師已用盡了全力,真氣一洩,頹廢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空空大師叫道:

「這一場雖說二位全能將樹枝震斷,但照情形判定,仍然應該算六指禪師獲勝。」

林惠珠大怒,道:

「胡說,彼此全能震斷樹枝,最多也只怕說是平手,當初又沒說是必須把樹枝震出多遠,這樣的裁決,那能說公平?」

秦玉卻笑道:

「大師,你先別遽下斷語,那樹身上是否有損,你還沒有去檢視過哩。」

空空大師一驚.急忙趕到樹前,這一看,不由呆了,原來六指禪師這一掌全力施為,固然把隔著樹幹的樹枝震飛,但卻因用力稍猛,將著掌處帶下來一片寸許大的油皮來,空空大師看了啞然半晌,只用回身緩緩向六指禪師說道:

「禪師,老衲站在證人立場,現在宜布這第二場,秦施主贏了。」

林惠珠跳了起來,拍手笑道:

「這才像話,還有一場,最後決勝,誰輸了當場自決,再沒有第二句話說。」

現在場中情形,誰也看得出來,一個頹唐衰廢,一個仍然精神奕奕,怎麼樣比,怎麼樣賽,六指禪師再也不會是秦玉的敵手,所以林惠珠才敢說這大話,把六指禪師看得一毛錢不值,根本未放在眼中了。

空空大師心裡比她更明白,眼見得六指禪師內力已盡,無法再比,這卻如何是好?心念一轉,便問:

「禪師,這第二場比試結果,你還有什麼異議嗎?」

六指禪師慘然一笑,搖搖頭道:

「這一場本來老朽已經認輸,大師裁決,再公平沒有了。」

空空大師又道:

「那麼,第三場便是全域性關鍵,禪師如果自覺精力不繼,老袖當和秦施主商議,把這第三場比賽,延緩一些時候任何?」

林惠珠大聲叫道:

「不行不行,性命相賭,那還有延期的道理,六指禪師也是武林耆宿,傳聞江湖,不怕人家笑掉大牙嗎?」

空空大師突然臉色一沉,道:

「老衲尚在磋商之際,姑娘局外人怎麼就這樣吵嚷起來,要如果像這般胡鬧,老衲便也不得這個證人了,二位賭賽之事,盡作罷論。」

秦玉忙道:

「大師不要生氣,只管和六指禪師商議個辦法來,反正咱們不見真章,事情無法了結,至於什麼時候?什麼地點,秦玉毫無意見,但憑大師吩咐。」又埋怨林惠珠道:「小珠不要亂說,這件事大師自有公平合理的處置方法,咱們應該信賴大師才對。」

林惠珠嘟著嘴,咕嚕說:

「公平,公平個屁,處處向著自己人,信賴他總要倒個大黴才行。」

空空大師拂然不悅,剛要發話,秦玉已叱林惠珠道:

「小珠,叫你別瞎說,你是怎麼哪?」

林惠珠忍氣吞聲,氣鼓鼓站在一邊,沒有再說第二句。

空空大師又問六指禪師,是否願意把第三場時間延緩,俾使內力復原後,再作生死決賽?

六指禪師想了想,嘆道:

「照理說,既以性命為賭,勝則全生,敗則全義,丈夫一言,快馬一鞭,倘若又將賽期延展,豈不被天下武林恥笑,老朽雖明知不敵,亦願捨命一較,大不了認輸自刎,安能乞憐於這狼心狗肺的仇人面前,大師,就請你出題目吧!」

空空大師甚感為難,出題目吧,六指禪師必是死路一條,不出題目,又勢必貽笑天下,別說六指禪師不肯為,自己如一定這樣做了,不是助他,反倒害了他了,是以躊躇半晌,無法決斷。秦玉笑道:

「倘若大師有意將賽期稍展,秦玉自當應命,此事天知地知,除了在場四人,再無第五個曉得,咱們不說,還有誰會知道?」

林惠珠在旁邊「哼」了一聲,那意思恍惚說:你們不說,我就得昭告天下,以後讓你六指禪師一輩子見不得人,看你還要臉不要臉?

空空大師又總覺這秦玉並非桀驁不馴、心狠手辣的人,聽他這幾句話多麼顧全大體,多麼有人清味?想起自己適才暗助六指禪師,不由倒有些愧意,回頭望望林惠珠,林惠珠把頭一揚,給了他一個「相應不理」。

六指禪師忽然用了所有的力氣,從地上躍起身來,慘笑道:

「大丈夫可殺不可侮,大師如果再不命題,老朽只有廢棄賭技之法,徒手和姓秦的一拼了。」

這最後兩句話,卻突然把空空大師提醒,心念疾轉,探手一把早握住六指禪師肘間「曲池穴」,朗聲道:

「老衲既為證人,倘在此雙方體力相差懸殊之際命題賭賽,實欠公允,現在這樣辦,秦施主如願延展些時,今夜子時,咱們仍在此地侯駕,繼續第三場賭技,那時強存弱死,再無他言,如果秦地主不肯罷休,就請秦施主或這位同行的姑娘出題,老衲自願代替六指禪師,應這第三場賭賽輕功之試,如何?」

秦玉被他這種突然的轉變弄得一怔,方要答話,林惠珠搶著道:

「這是什麼話,你們兩個人合鬥一個人嗎?」

空空大師笑道:

「咱們總是一個出場,怎能說合鬥一人,姑娘如以為不公,儘可挺身和六指禪師一較勝負,卻為何委請他人出手,代雪你師門仇恨?」

林惠珠大怒,玉腕一翻,便要拔劍,秦玉肩頭微晃,也將她肘間「曲池穴」握住,笑道:

「小珠,咱們就忍耐一時,今晚再來,難不成他能在一日之間,變成了三頭六臂不成麼?能勝他,也不急在一時,總得叫他敗得心服,空空大師所言甚對,咱們走吧!」說著,又回頭向空空大師道:「大師俠義肝膽,衝著你老人家一句話,咱們現在暫行別過,今夜子時,願仍在此地候駕,希望屆時六指禪師不要再使咱們失望空等才好!」

空空大師應道:

「那是自然,到時自有令你們各償所願的方法。」

秦玉單拿一豎,算是行了禮,說道:

「咱們就此暫別!」拉著林惠珠,轉身向榆次縣城疾馬而去。

林惠珠心中忿忿不平,無奈穴道被秦玉所制,只得隨他奔回城中,直到進了縣城,找到一家飯店進去,秦玉才鬆了她的穴道,揀了副座頭,雙雙坐下。

林惠珠滿肚子不高興,氣鼓鼓「呼」的一聲,把掩面的黑紗扯了下來。

秦玉笑問道:

「這是為什麼?好端端又跟誰生氣?」

林惠珠嘟著嘴道:

「到這裡不是吃東西嗎?吃東西怎能帶著它?反正你心裡只有個柳媚,我天生已經醜了,戴著塊布也沒意思,從現在起,再不要這勞什子。」

說著,兩手分握紗巾,便要用力撕碎。秦玉眼快,劈手奪了過去,笑道:

「你這人簡直多心病到了家了,無緣無故,怎麼又扯到媚兒身上?以前你怪我提她,現在我沒有提,你倒掛在口上。」

林惠珠道:

「口裡不提,跟心裡想著有什麼兩樣?我知道你為了那和尚是媚兒的師父,便處處遷就著他,讓著他,我說呀,遲早有一天,你得把命都給了他才甘心,那時侯,你走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哩!」

秦玉笑道:

「別說這種酸溜溜的話行不行?我要死,寧可死在你手裡,哪怕是不明不白的死了也好。」

林惠珠突又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忙把臉別了過去,冷冷說:

「謝謝哪,我福氣不夠,擔待不起,再說,我也沒有媚兒那樣,長得一副好臉蛋。」

秦玉格格笑道:

「你呀也真是!早一點晚一點有什麼關係呢?無論他怎麼變,也躲不過今天夜晚,咱們放著心讓他養足了精神,也不見得就贏不了他。」

林惠珠道:

「也不見得就一定贏得了人家,那時候,才叫冤哉枉也!」

秦玉笑道:

「放心吧,我師父輕身功夫本已獨步武林,何況血影功飛行絕技,豈是那老賊禿可以望其項背的。」

說到這裡,小二日將酒菜搬上來,秦玉住口不再說下去,殷勤的向林惠珠讓菜勸酒,體貼萬分。

林惠珠感慨萬端,幽幽說道:

「你不要這樣對我好,也許我還能心安理得些,你越這樣,我越覺得有些莫明其妙的不祥感覺。」

秦玉詫道:

「那是為什麼呢?」

林惠珠一仰脖子,飲幹了一杯酒,嘆了一口氣,說: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我總認為你這樣做,似乎是為了心裡有什麼歉意,而在這裡向我補償似的。」

秦玉茫然道:

「這話我真不懂,我有什麼事要向你抱歉,要向作補償呢?」

林惠珠苦笑說:

「譬如,你心裡總想著媚兒,見了我就覺得抱歉兮兮的,就會對我特別好一些。」

秦玉正拿著酒壺想替她斟酒,聽了這話,忙把酒壺又拿回來,笑道:

「得,那我以後天天罵你、打你,你大約總不會以為我在抱歉了吧?」

林惠珠眼中射出一種異樣的光芒,喃喃自語道:

「的確,如果這一輩子,能天天被你罵,被你打.也叫我心滿意足了,起碼錶示我一輩子都在你身邊。」

秦玉實也不懂什麼叫做「愛」,如果他是現代人,相信他一定會抱著林惠珠,又吻又親,而且柔聲的說上一大套什麼「我愛你」、「我永遠愛你」、「海枯石爛也改變不了我愛你的一顆心」……等等感動得神仙流淚,觀音思凡的活,但可惜他們那時候沒有這一套。所以,當他聽了林惠珠那種幽怨而赤誠,深奧而痴頑的話,只覺得鼻子微微一酸,險些流下淚來,哭喪著臉道:

「小珠,求你別說這種話好不好?你再說,我就會哭了!真的……我聽了好難過……。」

說著說著,果見他淚水奪眶而出,將手上碗筷一推,怔怔地發了呆。

林惠珠看在眼裡,喜在心裡,高興得眼圈一紅,也流下激動的淚水,但她忘了自己,卻掏出絲絹遞給秦玉,要他擦眼淚。

秦玉接著絲絹,突看見林惠珠也是淚痕斑斑,便把絲絹又遞了回去,自己就用衣袖,橫著向臉上一抹。林惠珠忙探過玉臂,替他擦著淚水,輕聲嗔道:

「瞧你,這大的人啦,還用袖子擦眼淚,髒不髒?」

二人卿卿我我,竟忘了這是飯館酒店,旁邊還有小二和其他食客,只顧卿憐我愛,旁若無人,早引得四周食客們都在竊竊私議,有的看見林惠珠臉上的傷痕,更是詫異萬分,鄰座有兩個酒客也在低聲議論,其中一個說:

「瞧,男的倒英俊的,怎麼這女的如此醜陋?人家都說美女常伴醜夫眠。這一對又該怎麼說呢?」

另一個壓低噪子「噓」了一聲,道:

「你是找死麼?沒瞧見那醜女帶著劍,不一定是個賣解跑江湖的,這種女人最難惹,一個不好,當心連小命也玩丟了!」

秦玉沉甸在混亂之中,對這些話充耳未聞,但林惠珠是女人,心思自系較細,聽到這裡,突感到心裡似刀絞的一樣,一陣劇烈的心痛,接著「哇」的哭了出來,雙手掩面,反身向店外衝去。

秦玉不明就裡,忙也跟著追出店來,叫道:

「小珠,怎麼了?怎麼了?」

店小二先也是一愣,緊跟著快步搶上前來,探手拉住秦玉,嚷道:

「喂,銀子還沒有給呢!別走,給了銀子再走!」

秦玉那有心情和他嚕囌,反手輕輕一揮,將那小二摔了個四腳朝天,自己晃縣出店,來追林惠珠。

遠遠的,望見林惠珠奔向城北,便也放開大步,向北追去。

這時候,尚在白天,街上行人甚多,林惠珠奔得已經太快了,秦玉比她跑得還要快,憑良心說,如果不是因為在白天,秦玉真恨不得踏著行人的腦袋追趕才如意。

無奈街上行人實在太多,左穿右搖,幾個轉彎,突然失去了林惠珠的影蹤,秦玉更急,三轉兩轉,突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秦玉看也沒看他是什麼人,扭過身便想走,但那人卻一把將他衣襟拖住,叫道:

「好小子,是你呀?咱倆箇舊賬還沒有算清,好容易又碰了面,老爺子,快來幫忙,這小子就是在太原府打了咱一巴掌的小子。」

秦玉回目一看,敢情這傢伙竟然是太原府鍾英土窯前見過的黑大漢子。

見了黑漢,自然想到方大頭,再一看,可不是嗎,方大頭正和一個白髮老頭陀在交頭接耳,指著自己在指指點點,說個不停。

秦玉有心不理睬他們,但覺那頭陀好生怪異,身軀魁梧,雙目神光閃閃,註定自己,一瞬不瞬,秦玉一眼便看出這頭陀必有驚人武功,不知不覺便停步,凝神而待。

黑牛心裡恨透了秦玉,苦於自己不是他對手,現在師父就在身邊,膽氣頓壯,叉張左手,便來扭秦玉的領襟,口裡罵道:

「小子,咱今天得報一鞭之仇。」

秦玉怎能讓這愣人抓住,陡的側身,右手疾翻,反將黑牛左手扣住,喝道:

「你是要找死嗎?」

黑牛一招不到便被拿住,他師父金僧頭陀大吃一驚,未見他晃肩,僅只腳下疾換兩步,人已欺近秦玉左側,大袖一捲,袖角徑向他肋下「期門」穴拂到。低喝:

「小朋友,還不撒手!」

秦玉但覺得勁風急襲要害,街上行人熙攘,實在無法反擊,只得身子一轉,將黑牛向橫裡一帶,向頭陀袖角迎上去。

頭陀一驚,陡的收袖倒退了一步,沉聲道:

「小朋友,此地雜人太多,咱們尋個地方,詳細談談怎麼樣?」

秦玉實無意和他們糾纏,更無心情和他們覓處拼命,心念一轉,便道:

「我現在有事,你們如要找我,今在子時,請到西門外曠野上見面,那時咱們要談什麼,都可以暢所欲為。」

金臂頭陀忙點頭道:

「最好不過,小朋友,言出必行,就定子時在城西碰頭,小朋友,千萬不可失約!」

秦玉冷冷一笑道:

「姓秦的這輩子還沒有失過誰的約會,大師父盡請放心就是。」

金臂頭陀也冷笑道:

「一言為定,小朋友,記住別忘了把藏經圖帶來。」

秦玉一愣,隨即會意,原來這幾位也是為了「藏經圖」而來,不覺又有些好笑,漫應一聲,鬆了黑牛的手腕,徑自從人群裡來找林惠珠。

經過這一陣耽擱,為時雖不太久,但更加找不到林惠珠的影子,他一直找到北門,仍保沒有見著形跡,他略一轉念,便又奔了城西,找著空空大師等寄放馬匹的酒樓,問店夥計道:

「午前有二位和尚和咱們一同離去,單寄了三匹馬在你們店裡,如今這馬兒都在何處?」

店夥計忙道:

「不錯,是有三匹馬寄存小店裡,但那兩位大師父的坐騎早就牽去了,另一匹白馬,剛不久也由那位蒙著面的姑娘來取去啦!」

秦玉急問:

「那位蒙面姑娘走了多久?」

夥計道:

「大約剛走不到半個時辰!」

秦玉忙又問:

「她是向哪個方向走的?」

夥計想了想,說:

「這個,我們也記不確實,大約是出西門去了。」

秦玉還沒有待他說完,只聽了「西門」兩個字,轉身如飛向西便追,他這時候也顧不得驚世駭俗,好在西城也並不是熱鬧區域,行人較少,他這一將身法展開,宛若一縷輕煙,晃眼便出了西門,那消片刻,便找到和六指禪師較技的所在。

遠遠地,果見林惠珠騎在馬上,立在曠野,好像在凝神想什麼心事。

他悄悄提了一口氣,只怕驚動了她,又費手腳,猛可裡三個起落趕到馬後,探手一把拉住絲韁,這才笑道:

「小珠,我看你還跑到哪兒去!這一陣追得我好苦!原來你躲……。」

他本要說:「原來你躲在這兒!」但最後三個字還沒有說出口,那馬上女郎悠然回過頭來……。

唉呀,我的天!小珠怎麼臉上沒有了瘡疤?啊!不對,不對!那不是小珠,瞧!瞧她笑了,就只那麼淡淡的一笑,笑得那麼甜,那麼媚,那麼熟悉,這是他嚮往了多久,追憶了多久的笑容啊!

他重重地搖了搖頭,再睜開眼!

這一回無論如何不會弄錯了,她不是小珠!她正是令他又愛又恨萬里追尋的媚兒!

他有些暈,有些怕,的確,這事來得太突然了,竟令他一時不知所措!反而怯生生地鬆開了原握在掌中的馬韁,他有些懷疑這是個夢,是個綺麗,但卻立即要幻滅的夢,他多麼盼望它是真實的,但他卻不敢相信來得太快的希望,來得太突然的夢境。

良久,良久,當真像有幾百年,幾千年,還是她先開口,仍是從前那種笑,那種調皮勁,頭一偏,說:

「盡瞪著我幹嗎?不認識了麼?」

不錯,再不會錯了,那聲音也是那麼熟悉的。

他迷惘地,幽幽地:

「啊!你……是……媚……兒……?」

他把每一個字都拉得那麼長,是因為怕它們會像肥皂泡一樣破裂歸於虛無和飄渺。

她點點頭,鼻子裡輕輕「唔」了一聲,說:

「不錯,我是媚兒,又怎麼樣呢?」

對啦!又怎麼樣呢?你替他說說看,又該怎麼樣呢?

他又想起了前情,想起她不辭而別的種種,他又幽幽說:

「媚兒……你好狠……!」

柳媚嬌軀一晃,從馬背上落下地來。黛眉梢向上斜剔,尖聲叫道:

「我狠?我什麼地方狠?你沒有想到自己牛脾氣一發,殺了慶元寺數百佛門弟子,師父為了這件事,差點沒把我打死,你還說我狠?」

秦玉驚得向後退了半步,詫道:

「原來你果然在慶元寺?怎麼我火焚禪寺也沒見你出來?

媚兒,我問你,那天在竹林中,你幹嗎悄悄的溜了?你知道,如果你不偷偷離開我,我也不會到泰山去的,你說……。」

柳媚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道:

「唉,過去的還提它幹嗎?反正不是你錯,便是我錯,咱兩個總有一個是混蛋。」

秦玉忙道:

「都是我的錯,都怪我不好,媚兒,只要你告訴我那天為什麼離開竹林,不等我回來?你管我解了這個悶結,媚兒,什麼罰我都願受的,這些日子,真把我悶也快悶死了。」

柳媚淺淺一笑,說:

「好吧,咱們找一個地方詳細談談,我也有好些話,要趁現在問你呢。」

秦玉道:

「別找地方了,現在就說吧,我是一刻兒也悶不下去啦!」

柳媚斜了他一眼,笑道:

「最好別對我演戲,這些日子也沒見你就悶死了?今天要不見著我,難道你就要自殺?」

秦玉苦笑說:

「好媚兒,咱們好容易再見面,你幹嗎又頂我呢?喏,那邊有塊草地,咱們去那兒坐著談可好?」

柳媚沒有說話,默默牽著馬兒,和他並肩踱了過去,漫不經心的,用腳踢弄著地上的石子。

秦玉一顆心,真像擁塞在喉口似的,他一邊走,一邊用手重重地敲著自己的前額,敲一下,又痛得噓噓氣。

柳媚斜睨著,問:

「你這是在幹嗎?」

秦玉笑道:

「啊!我在試,現在是真的,還是在做夢!」

柳媚盈盈笑起來,直笑得腰肢顫抖,上氣不接下氣,笑了好一會才用手指著他道:

「告訴你一個辦法,你用力咬咬舌頭,要是在做夢,舌頭不會痛,如果痛,就不是做夢。」

秦玉聽了這話,猛憶起在泰山荒嶺中,邂逅「半面觀音」

林惠珠時,也曾經自以為在夢中,用力咬過舌頭,他更憶起傷後沉睡中所歷夢境(事評本書第五集),那時候,他是多麼迫切要尋找柳媚,彷彿沒有柳媚,便失去了生命的意義,但後來得遇林惠珠,緊接著追奪九龍玉杯」藏經秘圖」,才把那一股思念之情,略略沖淡,如今突然又見到柳媚,但林惠珠呢?卻又悄然失去了倩影,這世界的事多麼令人迷惘,多麼令人煩悶!他望望媚兒,心裡想:如果她和小珠原是一個人,那就太好了,可不是嗎,她們總是你去她來,從未讓自己同時看見兩個?想到這裡,他又仔細向柳媚臉上瞧瞧,忖道:唔!不錯,若在她左頰上加上一片瘡疤,那不就活脫變成林惠珠了?

只顧沉思,忘了已經走到那片草地上,柳媚鬆了馬韁自尋了一塊濃濃的草地坐下,抬頭看秦玉時,卻見他失魂落魄仍在向前走著。

她暗自好笑,且不去叫他,斜依著身子,看他要走到哪裡去!

秦玉直走出兩丈多遠,才由幻夢中醒來,側頭不見了柳媚,猛的一驚,「哦」然驚呼,扭身卻見柳媚坐在草地上,格格笑個不停,並且說:

「傻小子,我看你一個人走到哪裡去?瞧你那迷迷糊糊的勁兒,腦袋瓜兒裡盡在想什麼?」

秦玉奔回她身邊,席地坐下,悠悠道:

「我在想,你好好睡在那片竹林裡,而我進城尋找左賓,前後相差不過個把時辰,你會到哪裡去了?若說你果然去了泰山,怎麼我一口氣追到濟南,也沒見到你呢?」

柳媚想了想,笑道:

「咱們別提這件事好嗎?我可以告訴你,那就是我並沒有去泰山,也不是我自己要溜跑的。」

秦玉急問:

「那麼,是誰逼你走的呢?我還在竹葉上尋到一枚針花,你瞧,還在這兒。」

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一層一層小心翼翼解開,取出那隻金制綵鳳來,捧著遞給柳媚。

柳媚見了這綵鳳,又見他對自己這件小小物件,如此珍惜寶貴,忍不住鼻子上也一陣酸,伸手接過來,反覆把弄,默然無語。

秦玉又道:

「媚兒,你不知道我見你不在時,心裡有多難過,我猜不出你會去哪兒?只看見這綵鳳鳳頭向東,便徑自追入山東,這才有慶元寺大開殺戒,屠戮百餘和尚,火焚廟宇的事,媚兒,我知道自己做錯了,但不是為了找你,我也不會……。」

柳媚「哇」的哭出聲來,撲在秦玉懷裡,叫道:

「別說了,別說了,我知道你對我好,可是……唉!有許多話,我卻無法都對你說……。」

秦玉摟著她纖細的腰肢,拂著她柔若無骨的香肩,多少相思得償,反倒沒有適才那麼傷感和激動,緩緩說:

「媚兒,你得告訴我,為什麼不等我回來便悄悄走了呢?

是誰逼你離開的?是你那兩個師兄麼?」

柳媚搖頭道:

「不是,不是,是我自己要走的,都怪我自己!」

秦玉不解,道:

「你騙我,我知道你不會,你剛才還說有人逼你呢!你不會自動離開我的,是嗎?」

柳媚激動地大哭,用力摟著秦玉的脖子哭道:

「我自己走的,我恨你,我恨你……」

秦玉感覺到她必有難言的隱衷,頓了頓,才說:

「媚兒,你恨我什麼?我有什麼地方不對嗎?」

柳媚哭道:

「我恨你對我好,你為什麼要對我好呢?你要是一刀殺了我,一掌劈死我,我便心滿意足了!」

秦玉明知她這些話出於過度激動,也沒有放在心上,私自卻忖道:我如查出那逼她棄我而去的人,必叫他斃在「化血神掌」之下。

柳媚哭了好一陣,漸漸心裡積怨洩去大半,從秦玉懷裡抬起頭來,淚水盈眶的說:

「玉哥哥,我求你一件事,你能答應我嗎?」

秦玉慨然道:

「別說一件事,你就是要我為你死,我也是死而瞑目的,難道你還不知道我的心!」

柳媚痴痴地點點頭,說:「假如你真對我好,我求你今夜不要再去和六指禪師賭命了,你答應我,行嗎?」

秦玉一驚,詫道:

「你怎麼知道我和六指禪師賭命的事?難道你和你師父一起來的?」

說到這裡,他陡然心中一動,急問:

「媚兒你說,在竹林裡,是你師父令你離開的嗎?」

柳媚默然。但秦玉已從她目光中,感覺到自己所料不差,喃喃說道:

「啊!料不到竟會是他?難怪他騎著我的馬匹,早知如此,今天便不會那麼遷就他了。」

柳媚道:

「玉哥哥,你不能怪他老人家,那時候,他井不知道你對我這麼好!而且……。」

秦玉憤然說道:

「我雖尊敬你師父,但六指禪師卻是另外一件事,這兩件事是不能相提並論的。」

柳媚似乎有滿腔委屈,再碰了秦玉一個釘子,如依她往日脾氣,只怕又要大發嬌嗔,立刻板臉不依了,但現在的柳媚好像成熟了許多,僅只幽幽一嘆,道:

「這原是你自己的事,我自然不能強你所難,不過,我第一次求你,沒想到就不能得你同意,使我很傷心。」

秦玉心裡念頭疾轉,亦覺如此對待柳媚,似乎不近人情,何況,林惠珠不知何往,自己何苦為這件事在榆次久作耽擱,倘若「達摩真經」被人捷足先得了去,豈不因小失大?他本想約柳媚一起去取「真經」的,但又想到方大頭和那頭陀的約會,倘若自己甩手一走,倒給他們落了笑柄,只當是懼怕他們?熟思了半晌,他終於說:

「這樣吧!今晚上咱們一塊兒去赴會,到那時候,當著你師父的面,再作決定,好不好?」

柳媚聽了,淡然一個苦笑,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要當面質問我師父,問他老人家為什麼要把我帶走.是不是?你是想拿我要挾我師父,作為放棄賭命的條件,對不對?」

秦玉笑道:

「不是這意思,我得在這段時間內,尋一個人,能找到她,才能決定和六指禪師的事,這件事本是因她而起,當然得問問她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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