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媚上前一步,靠在秦玉身側,右手握住劍柄,眼睛卻望著自己師父。這一來,剎時間劍拔弩張,血戰一觸即發。
魯慶叫道:「師妹,誰叫你跟他去的?咱們要不要真經原不要緊,快回來,不許跟姓秦的一道。」
空空大師連忙叱住魯慶,對秦玉說道:「秦施主心裡這番盛意,老衲等極是感激,但真經尚未見著,何苦又樹敵手,不如就大夥兒一同去,待尋得真經以後,再定歸屬也還不遲。」
秦玉冷笑道:「藏經圖在姓秦的身上,不是好朋友,任誰也休想染指,誰要不服,得先讓姓秦的見識見識斤兩才成。」
金臂頭陀剎時面上變色,嘿嘿冷笑不止。黑牛卻一抖練子槍,厲聲喝道:「你奶奶的,狂些什麼,你不把圖拿出來,今天咱們師父就要叫你知道利害。」
秦玉腳下疾轉,面向金臂頭陀,探手從腰間抽出小馬鞭來,「呼」的掄了一個圓圈,道:「那就再好不過了,能贏得秦某手中這根小小馬鞭,別說藏經圖,連人頭也可以雙手奉上,否則,就該自己怨命,卻怪不得旁人。」
黑牛吃過他這小鞭子的虧,別看他剛才挺兇,一見秦玉亮了傢伙,卻不由心中一寒,縮身又躲在師父身後去了,口裡卻罵道:「你狠什麼,咱黑牛不跟你一般見識,是有種的,衝著咱師父來。」
金臂頭陀一向任性護短,如何受得下這口鳥氣,鐵青著臉,緩緩踱出場來,沉聲道:「好小子,灑家活了這一大把年紀,今天還是第一次見著你這麼狂的後輩,你是誰的門下?」
秦玉居然不懼,也將柳媚向後輕輕一帶,自己倒提馬鞭,跨前兩步,腳下拿樁站好,暗暗將血影功提足到十成以上,緩緩答道:「你問不著。」
金臂頭陀陡見他立樁之式,已甚怪異,及見他提氣之際,膚色忽然變作一片血紅,不由暗吃一驚,忖道:「難怪白天一見他似覺與常人不同,敢情這小子竟練有失傳已久的「血影神功」?
他雖然驕傲,遽見了武林絕學的血影功,也不能不小心謹慎,忙一面斂神蓄勢,一面冷笑,道:「原來你自以為這一身血影功就可以無敵於天下了?灑家倒要見識見識!」
秦玉鼻子裡一聲冷嗤,步下陡然移動,遊身向左,右腿一收,小馬鞭早巳挾帶勁風,斜箍而出。
金臂頭陀存心要試試他的火候,突見他搶先出手,竟然不避不讓,大袖猛的一兜一卷,硬以右臂來格擋秦玉的馬鞭。
兩下里一觸即分,卻響起悶雷似一聲巨響,秦玉所向無敵的小鞭箍在金臂頭陀右臂上,非但未能傷得他分毫,反被他一格之力擋退兩步,震得手腕上一陣痠麻,小馬鞭險些脫手,不禁大為駭然。
原來金臂頭陀一甲子以上苦修,畢身功力,全在兩條手臂上,所以稱「金臂頭陀」,當然不是無因的,要是換了旁人,單被他這一格之力,別說兵刃要當場出手,只怕連人也得震出三丈以外,他這雙臂當真是力分怒牛,劍刃難傷,如今全力一架,僅只把秦玉格退兩步,在他心裡,又何嘗不暗暗稱奇呢。
場中諸人,除了空空大師和六指禪師以外,全沒看出兩人這一接即分,已經各人心裡有數,連「鐵笛仙翁」衛民誼都只當二人互換一招,不過在試探對方實力,對於金臂頭陀竟用肉臂接架秦玉一鞭,均暗中驚異不已。
秦玉一招受阻,警覺立生,再不肯猛然出手,只顧倒提馬鞭,繞身遊走,雙目覷定金臂頭陀,毫不稍瞬。
兩人相對遊走,足有半盞熱茶之久.彼此都沒有輕動,黑牛看得不耐.叫道:「老爺子,幹呀,盡跟他耗著幹嗎?」
秦玉突然心中一動,惡念即生,馬鞭一圈,鞭身抖得筆直,徑向金臂頭陀小腹點去。
金臂頭陀就是想要他先出手,忽見鞭梢到,「嘿」地一聲冷笑,左腳橫移,沉檔探爪,便來撈秦玉的馬鞭,只要馬鞭被他撈著,左掌殺著立至,那時秦玉除了撇身棄鞭,只有硬接,不怕他不上當。
但秦玉這一招卻意在誘敵,未等金臂頭陀爪到,陡然挫腕甩臂,晃肩斜退三尺,反手揮鞭,竟向立在一旁的黑牛疾劈過去,黑牛本是愣人,又未防秦玉會對他下手,措手不及,練子槍還投有舉起,馬鞭挾著勁風已到,當場被鞭身掃中肩胛,饒他一身橫練功夫,也被打得慘嗥一聲,倒地一連幾個翻滾,顯然傷得不輕。
金臂頭陀猛見徒兒被襲,登時暴怒,一聲虎吼,錯掌欺身而上,人未至,掌已發,剎時間狂飈飛卷,硬撞秦玉前胸。旁觀諸人都為這瞬息轉變,驚撥出聲。
秦玉似早準備金臂頭陀有此一著,剛剛鞭傷了黑牛,不待掌到,兩腳一頓,騰身拔起,懸空一連兩個筋斗,從金臂頭陀頭頂上飛過,落在丈餘以外。
這時候的金臂頭陀早被激怒,一掌落空,身不見轉,肩不見晃,後腳跟反力一彈,身形倒掠疾退,秦玉剛落實地,他居然如影附形,跟蹤亦到,右腳單足柱地,人如陀螺般「呼」地一個大轉身,兩隻大袖,快逾車輪,齊向秦玉捲到。
秦玉卻不和他硬接,左掌飛快的探出,略為一卸他凌厲的掌力,哈哈一笑,二次躍身又起,退落到兩丈左右。
饒他金臂頭陀功力過人,但三番兩次均被對方躲過,所憑藉的一股盛怒之氣,業已有些不繼,當下三次撲追趕到,圈右臂,吐右掌,雖然推掌劈出,力道已不若前兩次凌厲。
這正是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任何人連金臂頭陀自己也以為秦玉必不會和他硬接,他這一掌未出全力,實是備秦玉閃避之際,隨時追擊,豈知秦玉卻抓住這千載難逢之機,非但不避,陡的蹲檔吐氣開聲,鞭交左手,力貫右臂,平腳掌翻推出,卻出乎意外的要硬接這一掌。
待金臂頭陀警覺,再要加力已經來不及了.兩隻手掌「砰」地一聲硬接,連地上塵土,都捲起數尺,兩個人居然登登登各自後退了三步,秦玉倒反無恙,金臂頭陀卻覺胸中一陣血氣翻湧,差一些竟按捺不住。
秦玉好容易狡計得逞,一掌將金臂頭陀震退,心膽一壯,殺機頓起,不肯容得對方緩手,擰身反撲過來,小馬鞭抖直,疾點頭陀「華蓋」穴。
金臂頭陀一著失機,立陷下風,忙不迭晃身後退,剛將一招讓過,秦玉躡蹤又到,鞭梢飛卷下盤。金臂頭陀大吃一驚,連忙撤身又退,但秦玉展開「血影功」,人似一條直影,緊緊纏住,揮之不開,丟之不脫,沒有三五招,金臂頭陀立陷險境。
倘若這時候讓他們幹下去,說不定金臂頭陀一世英名,便要喪在秦玉馬鞭之下,空空大師佛心慈悲,見秦玉矯若遊龍,手中鞭梢,著著不離對手要害.只怕一旦傷了金臂頭陀,從此又樹強敵,急忙高聲叫道:「秦施主快請住手,老衲有話要說。」
秦玉本可得手,無奈空空大師是他心上人的師父,傷金臂頭陀事小,得罪心上人事大,說不得,只好撤鞭後退,笑問道:「大師有什麼教言?」
金臂頭陀脫出鞭影,心中真是又羞又忿,看看受傷倒地的黑牛,連再斗的勇氣也沒有了,這的確是他一生中從未曾有的奇恥大辱,遂不待空空大師開口.怒指秦玉罵道:「小輩,現今權且寄下你項上人頭,此去九峰山頂,你要當心仔細了!」
秦玉聳聳肩,笑道:「九峰山上,在下只當心真經被竊,至於項上人頭,自是無時無刻不在當心仔細之中,何勞大師掛齒?」
金臂頭陀冷哼一聲,俯身抓起受傷的黑牛,回頭望了方大頭一眼,冷冷道:「為敵為友,全在閣下自決。」
言罷,恨恨的環視在場諸人一週,轉身如飛而去。
方大頭進退兩難.隔了一忽兒,低聲向空空大師道:「這老兒甚是難纏,小可跟著他,或許反對諸位有所裨益,就此暫別,此去盼多多保重,時時慎防!」
空空大師合掌稱謝,眼望著方大頭也飛馳而去。這才轉向秦玉道:「秦施主一時憤激,樹此強仇,只怕此去九峰山尋經,必不能安然渡過,細算起來,老衲為施主覺得不值。」
秦玉傲然道:「頭陀雖說武功不弱,但在下自問尚能應付,大師盡請放心便是。」
「笑彌勒」魯慶滿臉不愉之色,冷冷道:「你自然不怕,卻牽連咱們也莫明其妙結這仇家,卻未免太冤!」
秦玉聞言,頓時臉色突變,劍眉一揚,就要發作,空空大師和衛民誼厲聲對魯慶喝止,柳媚也柔聲安慰秦玉,道:「你別聽他的,你連千辛萬苦奪來的藏經秘圖都寧肯坦然拿出來,難道咱們還怕多結一個仇家麼?彆氣,他們怕,隨他們去,我不怕,跟你一起就是了。」
秦玉默然不語,低頭隨著眾人返回榆次縣城,一路上悶悶不樂,回到城中,天色業已泛白,大夥兒落在一家客店裡,略進了些飲食,衛民誼便帶著鄭雄風和魯慶等上街購置牲口,備辦乾糧,空空大師也帶著柳媚出去了,只剩秦玉和六指禪師在店,六指禪師雖說表面上和秦玉前嫌盡釋,但心中仍耿耿於慶元寺覆滅之恨,當著人前,尚能裝得和顏悅色,此時再無旁人在店,他自然不會理睬秦玉,自顧閉門不出,躲在房中打坐誦經。
落店的時候,空空大師為了怕秦玉和魯慶等相處不睦,故意將秦玉的臥房開在第二進,由自己和衛民誼,六指禪師為鄰作伴,而將鄭雄風師兄弟安置在第三進院內,以示隔離之意,柳媚雖和秦玉相善,究竟她是個女孩子,另有後院獨房安息。
這一天,秦玉獨處店中,百無聊賴,立立坐坐,躺躺走走,全像不得勁兒似的,好容易磨到黃昏,各人都相繼返店,一應什物,也全備辦齊全,用罷晚飯,空空大師便囑大家早歇,準備第二天一早起程,往九峰山尋取「達摩真經」。自己留下秦玉和衛民誼、六指禪師等在房中細究半幅藏經圖上殘缺詩句,推敲真經的可能藏處。
秦玉只盼能和柳媚談談,但卻偏偏被留下來研究什麼藏經圖,心下里一百二十個不樂意,懶洋洋取出半幅藏經圖向桌上一擱,隨他們去猜去,自己沒精打彩,唯唯否否,直弄到深夜,方始各自歸寢。
他回房倒在床上,思前想後,總是無法入睡,捫心自問,似覺柳媚和自己雖近在咫尺,神情兒仍如遠隔天邊,想到林惠珠這段日子和自己相處,彼此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何等舒暢,何等快樂,欲哭欲笑,各憑本心,再沒有什麼虛偽顧忌,哪像這樣氣悶。
因此,他又想到林惠珠的無緣無故離開自己,怎樣想自己也沒有開罪她的地方,但她何以拂袖而去,再不和自己見面了呢?
悶在床上輾轉反側,實在無法入夢,便一翻身爬起身來,穿上衣服,輕輕推窗躍到院裡。
這時候,萬籟俱寂,客人們都已經入睡了,天際一彎新月,射出銀白色柔和光芒,樹影婆娑,輕風陣陣,吹得他心懷一爽,更沒有絲毫睡意,便悄悄擰身上房,跨房越脊,來尋柳媚。
後院中更靜更美,叢叢花樹,三兩處山石,雖然是人工堆嵌很是簡陋,但在這種靜夜和月色中,也同樣顯得恬靜幽美,唧唧蟲聲,彼呼此應,正是春光無限好的三月闌夜,秦玉輕輕吐出一口悶氣,飄身落下地面。
院裡只有一間雅房,便是柳媚安寢的地方,秦玉毫無避忌,走到窗外,舉手彈了彈窗格。
柳媚在房裡問:「是誰?」
秦玉應道:「媚兒,是我!」
柳媚詫道:「你這時候到後院來幹嗎呀?」
秦玉道:「我睡不著,有話想找你談談。」
柳媚忙爬起來,一面急急穿衣,一面又問:「什麼事不好明天再談,一定要現在談呢?真是!」
秦玉也不再答話,過了一會,柳相雲鬢蓬鬆開門出來,問:「要到房裡坐坐嗎?’秦玉悵然搖搖頭,說:「不了,咱們就在院裡談談也是一樣。」
柳媚懷著一肚子鬼胎,跟著他漫步行到一個小池邊石凳前,秦玉讓她坐下,自己用手撐著頭,凝視著池水,沉思半響,突然問道:「媚兒,我是跟你要好的,但不知你是不是也跟我要好呢?」
柳媚被他這意外的一問問得似乎有些張惶失措,頓了頓,才笑道:「這是什麼話?我跟不跟你好,難道你還不知嗎?這又何須問得?」
秦玉幽幽說道:「如果你也跟我好,那麼咱們現在就離開這兒,一起走吧!我把藏經圖留在此地,由他們去尋真經,咱們走得遠遠的,永遠不要再見什麼人,就只你和我兩個好不好?」
柳媚吃了一驚,忙問:「你怎麼忽然想出這些事來?誰又紿了你委曲不成麼?」
秦玉苦笑道:「倒沒有誰給我委曲受,只是我覺得你師父師叔雖說待我不錯,總是拿我供著,有些敬鬼神而遠之的意思,我和他們半句也談不來,六指禪師仍然為了慶元寺的事耿耿於懷,我也跟他合不上,至於你兩位師兄,他們更是恨我入骨,你想,我整天和他們處在一起,哪能住得下去,哪能同心協力去尋什麼真經,不如一走了之,把寶圖留給他們多好。」
柳媚「噗嗤」一笑,說:「你管他們呢,只要我跟你好,難道還不成?」
秦玉道:「不是這麼說,你和我好,也只有人前對我客客氣氣,咱們又不能長在一塊兒,譬如說,像現在住店,他們就故童讓你住在這後院子,把我卻安在前面,想見面都難,這有什麼意義?」
他說這話時,可以說絕對純真坦誠,毫無絲毫邪念猥意,所以娓娓而述,並不覺得什麼,但柳媚一個閨中少女,夜闌人靜,和他單獨相處,已經是江湖兒女,不拘形跡了,聽了這話,登時羞得粉面泛紅,怯怯地說:「這有什麼不好?難道要咱們……。」
說到這兒,她實覺無法出口,戛然而止。秦玉又道:「你不明白,我最過不慣這種虛虛偽偽的生活,咱們兩人在一起,無拘無束,不比這樣強多了?」
柳媚想了想,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當著師父他們,我卻無法和你那麼要好得不拘形跡,且等尋得達摩奇經以後,我再稟明師父,叫他讓咱們一起行道江湖,那時候,豈不就可以任咱們在一起了?」
秦玉搖頭道:「不,那時你忙著練功還來不及,哪能和我常在一起?你這話是暫時騙哄我的。」
柳媚被他說得一怔,當真無以為答,良久才笑道:「就算短時間不行,將來日子還長著,總能等到那麼一天,對嗎?」
秦玉又搖搖頭,道:「可是我等不及,再這樣悶下去,我真要悶瘋了!」
柳媚真拿他毫無辦法,只得把臉一板,道:「你這麼不能忍耐,就不是真心要和我好,只不過貪圖目前相近,日子久了,生了厭,便去另外找旁的人啦,這種要好我不稀罕,……。」
秦玉急道:「天知道,我若有這種心,叫我電打雷劈,不得好死。」
柳媚乘機進言,道:「你若是真要和我好,長遠的和我要好,目前就該忍耐一些,師兄他們現在雖對你不好,但時間久了,自然也會改變態度,為了我,難道你不能忍受一些?」
秦玉聽了這一席話,似乎再也找不出其他理由好說,默默過了許久,嘆了一口氣,道:「我固然可以再忍受一些,但這日子要多久?要捱到哪一天?」
柳媚輕舒皓腕,攪著他的手,笑道:「不會太久的,只要等我報了父母血仇……。」
秦玉陡然一驚,道:「我對你這樣了,你還不能忘了那仇恨?我相信縱然我師父曾經做過那件事,也必然出於無心,你就不能看在我份上,撂過不提了麼?」
柳媚道:「我也這樣想,但目前實在無法那樣做,你試想想,如果你是我,現在會怎麼想?」
秦玉又無言答對,只是心裡急恨不已。
柳媚見他臉上那麼痛苦,也覺得心中不忍,本來,讓誰來夾在中間吃這悶心湯糰,相信也無以善處,迴心設身處地想,不由心也有些軟了,便道:「其實,這不是決不可解的血仇,我師父不是說過,這要到那時候才能決定的,但願你師父只是無心之過,那就好了。」
秦玉急道:「我師父決不會無緣無故,出此毒手,只等九峰山的事情一了,我便立刻趕回山去,當面求他老人家,總得探出實情,向你交待。」
柳媚忙掩了他的口,說道:「萬萬急不得,你這麼做,一個不好,被你師父一怒趕來,反倒壞了事,你千萬不要亂來。」
秦玉慨然道:「我師父平生最疼我,只要我回去求他老人家,天大的事,相信他也能答應,你師父不是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麼?當年他老人家一時失手,傷了你父母,但事情已經過了這許多年,如果他老人家也自愧於心了,你又何必一定要血債血償,世世糾纏,永遠無法了結呢?」
柳媚慘笑道:「知是這麼說,也只有走著再瞧了,我何嘗不願尋得個妙法,既對得起去世的父母,又不礙著你,但這事非同兒戲,你是萬不能魯莽行事的,知道嗎?」
秦玉點點頭應了,忽然覺得胸中悶氣洩去了一多半,比剛才爽快了許多,站起來長長吁了一口氣,道:「時候也不早了,我去啦,你也早些睡,明天還得早起上路呢!」
說著,伸手輕輕拍了拍柳媚香肩,轉身緩步向前院走去。
柳媚痴痴站著,目送秦玉走到院角,又回過身來向自己揮揮手,然後含笑隱入廊角盡頭,她這時的心潮,真個如遇颶風,澎湃不巳。
上天真是會捉弄人,即使乾屍魔君殺了她全家.卻又使她愛上仇人的弟子,如果秦玉對她不好,也還罷了,偏偏又是個溫柔多情,對她百依百順,體貼入微的郎君,仇和愛都不能捨,叫她一個年紀輕輕的少女,能有什麼辦法善予處置安排?
唉!她輕輕嘆了一口氣,用力搖搖頭,俏眼一閉,擠落兩粒辛酸的淚珠,淚眼模糊中,似又見到那滿身血汙,死狀悽慘的父母兄長和家人,一排排地並列在跟前,一忽兒清晰,一忽兒又朦朧,那一雙雙怒目圓睜的眼睛,惡狠狠盯著她,扭曲的嘴唇彷彿在說:「你這個不孝的女兒,你這個叛逆的女兒,家門血海深仇你都不顧了嗎?你竟然會愛上仇人的弟子?你還有良心嗎?你還是一個人嗎……?」
她又用力搖搖頭,人影盡歸幻滅,擺在目前的,仍是疏朗的花草,恬靜的山石,粼粼的池水,柔美的月光,仍是客店後面雅靜的後院,仍是適才和秦玉深宵私語,並肩攜手的庭院……。
回到房中,她庸散得連衣也懶脫,倒臥床上,忍不住又偷偷飲泣起來。
如今的柳媚好像變了,變得不再如以前的刁蠻嬌憨,變得不再如從前的歡樂嬉笑,是她對人生知道得太少?還是知道得大早太多呢?
窗外樹影搖曳,葉與葉相碰,發出輕輕的沙沙聲響。蟲聲仍然那麼和諧,這春天的庭院,似乎不知世間有所謂愁苦和煩惱?
忽然,窗格上又響起一陣輕微的敲擊聲,「篤篤篤」清晰而緩慢。
柳媚一翻身從床上又爬起來,心想:怎麼,這冤家還沒有走?又有什麼話要說呢?她悄聲問:「是誰?」
但這一次卻沒有人回答。靜了一會,又響起「篤篤篤」幾聲輕響。
柳媚又問了-聲,仍然沒有人回答。
她不由毛髮悚然,霍地躍起,從枕邊抽出長劍,嬌軀一閃.欺到房門,停了停,傾聽房外再沒有一絲聲息。她忍不住,猛可裡把門拉開,卻見窗外赫然立著一個混身勁裝,揹負長劍,用黑紗覆掩著半截面龐的女郎……。
面且,這女郎手中緊捏著一個酒杯大小的白磁瓶兒,陰森森地,望著她冷笑……
柳媚見那女郎除了半邊臉孔被黑紗掩遮之外,簡直沒有一處地方不和自己相仿,心中一動,沉聲喝道:「你是誰?」
覆面女郎陰森森一陣冷笑,向前逼近一步,也壓低了嗓門說道:「媚兒,聞得你聰明絕世,難道見了我這種裝束摸樣,還猜不出我是誰?」
柳媚身不由己向後倒退一步,橫劍護身,說道:「你是林惠珠?你就是慫恿玉哥哥到慶元寺行兇的半面觀音林惠珠?你就是假冒我的名字,替我得罪方大叔的人?你自己容貌被毀,滿懷怨毒心念,就千方百計要把天下弄得和你的面孔一樣?我也是女人,本來同情你可憐可憫的擅遇,但你這麼心存偏激,毒恨所有與你毫不相干的人,卻叫人家不能再同情你……。」
那女郎聽了,渾身氣得亂抖,陰陰一笑,突然打斷了柳媚的話頭,厲聲說道:「柳媚,你不要以為自己貌美如花,便看不起天下醜人,我林惠珠貌雖醜陋,卻並不求你的憐憫,現在我來見你,並非有求於你,是替你送一份重禮來的,你不要不識好歹,開口就教訓人。」
柳媚一怔,向她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白磁瓶子上,只見那瓶子並不甚大,腹如酒杯粗細,瓶口只有棗核大小,林惠珠用-方厚厚布塊,襯在瓶下,緊緊捏在手中,這時候,瓶口封塞著,但她卻已看到林惠珠捏瓶的一隻手在徽微顫抖不已。她心中暗忖:莫非這瓶中有什麼貴重藥物,她要我轉交給秦玉的?否則,她怎會深夜來此,神情又是那麼激動?於是放柔和了聲音,緩緩問道:「咱們雖然彼此心儀,今天還是第一次見面.你有什麼重禮,要送給我的?」
林惠珠扭頭四下裡望了望,陡地又向前跨了一步,柳媚雖對她略為松馳了戒備之心,但見她欺身向前,忙又向後閃退,剛要開口詢問,林惠珠已經笑道:「你怕什麼?難道我還會吃了你不成?我是鑑於這兒過於混雜,而我要送給你的禮物又要緊得很,萬萬不能稍有洩漏,你如果信得過我,咱們到城外去談談,好麼?」
柳媚甚感迷惘,略為沉思,道:「時間已經不早,咱們明天一早還得早起趕路,你有什麼話,不可以在這裡說麼?這時候人家全睡了,不會有人聽見的。」
林惠珠又是一陣輕笑,說道:「柳姑娘.你怎麼竟拿我當作賊人看待?實對你說,你們今日白天不是失落了半幅藏經圖嗎?明天一早趕路,不是就為了趕往九峰山尋取達摩真輕麼?我要送你的禮物,正和這事有關,其中包括那半幅藏經秘圖和探解出的偈語意義,你如是信得過我.就跟我來一趟,包準對你們尋取真經,大有俾益,信不過就算了,我在城外那片林子前等你,來不來隨你自己,但請記住,這件事我單告訴你一個人,不想要第三者知道,連你那玉哥哥在內,你要來就獨來,否則,恕我不露面如約了。」
說罷,微微一揚手,身形猛的後仰倒射出丈許,蓮足微著地面,二次騰身拔起,已經落在房簷上,接著晃肩擰腰,剎時隱入夜色之中。
柳媚不禁大奇,急忙出聲要喚住她,林惠珠身法迅捷,轉瞬已經不見人影,剩下柳媚獨個兒呆立窗外,心裡「砰砰」亂跳不巳,林惠珠臨去時一番話,真叫她半信半疑,如墮五里霧中,回憶自己和秦玉在城外林邊相晤之際,確曾聽見林中有人輕聲嘆息,當時秦玉就要入林搜尋,還是被自己攔住.及今想來,那林中之人,定然就是「半面觀音’林惠珠了,這個料想如果不錯,那麼,另半幅失落的「藏經秘圖」自很可能便是被她拾去,她和秦玉一直同行,對圖上偈語早已熟記於胸,是不是真被她參透其中真義,固然難說,但她既然得著半幅秘圖,夤夜到此邀約自己,藉口以之相贈,卻令人分外可疑,為什麼她有了圖而不自己前往?為什麼她會突然離開秦玉,反到深夜來此和自己相晤?為什麼不願就在這裡將圖意交贈,一定要約會到城外!而且,指定必須自己一個人單獨去,連秦玉都不能讓他知道呢?……許許多多的「為什麼」,令得柳媚無法理解,但她乃自負聰明的人,明知有這許多疑問,卻不願因此顯示怯弱,不敢單人赴會,她心裡有一種情場上面向情敵挑戰的傲意和勇氣,暗道:怕她什麼?她必是心裡戀著玉哥哥,又自知比不上我,故意做得這份神秘莫測的模樣,我要不去,豈不被她竊笑,了不起她妒火中燒,約我到城外僻靜處去決鬥吧,難道說她不是一個頭兩隻手一個鼻子兩個眼睛,我又有什麼畏懼她的?
要知一個人除非心胸坦然,無爭於世,對任何事才能淡然視之,不被所激,柳媚雖然聰明刁鑽,但心裡對秦玉一隱著愛意,自然受不了情敵的挑逗,何況她自忖心機武功,儀表立場,沒有一樣比不過林惠珠,膽氣一壯,就忽略了許許多多解不透的重重疑問,轉身入房,扎束了一番,隨身攜了兵刃暗器.輕輕帶攏房門,昂然躍上房面,提氣縱身,徑出城外來會林惠珠。
靜夜中萬籟俱寂,城中未見點火,四下裡全是漆黑一片,柳媚輕登巧縱,不一刻便翻上了城牆,攏目向城外張望,曠野中又靜又黑,陰森森似比城中更甚,嗖嗖涼風,吹拂著她身上衣襟,頭上秀髮,她微覺有一些心神不定,血行激賁,放眼看看這種月黑風高的恐怖之夜,她獨自一個應約赴敵,這還是平生第一次,雖然,這一次情敵之約,是福是禍尚難逆料,但在她胸中,卻莫明其妙有一絲不祥之感。
她立在牆頭上略作遲疑,本想折回,不再去赴這種詭異的約會了,可是,一股少女心性,為情為愛的矜持和驕傲又使她強自撐著情緒,無法中途退回,終於,她橫了橫心,縱身躍下城牆,向城外那片林子奔來。
天上烏雲電馳,一忽兒,西方天際閃出一彎新月,大地被這慘淡的月光一映,分外顯得鬼影憧憧,那一片林子靜靜伏著,有如一頭含怒欲撲的龐然巨獸,在靜待獵物進口,越近林邊,林中沙沙枝葉聲響,就越發令人心悸神動不已。
柳媚儘量使愛的力量溫暖著心胸,鼓勇而行,奔到林邊,果見林惠珠獨自綽然而立,等候著自己,見她一到,便格格一陣笑,說:「柳姑娘果然是位有心人,我還當你在城上那一番猶疑之後,會半途折轉,揚棄在下這份薄面了呢!」
柳媚一怔,自己在城上略作遲疑,她怎會知道的?莫非她離開客棧後園,並未離去.一直躡蹤監視著自己?這麼看來,林惠珠邀約自己只怕並無好意,倒不能不早作提防。她暗中凝神戒備,表面上也裝著若無其事的淡淡-笑,說道:「姊姊呼喚,我哪能不到,只是夜色太濃了,剛才險些找不到這片林子咧!」
林惠珠笑笑,酸溜溜地說:「柳姑娘好甜一張嘴,哥哥姊姊叫得人心裡真正受用,可惜我不是男人,又沒有絕代風華,要不然,也甘心為情所困,永遠做柳姑娘裙下不貳之臣。」
柳媚非但不怒,反得意地笑道:「姊姊這話,只怕不是出諸內心,天下有一種男人,還最不愛聽甜言蜜語。倒是對那些內心熱情似火,表面上冷冷冰冰的人兒痴結狂念,永難沒忘呢!」
這幾句尖酸刻薄的話,使林惠珠聽了臉上不覺一熱,暗中狠狠一挫銀牙,突的探手扯下臉上的覆面黑紗,揚起左邊遍佈瘡疤的醜臉對著柳媚,嘿嘿笑道:「好姑娘,好妹妹,你看姊姊這張面貌,可像那內心熱情似火,表面上冷冷冰冰的人麼?」
柳媚被這遽然呈現的醜臉,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登登向後直退了好幾步,心裡驚道:我的天,世上哪有如此醜陋的面孔?玉哥哥對這醜臉念念難忘,叫人真難解透其中是什麼原因了。她不禁對自己適才加於林惠珠的譏刺感到一絲愧悔,設身處地想想,如果自己是這麼一付醜樣,再聽了那種譏誚話,心裡又會作何感想?她歉然地向林惠珠一笑,道:「姊姊不要誤會,我無意間衝口而出的話,決不敢對姊姊有什麼侮慢之心。不知姊姊喚我來此,有什麼教言賜告麼?」
林惠珠嘴角一陣牽動,怪笑說道:「教言倒是不敢,今夜冒昧邀約柳姑娘來此,有三點原因,一來想叫柳姑娘看看姊姊這付尊容,對某些流言中傷之語,可以釋然於心;二來奉贈拾得的半付藏經秘圖;三來還有-件小事,想要轉託柳姑娘的。」
柳媚忙道:「姊姊有什麼事,盡請吩咐,只要媚兒力之所及,一定替姊姊辦到。」
林惠珠淡淡一笑,道:「我就知道柳姑娘佛面慈心,必能見諒我這點微衷的。」說到這裡,微微一頓,忽又詭詐地笑笑,道:「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關於我和秦公子在泰山荒野無意相識一段,想來公子早已詳詳細細告訴了柳姑娘,不必再由我贅述,這些日子以來,我能以世上最醜的容貌,代替柳姑娘至美至高的位置,伴隨秦公子,跨越千里,今生今世,願足心情,再無別的奢求,所以,拾得半幅藏經秘圖,本可以獨自前往九峰山,但想到自己這等模樣,縱然習得絕世武功,就如柳姑娘所說,還不是益增世人莫明其妙的災害,何況這半幅圖,本該屬於秦公子和柳姑娘的,所以專誠邀約你來,要將秘圖奉還,不過,在奉還秘圖之前,我卻有一個小小的不情之求,要柳姑娘先答應我。」
柳媚聽了這番話,心裡替她好生難過,失意人傷心情景,也不過如此了,她天性本甚良善,見林惠珠自暴自棄的一番話,真替她難過萬分,便道:「姊姊不必這麼說,世上相交,貴在知心,也不是僅憑容顏的,姊姊就和咱們一起同赴九峰山尋經,豈不更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