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瓊似覺從心底泛起一陣寒意,吶吶問道:「秀珠,你怎知你爹他們已經死了呢?」
秀珠含淚道:「我們在莊中聞得惡耗,聽說公子已戰死太湖,爹爹他們三十六人也一去不歸,所以我連夜趕到西洞庭山,親眼看到了現場慘狀……」
桑瓊急問:「怎樣?」
秀珠泣道:「滿山都是屍體,湖水都成了紅色,李伯伯他們三十多人,從山頭到湖邊,沿途倒斃,使人慘不忍睹,我急得四下尋找爹爹,後來才在湖邊蘆葦裡找到他老人家的屍體,可憐他……半個身子,晤晤晤……」
桑瓊聽了這話,恍如利箭穿心,眼中熱淚像斷了線的珍珠,籟籟直流,現在他才明白,自己一條命,原來是金刀楊承恩等三十餘同門,硬使血肉性命搶回來的。
他本已靜如死水的心,此時充滿了悲憤、羞慚,心潮鼓盪,勢血奔騰,滿口鋼牙,咬得格格作聲,仰面長嘆道:「桑瓊阿桑瓊,你還算是個人麼?三十六條命為你斷送在太湖,你幸留殘命活下來,卻要去出家當和尚,你,真是太可恥了……」自怨自艾,緊緊握著拳,猛力捶打頭額,直恨不得將自己砸爛。
秀珠惶恐地扳住他的手,哭叫道:「公子,快別這樣,我爹他們都是臥龍莊門下,也都是老莊主當年收容的可憐人,沒有臥龍莊,也沒有我們父女。爹爹為公子而死,相信他老人家一定死得心安,死得瞑目,咱們只要替他們報仇就是了。」
桑瓊落淚道:「秀珠,我對不起你爹,也對不起慘死的另外三十五位同門,我甚至連你都不如,你年紀這麼小,尚且知道要為父報仇,武功不夠,還受盡委屈求上進,可恨我竟將一身武功白白廢去了……」
秀珠驚叫道:「公子怎會把一身武功廢了呢?」
桑瓊搖頭長嘆道:「唉!說來一言難盡,反正我恨自己糊塗,也恨自己太脆弱了……咱們不談這些,你再告訴我,怎麼會流落到合肥城中來的?」
秀珠定了定神,答道:「我在太湖埋了爹爹和李伯伯他們,就開始追查天山五魔,決心替爹爹他們報仇,兩三個月來,毫無訊息,前些日子聽說淮陽派新近得到一份‘武庫藏珍圖’,誰要是取得那份秘圖,就能找到前輩奇人逍遙子的武庫,那武庫裡有神兵利劍,還有一部很高深玄妙的武學秘笈,所以……」
桑瓊詫異道:「你一個女孩子,也想爭奪什麼武學秘笈?」
秀珠羞怯怯地說道:「我自覺武功不夠,不是天山五魔的對手,所以才動了貪心……」
桑瓊問道:「你去過淮陽派了?」
秀珠點點頭道:「去過一次,可是我武功太差,險些被人截住,在合肥城裡訪惶了幾日,身邊盤費也用完了,若非遇見公子,真不知會落得什麼下場…」說著說著,淚水又滾了下來。
桑瓊長嘆一聲,就用那幅白布,將五十兩銀子包好,塞到秀珠手中,黯然道:「妹妹,你還是回金陵去吧!江湖險惡,你一個女孩子哪知道厲害,秘笈珍寶,須看福緣,並不是任何人都能得到它,你爹和莊中同門慘死的血仇,責任都在我肩上,只要我不死,只要……
唉!我一定要替他們報仇!」
一聲「妹妹」,叫得秀珠越發悲不可抑,顫聲問道:「公子您不回金陵臥龍莊去了麼?」
桑瓊苦笑道:「我已經家破人亡,觸景傷情,回去又有什麼用……」
秀珠道:「公子不回去,我也不回去了,我跟著公子,也好伺候您!」
桑瓊正色道:「這怎麼可以呢,我住無定所,也許流浪天涯,也許沉淪人海,怎能帶你同行?乖乖聽我的話,等到我查得仇蹤,我一定回金陵跟你商議……」
秀珠俯首道:「我也沒有家了,爹爹一死,只留下我孤零零一個人」
桑瓊心頭一陣酸楚,忙道:「你可以住在莊裡,羅大娘和春梅她們都會照顧你,秀珠,不要再說傻話了,回去吧!你回去了,我才能安心報仇……」說到這裡,也已硬嚥不能成聲。
秀珠默然片刻,終於順從地收了銀包,兩人對泣許久,一點食物沒有進口,付賬走出飯館,彼此心中,都似壓著千斤鉛塊般沉重。
桑瓊親自替秀珠僱好馬車,送她出城。
臨別之際,秀珠強忍酸淚,隔著車窗凝視桑瓊,良久,才進出一句話:「公子,多多保重身子……」
桑瓊含淚頷首,揮揮手,馬車蠕蠕而動,由慢而快,終於漸漸消失在遠處煙塵中。
惆悵仁立片刻,桑瓊閉目擠落兩滴淚珠,仰面向天,哺哺說道:「是的,從前的桑瓊已經死了,今後的桑瓊,他要為了三十六位慘死的義士活下去………」
舉袖拭乾淚水,返身疾行,只覺胸中熱血翻騰,不辨方向,也不看天色,專揀荒僻無人的地方發足狂奔,不知走了多遠,直到肚裡有些飢意,停下身來,才發覺已經到了一片亂山之中。
攏目四望,晚霞如火,染紅了曠野,合肥城,不知已拋在幾重山外。
桑瓊內功失去之後,體力衰弱,置身荒野,一陣山風掠過,也會感到絲絲寒意。
又掙扎著行了一程,天色漸暗,桑瓊禁不住有些著慌,眼看飢寒交迫,長夜將臨,身邊銀兩都給了秀珠,總得設法找一處遮風蔽雨的地方過夜才行呀。
他引頸張顧,忽然望見前面山腰一片楓林邊,似有一座古廟,廟前彷彿有一座石亭子,當下未逞多想,便急急奔了過去。
及至近處,才知是座破敗的古墓。
古墓碑文,已剝落難以辨認,兩列石翁仲東倒西歪,墓前臺基,滿布苔蘚,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墓前果然有座亭子,亭柱非但沒有倒塌,石桌石凳也未損壞,荒野中能得如此過夜之處,實在算得是幸運的了。
桑瓊跨進石亭,揮袖拂塵,在一張石凳上坐了下來,喘息粗定,無意中仰起面龐,卻發現一根亭柱上,赫然掛著一幅圖畫,亭欄邊並且放著一方石硯,一管羊毫。
荒野古墓,什麼人會有此閒情,在這兒寫生作畫呢?
他一時好奇,反正無事,便踱了過去,負手觀賞起來。
那畫中畫的是一條滾滾大河,河邊一個雙目俱瞽的老人,竟不知己身臨險地,正摸索著直向河水中走去,旁邊三五名頑童,猶在鼓掌發笑。
桑瓊一見這幅圖畫,心頭頓時一沉,圖畫雖是虛構的,但圖意卻十分深刻,試想那圖畫中的瞎子,眼看就要跌進水裡了,頑童們不思挽救,反而鼓掌歡笑,這,不是分明將世人自私的可鄙,幸災樂禍的心理,描繪人骨三分麼?
桑瓊對琴棋書畫均曾涉獵,不覺被這幅蓄意頗深的圖畫,引起無限興趣來,仔細看了又看,意有些不忍離去。
那幅畫僅是以淡墨勾描在一張粗糙的硬方紙上,但筆力雄渾,形象逼真,幾欲脫紙而出,一看便可以猜到那執筆作畫的人,定是個腕勁十足的行家,況且,這幅畫不出現於藝苑書市,而掛在這荒僻的古墓石亭中?加以筆墨俱全,想必那作畫之人,並未遠去,今夜荒郊露宿,倒有了個伴兒了。
桑瓊仁立畫前,反覆凝眸,竟越看越愛,一時忘情,不覺也有些技癢,於是,順手拈起羊毫,沾了濃墨,仰面揮灑,在那圖中大河之上,加添了一座石橋,駐筆沉吟,猶覺意有未盡,又在橋上繪了兩行橋欄。
剛將橋欄添妥,放下畫筆,墓地忽聞一聲震耳大笑,有人粗豪地叫道:「小夥子,咱們等得好苦,今天你可來啦!」
隨著笑聲人語,古墓後搖搖擺擺走出四個服色各異的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兩個身材魁梧中年大漢,一個滿腮紅須,狀如半截鐵塔,一個錦衣長髯,面泛淡金,肩後斜插一柄金光閃耀的虎頭鉤。
緊跟在後的,是一個身著花袍,臂束金箍的怪人,此人高顎窪目,臉上慘白如紙,揹著一件形似仙人掌的烏鐵奇門兵器,看樣子不似中原人物。
最後一人,儒衫飄拂,腰懸長劍,遠望頗似翩翩濁世佳公子,但走到近前一看,卻叫人吃了一驚,敢情他雖然衣冠楚楚,一張臉卻大不相配,鬥雞眼,朝天鼻,翻唇兔嘴,滿口黃牙,一臉金錢大麻子,竟然醜得難以形容。
這四人一湧進人石亭,走在最前面的長髯大漢舉手虛空一招,柱上那幅圖畫涮地飛投掌中,他展開一看,點頭讚歎道:「天意!天意!」隨手把圖畫遞給了紅須大漢。
紅須大漢接過略作凝視,仰天大笑,笑聲震耳欲聾,說道:「他奶奶的,這還有啥子話說,蠻子,拿去看看。」又交給了花袍怪人。
圖畫飛快在四人手中傳觀了一遍,那醜臉書生謹慎地將圖紙卷好,道:「既然如此,各無異議,咱們就請幫主就位吧!」
紅須大漢哈哈大笑道:「等了許多日子,結果等來了這麼一個小白臉兒,真他奶奶的有趣!」伸手一把握住桑瓊胳膊,不由分說,拉著就走。
桑瓊驚駭莫名,掙扎喝道:「你……你們要幹什麼……」
紅須大漢揚眉笑道:「幹什麼?你小子轉運啦,走啊!」
那錦衣長髯大漢趕上一步,沉聲道:「葛兄,快放手,既是咱們公認的幫主,就該以禮相待才對。」
紅須大漢微微一怔,連忙鬆手,點頭笑道:「對!對!咱們將來還得聽他的,怎好動粗呢?」
一側身,舉手讓道:「幫主,快請!」
桑瓊左顧右盼,渾身冷汗,吶吶又問:「你們都是誰?要我到哪兒去?」
那長髯大漢抱拳一拱,含笑道:「公子不要害怕,天意成全我等,稍待公子自然就明白了,在下伍一凡,匪號鐵面金鉤;這位紅須朋友,姓葛名森,人稱霹靂神,天性豪邁,是條血性漢子,公子只管放心跟咱們去,決不會……」
話尚未完,那臉色慘白的花袍怪人突然冷冷岔口道:「伍兄且慢向幫主討好獻殷勤,也該先替咱們引見引見!」
那伍一凡「哦」了一聲,急忙轉面指點著道:「這位梁金虎梁兄,乃是滇境頂頂大名的‘雲嶺雙煞’老大,一身絕學,罕遇敵手,三十六路仙人掌招,打遍西南五省,無人能敵。」
臉色慘白的梁金虎,嘿嘿乾笑兩聲,道:「好說!好說!膚淺得很!怎及得伍兄金鉤神技。」口中客套,臉上卻顯出頗為得意之色。
那醜面書生不待伍一凡引介,自己一抱拳,道:「在下舒鳳平,大巴山門下。」
他好像不大喜歡多說話,說完簡單十個字就住了口。
梁金虎卻冷冷掃了他一眼,哼道:「舒兄何必性急,咱們連幫主的姓氏還沒有請教,難道就怕誰會忘記了舒兄不成?」
舒鳳平聳聳肩,冷然一笑,並未還口,但他那一笑,牽眉動眼,醜不可言,直比哭還要難看幾分。
霹厲神朗聲道:「說的是,咱們也該請教幫主貴姓大名才對,不然,老張老王的總不好稱呼。」
鐵面金鉤伍一凡笑道:「這倒是正理。」
轉面向桑瓊道:「公子尊姓?」
「我……」桑瓊茫然道:「我姓楊……」
不知為什麼,他突然脫口報出這個假性,話一齣口,立即後悔,但卻已來不及再收回了。
伍一凡笑著一躬身,道:「楊公子請!」
四人擁著桑瓊跨出石亭,直向那古墓走去,霹靂神葛森搶先一步,雙臂環抱住墓前那高與人齊的墓碑,左轉三次,右轉四次,蹲襠一提氣,嘿地一聲,竟將一塊重達數百斤墓碑,硬生生提了起來。
石碑移開,碑座下竟是一個石洞,洞口下面一列石級,婉蜒而下,不知通向何處。
伍一凡側身又道:「楊公子請。」
桑瓊詫問:「你們要帶我到什麼地方去呢?」
伍一凡笑道:「公子不必多疑,這座古墓之中,別有天地,其中還有幾位朋友,正在等候與公子見面哩!」
桑瓊不得已,只好硬著頭皮拾級而下,一人洞口,卻覺得裡面溫暖如春,四下石壁甚是乾燥,下行十餘級,向右一轉,是一條狹長用道,每隔五六步,壁上便嵌著一粒夜明珠,放射出青——光輝,恰好照見舉步。桑瓊一面走,一面密度方向,不覺毛骨驚然,敢情這條甬道,正是通向古墓中的。
甬道走畢,迎面一堵石門阻住去路,鐵面金鉤伍一凡舉手轉扣石門,三長一短,片刻間,石門便緩緩向側邊移開。
門開處,裡面是間寬達三四丈方圓的石室,照方向地勢估量,恰好是古墓墓穴所在,但室中卻不見棺木,地上鋪著厚厚的獸皮,正中一張長桌,圍桌共有九把交椅,長桌上方,懸著一盞琉璃燈,照耀得全室亮如白晝。
這時候,室中正有四名男女或坐或靠地守候著,石門一開,都不約而同站了起來。
桑瓊走進石室,劍眉不由一皺,敢情那四名男女,一個個都是橫眉豎目,一望即知俱非善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