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面金鉤伍一凡搶著為他引介,其中一個跟梁金虎長得十分相似的花袍大漢,名叫梁金豪,和梁金虎是同胞兄弟,合稱「雲嶺雙煞」。
另一個滿臉橫向的頭陀,正用戒刀剔著一隻樟腿,姓郝名飛。
一個年約五十多歲,雙目精光閃爍的瘦削漢子,乃是黑道中頗負盛名的「鬼偷」邢彬。
此外,還有一個-悍的黃臉中年婦人,濃眉大眼,腰束二十四把飛刀,乃是霹靂神葛森的渾家杜三娘。
這一干男女,莫不是黑道巨孽,平素桀傲跋扈,誰也不肯服氣誰,不知怎會忽然混在一起,聚集在這古墓之內。
伍一凡替眾人引見完畢,醜書生舒鳳平取出圖畫,交與室中四人過目,頭陀郝飛擲了樟腿,舉刀拍著長桌,砰砰作響道:「既然天意如此,快請楊公子就座,大家好覲見幫主。」
男女八人不由桑瓊分說,強將他按在上首一把交椅上。大夥兒羅列椅前,口稱「幫主」,納頭便拜。
桑瓊大驚,慌忙側身讓禮,急問道:「各位……各位英雄,這是怎麼一回事?」
鐵面金鉤伍一凡含笑說道:「不瞞楊公子說,方今武林大亂將興,人人皆求自保,我等本是天各一方,近日偶得機緣,不約而向會聚此地,彼此推誠暢論天下大勢,都感若憑自身武功修為,雖可逞快於一時,終難與各大門派或東莊西堡南谷北宮等世家豪門爭雄鬥勝,謀一席之地,常言說:合則俱利,分則皆敗。亂世之秋,必須團結才能立足,所以都願捐棄舊嫌,擯絕私見,合謀另組新幫。」
桑瓊道:「這個是情勢使然,諸位立意甚佳,但是,這又跟在下有什麼關係呢?」
霹靂神葛森介面道:「怎麼沒有關係!咱們這個新幫,就是少了一位幫主。」
桑瓊道:「那也不難,諸位都是武林一方之雄,大家合議推舉一人擔任幫主,也就是了。」
霹靂神把眼一瞪,厲聲道:「什麼?推舉一人來當幫主?嘿!嘿!除非他們推舉咱姓葛的,否則,老子第一個就不服氣……」
那杜三娘朝霹靂神臉上陣了一口,罵道:「呸!蠢東西!連幾句話都說不清楚,窮嚷嚷幹啥!給老孃站開些,讓老孃來說給幫主聽!」
霹靂神葛森性如烈火,天不怕,地不怕,卻就怕了這位比夜叉還兇的渾家,當著許多人被她叱罵,竟不敢還口,乾笑兩聲,忙道:「對!對!咱不會說話,老婆子還是由你來吧!」
杜三娘得意地一挑掃帚眉,挨近兩步,左手拂了拂「雲鬢」,右手卻按著腰間飛刀刀柄,先掃了眾人一眼,又咳嗽兩聲,擠眉弄眼,未語先笑……
正要開口,「雲領雙煞」老大梁金虎已經瞧得不耐煩,冷冷道:「有話就快說,誰跟你吊膀子丟媚眼!」
杜三娘黃臉一紅,哼道:「急什麼,老孃自然會說,皇帝不急,倒急死了太監!」
雙煞老二梁金豪慘白的臉孔一繃,陰沉沉道:「賊婆娘口裡放乾淨些,咱們兄弟可不吃這一套。」
社三娘身形一扭,手一探,唰地從皮腰帶上扣下三柄飛刀,眼角一瞪霹靂神,霹靂神立即橫身跟她並肩而立,怒目喝道:「蠻子,想幹啥?你們有兄弟,咱們是夫妻,有種出去一個對一個……
鐵面金鉤伍一凡連忙勸阻道:「大家都少說一句,從今以後,都是同幫兄弟,再這樣互不相讓,豈不有違結義初衷了麼……三娘有話請說,梁老大梁老二也耐著些性子,幫主初臨,咱們不要給自己丟臉!」
好不容易勸得雙煞不吭了,杜三娘這才又堆起了滿臉笑容,對桑瓊說道:「不用再說,幫主也該明白了。咱們八個人,雖然有意結盟,但這幫主的交椅,卻誰也不肯相讓,爭論不休,最後才想出這個方法,掛畫墓邊,聽憑天意,事先大家就說好了,誰要是來添全了那幅圖畫,誰就是全幫之主。」-。一桑瓊聽了這番話,駭然道:「這怎麼可以呢?在下不過是偶然巧遇,一時忘形,怎能夠……」
鐵面金鉤笑道:「公子不必太謙,當初咱們合議掛圖求賢,原就含有深意,若論動手拚命,咱們誰也不輸於誰,但若論心地仁慈,領袖群倫,不是伍某說句洩氣話,在座之中,誰也無此德能,是以,才特地在圖中繪一盲者,面臨大江,無路可行,正是暗含‘群雄無首,盲無所從’的意義,公子上體天心,振筆為瞽者添橋,如此胸襟,正該為我幫之主。」
頭陀郝飛介面道:「像這種鬼打人的地方,常年難得有一個人來,幫主偏巧會獨行荒郊,來到此地,這不是天意是什麼?再要推三推四,就是故違上天意旨,灑家也要不耐煩了。」
鬼偷邢彬也聳聳肩頭,冷笑道:「這年頭,怪事真多,求著他幹,他倒不肯,我老偷兒想幹,偏就沒人求我。」
桑瓊見此情勢,只有暗中叫苦,默忖道:這種怪事,竟被我碰上,當真是黴運當頭,室中八人,盡是殺人不眨眼的兇徒,我若立意不肯,必然觸怒他們,難以脫身,若是勉強答應,難道真就做起黑道梟首來?
思忖再三,仍然難決,霹靂神等又已連聲催促,桑瓊無奈,苦笑說道:「諸位盛情,令人心感,但在下年青識淺,自覺難當大任…」
霹靂神大笑道:「錯啦!咱們這個幫,只有幫主最好乾,你只要坐著動動嘴皮子,天大的事,咱們都會替你辦妥。」
桑瓊蹙眉沉吟,輕嘆道:「選立一幫之主,這是大事,諸位能否容得在下仔細考慮一夜,明日再作決定?不瞞諸位說,一在下已經一整天未進飲食,身心都疲倦不堪了………」
鐵面金鉤立即揚聲道:「幫主餓了,快快準備食物和靜定。」
杜三娘興致勃勃,應道:「這是咱們女人家的事,大家請讓開些。
她咯咯「嬌」笑著,推開室旁另一扇石門,舉燭引導桑瓊入內,門後竟是一間一丈見方小房,房中別無陳設,赫然停放著一口巨大的銅棺。
杜三娘取了一張獸皮,鋪在銅棺之上,又搬來一大盤野味,含笑道:「地方大小,幫主委屈一些,這地方本來是我的臥室,棺中屍體早幹朽了,我特意留下這付銅棺,白天當桌,夜晚當床,一物二用,幫主飯後就請歇息吧2」說罷,扭著腰徑自去了。
桑瓊委實又餓又倦,狼吞虎嚥飽餐了一頓,腹滿身暖。倦意更濃,於是,也忘了棺中還有一堆枯屍白骨,和衣躺在棺蓋上,不多一會,便沉沉入了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他睡得正甜,突然一個細如蚊鳴的聲音在他耳邊喚道:「桑公子!桑公子!桑公子……」
桑瓊陡地從睡夢中驚醒,翻身爬起;揉揉眼睛,只見燭火已熄,室門緊閉,狹小的石室中,一片漆黑,伸手難辨五指,但他遍查全室,分明只有自己一個人,那細微的呼聲卻赫然未絕,仍在呼喚著:「桑公子!桑公子……」
傾耳細辨聲音來處,桑瓊不禁混身毛骨驚然,原來那呼喚之聲,竟是來自那口巨大的銅格中。
他瞪大了眼睛,瞬也不瞬地注視著那口鋼棺,銅棺毫無異狀,那呼叫聲雖甚輕微,卻字字清晰人耳,不但沒有陰森鬼氣,倒像是出自一位內功極具火候的高人之口。
桑瓊壯著膽,又走近棺旁,凝神靜聽。越加證實自己揣測不錯,世上哪有什麼鬼怪!這銅棺中顯然另有溪蹺。
可是,有一點他卻不懂,這座古墓之內,沒有一個知道他真正身份的人,假如說棺中異聲是古墓內八個人之中的誰在搗鬼,又怎知他姓桑呢?.一他定定神,沉聲問道:「棺中是什麼人?」
棺中呼聲立止,一個急促的話聲接話道:「桑公子,一夜易盡,您對就任幫主的事,已經有了決定嗎?」
桑瓊恍然暗笑,果然不出所料,棺中這傢伙,正是外面八個男女中的一個,不過,既已說好天明再作決定,他這般鬼鬼祟祟又來詢問則甚?
心裡微感不悅,便冷冷答道:「現在才僅過半夜,你們急什麼!」
接著,又反問道:「你是誰?」
棺中聲音急促地道:「公子不必問我是誰,反正我決無惡意,古墓中這批男女,莫不是桀傲難馴之輩,其中更有另具用心之人,欲圖加以利用,時機不再,為禍為福,端賴公子一言,千萬不要小視了這區區的幫主名份……」
桑瓊詫問道:「你的意思,是要我……」
棺中聲音介面道:「公子是聰明人,試想這幾個兇惡之徒,如果不能予以統御管束,縱之江湖,必然繼續為惡,方今武林紛爭將起,公子為蒼生設想,為使臥龍莊振衰起微,重新揚名,這幾個黑道高手,也正堪驅使!」
桑瓊不禁冷笑道:「你倒像對我的往事來歷,知道得不少,但是,我桑瓊堂堂男子,曾為武林四大世家之一的臥龍莊主,清白聲譽,豈能因此玷汙,我也不想利用別人。朋友,好意敬謝,我自有自己的主張……」
棺中聲音嘆息一聲,道:「公子如果不肯答應,只怕很難走出這座古墓。」
桑瓊傲然冷哼道:「你們大不了殺死我,桑某人並非畏死之徒。」
格中語聲充滿了惋惜,緩緩道:「生死事小,可惜公子一死,不僅臥龍莊三十六位義士鮮血白酒,尊夫人含冤九泉,這段隱情,也將永遠隨之埋葬,不會再有人為他們報仇雪冤,唉!這真是十分令人遺憾之事……」
桑瓊猛可一驚,脫口道:「你說什麼?」
棺中傳出一陣幽幽感嘆,道:「尊夫人賢淑敦厚,一代才女,豈是那種動輒尋死覓活的潑悍愚婦,公子向來英雄自命,竟會連這點淺顯的道理也想不到呢?」
桑瓊聽了這話,頓時從心底升起一縷寒意,但細忖又覺得對方出此驚人之言,難保不是故意刺激自己,好叫自己應允接任幫主,心念疾轉,先儘量壓抑住激盪的心情,冷靜地道:
「朋友不必危言聳聽,內人只是因為勸阻我往赴西洞庭山五魔約會未遂所願,憂鬱不樂,後來我又戰敗,身負重傷,未能及時趕回金陵,內人誤聞惡耗,以為我已經死了,才悲痛仰藥自盡的,我傷愈回到金陵,親視成殮,其中何嘗有什麼含冤不白之處?」
棺中一聲冷笑,道:「公子夫妻情重,親視亡妻成殮,尊夫人德行可風,聞得夫喪,即以死殉,難道她竟沒有想到應該尊禮成服,收葬亡夫屍骸,反倒自己先仰藥自盡了?」
此言人耳,桑瓊猛然心頭一震,幾乎要脫口驚呼起來!
是啊!丈夫亡故,惡耗傳來,任何一個做妻子的,也應該首先想到成服奔喪,購棺收屍,縱有無限悲慼,也斷無便冒然自盡的道理,愛妻幼承庭訓,知書識理,又是個天性堅毅的人,她……她怎會死得如此糊塗?
這是個疑點,一個太不合情理的疑點,可笑他當時竟沒有想到。
於是,桑瓊一時心潮鼓湯,再也無法強持冷靜,他握拳捶打著銅棺,顫聲叫道:「你怎麼會知道的?告訴我!你是誰?你是誰?」
棺中沉靜片刻,才傳出一陣輕微的嘆息,說道:「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公子欲窮究竟,為什麼忘了尊夫人貼身侍女春梅丫頭呢!」
桑瓊又是一驚,急聲呼叫道:「你是誰?你是誰?快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任他呼叫捶打,銅棺中卻再也沒有回應了。
桑瓊幾欲瘋狂,掀去獸皮,猛推棺蓋,又沿棺摸索,想尋一處空隙,直恨不能鑽進銅棺,看看那隱身說話的人究竟是誰?為什麼會對自己家世遭遇知道得這樣詳細?
然而,那銅棺重逾千斤,宛若生鑄,根本尋不到一絲空隙。
驀地,身後突然亮光一閃,石門開處,杜三娘驚愕地閃身而人,沉聲問:「幫主,怎麼了?」
桑瓊急忙收斂失態,揉揉眼,強笑道:「啊!沒有什麼,我……只是做了一個惡夢……」
杜三娘長噓一聲,笑道:「難怪呢!咱們好像聽見幫主一個人在自言自語,又像是跟誰吵架,原來幫主是在做夢呀!」
掃帚眉一揚,接著又道:「睡覺的時候,手不要壓在心口上,就不會做惡夢了;時間還早,幫主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桑瓊道:「我想再休息一會,你請便吧!」
揮走了杜三娘,桑瓊獨坐棺側,默默沉思,回憶往事,疑雲更濃。
他自從黃山始信峰一戰成名,回到金陵臥龍莊的時候,各方來賀,聲譽之隆,如日中天,日日賓客盈門,筵開不夜。就在此志得意滿之際,桂氏夫人就曾苦勸他收斂鋒芒,激流勇退,寧願夫妻廝守,終老田園,但他正醉心於萬世勳業,陶醉於「東莊」之擠名武林四大世家,對這些忠言,哪裡聽得人耳?一笑置之,何曾放在心上。
其後一年,他仗劍江湖,爭逐虛名,「金陵臥龍莊」聲譽更見蒸蒸日上,有一天,他因事大宴群雄,忽然接獲天山五魔聯名激戰的信函,當時在座群雄,速聞五魔之名,莫不駭然變色,一個個噤若寒蟬,都勸他珍惜得來不易的名望,不可輕櫻魔鋒,即使要應戰,也須傳檄天下,多約能手,合力應付,桂氏夫人更是含淚力阻,然而,這一切,都被他一腔豪氣掩蓋了,他意興飛揚地對愛妻說道:「如芳,不要擔心,這一戰,也許就是我一生中最後一次大戰了,天山五魔兇名雖盛,我自信憑掌中利劍,絕不會輸給他們,如芳,乖乖等著我得勝歸來吧,只要掃滅了天山五魔,我一定從此封劍,不再爭名鬥勝,永遠廝守在你身邊,直到天長地久,海枯石爛。」
誰知虛名、謬譽、忠義部屬、如花美眷……一切,一切,都在一夜之間離他而去,他返莊後的沉痛悲憤,不難想象,除了含淚收斂亡妻,從此心灰意冷,亟圖遁世之外,他哪還有心思仔細查問愛妻自盡的經過?更不會想到其間還有如此重大的疑點?
回憶至此,更加悔恨交集。
於是,他有了一股狂熾的慾望,無論如何,一定要查出那隱身棺中之人的身份。
收斂起紛亂的思潮,桑瓊首先作了幾點假設:第一,棺中那人,就是古墓中八個男女裡的一個;第二,那人很可能並非黑道人物,而是假冒混跡其中,否則,他不會對臥龍莊慘變內幕知道得如此詳細,也不會知道自己就是桑瓊;第三,這座古墓建築古怪中銅棺之下,或許闢有秘道,而墓中八個黑道高手天各一方,當不致同時發現這座古墓的某些奧妙,那麼,誰先來到這座古墓?誰知道銅棺下的秘密?誰便是那隱身棺下的化身人物了。
接著,他又把墓中八個男女逐一在腦海裡審度了一番,霹靂神婦粗豪大意,雲領雙煞陰沉倔傲,都不像涉嫌者,餘下四人,頭陀郝飛滿臉橫向,一望而知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兇僧,涉嫌可能也少:「鬼偷」邢彬,是不折不扣的黑道人物,也不必費心去想;剩下一個醜書生舒鳳平,一個鐵面金鉤伍一凡,才是真正值得懷疑的物件。
依桑瓊最後的猜測,以鐵面金鉤伍一凡涉嫌最重,此人自稱來自白山黑水的關外,中原武林很少聽過他的名號,身份已經可疑,何況他神態昂揚,舉世沉穩,分明一身武功不弱,談吐行事,也予人無限威儀,怎麼看,也不像黑道中人。
不過,那醜書生舒鳳平繪得一手好畫,為人又沉默寡言,諱莫如深,顯得心機深沉,也不無可疑。
桑瓊主意拿定,決定就從伍一凡和舒鳳平兩人身上著手,心情振奮,睡意全消,整了整衣衫,開門跨出了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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