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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多情餘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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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瓊輕抉白衣女郎香肩,仰面闔目,也激動地滾落兩滴酸淚,剎那間,意念飛馳,片片往事,像輕煙般掠過心頭。

童年的回憶,溫馨而雋永,是那麼清晰,深印在腦際,令人永難淡忘。

記得十年前,他年甫十一,母親早逝,父子相依為命,那時候,還沒有所謂「武林四大世家」之說,而金陵臥龍莊,也僅只初露聲名,父親桑震寰,以一柄青猊劍,廣交天下英雄俊彥,金陵城中,藏龍臥虎,其中一位最為父親傾心交往的,便是歐陽天壽。

當時歐陽天壽也因中年喪偶,膝下僅有一女,名叫歐陽玉兒,比桑瓊小三歲,歐陽天壽和臥龍莊主桑震寰既屬知交,彼此遭遇又頗相近,英雄識英雄,兩家交往極密,幾乎無日不聚,桑瓊和歐陽玉兒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也就終日攜手並肩,遊玩好戲,宛如親兄妹。

凡是認識歐陽和桑家的人,誰不認為這一雙小兒女乃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其時,歐陽天壽和桑震寰心中,也同樣預設這正是天定良緣,只是誰也沒有先說出口而已。

誰知有一次,歐陽天壽和桑震寰聯袂西遊,返來後,兩人之間卻突然冷淡下來,足有半月之久,互相絕了交往。

這意外的變化,兩小自是苦思不得其解,桑瓊不時纏著父親,詢問「為什麼玉兒妹妹不再到咱們家來玩了?」桑震寰卻總是支吾其詞,不肯明言。

後來,實在拗不過愛子的糾纏,桑震襄乃苦笑說道:「孩子,你既然離不開玉兒妹妹,爹就託人去歐陽家提親,把你玉兒妹妹娶回來給你做媳婦,終年陪著你,這樣可好?」。

桑瓊聽了這話,一時驚喜交集,半痴半傻地問:「娶了她回來,她就永遠不再回家去了,是不是?」

桑震寰:「哈哈大笑道:「那還用說嗎?將來她就是咱們家的人,自然不再回家去了,真是個傻孩子。」

桑瓊年方十一歲,哪知許多道理,當時高興得跳了起來,連連催促父親快些託人提親,桑震寰果然便重託一位門下清客,前往歐陽家說媒,萬不料那位清客去了半日,竟悵然而返,只帶來歐陽天壽一句話:「聯姻固所願意,但一則孩子還小,二則歐陽家只此一女,必須入贅。」

桑震寰聞言勃然而怒,冷笑了兩聲,道:「他只有一女,難道咱們桑家就該斷了香火?

這事從此體要再提了。」

轉面又對桑瓊道:「大丈夫何患無妻,好孩子,要提得起放得下,把心思多用在練武上,替爹爭口氣。」

桑瓊沒有出聲,從此果然專心練武,他不想叫爹爹失望,因為他深知父親望子成龍,對他寄望是十分殷切的。

提親未成,兩家更加斷交息遊,竟若路人,沒有多久,歐陽天壽舉家北遷,在燕京創設「天壽宮」,短短八九年,聲譽日隆,居然一躍而為北五省武林盟主。

八九年中,兩家始終未通音訊,桑瓊看得出父親心情一天比一天憂鬱,一身武功,也盡都荒廢,他漸漸成人,心裡雖然惦念兒時伴侶,卻絕不敢再在父親面前提起。

第九年春,尚在壯年的桑震寰突然一病不起,病重之際,把桑瓊叫到榻前,含淚說道:

「孩子,這些年來,、爹知道你仍忘不了你那玉兒妹妹,但此事已決無成功可能,你是爹的好孩子,就聽爹一次話,天涯何處無芳草,儘快把她忘了吧!」

桑瓊不願父親在病中多增憂煩,只得默默頷首。

桑震寰長嘆了一聲,又道:「爹練功失慎,真氣走岔,沉痾難愈,自知不久於世,所以,已替你文定了桂家女兒,趁爹還活著,早些迎娶,也讓爹了卻一樁心願,桂家雖非武林中人,但那女孩子卻是金陵城有名才女,將來相夫教子,當可無慮,你願意嗎?」

桑瓊淚如雨下,突然脫口道:「孩兒年紀還小,這件事,還是等爹病癒再說吧!」

桑震寰臉色一沉,不悅地道:「你的意思,是要等爹斷了氣再說?」

桑瓊忙跪了下去,泣道:「孩兒不敢如此不孝,一切但憑爹爹作主就是。」

桑震表這才安慰地點點頭,道:「既然如此,你就立即擇日迎娶,爹要親眼看著你迎娶成禮,才死得瞑目。」

可憐桑瓊滿心委屈,無處傾吐,還須強作笑顏,安排迎親之事,回到房裡,自己用棉被堵著嘴,盡情痛哭了一場,迎娶前數日,更終宵輾轉床第,夜夜以淚洗面,白日卻仍得支撐著在父親榻前承歡,其間苦況,唯有自知。

迎親之日,臥龍莊盛宴達旦,賀客盈門,但大家心裡都隱藏著一個無法理解的疑問

是什麼原因,使得東莊和北宮反目?

這也正是桑瓊心底埋藏很久的疑點,可惜一直沒有求得解答的機會,新婚第二日,老莊主桑震寰真的便與世長辭了。

他病得怪,死得也怪,照說,一個具有深厚內功的武林健者,豈會壯年便遭夭折?當然其中必有原故,只是秘密已隨屍骨埋地下,再也無法發掘得知了_。

桑瓊哀傷逾恆,含淚殮葬父親,心灰意懶,整整難過了一兩月,所幸桂氏夫人果然賢淑,百殷慰勸,才漸漸收斂悲懷,毅然繼承亡父遺志,以二十歲英年,接任東莊莊主大位。

其後一年,他逐漸發覺桂氏夫人潛在的美德,夫妻相敬相愛,情感日增,這才將思念歐陽玉兒的心,慢慢淡去……

豈知上天偏好捉弄,桂氏夫人由於他的好大喜功,缺乏衛護,終於含恨而歿,而正當他悔恨欲絕之際,竟又在此追蹤太陽谷人馬途中,突然遇上了兒時伴侶歐陽王兒,隨著歐陽玉兒蒙面白紗的扯落,他的一顆心,直如墮入五味缸中,酸、甜、苦、辣……一齊湧上心頭。

他瞑目良久,才輕輕推開懷中的北宮彩燕歐陽玉兒,黯然一嘆道:「玉兒妹妹,十年來,你還好麼?」

歐陽玉兒仰起淚臉,幽幽道:「好什麼,這些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念著你,幾次要往金陵,都被爹阻住,我也不懂他老人家是什麼意思,每當我提起你,他老人家就不願多談,直到桑伯伯去世了,爹才對我放鬆了些,可是,那時你已經娶了嫂嫂……」

提起亡妻,桑瓊突然暗暗一震,頓時從迷亂中驚醒,腳下疾退一步,垂首道:「是的,我就在先父去世那一年娶的親,那……那是先父的意思。」

歐陽王幾點點頭道:「我知道,可是……」。話至此,忽然語氣一轉,柔聲問道:「聽說嫂嫂是金陵才女,她對你好嗎?」

桑瓊目蘊淚光,道:「如芳雖非武林中人,但,她的確是位好妻子……」

歐陽王兒赧然低頭,南哺說道:「我猜,她一定比我好,據說她琴、棋、書、畫,無不精絕,不像我終日只知舞刀使劍。粗野橫蠻……」這些話,似自語,又似羨歎,語聲呢哺,幾乎不易分辨。

桑瓊只覺她嬌憨之態,一如十年之前,心裡不期微震,忙道:「玉妹妹快不要這樣說,你是女中丈夫,北宮五燕這個名號,武林中何人不知,如芳她不過是個纖弱女子…——,」

歐陽玉兒粉頰上突然泛起一抹紅暈,側目掃了桑瓊一瞥,話鋒忽又一轉,嫣然道:「瓊哥哥,你還記得咱們小時候在玄武湖採蓮蓬的事嗎?有一次,船翻了,我們兩個都落在湖中,後來被人救起來,我卻從湖底抓起一樣東西,那件東西,你還留著嗎?」

桑瓊微微一笑,探手襟底,解下一件佩物,道:「你說的是這個?」

那是一付通體晶瑩的玉製連環,雙扣相連,叮叮作聲,身琢製作十分精巧,是用一塊整玉雕琢而成,兩隻碧綠的環兒上,刻著四句詩句:

「雙扣玉連環,恰似妾與君,

記此綿綿意,永世不離分。」

歐陽玉兒接過連環,低頭把玩,熱淚又復滾滾而下。

那次墜湖,她糊里糊塗從湖底抓起一把爛泥水草,這付連環,赫然就在其中,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自是不會懂得詩中含意的,只因有「永世不離分」這句,她才堅持送給了桑瓊,想不到一隔十年,連環仍然無恙,人事卻已全非了。

桑瓊見她目注連環,默默落淚,一時也感觸萬端,喟然說道:「自別玉妹,這付送環朝夕未離身畔,十年來,每每睹物思人,兒時情景,恍如昨日,可惜逝去的時光,已經不再回來了!」

歐陽玉兒霍地揚起頭來,問道:「嫂嫂她知道這件東西的來源故事嗎?」

桑瓊悽楚一笑道:「她………自然知道。」

「那麼,她沒有不高興?」

「她不是善妒的俗婦,怎會不高興?而且,她對玉妹也十分傾慕,常常自怨無緣一見。」

歐陽玉兒感嘆一聲,一面親手將連環仍替桑瓊系回腰際,一面安慰道:「這麼一位賢淑的好人,竟會天不假命,上天也真大無情了,不過,逝者已矣,縱或伉儷情篤,長留憶念固可,假如因此頹墮自毀,卻是不應該的,瓊哥哥,不是我責怪你,你在飛雲寺中,一時心灰,竟將辛苦練得的一身內功毀去,仔細想想,那是多麼傻的事啊?」

桑瓊惶然頷首,無言以對。

歐陽五兒緊接著又道:「我去遲了一步,費盡唇舌,凌鏡大師才讓我見你一面,那時你昏睡未醒,臉上蒼白得不見一絲血色,我又怕又急,只恨不能以身相替。後來你忽然被人劫走,我又急急攜帶青玀劍,一路追尋下來,昨天在合肥城外林中,目睹你的面貌,越看越像,卻不敢相認,不得已,只好假用你們幫中秘議的圖記符號,將你引到這兒來……」

她說到這裡,無限憐惜地仰望桑瓊,秀眸之中,充滿柔情,輕輕又問:「這些日子,你覺得內腑之間有什麼不舒服的感覺麼?」

桑瓊搖頭道:「沒有。

歐陽玉兒鬆了一口氣,道:「這就好了,凌鏡大師在你真氣破散之初,已用少林至寶大檀丹替你護住心脈,如再能在百日之內,尋得一種「千年冰蠶蛹’,並且由三位修為深厚的高人協助,你還是可以續接心脈,恢復內功的。」

桑瓊聞言微微一驚,內心不禁閃現一縷希望的火花,但他卻極力壓制住激動,沒有表示出來。

歐陽工兒又道:「我已一再打聽‘千年蠶蛹’的出處,可惜這東西太難找了,許多人聽都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不過,我想既稱‘冰蠶’,書上又說是‘海人所獻’,這東西如非產於北方冰天雪地中,一定就在海底了……」

桑瓊苦笑道:「這種希罕珍物,天下之大,何處可得,玉兒妹妹一番盛意,愚兄永銘不忘,只是天意如此,實在不必再徒費心力了。」

歐陽王兒道:「我卻不甘心認命哩!」短短八個字,說得好不堅強。

桑瓊忽然感到一股暖流,起自心靈深處,怔怔地望著歐陽玉兒,似有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他的手,不由自主又觸控到腰際那枚工制連環上,環上餘溫猶存,心想這件飾物,不知何年何代?哪一位多情少女?曾經用來贈送給自己的意中人的?……「雙扣玉連環,恰似妾與君……」這是何等誠摯的心聲啊!可惜如今雙環依舊,人兒卻不知何處去了……

玉兒妹妹當時偶獲此物,偏要送給自己,情深一如此環原主人那位少女,然而結果……

唉,難道此環乃是不祥之物?

回憶往事,彷彿如夢,桑瓊一陣傷感.悵惘莫名。幾乎淚下。

歐陽玉兒並未注意到桑瓊神色的模樣,接著又嫣然笑道:「俗語說:吉人自有天相,我正愁千年冰蠶蛹無處可覓,卻意外得到了另一件東西,也許它對你恢復功力有些幫助,瓊哥哥,你看i

說春,從懷裡取出一卷紙軸,含笑遞給桑瓊。

桑瓊詫問道:「這是什麼東西?」

歐陽玉兒笑道:「是我送給你的禮物,你開啟看看就知道了。」

桑瓊心不在焉地展開紙軸,低頭一看,不禁駭然一跳,原來那軸中竟是一軸奇怪的圖畫,畫上一名全真,背外面裡而坐,只見背影,不見面目。

他連忙舉手揉揉眼睛,凝神端詳,一點也不錯,正是六指臾侯昆揚給他看過的那幅「武庫藏珍秘圖」。

這一剎那,桑瓊心潮起伏,臉色連變,許多可怕的聯想,飛也似湧集心頭。

歐陽工兒只當他是被突來的驚喜所激,含笑從几上取來一付燭臺,引火點燃,又將那張畫像,放在火上烘烤了一遍,然後翻轉畫像,笑道:「瓊哥哥,你再看看這是什麼?」

那紙軸背面經火一烤,赫然呈現出另一幅圖畫,細看之下,乃是一片汪洋大海,海中散佈著六七個島嶼,其中一島較大,形如雞冠,上有五座山峰,排列成五指形狀,當中最高一座山峰腳下,寫著四句揭語;

「飛泉之腹,

五峰之最,

東海之濱,

仙鶴之唳」

不用再猜,圖上島嶼和揭語所示,分明就是前輩武聖逍遙羽士遺下的「武庫」地點,也就是武林人物不惜浴血爭奪的秘圖寶藏所在。

歐陽玉兒國注桑瓊,淺笑說道:「我本來不想尋求什麼武庫寶藏,但是,聽說前輩武聖逍遙羽士生前,不單武功通玄一而且精於醫理,或許他那武庫之中,也遺有幾種罕世難求的靈丹妙藥,對你的續接心脈有所稗益,所以,咱們不妨照圖上顯示的地方去試試……」

桑瓊未等她把話說完,突然粗魯地搶著喝道:「你這份藏珍圖,是從哪裡得來的?」

歐陽玉兒哪知究裡,聞言一愣,笑道:「你是疑心這是太陽谷麥家兄妹弄去的那份圖嗎?那就儘可放心,這一幅,是道地的真品。」

桑瓊臉色漸漸變得陰沉,然而歐陽玉兒猶未警覺,揚揚黛眉,笑著又道:「我起先也險些上當……聽說麥家兄妹在萬梅山莊奪得秘圖後,已經連夜趕往川西邛崍落鳳峽去了,瓊哥哥試想,那前輩武聖逍遙子既然號稱‘東海羽士’,生平僅在大江南北行道,從來沒聽說足跡到過邛崍,他的藏珍武庫怎會反在川境呢?由這一點推測,秘圖真假,不問自明,可笑麥家兄妹竟連這淺顯的道理也想不到……」

她只顧津津而道,偶一抬目,才發現桑瓊的臉色已經一片鐵青,連忙住口,訝然問道:

「瓊哥哥,你怎麼了?」

桑瓊嘿地冷笑一聲,滿臉俱是不憤之色,冷冷道:「沒有什麼,我只是覺得天下有許多事,難以常情論斷,這……未免太叫人寒心了。」

歐陽王兒一驚,迷惘道:「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桑瓊喟然道:「不懂最好。玉妹妹,造化弄人,重逢已晚。你不該還對我這麼好,你應該怨我!恨我!永遠不要再理睬我才對……」

歐陽玉兒粉面失色,急忙舉手掩住他的嘴,顫聲道:「瓊哥哥,不要這麼說,我們之間,永生永世也沒有可怨可恨的。」

桑瓊痛苦地搖搖頭道:「但是,你我兩家之間,卻早已藏著隱恨,你爹和先父本來那麼知己,一次仙遊返回金陵,為什麼會突然疏冷了呢?我一直苦思了十年。想不出其中原故,現在才豁然貫通,原來當初你爹堅持入贅,只是藉口,他,根本就不願咱們兩家聯姻……」

歐陽王兒失聲道:「瓊哥哥,求你不要再說下去了!」

桑瓊目蘊淚光,喃喃道:「我不但要說,也許有一天。還會跟你爹勢成對立。玉妹妹,今日一見,只怕就是咱們多年友情的最後結束,藏珍圖我無顏領受,玉妹不妨留著交給今尊吧!今日一別,願多自珍重。

說著,拂袖轉身,兩行熱淚,奪眶湧出。

歐陽王兒做夢也想不到桑瓊會如此決絕,一時驚駭莫名,伸手急扯桑瓊衣角,哀聲叫道:「瓊哥哥,你怎麼會忽然說出這種話來?為什麼,為什麼……」。

桑瓊一揚臉,強忍淚水,又徐徐轉過身來,說道:「邛崍落鳳峽,乃有名惡地,想必你也知道?」

歐陽工兒點點頭。道:「但這跟我爹又有什麼關係呢?」

桑瓊冷笑道:「他煞費苦心,偽製假圖,有意誘使太陽谷麥家兄妹入殼,其心便已可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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