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岸將及百丈,「噗通」一聲,船頭已拋下了鐵錨。
紫燕和歐陽王兒兩顆心同時一沉,互相交換了一瞥失望的眼色。紫燕嘴唇蠕動,低聲傳語林中道:「三妹,距離太遠,千萬不可擅動,咱們寧可不發動,決不能擊而不中,斷絕了第二次機會。」
這時候,大船上已放落小艇,兩名黃衣人躍下小艇,由一名水手操舟,直向沙灘而來。
小艇漸行漸近,桑瓊越看越驚,不由自主從心底冒起一股怒火,原來那兩名黃衣人,竟是龍鉤趙剛和鐵銅李慶。
剎那間,全部希望都幻滅了,他萬萬也想不到,傷人劫舟的,會是自己的死仇「天山五魔」。
小艇駛近距離三十丈處,龍鉤趙剛便拱手朗聲叫道:「請兩位姑娘答話,咱們是誠心來談和的。」
紫燕冷冷答道:「說吧!」
龍鉤趙剛道:「我等無意跟姑娘們為敵,事出誤會,竟鑄大錯,現在已百口莫辯,只希望化解怨仇,彼此提出交換條件。不知道姑娘們願不願意?」
紫燕應聲道:「你準備如何交換?」
趙剛道:「咱們願意送回藍燕屍體和釋放黃燕,並且負責為姑娘們代僱船隻來島上接運你們返回中原,只求交換一半武庫藏珍,至於桑瓊,也不再追究……」」
紫燕還沒有回答,歐陽王兒已搶著叱道:「住口!你們這些卑鄙無恥的東西,我要你們一個個凌遲寸磔,替二姊償命!」
龍鉤趙鋼道:「姑娘因何只知責人,不知責己?咱們雖然誤傷了藍燕,但神戟霍天狼也被墨燕重傷落海,昨天夜裡已經斷了氣,兩下扯平,姑娘們並不吃虧……」
歐陽玉兒厲喝道:「霍天狼賤物匹夫,他能跟我二姊比嗎?」盛怒之下,便想翻腕撤劍。」
紫燕連忙探手拉住,低聲道:「五妹!別忘了忍耐和沉著!」歐陽玉兒眸子一轉,淚水已盈眶欲墜,只得咬咬牙極力忍住。
龍鉤趙剛急令小艇又退後十丈,見歐陽王兒並未移動,才壯著膽又道:「在下已經說過,誤傷藍燕,並非有意,是以從昨日到現在,咱們對黃燕姑娘極力優待,毫未簡慢,何況,咱們願意放過桑瓊,武庫藏珍也只要求一半,這般委曲克己,條件不可謂不優厚了,姑娘們如果堅持不肯,拼個固守孤島,老死海域,又有什麼意義呢?」
紫燕揮揮手,不耐地道:「好了,不必多說廢話,讓我先問你三件事。」
趙剛見紫燕語氣溫和,忙笑道:「姑娘請問,在下知無不言。
紫燕故作沉吟道:「第一件,你們是否確未傷害我四妹,空口無憑,難以相信,希望你先把她送上岸來,讓我當面問過,才能考慮你所提條件。」
趙剛點頭道:「只要姑娘也給咱們保證不致食言,這一件是可以同意的。
紫燕又道:「第二件,船上還有兩名九靈幫高手,也應該一併送上岸來,而且,同樣不得傷害他們一肌一發。」
趙剛笑道:「可以!可以!在下絕對遵辦就是。」
紫燕冷冷一笑,道:「第三件比較為難,也許你不肯同意?」
趙剛大聲道:「姑娘儘管吩咐,力之所及,咱們一定同意。」
紫燕搖搖頭道:「我聽說你們五魔向來輕諾寡信,假如我們同意了你的條件,把辛苦得到的武庫藏珍分給你們一半,那時你們揚帆一走,或是讓我們困死孤島,或是另邀高人再來搶奪,卻叫人難以防備。」
趙剛被他一言道中心事,不禁怔了一怔,乾笑道:「既然!」娘相信不過咱們,船又只有一艘。依姑娘之意,應該怎麼辦呢?」
紫燕道:「很簡單,大家交換一下,武庫藏珍我們願意全部留下來,船隻由我們駛去,一個月之內,原船放回,隨你們自去。」
趙剛嘿嘿陰笑兩聲,道:「人心難測,姑娘信不過咱們,咱們又怎能信得過姑娘?」
紫燕曬然道:「我們寧願放棄全部武庫藏珍,自是無意欺騙,如果你們還不肯相信,我們再留下二妹的屍體,待另僱到船隻時同來搬運……」
歐陽玉兒脫口道:「大姊,你……」
紫燕正色道:「不要緊,武庫冰窟可以存放屍體,不會腐敗的。」
龍鉤趙剛遲疑半晌,說道:「這件事,在下難作居然決定,且容回船和兄弟們商議之後,再定可否。」.
紫燕點頭道:「很好,你們不妨仔細商議一番,假如願意,明日咱們就依約交換。」
龍鉤趙剛想了一想,又道:「假如咱們同意交換。姑娘預備怎樣進行呢?」
紫燕毫未思索,應聲道:「你們把船隻仍然停在離岸三十丈的地方,先以小艇送黃燕上岸,我們便將武庫藏珍的一半交原艇帶回,待梁氏兄弟登岸,再帶回另一半藏珍,然後你們四人帶著藍燕屍體離船登陸,我們則返船啟碇,這樣安排,你應該放心了吧?」
趙剛心裡細細盤算了一遍,笑問道:「但不知那武庫中藏珍共有多少?所謂一半有多少?載運是否方便?」
紫燕道:「武庫藏珍共有兩隻鐵匣,每次一隻,再方便也沒有了。
趙剛滿臉笑容,連連拱手,小艇掉頭返回大船,立即拔錨揚帆,直駛出十里外才停下來。
天山四魔隨即開始計議,鎖鐮刀崔五聽完談判經過,首先提出反對意見,道:「我看那丫頭有詐,準是騙咱們送回黃燕以後,翻臉毀約,那時咱們怎奈她何?」
銅錘陸開泰也道:「說的是,她奶奶的叫咱們把活人送上岸去,留下個死人,她還肯拿武庫藏珍來換一具屍首?這話只好去騙騙三歲小娃兒。」
鐵銅李慶肚裡揣摸了好一會,搖頭道:「的確靠不住,憑良少說,咱們兄弟不是四燕敵手,假如答應把船還給了她們,主動之權落在人家手裡,北宮四燕再加上雲嶺雙煞聯手對付咱們,小小一座孤島無處可避,兩鐵匣武庫藏珍,還不是叫他們奪了回去。」
三魔異口同聲,都認為紫燕的條件不能同意,紛紛議論不休,龍鉤趙剛卻只是含笑不語。
鐵鐧李慶問道:「趙老大怎麼不說話?咱們也聽聽你的高見。」
龍鉤趙剛陰陰笑道:「你們都決定了,還用問我則甚?」
銅錘陸開泰道:「你是咱們大哥,自然要問你才行。」
崔五笑道:「論心機,咱們都不如大哥,這事還是由大哥一言決定,作個主意。」
龍鉤趙剛冷笑一聲,道:「只怕我的話,你們未必肯聽。」
三魔齊聲道:「咱們一定聽,決無異言。」
趙剛這才聳了聳肩頭,輕笑道:「若依我的主意,咱們就答應她。」說到這裡,故意一頓,冷眼環顧三魔,三魔果然驚愕不解,陸開泰脫口叫了起來道:「答應她?咱們眼睜睜拿船隻和人質去換死路?」
趙剛昂然道:「正是,咱們答應給她船隻和人質,但決不會換來死路,你們不信,那就算了。」
三魔忙道:「信!信!信!只是,老大你得給咱們說明白些,到底你的錦囊妙計是怎樣安排的呀?」
趙剛不慌不忙道:「我說答應她的條件,有兩點理由,一項附註,最後還有一項‘但書’。並不是平白就答應下來,你們不問清楚,吵些什麼……」
鐵銅李慶連忙陪笑道:「咱們決不吵了,洗耳恭聽,先請教哪兩點理由?」
趙剛道:「第一點,北宮五燕情遺骨肉,藍燕雖死,她們決不情願讓她的屍體毀在咱們手裡。第二點,雲嶺雙煞是桑瓊的同門盟弟,其價值不輸於黃燕,所以我敢打賭紫燕不敢中途反悔,也不會存心欺騙咱們。」
三魔不由自主點了點頭,鎖鐮刀崔五又道:「那一項附註又是如何呢?」
趙剛笑道:「附註的意思,就是咱們必須在取得第一隻鐵匣以後,先檢視其中藏珍的價值,如果值得,再放雲嶺雙煞,否則仍可拒絕繼續交換,我以為只用黃燕換取一半武庫藏珍,無論真假,我們都不吃虧。」
三魔一致贊同,又問:「最後的‘但書’又是什麼意思?」
龍鉤趙剛陰森森一陣冷笑,道:「你們也太老實了,難道以為我真正願意交還船隻,困在荒島等她們來擺佈?所謂‘但書’,乃是表面答應交人還船,但是,如果兩隻鐵匣全部到手,藏珍不假,咱們就中途翻臉,帶著武庫藏珍揚長而去了。她們若是認命,被困孤島插翅難飛,遲早逃不出一死,要是不認命,藍燕的屍體還在咱們手中,投鼠忌器,雖有四燕和雙煞聯手,又豈奈我何?」
這番話,只說得三魔笑逐顏開,鬨然叫起好來,鼓掌大笑道:「妙計!咱們就這麼辦,明天一早依計而行。」
口口口
就在天山四魔揚帆退去的同時,北宮三燕也正圍坐海邊談論著第二天的應付之策。_墨燕氣憤地說道:「剛才要不是大姊預先叮囑不準出手,我真想把趙剛和李慶兩個魔崽子留下來,咱們也整治他一番,逼他乖乖放回四妹,交還船隻,然後一劍一個,全宰了他們。」
紫燕園注海面,哺哺說道:「我何嘗不欲手對此獠,替二妹報復血仇,咱們姊妹之中,二妹性格最柔,唉!想不到竟死得那麼慘烈…」
歐陽玉兒低問道:「大姊真願意留下二姊的屍體,向他們交換船隻?」
紫燕雙目一聚,陡現殺機,緩緩道:「你想我會那麼傻嗎?我提出交換船隻,正是要趙剛心生猜疑,無法立時決斷;答應把二妹屍體留在島上才能使他相信咱們確有誠意,其目的,只為了爭取這一夜時間,從容佈署。」
墨燕憂慮地道:「咱們應該怎麼辦呢?」
紫燕毅然道:「今天夜裡,咱們必須全力尋找桑公子,向他借用那兩隻鐵匣,用那些空匣裝滿廢物石塊,然後合咱們三人內力,將鐵區封死,明天一早,等他們送回四妹之後,依約將一隻鐵匣交給他們,我猜他們初獲藏珍鐵匣,一定會爭先恐後啟匣檢視,咱們就趁這時候發動出手」
墨燕激動無比,脫口道:「假如他們和今天一樣,不肯靠近岸邊停泊,怎麼辦?」
紫燕頗有信心地道:「他們一定會自動靠近海灘下錨的,因為小艇往來費時,他們急於爭取時間獲得武庫藏珍,何況,趙剛自持握有二妹的屍體作護符,他會估量咱們不敢硬來。」
歐陽玉兒卻道:「萬一不能一擊得手,豈不被他們毀了二姊的屍體?還有梁氏兄弟性命,也要設法保全。」
紫燕堅定地點點頭道:「合咱們四人之力,魔崽子們又正被武庫藏珍吸引,論情論理,應該不致失手,只要能踏上船舷,便有八成把握,如果能先救得梁氏雙煞,以六對四,何愁魔崽子們不束手受擒,不過」
她語聲微頓,臉上忽然現出無比凝重之色,又道:「這是咱們的如意打算,自然難免意外,假如咱們盡了心力,仍舊無法保全二妹的屍體,我想她在九泉之下,一定也會原諒咱們的。」
墨燕愕然道:「大姊是說,不得已的時候,寧可犧牲二姊的屍體?」
紫燕頷首道:「正是。」
歐陽玉兒掩面失聲,叫道:「啊!可憐的二姊人…」
墨燕卻怔了片刻,然後似有所悟地點了點頭,含著兩眶熱淚哺哺自語道:「是的!她知道我們已經盡了心,她……她一定不會怪我們的……」語聲未已,淚水竟籟籟而下。
摯情未酬,芳魂已渺,對北宮四燕來說,雁行折翅,自然是永遠無法彌補的損失。然而,對桑瓊卻成了難以推卸的精神負擔。
桑瓊在礁石洞穴裡,目睹全部經過,只覺混身冰冷,寒意透骨。一時間,既驚又駭慚悔無窮。
假如不是為了他,北宮五燕不會揚帆海域來到這座孤島,假如不是他在武庫冰窟中固執偏見,藍燕也可能不至慘死在五魔之手。
這些糾纏矛盾,錯綜複雜的因果,歸根結底,全由他一人而起。但是,歐陽玉兒和紫、墨三燕對他並無半句怨尤,困窘危迫之下,猶未忘梁氏雙煞和他的安全。
桑瓊越想越慚愧,只覺得殺害藍燕的不是天山五魔,倒像是自己下的毒手。
不知過了多久,待他鑽出石洞,三燕已經不在海灘了,空曠出寂的沙灘上,只有一排排湧上來,又退下去的粼粼波濤,一如人世間的恩恩怨怨,永無休止。
桑瓊仰天長嘆;悲憤難抑,蹣跚回到峰頂,把那兩隻鐵匣重挖掘了出來,不禁感慨萬端,暗想道;我桑瓊堂堂丈夫,難道真要等著幾個女孩子來營救保護?藍燕慘死,黃燕被擄,船隻遭劫,難道我就不能助她們把屍體、人質和船隻奪回來?
突然,腦中靈光一閃,想到一個主意,於是,先將劍匣啟開,取做「飛龍劍」佩在腰間,另將那四份刀招劍譜、拳經掌式秘笈又用油紙封裹,一齊塞進懷裡.然後再動手騰空刀匣。
誰知刀匣口蓋一掀,卻見匣中多了一個長約一尺、金光燦爛的東西。
那東西通體渾圓,牢牢附在鐵匣內,竟是一個巨大的奇形蠶桑瓊吃了一驚,想不透這蠶繭怎會到鐵匣內去的?及至發現區底那枚「火計」,才恍然記起自己離開武庫時,在水潭中提到的那條「金色怪魚」。
金色怪魚所過之處,潭水立即凝結成冰,怪魚卻能在水中游動,記得墨燕便是被怪魚困住,險些窒息而死,那時桑瓊藉火針之助,將怪魚捉獲,順手塞進刀匣裡,想不到怪魚居然吐絲結繭,這倒是件怪事……
桑瓊一念及此,心頭猛然一震,幾乎脫口叫出聲來!
「冰蠶!原來怪魚就是冰蠶!」
當他在飛雲禪寺自破真氣,老和尚凌鏡大師曾告訴歐陽玉兒,欲使心脈續接,真氣復通,必須「千年冰蠶蛹」才能有望,歐陽王兒奪取藏珍秘圖,尋覓逍遙武庫,不正是為了求取「千年冰蠶蛹」嗎?誰又料得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桑瓊喜極欲狂,雙手捧著那一尺多長的金色蠶繭,不禁流下欣喜的淚水,口裡哺哺不已,道:「這是天意要我報答五燕,冰蠶結繭不遲不早,現在正是時候。」
他本想用「飛龍劍」剝繭取蛹,忽又覺得那冰蠶絲堅韌難得,斷毀未免可惜,而且,據說「冰蠶之蛹」須煎湯服用才有效,於是急急拾聚些枯枝敗藤,在洞穴深處升了一個火堆,就以鐵匣作鍋,準備剝繭抽絲。
島上無水可用,桑瓊摘了許多野果熬成果汁,將蠶繭投人汁中,一面以火針為軸,抽繞絲頭。那匣中果汁沸騰,發出一陣陣異香,使人飢火更盛,饞涎欲滴。
不多久,絲已抽完,匣中竟有三枚蠶蛹。
桑瓊先滅了火堆,待汁液稍涼,連蠶蛹果汁一齊喝下肚去,便靜坐洞中運功提氣調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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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並無異樣感受,耐心過了半個時辰,突然間,只覺得丹如下生起一股熱流,激如怒潮向全身擴散,不片刻,真氣鼓動,幾欲透體射出。
桑瓊極力壓抑住內心的欣喜,仍按內功吐納訣要,緩緩誘導那股勢如奔馬的真氣,過紫府,透玄關,入十二重樓,漸漸集中胸髒「七坎」穴。
真氣一至穴門,頓覺奇痛難忍,連試三遍,竟無法衝過,反痛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桑瓊心知這正是自己生死一發的緊要關頭,咬牙苦口支撐,一次不行,略作調息又再接再厲,直到第九次,腦中突起嘶鳴,一陣椎心裂肺劇痛,閉塞了將近百日的「七坎」穴,終於霍然貫通,可憐他全身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