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開泰天生蠻力,出手又重,錘匣相碰,「噹噹」一聲響,搭扣竟被砸斷,鐵匣頓時成了兩半。
一件金光耀目的東西應聲墜落,趙剛眼快,探手攫住,天山四魔不約而同發出一聲驚呼。
那東西,赫然是一柄鑲珠嵌玉、罕世難覓的寶刀。
四魔爭相觀賞,稱羨不已,只顧品評寶刀,誰也沒有留意到船頭鐵錨已經鬆動,大船乘著潮水,正向岸邊緩緩移去。
鎖鐮刀崔五兀自喜孜孜問道:「鐵匣中果系藏珍,紫燕倒是未曾騙人,咱們趕快依計行事,將梁氏雙煞再換回另一隻鐵匣,然後揚帆一走,只等向令主領賞了。」
鐵銅李慶也笑道:「武庫藏珍轟動武林,想不到五燕辛苦得來,卻乖乖地便宜了咱們。」
崔五聳肩大笑道:「這就叫做天命所歸,該當咱們宮主君臨天下,才有這般順利,我想那武庫之中,奇珍異寶必然不少,五燕所得兩隻鐵匣恐怕還不是全部藏寶,等下次來替她們收屍的時候,倒要再仔細查探一下……」
正說得高興,忽然有人冷冷接道:「何必再等下次呢?諸位欲搜武庫,現在就可以如願以償了。」
四魔駭然一驚,一齊揚目,只見一人橫劍立在雙煞椅前,竟是桑瓊。
龍鉤趙剛機伶伶打個寒然,大喝道:「兄弟們,一齊上。這次不能再讓他走脫了。」
四魔各撤兵刃,吶喊著一擁而上,崔五的鎖鐮刀鋒刃損壞,就使用「鳳刀」代替,寒光飛卷,疾撲上前。
桑瓊毫無懼色,冷笑道:「這一次諸位用八人大轎來抬,桑某也不會再走,太湖舊仇,必須算算清楚啦!」笑聲中振腕揮劍,一式「龍騰九霄」,從容揮灑而出。
「龍騰九霄」乃前輩武聖逍遙子面壁一甲子,積天下各派劍術精華,去蕪存精,再糅合自己心得,專研而成的「龍劍三式」之一,本附於劍匣圖譜之中,桑瓊初未審視,只將圖譜塞在鐵匣內,直到昨夜服下千年冰蠶蛹,內力恢復,才匆匆取出演練,實際說來,並未純熟,不過才五成火候而已。
但「龍劍三式」不愧曠世絕學,一招一式中,莫不暗蘊無窮變化,隨意出手,亦具鬼泣神驚的威力,四魔哪知厲害,甫一交手,只覺劍虹耀眼生輝,嗆嗆連聲,都吃了大虧。
四魔不由自主同時踉蹌後退,各自低頭檢視,趙剛的護手鉤齊柄折斷,李慶的鐵鐧只剩下半截,陸開泰那柄五十斤重的銅錘,也被削去了四分之一。
唯一沒有毀去的,只有崔五手中那柄「鳳刀」,但他兵刃雖然未損,肩頭上卻捱了一劍,連衣帶肉,傷了七寸多一道血槽。
天山四魔相顧變色,自從出道以來,一招之下四人同時落敗,這還是第一次。
龍鉤趙剛厲聲喝道:「崔五弟和陸老三合力纏住這廝,咱們立即開船,到大海里再跟他拼。」
李慶應聲奔向桅下,揮舞半截斷銅鐧喝道:「升帆!拔錨!快!」
桑瓊仰天大笑,道:「來不及了,你們仔細看看船隻位置,還想走嗎?」
趙剛探頭一望,只叫得一聲苦,不知什麼時候,船身已飄近沙灘,距岸不足二十丈……
北宮三燕在小艇載去「刀匣」以後,一直目不轉瞬注視著大船的變化,不多久,竟意外地發現大船正隨著潮水向岸邊移近,而船上的天山四魔卻好像絲毫沒有發覺。
紫燕正噴噴稱奇,突見船邊水花一翻,一條人影迅如鯉躍般衝波而起,探手一搭船舷,業已掠上艙面,緊接著,就聽見四魔呼喝連聲,一擁出手。
歐陽玉兒眼中一亮,輕呼道:「咦!那不是桑哥哥嗎?」
紫燕心頭暗震,連忙揮手低喝道:「三妹!是時候了!」
原來墨燕正隱臥在林邊沙灘堆中,手握長藤,靜待號令,聽得紫燕招呼,一挺嬌軀;倏忽從沙堆中跳起來,用力拉動長藤,五塊木排一齊冒出水面。
墨燕倒提長劍,飛身掠過水麵,沿著浮在海面上的木排,一口氣跨出二十丈,當先搶上大船。
這時候,正是四魔敗退,鐵銅李慶威逼水手升帆開船的剎那,墨燕一挫銀牙,悶聲不響,挺劍徑奔李慶。
所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墨燕滿腹怨怒,恨不得將李慶狠狠穿上幾個透明窟窿,一上手便是殺著,層層劍氣,早把李慶裹得風雨不透。
紫燕、黃燕和歐陽玉兒也接踵登上大船,黃燕和歐陽玉兒都沒有兵器,四掌翻飛,疾奔陸開泰,決心要生擒他為藍燕報仇。
四魔圍戰桑瓊已經狼狽不堪,忽見北宮四燕從天而降,越加魂亡膽落,陸開泰手裡雖然多了一柄破錘,也弄得招架艱苦,險象環生,一未及十招,身上已中了三掌……
鎖鐮刀崔五更無鬥志,略一失神,桑瓊趁勢欺身上步,劍氣穿體而生,一式「飛龍射日」,正中崔五右臂。
寒芒飛過,崔五一聲慘叫,整條左臂已被齊肘斬斷,那柄「鳳刀」也隨著斷臂落在艙板上。
桑瓊腳尖一挑,抄住刀身,將「鳳刀」摘了下來,正待取他性命,替慘死太湖西洞庭山的三十六位義士報仇,忽聽舵樓上一聲大喝道:「住手!」
眾人一怔,循聲望去,只見龍鉤趙剛雙手高舉著藍燕歐陽婉的屍體,目露兇光,厲聲叫道:「誰敢再動手,休怪趙某要毀此屍體了。
墨燕冷笑道:「你只管毀吧!反正有你們四條命抵償,別以為咱們會受你威脅。」揮起長劍,徑向鐵鐧李慶劈去。
趙剛霍然變色,他萬萬也想不到北宮四燕竟肯犧牲藍燕屍體不顧,一時間倒不敢冒然下手。
桑瓊一面拍開雲嶺雙煞閉穴,一面沉聲道:「珍姑娘且慢。」閃身上前,忙將墨燕攔住。i歐陽玉兒含淚叫道:「桑哥哥,別攔她,咱們只求能替二姊報仇,就算讓他毀去屍體,也是甘願的。」
桑瓊正色搖頭道:「不行,北宮五燕情逾骨肉,何況婉姑娘慘死,罪由我起,你們願意,我也不願意。」轉面又對龍鉤趙剛道:「天山五魔滿身血債,遲早難逃公道,但看在藍燕姑娘屍體份上,今天暫貸一死,只要你放下屍體,由我作主,放你們上岸。否則,你們四人一個也休想活命。」
龍鉤趙剛陰笑道:「你能作得了主嗎?」
桑瓊劍眉一挑,尚未回答,忽聽銅錘陸開泰暴喝道:「老大,當心後面」
趙剛一怔,身後已傳來破空之聲,肩背上早中了一劍,連衣帶肉,被砍裂長長一條血槽。
驚痛之下,猛回頭,卻見紫燕正站在自己後面,長劍挾著勁風,又向腰際掃到。
龍鉤趙剛一聲怪叫,身形飛轉,竟將藍燕的屍體對準長劍擲去。
原來紫燕上船之後,一直就注視著趙剛,見他在三魔遇險的時候,居然沒有助戰,反匆匆奔上舵樓,便猜到藍燕屍體一定藏在舵樓,於是躡蹤而上,趁他跟桑瓊對答之際,閃電出手。
趙剛捱了一劍,傷得不輕,皮開肉綻,深可見骨,擲掉藍燕屍體,仰身倒縱,掠下舵樓,足尖一沾艙面,毫未稍停,已滾落系在舷邊的小艇上,咬牙強忍痛楚,操槳急向岸上逃去。
鐵銅李慶和鎖鐮刀崔五都飛身逃上小艇,銅錘陸開泰剛要如法泡製,眼前人影一閃,卻被雲嶺雙煞橫身攔住。
梁金豪國射碧光,冷冷道:「姓陸的,一你是正凶,必須留下來。」
陸開泰掄錘揮掃,亡命衝突,雙煞並肩聯手,四掌翻飛,半步也不肯退讓,而歐陽玉兒和墨、黃二燕也一擁而上,劍掌齊出早將他圍得風雨不透。
陸開泰一面捨命苦戰,一面大叫道:「趙老大,李二哥,崔五弟!你們也等我一等!」
可是,趙剛等人急急如喪家之犬,哪肯停留,轉瞬間,小艇已駛離十餘丈外。
陸開泰眼見無法脫身,結盟兄弟也在臨危之際拋棄了自己,心裡一陣悔恨,眼中竟潸然淚下。
紫燕在舵樓上沉聲道:「妹妹們別傷他性命,務必要留下活口!」
陸開泰一聽這話,膽落魂飛,仰天一聲厲嘯,舉起銅錘,就向自己頭頂砸落!
突然,歐陽玉兒彩袖交拂,一縷銳風射出,正中陸開泰握錘右腕,「蓬」地一聲,銅錘脫手墜落船板上。
墨燕趁機欺近,長劍一揮,登時將陸開泰雙腿齊膝砍斷,踏上一步,長劍已透胸而過。
紫燕飛掠趕到,竟遲了片刻,當下不悅地道:「三妹,我說過要活口!」
墨燕滿臉熱淚,顫聲道:「他是殺害二姊的主兇,留他做什麼9」
紫燕正色道:「我知道,但是,咱們有很重要的話要問他,等問過話以後,再用他生祭二妹,豈不更好!」
墨燕茫然道:「罪證明確,還需要問什麼話?」
紫燕道:「太需要了,留他片刻,可以使北宮一切涉嫌獲得澄清,你為什麼不能忍耐一下呢?」
墨燕這才恍然而悟,頓足道:「我真該死,竟沒有想到這一點。」
黃燕道:「不要緊,還有龍鉤趙剛三人沒有死,咱們搜遍全島,總能捉到他們的。」
紫燕搖搖頭道:「話雖不錯,但島上遍地洞穴,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而且」她語聲微頓,忽然張目驚呼道:「桑公子,你怎麼了?」
三燕同時驚惶回顧,卻見桑瓊面色一片血紅,滿頭汗珠直落,身子已經搖搖欲倒,雲嶺雙煞正一左一右攙扶著,臉上都現出驚駭之色。
歐陽玉兒疾步上前,探手一握桑瓊手腕脈門,只覺觸手灼熱,就像握著一條燒紅的鐵棒,不禁失聲道:「桑哥哥,你吃過什麼東西?快告訴我……」
話未完,桑瓊突然張口噴出一股鮮血,直濺得歐陽玉兒滿頭滿臉,殷紅斑斑。
紫燕急問道:「好端端地,怎會忽然變成這樣了?」
黃燕介面道:「還不快些閉住他的穴道……」纖手一揚,便欲動手。
歐陽玉兒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道:「不行!他此時內臟血氣掀騰,正因無處渲瀉,才使淤血從口裡噴吐出來,假如再閉住穴道,必然全身血管迸裂,更無法施救了。」
墨燕驚問道:「是什麼原因使他血氣掀騰無處渲瀉呢?」
歐陽玉兒含淚搖頭道:「我也想不明白;可能是他服用過什麼激發真氣的藥物,卻沒有及時行功使藥力化開。」
又吩咐雲嶺雙煞道:「你們彆強扶住他。讓他躺下來,儘量使四肢百骸鬆散一些。」
雙煞連連點頭,小心翼翼將桑瓊平放在艙板上,只見桑瓊胸部劇起劇落,吐氣如雷,喉中咯咯作聲,竟然耳鼻也滲出一絲絲血水來。
梁氏兄弟束手無策,急得滿面流淚,顫聲道:「歐陽姑娘,求求你快想個主意,救一救咱們幫主!」
歐陽玉兒心裡比他們更急百倍,硬嚥道:「這還用你們求我?可是,咱們不明白他吃的什麼藥物,一怎知道從何下手啊!」
墨燕蹩眉片刻,忽然心中一動,道:「既是真氣鼓動過劇,血氣無處渲瀉,何不用‘隔體渡力’之法,幫助他誘導真氣,重歸紫府丹田?」
歐陽玉兒道:「隔體渡力必須由內功修為高過傷者的人才能施為,否則,不但對他沒有幫助,反會害他真氣走岔,弄得兩敗俱傷!自們這些人,誰也無此自信。」
墨燕道:「一個人不夠,可以大家合力試試?」
梁氏雙煞毅然道:「咱們兄弟願合力一試,即使無功,寧與幫主同死。」說完,雙雙盤膝躍坐,梁金豪伸出右掌,緊緊按在乃兄背心「命門」穴上,梁金虎輕輕把桑瓊翻了個面,一手與梁金豪左掌相握,一隻手卻搭向桑瓊‘命門」大穴。
紫燕忙吩咐船家升帆,大船緩緩駛離了「鶴唳島」。
雲嶺雙煞閉目運功,催動真力,由命門穴源源注人桑瓊體內,過了半盞熱茶時光,桑瓊臉上紅潮稍稍減退,雙煞卻已經面色慘白如紙,顯得有些後力不繼了。
歐陽玉兒驚道:「咱們快些助一臂之力,雙煞不行了。」自己當先繞去梁金豪身後,盤膝坐下,其餘三燕也匆匆準備,合四人修為,傾力輸注給雲嶺雙煞。
北宮四燕武功得自歐陽天壽親傳,內力都比雙煞深厚,如今六人合力施為,足耗了半個時辰,總算使桑瓊體內宛若怒濤澎湃的血氣漸漸平靜下來,呼吸復歸均勻,臉色也恢復正常,俯臥艙面科安然睡去。
四燕和雙煞撤掌收力,一個個卻已經筋疲力竭,兒成虛脫,直到日影西沉,晚霞滿天,才先後站起身來。
歐陽玉兒檢視桑瓊之後,長長嘆息一聲,道:「總算僥倖,暫時無礙了。」
紫燕問道:「五妹的意思是說,咱們還沒有使他真正痊癒?」
歐陽玉兒苦笑道:「咱們不過暫時壓抑住那股橫衝直闖的真氣,阻止血脈破裂,就像在沸煮的水中,注人一瓢冷水,井不是釜底抽薪的辦法。」
黃燕驚訝地道:「咱們耗了這樣大力,能使他安靜多久呢?」
歐陽至幾道:「最多六個時辰。」
眾人聽了,不覺都倒抽一口涼氣,黃燕又問道:「六個時辰以後,他還會發作?」
歐陽玉兒點點頭道:「是的,不過發作的時候,會比這一次略輕,咱們已有一次經驗,只要及時施救,仍然可以再壓抑得住。」
黃墨不禁從心底冒起一股寒意,駭然道:「難道就沒有方法根治,今後永遠要每隔六個時辰渡力一次麼?」
歐陽玉兒嘆道:「咱們連起因都不知道,如何能有根治的方法?」
大家面面相覷,卻憂形於色,四燕之中以歐陽玉兒天賦最佳,武功也最高,她既然說得如此肯定,自非危言聳聽,可是,每隔六個時辰渡力一次,無論對雙煞或四燕未說。都是一項極沉重的負擔,人,究竟是血肉之軀,常此消耗下去,等到六個人精力耗盡,那時又怎麼辦?
這疑慮,人人都想到了,卻誰也不願說出來,雙煞滿腔忠義,但求能救得桑瓊,久暫並不關心,紫燕等三人則深知歐陽玉兒對桑瓊的一片痴情,假如提到半句「為難」之意,恐怕會引起她的誤會,倒像是大家珍惜自己,不肯耗力相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