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然許久,紫燕才轉問雙煞道:「你們二位是跟隨桑公子同來的,可知道他服食過什麼激發真氣的藥物沒有呢?」
雙煞一致搖頭道:「沒有!除了在川西落鳳峽,曾服過半罐‘力士泉’泉水,發過一次病,,昏睡了三天三夜,後來全仗太陽谷麥姑娘用獨門‘截脈續命’之法,將幫主體內真氣逼聚在右腰天樞穴,這些日子,就再沒有發作過。」
歐陽玉兒聽得眼中一亮,忙介面問道:「那是多久的事?」
梁金虎想了想,道:「已經有一個多月了。」
歐陽玉兒急急又問:「那一次,也像今天這樣情況嗎?」、梁金虎沉吟了一會,卻搖頭道:「好像有些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那一次,幫主只說心裡絞痛,臉色不紅,反而十分蒼白,而且,也沒有吐過血。」
歐陽玉兒雙眉一皺,竟陷入沉思,沒有再開口。
墨燕聳聳肩頭‘,道:「我想他不會胡亂服用藥物,除非在逍逍遙武庫中得到什麼奇珍異品,那就難說了。」
雙煞道:‘勺b們遇見各位姑娘的時候,幫主尚未進人武庫,是否真如姑娘所說,卻不敢斷言。」
紫燕輕嘆道:「真要是得自武庫的奇珍異品;又何至弄得這般嚴重…」
一語未畢,歐陽玉兒忽然混身一震,脫口道:「千年冰蠶蛹!千年冰蠶蛹!對!一定是那東西!」
眾人齊吃一驚,不約而同注望著歐陽玉兒。
紫燕道:「五妹,你怎知一定是千年冰蠶?」
歐陽玉兒沒有回答,卻轉問墨燕道:「三姊,你不是在山腹水潭裡,被一條金色怪魚所困嗎?那條金色怪魚遊過的地方,潭水立刻結冰,可對?」
墨燕茫然頷首,道:「不錯,正是如此。」
歐陽玉兒又轉過頭問紫燕道:「當時,你和二姊正束手無策,潭水忽又溶解,桑公子就在那時候,從水潭救起三姊,可對?」
紫燕連連點頭道:「是啊!一點也不錯!」
歐陽玉兒臉上遍佈欣喜之色,道:「這就對了,潭水結冰,證明那金色怪魚正是千年冰蠶;後來冰層忽溶,桑哥哥救三姊上岸,證明冰蠶已經被他捉到了。」
紫燕想了想,笑道:「五妹別忘了,那條怪魚是活的,誰聽說過蠶會在水裡遊動!」
歐陽玉兒也笑道:「假如是在冰層裡竄遊,並非決不可能。」
紫燕又道:「就算那條怪魚是千年冰蠶,也還沒有結成蠶蛹呀,活的蠶能吃嗎?」
歐陽玉兒黛眉一場,道:「既有蠶,就會結蛹,靈物奇珍,怎能以常情論斷?」
紫燕啞口,默然片刻,才道:「看來五妹已經確定那是千年冰蠶了,飛雲寺凌鏡老和尚說過,欲使桑公子散破的真氣復原,必須千年冰蠶蛹,如今桑公子巧獲靈物,應該對他有所助益才對,怎麼反而……」
歐陽玉兒自然明白她未盡之意,臉上笑容略隱,黯然嘆息一聲,接道:「但凌鏡大師也說過:在服食千年冰蠶蛹之後,七七四十九天內,必須由三位修為一甲子以上的內家高人,合力替他打通全身脈絡,使真氣重新凝聚,才能約束自如,歸於正用,這段時間內,最忌妄運真力跟人動手。」
紫燕等恍然而悟,不期同聲微嘎,相顧頷首。
歐陽王兒繼續說道:「這道理,桑哥哥不是不知道,我猜他昨夜一定在暗中偷聽到咱們的談話,所以才留下刀劍雙匣,服下冰蠶蛹,為了幫咱們奪回船隻,不惜孤注一擲,妄提真氣……」
墨燕搶著問道:「要是七七四十九天內,找不到修為一甲子以上的內家高人,怎麼辦?」歐陽工兒道:「難免全身脈絡爆裂,血盡而」語聲倏忽頓止,下面那個「死」
字,沒有說出口來。
墨燕是個爽直性格,大聲道:「修為一甲子的高人,世所罕見,何況還須三人合力,我看太難了………」
紫燕連忙瞪了她一眼,介面道:「其實也不太難,內家修為,端視心法和天賦,並不能用修為的日子衡量深淺,有些人苦修數十年,所得極少,有些人巧獲門徑,年紀輕輕功力已深港博大了」
墨燕還未體會,又道:「話雖如此,但這種奇人到哪兒去找呀?」
紫燕沉聲道:「事在人為,你怎知就找不到?」語氣中已流露不悅,墨燕望望她,才警惕住口。
歐陽王兒卻淡淡一笑,道:「難的是千年冰蠶蛹,病因既明,其他就容易了,大姊,煩你跟船家商議一下,立即揚帆歸航,但要改變航程,咱們願意重酬資費。」
紫燕道:「改變航程到何處去?」
歐陽玉兒道:「直駛津沽,趕回天壽宮。」
口口口
天壽宮,建於燕京西郊石景山麓,永定河旁。
依山面水,綠瓦紅牆,一連五進深院,盡是巍峨高樓,飛簷。
時間已是深夜了,第三進庭院內一棟金碧輝煌的大廳,仍然燈火通明,恍如白晝。
廳門敞開著,兩名青衣小童垂手侍立在長廊下,廳內另有兩名稚齡丫環,一個捧著茶盞,一個託著痰盒,必恭必敬站在一張虎皮交椅後面,垂目低頭,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交椅上卻是空的,一位身著藍綢長衫的斑發老人,正負手在廳中徘徊。
那老人長髯及胸,面紅似棗,濃眉下覆蓋著一雙精光閃爍的丹鳳眼,身軀偉岸而軒昂,只是舉步間,左足卻有些微跛,使他的身子,顯得略見向右傾斜。
老人看上去將近六十,但無論面色和身裁,都令人有一種碩壯的感覺,如非那隻微跛的左腳,買較三四十歲的中年人更健壯。
大廳內肅靜無聲,除了偶爾一現燈蕊爆花,幾乎落針可聞,藍衫老人雖然不停地走來走去,衫角竟深垂不揚,腳下也聽不到一絲聲音。
他,正是名震字內的一代奇人,手創燕京「天壽宮」的歐陽天壽。
徘徊碟踱,忽然步履一頓,揚起頭來,兩名侍女急忙閃身迎上前去,一個掀開茶盞蓋子,一個屈膝半跪,舉起痰盒。
歐陽天壽卻揮了揮手,道:「下去吧!這兒不須你們待候。」
兩名侍女沒有動,其中捧著茶盞的一個恭聲道:「婢子們不敢,琴姑娘特別囑咐過,請老爺子多保重玉體……」
歐陽天壽眉頭一皺,不耐地道:「又是琴姑娘!究竟你們聽她的話,還是聽我的話?我已經說過三遍了,叫你們下去」
話未完,忽有一個嬌脆的聲音接道:「老爺子今天是怎麼啦?火氣這樣大!」隨著話聲,一陣香風撲鼻,屏風後婢婷嫋娜轉出一位二十五六歲的絕色少婦,水削肩,鵝蛋臉,翠綠色衫裙,一張賽雪欺霜的面頰上,盪漾著醉人甜笑。
這少婦美是美得毫無瑕疵,卻令人猜不透她的身份,從衣著看,分明是個大丫環,但語氣神情,又像半個主人,歐陽天壽中年喪偶,並未續絃,也沒有聽說置過侍妾,少婦身份越發像個謎了。
歐陽天壽望了那絕色少婦一眼,竟像消了一半火氣,搖搖頭道:「你也太不放鬆我了,整天整夜弄這些丫頭跟在後面,就像牛皮糖似的,摔不掉,攆不走,叫人看見就心裡煩。」
綠衣少婦閃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笑道:「老爺子也該體諒咱們做下人的孝心,說來說去,還不是為了」
歐陽天壽插口道:「為了什麼?我本來好好的,被你們一會兒參茶,一會兒補品,倒擺佈得成了癆病鬼一樣了!」
綠衣少婦點頭笑道:「好好好!老爺子心煩,叫她們拿下去不就得啦!何苦又生這麼大的氣呢!」一回頭,臉上笑容忽然凝成了冰,沉聲道:「下去吧!不用呆在這兒了。」兩名丫環如奉綸音,疾步低頭退去。
綠衣少婦轉過臉來,笑靨又浮上粉頰,柔聲道:「老爺子,這麼晚了,幹嘛還不想休息?」
歐陽天壽擺手道:「唉!你不知道」
綠衣少婦道:「正是不知道,才請問老爺子呀!」
歐陽天壽黯然嘆了一口氣,道:「豔琴,你」
「咳!」綠衣少婦輕咳一聲打斷了他的話,櫻唇向廳外努了努,暗暗使了個眼色。
歐陽天壽才記起廊下還有兩名小童,濃眉一剔,沉聲叱道:「誰叫你們鬼鬼祟祟站在那兒?」
兩名小童一齊躬身應道:「小的們今夜輪值迎鳳閣。」
歐陽天壽揮手道:「不用了,統統給我滾出去!」
兩名小童應了一聲「是」!躬身而退,剛離長廊,歐陽天壽又想起什麼事,大聲道:
「不許去遠了,退到園門外等著,聽候傳喚。」
那被稱為「豔琴」的綠衣少婦一直笑盈盈注視著歐陽天壽,見小童去後,順手將虎皮椅拉了過來,柔荑一搭歐陽天壽肩頭,吐氣如蘭,輕輕道:「好啦!坐下來消消氣吧,我替老爺子捶捶腿,老爺子把事情說給我聽聽。」
歐陽天壽坐了下來,豔琴忙又用一隻錦凳為他擱好左腿,自己卻斜坐地上,輕捏粉拳,一下下捶著。
這時候,叱吒江湖一代大俠的歐陽天壽,好像變成了一個蒼邁衰弱的老人,閉目仰頭躺靠在椅中,顯得竟是那麼虛弱。
他一隻手扶搭在椅柄上,另一隻手卻無限愛憐地輕撫著身邊嬌豔如花、善解人意的侍女豔琴,哺南道:「滔滔濁世,莽莽江湖,唉!這日子也叫人過厭了,人若不為虛名所累,退隱深山,悠遊林泉;無牽無掛,無憂無慮,那才是真正的人生…」
豔琴聽著聽著,忽然「噗哧」一聲笑了起來,道:「我當什麼大事讓老爺子心煩,敢情是為這個?」
歐陽天壽道:「豔琴,我是說的真心話。」
豔琴笑道:「老爺子威震天下,領袖武林,一呼百諾,又有什麼不好呢?」
歐陽天壽喟然道:「人總是要老的,短短數十年,縱能獨霸宇內,也難保沒有衰敗的時候。」
豔琴道:「那是指一般俗人,咱們天壽宮卻永不會衰敗。」
歐陽天壽道:「怎見得?」
豔琴笑道:「天壽宮基業穩固,高手如雲,就算老爺子退休了,還有五位身負絕技的姑娘……」
歐陽天壽霍然張目道:「我煩的正是她們!這幾個丫頭大令人失望了。」
豔琴訝道:「為什麼?」
歐陽天壽長嘆一聲道:「等一會你就明白了,誰會相信我半世英名,竟葬送在她們身上。」
豔琴不覺住手,仰面追問道:「五位姑娘不是到江南去了麼?」
歐陽天壽哼道:「誰說不是,但今天午後接到的急報,丫頭們已經返抵津沽,而且——」
正說到這裡,園外忽然朗聲通報道:「稟老爺子,四位姑娘返宮!」
豔琴急忙站起身來,驚呼道:「什麼?四位?」」
歐陽天壽眼中飛快地閃現一抹淚光,怔忡片刻,才緩緩開口道:「叫她們進來!」話聲顫抖,竟有些嘶啞。
園門口首先出現兩盞宮燈,緊隨燈後的,是八名黑衣壯漢,合抬著一口烏漆棺木;歐陽玉兒和其餘三燕分列兩行,低頭扶棺而進,一個個雲鬢松亂,面白如紙,憔悴而萎頓的臉上,淚痕斑斑,憾容遍佈。
豔琴倒吸一口涼氣,嬌軀猛然震顫,眼中頓時散射出無限驚駭之色。
歐陽天壽伸出左手,扶搭在她肩頭上,悽聲道:「不要怕,那是婉丫頭……」
慘淡燈光引導下,四燕和棺木緩慢地穿過庭院,走上敞廳門前石階,在廳門外停住了腳步。
歐陽天壽沉聲道:「抬進來!」
八名壯漢應聲垂頭,將棺木抬進了大廳,四燕一齊撤手,含淚檢枉,低叫道:「爹爹——」
歐陽天壽淚光又現,卻被自己緊閉嘴唇忍了回去,顫然起身,一步步走近棺旁。
抬棺壯漢垂手退開,兩名執燈小童,卻輕輕掀起棺蓋,歐陽天壽低頭向棺中望了一眼,強忍許久的淚水,終於奔眶而出。
豔琴連忙示意小童蓋棺,一面輕輕道:「老爺子,請保重千金之體。」
歐陽天壽沒有理睬,只是仰起頭來,目注廳外夜空,久久,才嘆了一口氣哺哺道:「好好一個溫婉嫻淑的孩子,就這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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