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天奇鬆了一口氣,可是,桑瓊看在眼裡,卻不禁暗感蹊蹺。
第四天午後,桑瓊藉口延醫,離莊半日,傍晚時回來,臉上帶著些微失望之色。
素娥瞧見,關切地問道:「大爺是去鎮上延醫為三姑娘治病的嗎?可曾訪到名醫?」
桑瓊輕嘆道:「唉!別提了,跑遍三河鎮,除了兩三家草藥鋪,竟連一處掛牌懸壺的真正大夫也沒見到,看來名醫難求,何況又在這種偏僻小鎮。」
素娥嫣然道:「偏僻地方未必沒有好大夫,只是大爺不熟,不知道尋訪的門路罷了。」
桑瓊訝道:「延醫治病,還有什麼門路?這倒是初聞,大嫂要是知道門路,敢請指教一二?」
素娥道:「生病吃藥的事,婢子本不敢胡言妄論,不過,婢子看三姑娘終日飲食無心,見到人就驚呼狂叫,敢情竟是得的心病,而且病勢不輕,但不知猜得對不對?」
桑瓊連連點頭道:「對極了,咱們三妹因父母亡故時,受了驚恐,從此種下病因,最近越來越嚴重,的確令人擔心。」
素娥笑道:「假如真是受了驚駭。婢子倒聽說過一位大夫,專治這種疑難瘋病…………」
桑瓊急道:「當真?那大夫何名?住在那兒?大嫂快告訴咱們,無論診金多貴,咱們也要請來替三妹診治。」
素娥想了片刻,道:「婢子在安慶的時候,聽人傳說桐城龍眠山隱居著一位異人,精研百草,專擅醫道,但他並不懸壺,僅憑緣份替人治病,更不願收受金銀酬謝。」
桑瓊大喜問道:「那異人叫什麼名號?住在龍眠山什麼地方?
我連夜就趕去相請…………」
素娥道:「名號好像叫做什麼‘竹林逸士’,住的地方卻不太清楚,聽說那位異人性情十分古怪,最厭煩慕名往訪的俗客,直往求醫,定然不肯答應,大爺要去,必須先打聽清楚他的住處,然後裝著不期而遇,把三姑娘生病的經過告訴他,並且要故意說得嚴重些,表示天下已無人能治,那位竹林逸士天性最傲,也許他一賭氣,反會不請自來了。」
桑瓊聽了,不期憂形於色道:「大嫂這麼說,咱們不知他住所,豈非無望了。」
素娥笑道:「大爺先別性急呀!婢子明天去鎮上打聽到那位竹林逸士的地址,再往龍眠山也不遲!」
桑瓊欣然道:「鎮上能打聽得到麼?」
素娥道:「竹林逸士的盛名,皖中三歲小孩都知道,自然不難打聽出來。」
桑瓊有些迫不及待的樣子,急道:「能不能麻煩大嫂現在就去一趟呢?天黑以前趕到鎮上,回來時我替大嫂僱車…………」
素娥沉吟了一下,笑道:「既然大爺等不及明天,婢子就現在去吧!」
桑瓊大感欣喜,連忙跳起來,道:「我陪大嫂同去一趟。」
素娥攔住道:「不必勞動大爺了,這點路,婢子自己去就行,只怕回來稍晚些,大爺請等候好訊息啦!」
桑瓊千恩萬謝,親自送素娥走出莊門,迎面卻見湖邊正停著一輛空馬車,心裡大喜,連忙喚住,吩咐送素娥去鎮上,再等候接她回莊,並且預付了車資,才放心回到樓房中。
踏進樓門,秀珠和羅天奇已滿懷鬼胎守候在樓下客室,一見桑瓊回來,羅天奇便搶著問道:「大哥午後真是去鎮上延醫了嗎?」
桑瓊笑道:「怎麼不真?」
秀珠緊接著也問道:「你真的準備去龍眠山尋訪什麼竹林逸士,來替春梅治病?」
桑瓊道:「假如傳聞屬實,能請得異人隱士,為什麼不去試一試呢?」
秀珠突然雙目暴張,大聲道:「大哥,你怎會相信這種鬼話?」
桑瓊訝道:「你怎知道這是‘鬼話’呢?」
秀珠怔了一怔,急道:「大哥,你忘了她的丈夫是生病死的嗎?真有這種異人隱士,當初她自己怎不延請去替丈夫治病?」
桑瓊笑道:「珠妹,你也忘了她說過,並不知道那位竹林逸士的確實住址,而且,那位隱士性情古怪,平常人特意去求他,他會厭煩拒絕的。」
秀珠啞口無言,愣了半晌,才道:「春梅的病是不能告訴旁人的,大哥這樣做,即使治好她的病,咱們的秘密也就暴露了。」
桑瓊仍然平靜地道:「但能治好她的病,咱們也不需再保守這份秘密,正好提前趕往金陵,早些開始尋仇緝兇的工作。」
羅天奇見他堅持己見,也忍不住低聲勸道:「大哥,此事後果堪慮,最好三思而行,剛才珠妹跟我談起素娥的話不可靠,仔
細想不無道理,大哥試想:果有如此名醫,我等也應早有耳聞既然皖中三歲小兒皆知其名,那素娥又怎會不詳其住址?其中頗有可疑之處,千萬不能遵爾相信、」
桑瓊卻仰面大笑道:「你們放心好了。大哥不是糊塗人,決不會做糊塗事,素娥一介霜婦,諒她也不敢騙咱們,如果她真能打聽到竹林逸士居所,屆時我自有主張,你們只照顧著春梅吧!」
秀珠不便再說,只好默默退回樓上,羅天奇陪伴桑瓊在客室中等候,直到深夜,素娥仍未回莊。
羅天奇漸感不耐,煩躁地在室中走來走去,忽然又駐足問道:「大哥,事情有些不對,既有馬車接送,她怎會去了許久不見回來?」
桑瓊好整以暇坐在桌邊獨酌,笑道:「訪人詢問打聽,原是急不得的事,你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天亮以前,她一定會平平安安回來……」
正說著,突然遙聞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由遠而近。
羅天奇連忙拔步迎出莊門,桑瓊卻不慌不忙,放下酒杯,緩步跟在後面。
莊門開處,果然是素娥乘車返來。
羅天奇一怔,問道:「怎麼會去了一夜?」
素娥笑道:「唉!甭提啦,誰想到這件事會這般難打聽呢,連問了許多家,都跟婢子一樣不知詳情……」
桑瓊含笑上前挽扶素娥下車,道:「最後可打聽到了?」
素娥道:「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確址雖未得到,卻打聽到一個可靠的方法……」
桑瓊截口道:「那就好了,不要急,進莊去慢慢再說好了。」
從懷裡又取出一錠銀子,揚手遞給車把式,又道:「多辛苦,這是加給的車資,天亮以後再來一趟,也許還要你的車往桐城跑個來回呢!」
那車把式連忙答應,順手收受銀子的時候,迅速從掌心塞給桑瓊一粒紙團,然後駕車而去。
桑瓊順手將紙團接進懷中,和羅天奇掩閉莊門,伴隨素娥回到小樓,甚至羅天奇也-然不知紙團之事。
素娥略歇順臾,便笑著說道:「真是爺們一番誠心,也是該當三姑娘福大有救,婢子問了許多家,最後才打聽到那竹林逸士的訊息,原來他已經不在桐城龍眠山了!這一來,倒省得大爺空跑許多冤枉路……」
桑瓊又驚又喜地問道:「莫非他已經遷到附近來了?」
素娥先是一怔,接著笑道:「大爺真聰明,一猜就八九不離十,聽說那位竹林逸士因為名氣太大,終日被人煩擾求醫,不得片刻安靜,所以,半年前就搬離龍眠山故居,現在隱居在北峽山麓,由這兒去,大約只有百多里,乘馬快行,一天之內就可以往返,豈不方便多了!」
羅天奇沉吟道:「這倒是件巧事………」
桑瓊忙道:「大嫂可曾打聽到他住在北峽山麓的詳細地名?」
素娥俏國輕輕掃了羅天奇一眼,答道:「北峽山東北邊,有一座廟宇,名叫‘三元寺’,廟宇不大,香火也清淡,據說那位隱世神醫竹林迪士,就住在‘三元寺’裡……」
桑瓊長吁一聲,道:「既知地名,天亮我就專程去奉請」
素娥卻搖手道:「大爺千萬冒失不得,那位神醫最厭人慕名往訪,大爺去的時候,切記不要直言求醫的話,必須假作去廟中求神許願,言語中,只向廟中和尚透露焦急之情,暗中拿話激一激他,那位神醫心高氣傲,受不得激,這樣才易成功。」
桑瓊道:「多承大嫂辛勞奔走,又賜妙計,一切濃情厚誼,咱們會永遠記在心裡,等舍妹病癒,定要好好酬謝大嫂,現在時
光不早了,大嫂請回房休息吧!」
素娥嫣然道:「這是什麼話?為爺們和姑娘盡些力,本屬理所應當,何況婢子身為下人,哪兒敢居‘謝’字。」一面客套,一面起身告退,自目前樓安歇去了。
她一走,羅大奇忍不住又問道:「大哥,你明天決定要去北峽山了?」
桑瓊微笑頷首道:「去試試有何關係?」
羅天奇迷惘地搖搖頭,道:「我總感覺這事有些奇怪,尤其那位竹林逸士突然遷居北峽山,未免太巧合了些。」
桑瓊笑道嗖「天下馬事本來很多,反正愚兄親往一見那位隱居的神醫,不難辨別他是不是確有驚世奇才,莊中諸事,賢弟多多謹慎就行了。」
兩人略談幾句,也就分別返回臥室休息,臨分手時,羅天奇還是愁眉緊鎖,頗有憂慮之色。
桑瓊返回臥室,掩上房門,緩步走到窗前,憑窗靜立良久,待確知園中並無異狀,隔室羅天奇也已經熄燈人睡了,才慢慢從懷裡取出「車把式」塞給他的紙團,在燈下展開細看。
紙團上只有數行潦草而簡短的粗字,寫著:
車輛曾去鎮中草藥肆及一家竹籬破戶,每處停留甚久,尤其最後一家-………
桑瓊看罷,劍眉頓時一皺,暗忖道:這就奇怪了,她前往草藥店肆,難道真的是去打聽竹林逸士住處?「一家竹籬破戶」又是什麼人?為什麼「停留甚久」?唉!梁金豪畢竟只是粗人,拔刀應敵,尚堪差使,這種鬥心機的事,就顯得太笨拙了,可惜梁金虎又去了合肥,不然,兩兄弟彼此掩護呼應,或許收穫會多一些,如今悶葫蘆打不破,只好等天亮以後,在途中再仔細問他吧!
想著,撕毀了紙團,熄燈跌坐,瞑目運功調息。
功行一周天,精神振旺,起身跨下臥榻,窗外仍然一片漆黑,猶未天明。
桑瓊已了無倦意,便輕輕推窗閃身而出,在園中散了一會兒,偶爾仰頭,卻發現樓上窗戶半開,正迎風晃動不已。
桑瓊不禁暗道:珠妹也太粗心大意,夜裡睡覺,連窗戶也不扣好。心念動處,雙足輕頓,身形已凌空拔起,飄然落在窗外樓簷上。
可是,當他探頭向臥室中望去,卻吃了一驚,室中兩張臥榻,只有春梅正擁被高臥,秀珠榻上竟空無人影。
這麼夜深,她到哪裡去了?
桑瓊駭然,連忙飄身進人房中,伸手一試春梅鼻息,還好並無意外,正待轉身尋找秀珠,突然,視窗暗影一閃,秀珠已悄然穿窗返來。
她一腳跨進臥室,摹見桑瓊站在房裡,直驚得倒抽一口冷氣,險些驚呼失聲,臉色頓時變得一片蒼白。
好半晌,才回過神來,期期艾艾道:「是大哥?真嚇了我一大跳……」
桑瓊注目問道:「這時候,你一個人到哪兒去了?」
秀珠一面舉手理著鬢髮,一面應道:「我……我睡不著,在園子裡便走走………」
桑瓊正色道:「我也從園中來,怎麼沒有看見你呢?」
秀珠遲疑片刻,訥訥道:「我……我……」
桑瓊沉聲道:「秀珠,不許撒謊,說實話,你到哪裡去了?」
自從合肥城中重逢以來,桑瓊一向對秀珠呵護備至,似這般語氣迫問,還是第一次,秀珠嬌軀一陣震顫,登時流下眼淚來,
垂首低聲道:「我……我到前樓去了………,」
桑瓊詫道:「去前樓幹什麼?為何要深夜中去?」
秀珠道:「我是去偷看素娥,看她在樓上做些什麼……」
桑瓊釋然一「哦」卻正色說道:「你這樣做是不對的,縱有疑心,也應該先獲得證據,她整天跟你在一起,儘可設法探問,無憑無據就這般偷窺人家隱私,豈不有失咱們俠義中人身份。」
秀珠漸漸恢復了常態,靦腆地道:「大哥,你真的覺得她沒有一點可疑麼?」
桑瓊道:「我自然也有些疑心,但是,咱們必須一邊防範,一邊搜求證據……」
秀珠突然激動地道:「既然大哥也認為她可疑,咱們就早此離開這兒吧!大哥,答應我好不好?別尋證據了,咱們快走!」
桑瓊訝異地問道:「珠妹,難道你有所發現?」
秀珠搖頭道:「不!我找不到證據,但我總覺得這兒可怕,再住下去,我也會發瘋了。」
桑瓊淡淡一笑,輕拍她的秀肩,柔聲道:「珠妹,咱們要想替大湖三十六位慘死義士報仇,任何艱困,都須忍耐,不是我不答應你,珠妹試想,敵暗我明,咱們至今連仇人是誰都不知道,難道有一絲線索,豈能輕易放過,你要記住:素娥越可疑,咱們越不能離開,也許她就是咱們夢寐以求,無法獲得的機會,從她身上,可以追查出那幕後陰謀陷害四大世家的元兇……」
正說著,突然揚目低叱道:「窗外是誰?」
「是我!大哥。」隨著語聲,羅天哥手提長劍飄身而人,笑道:「真把我嚇了一身冷汗,隱約似聽見樓上有人談話,卻不見燈光,怎麼也想不到會是大哥在這兒。」
桑瓊眼中神光湛湛,問道:「賢弟醒了多久?」
羅天奇道:「剛醒,我本想先招呼大哥的,卻見大哥視窗開著,房裡沒有人,才連忙取了長劍、掩上樓來察看原因。」
桑瓊默然片刻,微笑道:「我也是看見珠妹臥室窗前未閉,特來察看,想不到她又去前樓察看素娥的動靜去了,咱們都是疑心暗鬼,庸人自擾了半夜。」
於是索性燃亮了燈,三人啜茶談了一會,天色已大亮了,這才下樓各自盥洗梳裝。
用畢早餐,索娥來報馬車已到莊外,桑瓊略作拾掇,仔細叮嚀羅天奇和秀珠務必謹慎守護春梅,然後動身前往北峽山三元寺。
羅天奇欲伴桑瓊出莊,也被桑瓊示意阻止,自和素娥緩步穿過荒園,出門登車。
但是,當他跨出莊門,來到馬車邊,卻被眼前情景愣住了,因為那高坐轅上的車把式,面目陌生,竟不是梁金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