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愚和尚合十道賀,輕語道:「施主好造化,竟求得絕世神醫移樽就教,據貧鈉所知,黃施主出診病家,這還是第一遭哩。」
桑瓊微笑道:「全仰菩薩保佑,倘能使舍妹病癒,在下必來重修寺堂,再塑金身。」
大愚和尚連忙謝道:「阿彌陀佛,施主赤誠感天,發此宏願,菩薩定信令妹早脫魔劫。」
不一刻,竹林逸士黃光平帶著隨身藥箱行囊出來,桑瓊辭別大愚和尚,替他接過行囊,離了三元寺。
梁金豪見桑瓊果然陪了一位中年文士登車,心裡倒有些惴惴不安,故問道:「公子不再去山上寺廟拈香了?」
桑瓊道:「不去了,咱們現在趕回巢湖,你要馬快一些!」
梁金豪應了一聲,長鞭揮處,「劈啪」一記脆響,因轉車頭,向北疾馳。
途中,桑瓊不禁感到萬分迷憫,照眼前情形看,竹林逸士黃光平的身份可能不假,他遷居北峽山三元寺雖嫌太巧,大愚和尚說他已住了半年多,卻跟素娥所稱相吻合,假如黃光平真具奇才,治好了春梅的瘋病,那才是意想不到的收穫哩。
不過,無論黃光平身份如何,他對素娥卻疑問仍多。
第一:素娥的出現和田婆婆的離去,時間太巧,不無可疑。
第二:她太美,也太精明;美得不像平常窮家百姓的媳婦;精明得不似凡俗女子。
第三:田婆婆的兒子離家僅僅三數年,由一個貧無立錐的少年,即便經商再順利,也不可能暴富,更從何娶得如此美慧幹練的妻室?退一步說,就算果真暴富了,素娥理應攜帶財產歸裡奉姑,怎會反將婆婆送走,自己倒留下來甘為僕婢?這一點尤其令人難以理解。
可是素娥縱然可疑,桑瓊卻猜不透她是何來歷?如此安排目的何在?而且,她又怎會預知自己要搬來湖濱凶宅居住?事先就做好了手腳呢?
不可能!不可能!的確太不可能了。
桑瓊一路盤算許多可疑之處,又覺得或許是自己過分多疑,反覆思忖,所以很少開口。
那竹林逸士黃光平更像是餘怒本息,神情本然,也極少出聲。
梁金豪一面駕車,一面傾聽,發覺車廂中始終默無語聲,心裡不期滿懷鬼胎,卻又不便詢問。
一行三人,全都暗懷心事,悶不吭聲趕路,氣氛雖然略嫌沉悶,車輛倒行得極快。
傍晚時分,已距巢湖不遠,馬車忽然一震,竟停了下來。
桑瓊推開車門,探頭問道:「趕車的,怎麼不走了?」
梁金豪蹲在車輪邊摸索了一陣,愁眉苦臉道:「公子爺,實在對不起,趕路太急,誰知卻把一隻輪軸抖斷了,看來無法再走啦!」
桑瓊已知原故,卻皺眉道:「這怎麼行,你不能把咱們丟在這兒呀!」
梁金豪道:「公子請耐心略候片刻,小的這就去另尋一輛車來,此地距三河鎮很近,附近也許能找得到空車。」
桑瓊揮手道:「那你就快些去,別讓咱們等得太久。」
梁金豪連聲答應,由車轅解下一匹馬,匆匆跨馬而去。
竹林逸士黃光平忽然冷冷問道:「由此地去你住處,還有多遠!」
桑瓊忙道:「不太遠了,繞過那片林子,就是蝸居園門。」
黃光平推門跨下馬車,揚目望了一眼,返身取下藥箱,冷漠化道:「咱們步行走去吧!」說著,果然舉步向前走去。
桑瓊心知梁金豪故意弄壞車輛,乃是要藉機使自己換乘張得勝的車,一則為免引起素娥疑心,二則張得勝奉命探查鎮上那家‘竹籬破戶」中兩名可疑男女,約定晚間回報,此時大約正在附近尋找張得勝的馬車,於是急忙喚住黃光平,道:「先生還是等候片刻的好,由此前往蝸居,雖不遠,也不近,步行得走上個把時辰…,,黃光平漠然不理,只冷冷答道:「你怎知附近準能尋到空車?與其坐候,不如步行,你不願意,儘管在此等候,我沿這條石板路慢慢走著就是。」
桑瓊無奈,迫得也取了行囊趕上去,強笑道:「在下是擔心先生走不動,既然這樣,咱們就步行也好。」
兩人踏著暮色才行了頓炊光景,突聞啼聲震耳,須臾,梁金豪竟單騎倉皇而返。
桑瓊眼快,一眼就瞥見馬鞍前橫著一個混身血汙的漢子,衣著、身裁、狀貌,赫然竟是張得勝。
桑瓊暗自震驚,卻怕梁金豪當著竹林逸士黃光平說話露出破綻,連忙搶前一步,以目示意,同時驚問道:「這人是誰?怎會一身血跡?出了什麼事?」
金豪翻身落馬嗖碧目連眨,終於把眼眶中盈盈熱淚強自忍了回去,顫聲道:小的在前面林子邊看見這人,混身都是刀傷,躺在那兒呻吟,所以……」
桑瓊急道:「還有沒有氣息?」
梁金豪啞聲道:‘傷勢很重,就差尚未斷氣了。」
桑瓊探手一撫張得勝胸口,劍眉微皺,轉面叫道:「先生,請幫忙救救這人吧!看來他準是被仇家殺傷的,咱們湊巧遇上,何不救他命…………」
竹林逸士黃光平提著藥箱,冷漠地站在數丈外,聞言把頭搖了搖,道:「咱們要趕路,沒有這份閒工夫。」
桑瓊又央求道:「先生。救人要緊,好在蝸居已經不遠了,略為耽誤,天黑前仍然可以趕到,但是,現在咱們怎能見死不救呢?」
竹林逸士連望也不願多望一眼,揚頭冷冷道:「這世上日死八百,夜生三千。要死的人多啦,誰能一個個去救得了許多!」
桑瓊道:「這人臨死前遇上神醫,大約命不該絕,先生就行行好如何?念在他窮苦人家,其情堪憐…………」
竹林逸士話沒聽完,便不耐煩地把頭連搖,道:「做大夫的不懂‘可憐’兩個字,生病死傷,見得太多了,都要同情可憐起來,自己累死了也應付不完。你別再嘮叨,在什麼地方找到他的,還把他放回什麼地方去,我黃某人向來不屑救命,多說也是白費。」
梁金豪聽了這話,一股怒氣直衝胸口,瞪目叱道:「姓黃的,虧你空負神醫之名,。見死不救,便說出這種混賬話來,你你還算不算是個‘人’!」
黃光平毫不生氣,只冷笑道:「你是人,你去救他好了,於我何事。」
梁金豪怒目圓睜,厲聲道:「老子先斃了你這王八羔子臭醫生……」一把袖口,便想上前動手。
桑瓊連忙攔阻,沉聲道:「不得無禮。」接著一使眼色,又道:「這兒既無車輛,咱們也用不著你相送了,你快把他帶去鎮上,從速延醫調治,所需銀兩。晚上到莊裡來取就是了,去吧!」
梁金豪氣呼呼拿眼瞪了黃光平一陣,方才答應著扳鞍上馬,揚鞭疾馳而去。
桑瓊搖頭嘆息一聲,黯然提起行囊,重新上路,一邊走,一邊嗟吁道:「在下只說‘醫者仁心’,如今才知道天下的大夫,竟然這般鐵石心腸,可嘆!可悲!」
黃光平卻冷笑答道:「這是你少見多怪,世上許多行醫的大夫,認錢不認人,遇著有錢病人便橫敲竹杆,生了病沒有錢,病死活該,像我這樣無論窮富一口拒絕,還算是乾脆的了。」
桑瓊無話可答,只得苦笑道:「這麼說,舍妹的病,永遠也別指望痊癒啦?」
黃光平卻道:「那又另當別論,咱們是立下賭約的,跟延醫治病的情形自然不同。」
兩人沿湖步行,走約半個時辰,才到了莊院門外。
羅天奇得悉桑瓊果然請到「神醫竹林逸士」回來,忙和素娥迎出莊門,搶著接去行囊藥箱,請黃光平至客室款待。
桑瓊首先問道:「三妹睡了沒有?一病狀可有變化?」
羅天奇道:「病況倒沒有特別的變化,只是,今天好像十分睏倦,小弟已囑四妹讓她先睡了,黃大夫趕路勞累。正好先休息一夜,明天再開始診治吧!一面說首,一面頻向桑瓊以目示意,好像另有急迫要緊的話,要另覓機會相告。、一桑瓊頗感詫異,尚未開口,未料黃光平卻搶著道:「黃某此來,系與令兄立下睹約,並非尋常診病可比,早些治癒令妹,早些離去,我看就是現在開始診斷的好,不必再等明天了。」
羅天奇期期艾文地道:「但是…舍妹她………已經睡了呀黃光平道:「不要緊,治療瘋疾,不需動問病人,睡夢中反而方便些。」
素娥也介面笑道:「這話也對,難得大夫熱心,就是現在上樓診斷最好,婢子先通知四姑娘一聲,作個準備。」於是,轉身拾級向樓上去了。
桑瓊查覺羅天奇神色有異,突然心中一動,忙道:「且慢!」
素娥已至樓口,聞聲回顧,含笑問道:「大爺還有什麼吩咐嗎?」
桑瓊雙眉微剔,招手道:「咱們趕了一天路,此時有些餓了,你先去弄點飲食來,二弟陪伴黃先生,我自去通知四妹準備。」
素娥略一沉吟,也未再說什麼,快快退下樓來,往廚下緩步而去,神情中,卻顯然含著一些失望之色。
桑瓊看在眼裡,心中更詫,便向黃光平拱手告退,親自登上小樓。
樓上臥室僅系虛掩,房門啟開,室中燈火猶明,秀珠和春梅正並肩坐在靠壁兩張椅上,根本就沒有人睡。
秀珠一見桑瓊,霍地從椅上跳了起來,神色倉皇地低問道:「大哥,那竹林逸士真的來了麼?」
桑瓊點頭道:「現在樓下客室中……」
秀珠頓時變色,顫聲道:「我求求你,大哥,千萬不要讓他上樓來,他一來,春梅就完了」
桑瓊駭然一驚,急忙沉聲道:「為什麼?」
秀珠淚水紛墮,連連搖頭道:「別問我為什麼!大哥,求你答應我,即使讓他診病,也要等過了今夜,一到明天,那時你什麼都會明白了,求求你,大哥,答應我……」一桑瓊詫道:「我不懂你的意思,為什麼須等到明天?今夜和明天有何不同?」
秀珠硬嚥道:「這些話我無法說明,反正只有一夜時間,求你別再追問我,看在我慘死的爹爹份上,答應我,再等一夜
她竟以亡父名份懇求,越使桑瓊驚駭不已,但又不便逼著追問原故,正感滿腹疑雲,難以決斷,忽見春梅木愣愣地從椅上站起來,兩眼直視哺哺低語道:「啊!好長的一夜,天亮了,什麼都完了」
桑瓊矍然一驚,不禁沉聲問道:「春梅,你知道了什麼?」
春梅一怔,突又露出驚惶之色,搖手叫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你們不要殺我,我真的不知道…——,」
桑瓊嘆息道:「珠妹,你瞧她至今神志不明,如不早些診治,日久病深,將來恐怕更難醫治了。」
秀珠脫口道:「但黃光平不是來治病的,他」
桑瓊注目道:「他怎麼?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他的來意?為什麼不肯告訴我呢?」
秀珠忽然掩面失聲,抽搐道:「大哥,請你別再逼我,一切都是我錯了,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慘死的爹,可是,當初我何曾想到你不是他們所說的那種人……」」
桑瓊更覺駭異,柔聲安慰道:「珠妹,不要難過,把心裡的話都說出來吧!我知道你這些日子情緒很壞,自從咱們決定搬來這兒,你就沒有一天快活過,你有什麼難言之隱,為何不告訴我這做大哥的呢?東莊覆滅以後,只有你和我算得上是唯一親人,你還顧忌什麼?」
秀珠頻頻頷首,悽然道:「我會告訴你的,但是,現在不能說,過了今夜,我就把一切一切都告訴你,半句也不隱瞞,大哥,求你不要再問了,讓我留一份臉,死了也有膽量去見九泉下的爹爹,答應我,答應我!」
桑瓊聽她語氣,竟是存著「死志」,心裡越感吃驚,但情知此時多問無益,太急了,或許逼出意外變故來。
心念電轉,便點頭笑道:「好吧!既然你堅持要等到明天,我就去攔住黃光平,叫他明天再開始替春梅診病,不過,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才行。」
秀珠含淚仰面問道:「什麼事?」
桑瓊道:「無論什麼事,你都答應?」
秀珠黯然點頭道:「只要我做得到,沒有不答應的。」
桑瓊笑道:「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只是要你記住,為臥龍莊慘死太湖西洞庭山的三十六位義士冤魂,你和我,都有責任勇敢的活下去,任何困難,不改此志,自己更不能生出傻念頭,你已經答應我了,是嗎?」
秀珠驚惺地疾退兩步,頰上熱淚縱橫,顫聲低呼道:「大哥!」
桑瓊不待她說下去,截口道:「你還認我作大哥,更應該聽從大哥的話,好了,我不必再多說了,相信你是我的好妹妹,不會使大哥失望的,現在,好好跟春梅休息了吧!」
說完,退出臥室,反手帶上了房門,但卻並未立即離去,猶在門外側耳傾聽室中動靜。
臥室內傳來秀珠低沉的飲泣聲,久久不止。
桑瓊暗自長嘆,偶一回頭,突然發覺樓口不遠一扇掩閉的窗紙上,似有人影一閃而逝。
他反應十分迅捷,腳下微挪,身形已飄然掠至窗前,那扇方形廊窗卻是反扣住的,只是窗紙上留下一個黃豆般大小的潮溼洞孔。
顯然,剛才窗外人影,是在隔窗偷窺……
桑瓊不動聲色,也沒有開啟窗戶察看,但稍一忖度,已明白那偷窺之人是誰了。
於是,冷冷一笑,緩步下樓,進人客室,羅天奇正和竹林逸士黃光平在有一搭沒一搭地閒扯,彼此都顯得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