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瓊跨進客室,羅天奇便焦急地問道:「大哥見到四妹了?」
桑瓊含笑頷首,道:「她剛睡熟,費了許多工夫才喚醒,一聽說神醫請到了,就急著想下樓來相見,又費了許久工夫,才被我攔住沒有下來。」
羅天奇迷憫地道:‘啊!她急著要下樓來……」
桑瓊笑道:「誰說不是呢,四妹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個急性人,何況早對黃先生神醫之名,欽羨已久,恨不得立刻就來拜見,連頭也顧不得梳,衣服也顧不得換,一個女孩子家,那有多失禮?咱們兄妹倒不要緊,黃先生卻是博學通儒,最講禮儀,豈不使先生見笑了。」
回頭轉對竹林逸士黃光平道:「先生,你說是不是?」
黃光平傲然微笑道:「這是令兄妹謬譽,實在不敢當。」
桑瓊道:「舍妹就是這樣性急,倒像是晚見片刻,怕先生會走了似的。」
黃光平笑道:「其實,確是令妹多慮,黃某既進來了,哪會這麼快就走,遲些早些,總能相見……」
桑瓊立即介面道:「在下正是這樣安慰她:先生是特為診病而來,病未治好,決不會離去,今天夜已深了,索性讓先生休息一夜,明日相見,也是一樣。舍妹聽了,才沒有下樓來,此刻大約又人了夢鄉。咱們用些飲食,也早些休息吧,明天再開始治病,精神健旺;診斷用藥一定更準確。」
羅天奇至此才明白桑瓊兜了個大圈子,敢情是為了套出黃光平一句話,然後輕輕轉舵,順水推舟,把診病的事延到明天。心裡大感欣服,忙也笑著道:「大哥這話極是,診治病症。自非朝夕可成,的確應該請黃先生休息之後,才能聚精會神斷症用藥。」
黃光平話已出口,無法收回,只得也強笑道:「今夜和明天,本無差異,既然令兄妹都不急,我黃光平又急什麼?明天就明天吧!」
正說著,素娥已將宵夜酒菜端整齊備,擺設在飯廳裡,這時來相請入席,聽了黃光平的話,不禁詫道:「怎麼?診病又改在明天啦?」
桑瓊應聲道:「不錯,你現在也可以去休息了,黃先生的行囊箱放在我房中,今天夜裡我到二爺房裡去睡,把房間讓給先生宿用。」
素娥答應著退去,桑瓊又向羅天奇暗施個眼色,道:「二弟也去招呼一下移房的事,別叫她把什物弄亂了地方。」羅天奇會意,也起身跟隨素娥而去。
這裡桑瓊雖殷勤勸酒奉菜,黃光平卻顯得興味索然,勉強用了一些,便託倦各自安歇。
桑瓊返回臥房,立即神色凝重附耳低語道:‘’今夜可能會有大變故,咱們必須守望整夜,以應急變,現在你務必全神監視樓上動靜,隨時防範秀珠,注意她的一舉一動,我得去莊外跟梁金豪晤面,在我返來之前,你不可離開秀珠窗外,切記!切記!」
羅天奇一面傾聽,一面頷首,桑瓊囑咐完畢,他臉上已變了顏色,顫聲問道:「大哥可是覺得珠妹的言行神情,有些古怪?」
桑瓊道:「豈止古怪,我怕她在天亮前,會幹出意料不到的傻事來。」
羅天奇渾身一震,急道:「她會怎麼樣?」
桑瓊搖頭道:「現在還很難論斷,或許她會殺人,或許她會殺死自己。」
羅天奇倒吸一口涼氣,哺南道:「怎麼會?她晚飯時還告訴我,叫我等候大哥回莊,假如請得神醫,務必要阻止今夜診治春梅的瘋病,我不懂,問她她又不肯解釋,後來才悄悄對我說:原來她已經從春梅口中探問出一些關於臥龍莊慘變的經過,只是還沒有問出兇手身份,她不願讓大哥知道,想再盡一夜之力,明天再使你得到一個意外的驚喜……」
桑瓊皺眉道:「你相信她的話嗎?」
羅天奇點點頭,又搖搖頭,道:「我不敢全部相信,但最近她的神情舉止,令人不解,或許她真在進行著一件暫時不想讓咱們知道的事。」
桑瓊毅然搖頭道:「天奇,你還不夠了解她,試想,她如已從春梅口中探得一鱗半爪,以她的脾氣,早就忍不住要告訴你了,何況這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她又怎會獨自偷偷落淚呢?再說,她為什麼最關切搬家的事?及至決定搬家,為什麼又極力反對?等到真正搬了來,突然又改變主意,願意住下去了?其間連續反覆三次,你可曾想到有何原因?」
羅天奇迷惑地道:「我想不出原因。」
桑瓊道:「一切緣故,今夜都將揭穿,那也是咱們料想不到的結果,所以,千萬小心,不可疏忽。此外,素娥和竹林逸士黃光平,也要留意監視,設有異動,務必保護小樓,等我回來。」
羅天奇一顆心已懸到口腔邊,連忙答應不迭。
兩人各自結紮,攜帶了兵刃,悄然熄燈掩窗潛出,羅天奇長身掠上樓簷,桑瓊卻在園中迅速地搜尋一遍,展開身法,直向前面莊門奔去。
經過素娥居住那棟臨牆小樓時,桑瓊曾略為停步審視,樓中燈光已滅,靜悄悄毫無聲息,他本想登樓檢視一遍,但想想素娥是個年輕少婦,故而又打消了這念頭,逞自穿過樓下,越出了莊門。
山莊向左一轉,行約百丈,便是一望無涯的巢湖,此時殘月浮空,湖畔一片寥寂,只有微微水波,閃現出一條條一頃頃無聲無息的波瀾,湖中姥山和孤山;依稀僅見兩團暗影而已。
桑瓊在湖邊停步,輕輕釦指三響,蘆葦叢中應聲駛出一葉扁舟,操槳的,正是梁金豪,桑瓊微一提氣,飄然跨上小舟,梁金豪舉槳向岸上一點,小舟箭一般滑出六丈外,絲毫沒有帶出聲響。
藉著慘淡月色,只見梁金豪神意悽惻,目含淚光,木然操槳駕舟,遙向湖心方向蕩去。
桑瓊見此情形,已知張得勝遭遇了噩運,心裡一陣失望,輕輕問道:「致命傷在何處?
竟無法救治了?」
梁金豪搖搖頭,哽咽地答道:「渾身被割七十餘刀,命門穴上釘著一幅血布……」
桑瓊猛地一震,哺哺道:「這麼說,是他去踩探那一雙男女的時候,敗露了形跡?」
梁金豪又點了點頭,從襟底抽出一幅褐色布巾,默默遞給桑瓊。
布巾滿現血汙,但卻不是傷口淤血沾染的,而是用血水寫著八個大字:
窺人私隱,特施薄懲。
桑瓊凝注布上血字,雙眉連掀,不期怒容閃露,重重哼了一聲,道:「好狂的口氣,好毒的手段。我倒要會會這兩位心狠手辣的男女,看他們是什麼東西變的,金豪,移舟泊岸,咱們現在就去……」
梁金豪黯然搖頭道:「來不及了,屬下已經去過,那竹籬破戶中只留下兩具屍體,下手的分明另有其人。」
桑瓊駭然一驚,滿臉迷憫,半晌沒有出聲。
梁金豪沉痛地又道:「屬下請求幫主,張得勝雖未正式入幫,卻為本幫而死,將來本幫在金陵擴組時,求幫主賜允讓他入名英靈冊。」
桑瓊道:「這是理所應當,日後報復血仇,凡屬為本幫捐軀之人,都要與太湖三十六位義士英魂共同受祭的。」
接著劍眉一皺,又道:「不過,咱們日間在林邊發現他的時候,他傷勢雖重,並未斷氣,事後你是怎樣發覺這幅血布?他臨死之際,曾留下遺言?」
梁金豪長嘆聲道;道「這要怪屬下大意疏忽,也恨那姓黃的不肯即時施救,當時在林邊發現他身受重傷,衣衫破爛,遍體血汙,竟未及仔細檢機傷口,血布又釘在背心命門穴,以致沒有察覺,後來屬下帶他急奔鎮上求治,途中他忽然清醒過來。用手指著背部,呻吟叫道:‘骨釘!骨釘!’屬下才撕開他的破衣,看見這幅血布,被一枚犀骨長釘釘在他命門穴上,命門本是死穴,他竟支援著沒有斷氣,不能說不是一樁奇蹟……」
桑瓊頷首道:「長釘釘入死穴,自是難以救治了,不知他臨死前清醒的剎那,有沒有提到探查破屋的結果?」
梁金豪道:「他只說了一句話,可惜語氣斷續,其意不全。」
桑瓊道:「他怎麼說?」
梁金豪道:「他先是哺哺念著;‘神醫!神醫!」兩個字,突然身子一抖,大叫一聲:
就是他!頓時就嚥了氣。」
桑瓊沉吟道道:‘神醫?就是他?晤…這話令人費解。」說著說著,忽然眼中神光暴射,沉聲問道:「是不是你在他低聲念著‘神醫’兩字時,替他拔出了背心長釘?」
梁金豪點頭道:「是的。屬下見他口裡頻呼‘神醫’,臉上又呈現出十分痛苦的神情。
只當他難熬長釘楔穴之苦;急欲求醫拔出長釘,所以就替他把骨釘拔了出來,想不到釘子一拔出,他卻反而嚥了氣………」
桑瓊擊掌埋怨道:「他必有未盡之言尚未說出,竟被你打斷了!唉2可惜可惜!那枚骨釘呢?讓我看看。」
梁金豪慚愧追悔無已,連忙從懷中取出「骨釘」。
那枝「骨釘」長約四寸,形狀十分奇特,整個釘身,滿布尖細倒須,釘尾卻鏤到著小巧精緻的「狼頭」模址,骨質堅硬通鐵,色呈牙黃,上面看不出一絲血漬。
桑瓊反覆審視,越看臉色越凝重,忽然問道:「你從張得勝背心拔出這枚骨釘後,有沒有用水洗滌過釘上血汙?」
梁金豪搖頭道:「沒有,連拭抹也沒有、」
桑瓊笑道:「這麼說,此釘並非普通牛骨,而是用一種罕有的犀牛骨製成的,或許倒是件難得的證物。」
說著,小心翼翼將「骨釘」收入囊中,凝思片刻,忽又問道:「你可曾騎了馬來?」
梁金豪道:「屬下是駕車來的,車輛藏在林中,另備了這艘小船照幫主的吩咐守候湖邊……」
桑瓊揮手道:「走!咱們必須到鎮上去一趟。」
梁金豪一面掉轉船頭駛返湖岸,一面詫異地問道:「幫主欲去鎮上何處?」
桑瓊道:「你先別問,只要快一些,時間不多,咱們還須快去快回呢!」
梁金豪不多問,運起全力操槳,小舟迅若箭矢,不一會兒。已返抵湖岸。
兩人飛身登岸,仍將小舟藏人蘆葦叢中,展開大步,奔進林子,林中果然停放著一輛雙轅馬車。
梁金豪剛欲跨上車轅,卻被桑瓊搖手止住,一指車前兩匹拖車的黑馬,低聲道:「解下來,咱們各騎一匹,反較駛車方便快捷。」梁金豪猜不透他何以如此急迫,又不敢詢問,只得如命而行。
不須臾,兩騎無鞍黑馬,飛也似穿林而出,直向鎮上去了。
就在這時候,湖邊水花一翻,冒出一個人影。
此人躡足登岸,縱目望著兩騎黑馬絕塵而去,嘴角泛起一抹冷峻的獰笑,哺哺說道:
「你雖然看出破綻,但等你回來,一切都太晚了。」
語畢,一長身形,宛如輕煙般飄進了「湖濱凶宅」
斗轉參橫,夜闌如水。
一陣急劇地馬蹄聲,劃破寂靜夜空,止於「三河鎮」街口外。
桑瓊揪緊馬鬃,兩腿用力一夾,硬生生將奔行中的無鞍馬勒停了下來,然後揮揮手,和梁金豪雙雙躍落馬背。
靜夜小鎮,人們早已沉淪夢鄉,青石鋪的大街上,空蕩蕩不見人影,家家燈燭熄滅,一片黝黑。
桑瓊目如冷電掃了鎮街一眼,低聲吩咐道:「把馬匹系在這兒,不要驚動了居民。」
梁金豪繫好馬,忍不住問道:「幫主,咱們究竟要到哪裡去呢?」
桑瓊道:「去看看那竹籬破戶中兩具死屍。」
梁金豪詫道:「死屍有什麼可看的?再說,又在半夜………」
桑瓊冷冷打斷他的話,揚國道:「不用多問,帶路。」
梁金豪憋了一肚子疑團,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只好在前領路,兩人一先一後,進人了大街。
三河鎮本不甚大,總共只有一條石板大街,其餘皆是狹窄小巷,房屋零亂錯落,極難辨識方向。
梁金豪領著桑瓊,轉過兩條窄巷,略一審度,便指著一棟破舊矮屋道:「就是這一間了。」
桑瓊閃目打量,但見那破屋又矮又小,佔地不足二丈見方,泥土為牆,茅草覆頂,一扇低矮的小門前,有一塊三尺多寬的空地,勉強算是個院落,臨街一面,插著幾十枝枯竹,就是一道圍牆了。
這地方,偏僻而簡陋,分明是貧苦鄉民的棲身之處,平時誰也不會注意到這麼一間破屋,以至屋中出了命案,放著兩具屍體,迄今猶未被人發覺。
桑瓊劍眉微皺,低問道:「你身邊帶著火把子沒有?」
梁金豪道:「有!可要屬下亮火進去檢視……」
桑瓊道:「不必了,你只守在外面,別讓人擾亂我就行了。」
梁金豪點點頭,取出火把子遞給桑瓊,自己卻遲至陰暗處,屏息而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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