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師爺聽完,驚詫之色反而消失不見了,沉默片刻,忽然嘆了一口氣,關切地道:「西堡獨處邊睡,久不與武林同道交往,竟不知東莊已遭慘變,老弟臺對那陷害東莊,圖殺婢女滅口的人,可有追尋的線索嗎?」
桑瓊凝容道;承蒙老前輩關注,在下正因救證一名可疑人物,才跋涉千里,冒昧來到神機堡的。」
莫師爺問道:「這事與神機堡有何關係?」
桑瓊道:「自然與神機堡無關,但那可疑的人,或許會藉神機堡作為護符,這樣,就不怕被人察認出來了。」
莫師爺變色道:「你是說西堡涉嫌包庇兇手,藏匿賊黨?」
桑瓊道:「在下不敢大膽肯定,此來只是想請教幾點疑問和求見一個人。」
莫師爺凜然道:「你想知道什麼事?想見什麼人?」
桑瓊道:「在下說出來,老前輩可願據實相告?」
莫師爺道:「只要老朽知道的,自然實告,不過,你詢問之時,最好先深思熟慮,西堡不比其他門派,一語失誤,縱然老朽諒解你的心情,旁人不一定諒解。」
桑瓊爽朗地道:「這事關係東莊全莊血仇,在下自知謹慎。」」
莫師爺聳聳肩頭道:「既然如此,你就問吧!
桑瓊深吸一口氣,道:「請問北宮劍魔甘道明和五燕中的墨。黃、彩燕,可曾來過貴堡?」
莫師爺毫未思索,介面答道:「沒有。」
桑瓊目光一注,道:「老前輩說過‘據實相告’。」
莫師爺道:「老朽並沒有騙你。」
桑瓊道:「可是,據在下所知,三燕和劍魔是昨天午後由龍溪前來西堡,當時有人親眼目視………」
莫師爺沒等他說完,便冷冷截口道:「西堡不接待外賓,早成武林規例,老弟臺今天能夠如願進入西堡,已屬例外,至於北宮劍魔三燕,的確並未來過,老朽沒有騙你的必要,信與不信,那就全在你自己了。」
桑瓊劍眉連軒,本想繼續追問,又覺理屈言拙,莫金榮的話雖嫌傲慢,亦是實情,自己再有多少疑心,也沒有硬向西堡要人的理由。
沉吟片刻,終於強自按捺住,話題一轉,接上了正題,委宛地又問道:「久聞武林傳言,貴堡堡主鄧老前輩年逾六旬,‘膝卞猶虛,二十年前,曾認了一位螟蛉義子,姓黃名文彬,美號‘神手郎君’,不知這事確不確?」
莫師爺臉色微變,但瞬即恢復了常態,平靜地道:「不錯,確有此事,只是,少堡主現在已不再姓黃,早改名鄧化平了。老弟臺為什麼忽然問起這件事?」
桑瓊既得確訊,膽氣頓壯,淡淡一笑道:「不滿老前輩說,在下今日正是為了這位少堡主而來……’」
莫師爺訝然道:「是嗎?老弟臺認識咱們少堡主?」
桑瓊冷笑道:「在下那有這樣榮幸,不過,半月之前,曾來歸境巢湖之濱,與少堡主有過一面之識罷了………」
莫師爺張目道:「什麼?半月之前,你在巢湖見到過咱們少堡主?」
桑瓊揚聲道:「難道老前輩不信?」
莫師爺鼠目連轉,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桑瓊不悅地道:「老前輩敢情是恥笑在下不配結識貴堡少堡主?」
莫師爺搖頭笑道:「不敢,以老弟身為東莊莊主身份,與敝堡少堡主可說正是門庭相當,同為一時少年英彥,但請恕老朽多一句嘴,老弟此言,可是懷疑敝堡少堡主便是在巢湖企圖殺害東莊婢女滅口的那位兇手?」
桑瓊凝容問道:「豈止懷疑,簡單可以確定是他!」
莫師爺曬道:「有何憑證?」
桑瓊道:「有人當面認出他,而且那指認的人,是他二十年前十分知已的結義兄弟,所言所敘,與事實件件相符。」
英師爺笑道:「既有指證之人,想必是很可靠的了,當時老弟臺為什麼不把人截留下來呢?」
桑瓊憤憤地道:「在下的確有意要截他下來,可惜被他見機得早,仗著歹毒的磷火噴簡,終至兔脫逃去,否則,在下也就不必跋涉千里趕到神機堡來了。」
莫師爺一面傾聽,一面吃吃而笑。又問道:「依你這麼說,此事千真萬確,決不會弄錯?」
桑瓊冷笑道:「二十年前結義兄弟親口指認,還能錯嗎!」
莫師爺聳聳肩頭,大笑道:「老弟臺,年青人做事千萬急躁不得,事未確定,切不可斷語過早,你說的那位指證證人是誰?老朽並不知道,他如此虛證是何居心?老朽也不願查問,但是,有一點老朽卻可以斷言,他一定是錯把馮京作馬涼,眼花錯亂,認錯人了。」一桑瓊沉聲道:「老前輩又根據什麼作此斷語?」
莫師爺微笑道:「根據老朽親目所睹的事實,少堡主自從入了鄧姓宗詞,二十年來,絕未跨出西堡堡門一步,怎會在巢湖與老弟為仇?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
桑瓊駭然一怔,道:「他真的從未離開過西堡?」
莫師爺道:「此事堡中有目皆睹,老朽更是朝夕相見,那還錯得了?」
桑瓊低頭沉吟道:「可是,一切證據都相符合,指證的人也沒有誣陷他的理由,假如當時認錯人,他為什麼要倉皇逃走!」
莫師爺笑道:「老弟臺,江湖中恩怨糾纏,挾嫌嫁禍的例子太多了,退一步說,面貌相近的人也不是沒有,二十年不算短日子,認錯人應該是情理中事………」
桑瓊突然揚起頭來,目射精光,斷然說道:「不!我決不相信會認錯了人,老前輩能否將貴少堡主請出來,讓在下見一見面?」
莫師爺笑容漸斂,不悅地道:「見見面很容易,但是,你應該想得到,假如真是認錯了人,為了神機堡的尊嚴,少堡主也許不像老朽這樣好說話,一切後果,你得自己負責!
桑瓊爽然道:「為了武林禍福和東莊慘死同門,在下認為值得冒這個險。」
莫師爺沉聲道:「你不後悔?」
桑瓊傲笑道:「大丈夫但求無愧於心,雖刀斧加身,何至後悔!」
莫師爺眼中閃過一抹異光,領首道:「很好!老朽不能不成全你一番心願了。」舉手一拱,告退而去。
敞廳中只剩下桑瓊一個人,他遊目四顧,周遭一片寂然,看不見半個人影,也聽不到一絲人聲,伸手摸摸那鋼鐵製成的古怪桌椅,觸手冰涼,使他不期然頓生疑悸。
從莫金榮的言談神情看,似乎對自己的來訪,早已有著準一備,否則,以神機堡拒人千里之外的作風,自己怎能如此輕易獲准人堡?加以北宮三燕和劍魔甘道明下落成謎,假如他們隨便弄個人來搪塞自己,屆時卻如何是好呢?
唉!早知如此,就該約同「鐵臂蒼龍」趙公亮一齊來才對,有此人證,便不怕他抵賴了……
正在焦急懊惱,敞廳外已經傳來紛壇的腳步聲,接著人影連閃,走進一大群人最先進來的,是四名碩壯高大的錦衣女子,一個個粗腰間肩,大手大腳,眼睛直視前方,一派木然神情,雖然都穿著錦緞衣裙,桑瓊卻一眼就認出,竟是四名落鳳峽「猥族」野女。
四名野女顯然經過特別訓練,粗獷之色盡去,個個循規蹈矩,人門即分列左右,垂臂俯首,分明都是隨行護衛的舉動。
野女後面,跟著兩名絕色丫環,一紅一綠,十分嬌媚婀娜。
然後,才是莫金榮陪著少堡主鄧化平緩步進人。
桑瓊首先生出的感覺是:「這位少堡主好大的派場架子!」及至目光一觸那鄧化平面貌,心裡更一陣狂跳激動,暗叫道:好少子,可不正是冒充神醫的「神手郎君」黃文彬嗎?
既敢真人對面,必有所恃,桑瓊又喜又驚,猶不敢掉以輕心,連忙凝神起身……
那少堡主鄧化平仍然一襲古銅色儒衫,舉止神態,也跟巢湖時依稀相似,只是表情更孤傲,眼色更深沉,緩步進人敞聽,連看也沒有看桑瓊一眼,在四名野女和兩名丫環簇擁下,大刺刺坐在上首一張交椅之上。‘
坐定之後,才一抬鷂目,冷冷問道:「這位就是東莊桑瓊嗎了?」
莫師爺恭謹地應道:「是的,桑莊主求見少堡主,起因一樁誤會………」
鄧化平冷咳一聲,哼道:「誤會?破我規例。詐入神機堡,竟敢以莫須有的藉口。指本少堡主為殺人兇手,如此狂妄,豈能用誤會二字掩蓋?莫師爺,你未免說得太輕鬆了吧?」
莫師爺連忙哈哈答道:「是是是!屬下出言失禮,請少堡主賜諒。」
鄧化平把頭一昂,又道:「莫師爺,你是堡中元老,應該知道神機堡的規矩,干犯尊主,罪在不赦,他雖然是你的朋友,也不能循情寬縱,本少堡主今天倒要問個明白,假如答不出所以然來,嘿嘿!神機堡卻不是輕侮的所在………」
這番話,險些把桑瓊氣炸了肺,不待他說完,驀地一聲冷叱道:「黃文彬,你不要裝模作樣了,鐵證如山,只怕容不得你狡辯」
鄧化平拂然道:「桑瓊,嘴裡放乾淨些,本少堡主現在姓鄧,早就不叫黃文彬了。」
桑瓊氣極反笑,問道:「任你是黃文彬也好,鄧化平也好,甚至仍然假冒桐城龍眠山的神醫黃光平也好,‘湖濱凶宅’的事,你總該記得,桑某的相貌,你總還沒有忘記吧?」
鄧化平霎霎眼睛,搖頭道:「你在胡說些什麼?本少堡主一句也聽不懂,咱們從未謀面,誰會認識你的相貌?」
桑瓊真恨不得重重給他兩記耳光,強忍怒火冷笑道:「看不出你倒很會做戲,可是,你不認識我,我卻認識你廠
鄧化平傲然道:「你為什麼認識本少堡主的?」
桑瓊道:「閣下真是貴人多忘事,湖濱小鎮上你們師兄妹偽裝夫妻;北峽山三元寺中,你們師兄弟又搭擋雙簧,一扮神醫,一充和尚;那天夜晚,你黔驢技窮,企圖殺害春梅滅口,奸謀敗露之後,用毒火噴簡才逃得狗命……這些故事,你能夠說全不知道嗎?」
鄧化平靜靜聽完,神色一片漠然,既未羞怒,也不辯解,等桑瓊說完了,只冷冷一搖頭,答覆了九個字:「本少堡主一概不知道。」
桑瓊大怒,叱道:「親目所睹,兩相對面,你還想推倭?」
鄧化平冷笑道:「本少堡主二十年未離堡門一步,你憑什麼含血噴人,硬指就是本少堡主?」
桑瓊拿他也無可奈何,想了想,只好極力平抑憤怒,在對面椅上坐了下來,沉聲說道:
「好!你既然一口推得乾乾淨淨,少不得要有證據才能叫你口服,我且問你,二十年前你末入神機堡的時候,認不認識鐵臂蒼龍趙公亮和毒紅娘慕容芳這兩個人?」
鄧化平眼中精光一閃,道:「不錯,認識的。」
桑瓊又道:「趙公亮和慕容芳曾跟你歃血共誓,結為異姓兄妹,你敢不敢承認?」
鄧化平曬道:「那是許多年前的舊事了,有什麼不敢承認。」
桑瓊話鋒一轉,接道:「你既然承認這些事實,那天夜晚在巢湖湖畔被趙公亮撞見,你自知敗露,匆忙用布巾蒙面而逃,也該不會是誣指你的吧?」
鄧化平忽然縱聲大笑道:「啊!本少堡主現在明白了,敢情那指使你尋到神機堡挑務的人,竟是鐵臂蒼龍趙公亮嗖對不對?」
桑瓊凝聲道:「不錯,趙公亮認出你的來歷,我卻目睹你的罪行,證據明確,你還能抵賴嗎?」
鄧化平滿臉不屑之色,笑道:「桑瓊,你上了趙公亮的當的,二十年前本少堡主雖然曾和他們歃血結盟,但後來因故後目,早已絕交不再往來,那趙公亮老奸巨滑,挾怨不忘,竟行此借刀殺人的奸計,可笑你自以為聰明,卻實在笨得可憐……」
桑瓊截口道:「這經過他並未滿我,當年你們毀誓反目,是為了你不顧道義廉恥,強奪趙公亮的情婦慕容芳而起……」
鄧化平忽又哈哈大笑起來,道:「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趙公亮那老匹夫居然顛倒黑白,指驢為馬,令人可曬可恨,這事已有二十年,本少堡主也不必忌諱,不錯,當年毀盟反目,確為毒紅娘而起,但那時的毒紅娘早已使君有婦,趙公亮垂涎毒紅娘美色,陰施狡計,害死了她的丈夫,嫁禍於一位黑道巨梟,其後又假作義憤,將那黑道巨梟害死,自稱替毒紅娘報了殺夫之仇,毒紅娘初不知內情,因而心懷感激,入盟結義,但事後漸漸發現趙公亮別有意圖,更獲悉殺夫實情,毒紅娘悲憤真胸,把詳細經過向本少堡主傾吐;要求助她一臂之力,合誅那人面獸心的趙公亮,本少堡主因慮再三,終因歃血共誓,下不了手,於是毀盟絕交,從此不再與他往來,稍後就入了神機堡,聽說毒紅娘為夫雪恨,不幸失手,險些慘死趙公亮刀下,亡命江湖,不知所終。這段公案,本少堡主隱忍多年不願揭露,正是顧全當年歃血之義,想不到老匹夫卻反而捏造是非,汙我名聲,設非如今身為西堡主人,限於堡規不能遠離,那老匹夫休想活命。」
這番話,人情人理,跟趙公亮所述完全相反,卻一般令人無可置疑,桑瓊聽罷,不禁呆了。
假如鄧化平所說故事是實,自己豈非中了趙公亮嫁禍之計?或許那假冒黃光平的依傢伙只是與鄧化平面貌相似,並非同一個人,一這個錯誤,就鬧得太大了……。
認錯了人?並不要緊;中計嫁禍?也還沒有到真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可怕的,是秀珠和春梅都在巢湖龍船幫總寨,若有差也那真是不堪設想。
桑瓊一念及此,不覺心驚肉跳,凝目仔細打量鄧化平,又越看越像那天假冒黃光平的賊黨,世上縱有面貌近似的人,也不可能連神態聲音都完全一樣,甚至都喜歡穿著同樣顏色的衣服?
再說趙公亮,彼此既無仇隙,卻在落鳳峽共過患難,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嫁禍加害的理由,何兄他還一再勸阻不可單獨人堡涉險,並且書忌引介「飛虎辛東」,處處關切,何當有惡意?
桑瓊沉吟半響,實感難以決斷……
莫師爺輕聲勸慰道:「老弟臺,你現在聽少堡主詳述過實情,應該明白是非和江湖險惡了吧?武林中狡詐險狠之徒,令人防不勝防,所以咱們神機堡不願與武林同道交往,原因亦在此處!」
桑瓊突然心中一動,含笑拱手道:「老輩訓誨極是,在下也覺得太鹵莽些,事未獲得確證之前,不應聽信一面之辭。」
莫師爺欣然道:「正是這句話,一面這辭,萬不可信,但是,老弟也不必難過,咱們少堡主詞嚴心軟,只要你知道錯誤,當然不會再責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