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玉兒也嘆道道:「可惜甘叔叔死了,當今世上,除了曹克武恐怕再沒有人知道多年前的舊報了。」
黃燕忽然心中一動,道:「甘叔叔昨夜初與曹克武碰頭的時候,曾說過兩句話,你們記不記得?」
墨燕和歐陽玉兒都詫道:「什麼話?你快說吧!」
黃燕道:「甘叔叔初遇曹克武,顯得十分吃驚,曾問老魔頭說:「就算東莊北宮與你有隙,但南谷西堡與你何仇?天下武林與你何恨………’可有這話?」
墨燕不禁一震,脫口道:「有的。」
黃燕又道:「後來曹老魔傲慢揚言欲君臨天下,甘叔叔又說過一句;‘老魔頭,你也太狂了,十年前若非歐陽宮主和桑莊主一念之仁………。’話未說完,便被老魔頭喝斷。」
歐陽玉兒驚呼道:「難道說,曹老魔雙腿,竟是被爹爹和桑伯伯斬斷的了?我卻有些不信。」
桑瓊也駭然猛震,接著:「玉妹妹,一你還記十年前兩位老人家曾經聯袂西遊,回到金陵以後,忽然疏遠……也許這仇恨就是那次西行時留下來的」
歐陽玉兒搖頭道:「桑伯父和爹爹聯袂同遊不止一次,何時結怨實很難說,而且,以兩位老人家的脾氣,假如曹克武並無重大罪行,不致出手懲戒,即使出手,也決不會斬斷他的雙腿,卻讓他留下性命。」
桑瓊目光一瞬,不覺望了望何元慶那雙被挑斷了腳筋的腿,黯嘆道:「世上許多仇恨,都是因一時疏忽而起,也有許多是出人意外的無心過失,身受之人,卻會記恨終生。」
歐陽玉幾道:「就算兩位老人家無意之失傷了他,事前總有起因,事後也會提起。怎麼從來沒有聽他們提過呢?」
桑瓊茫然道:「這正是令人不解的地方,歐陽伯父的情形我不清楚,如以我爹爹來說,他老人家最願意把每次暢遊江湖的見聞觀感告訴我,假若有這件事,怎麼隻字不提!」
歐陽玉兒道:「所以我不相信曹克武的兩條腿,是爹爹和桑伯父傷的。」
莫金榮笑著道:「歐陽姑娘和桑少俠大可不必為此多費揣測,當年桑莊主及歐陽宮主俠譽等身,受天下敬仰,即便真傷了曹克武。一定是老魔頭罪有應得,二位何須耿耿於懷呢?
咱們還是計議一下今後老魔頭可能採取的手段,預籌善策共謀制止才最要緊。」
歐陽玉兒激動地道:「曹克武暗算我爹爹,又害死了二姊和甘叔叔,天壽宮跟他誓不兩立,咱們護送甘叔叔遺骸返回燕京以後,決傾全力追蹤老魔巢穴,無論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才罷。」
莫金榮頷首道:「追索血仇,非僅天壽宮,咱們西堡也責無旁貸,不過,曹老魔此次雖然失意敗走,賊黨氣勢並無多大損失。反觀四大世家,卻已支離破碎元氣大傷,敝堡主功力喪失,堡中機關佈置又被老魔瞭如指掌,必須立即更改許多重要樞鈕,重新加以增減,這件工作,恐怕不是短期內所能完成。我總以為從前四大世家各霸一方的局勢,正予老魔以可乘之機,才致有今天的慘痛教訓,自今而後,東莊西堡南谷北宮應該同仇敵愾,唇齒相依,休慼相關,聯合對付曹老魔,就不熟再蹈覆轍,被他各個擊破了。」
歐陽玉兒欣然道:「桑哥哥和我早有此意了,我想太陽谷麥家兄妹一定也不會反對,咱們四大世家結盟號召天下,還擔心曹老魔不俯首現形嗎?」
莫金榮目注璇璣秀士鄧玄道:「既然如此,可謂不謀而合,敝堡堡主已授意老朽,就此請期訂盟。昭告天下武林同道,並且共推東莊桑少俠主盟。」
歐陽玉兒回顧墨黃二燕道:「姊姊意下如何?」
墨燕黃燕都笑道:「我們還有什麼不贊同的?只要盟期不太急迫,先送甘叔叔遺骸回宮,也該告訴大姊一聲。」
歐陽玉兒扭頭望望桑瓊,卻見他正凝神沉吟,好像在想著什麼心事,於是用肘輕輕推了他一下,低問道:「桑哥哥,你聽見了沒有?」
桑瓊微愕,茫然道:「聽見什麼?」
歐陽玉兒笑嘻道:「瞧你……人家在推舉你主盟四大世家,你卻在想什麼?」接著,又把莫金榮的建議複述了一遍。
桑瓊聽了,竟默然未作回答。
歐陽玉兒詫問道:「莫非你不願意?」
桑瓊淡淡一笑,道:「互誓共盟,同御強敵,這是好事,我怎會不願。」
歐陽玉兒道:「那你是毫無意見了?」
桑瓊微笑道:「意見倒有,只是說出來也許會掃了大家的興……」
莫金榮和鄧玄不約而同道:「桑少俠有何高見,盡請直言,我等洗耳恭聽!」
桑瓊漸漸收斂了笑容,正色說道:「晚輩以為聯盟共禦外侮,乃是情理使然,義之所在,其推誠相與,端在內心,似不必計較形式,尤其此時此地,更不宜僅限於武林四大世家。」一
莫金榮矍然變色,忙道:「我等共誓結盟,目的正是要號召天下同道聯合聲討賊黨,訂期舉行結盟儀式,不過為了表示內心的誠意,若得武林同道加盟共襄盟舉,那自然再好沒有了。」
桑瓊搖頭道:「晚輩的意思,並非反對結盟,而是覺得當前急務,不在是否有盟約的形式,應當先求盟約的實質,是不是真正能夠發生力量?」
莫金榮一怔,吶吶道:「少俠莫非懷疑西堡舉盟的誠意?」
桑瓊笑道:「莫老前輩誤會我的意思了,我只是說目前不是設誓結盟的適當時期,最好能將盟期延至三件大事完成之後,那時由四大世家出面,號如天下同道,共對魔黨,才是一勞永逸之舉。」
鄧玄急問道:「哪三件大事?」
桑瓊道:「第一,須全力援助南谷,縱或不及,也要待澄清南谷受害情形之後,再議盟期。」
鄧玄點頭道:「這是自然,否則,四大世家獨缺南谷,還有什麼盟約。」
桑瓊又道:「第二,必須先查明曹克武魔宮所在,以及當年斷腿結怨的原因,使武林同道體認共盟之義,並非源於私仇,才能眾志堅定,傾誠輸將,抗禦魔黨。」
鄧玄和莫金榮同聲道:「不錯,理當如此。」
桑瓊接著又道:「第三,誠如莫老前輩所說,曹克武此次雖然略受挫折,並未損及實力,而東莊早已瓦解,西堡和北宮都元氣大傷,僅具形式而已,如今南谷存亡未卜,逍遙武庫秘笈又遭曹克武掠去,以情勢而論,縱然四大世家聯盟,已難對抗魔黨,假如再被曹克武練成秘笈上的絕世武學,天下無人可敵,盟約亦同虛廢,所以,晚輩認為與其徒託空言結盟,不如亡羊補牢,先求內部堅穩,西堡機關佈置既失效用,就該改弦易轍,修睦川中各門各派,一面加緊督練獨門武功,一面禮賢下士,招納武林高手,鞏固自身實力;玉妹妹也應該從速整頓天壽宮,使舊故歸心,雄威復振;晚輩更欲藉此時機,重建臥龍莊,聯合江南武林同道,為將來舉盟預作準備。
在這段時間內,咱們可以互通資訊,密切監視魔黨動靜,能查出老魔巢穴所在最好,否則,也要做到肅清魔黨散佈各地的秘密樁站,等到時機成熟,登高一呼,天下景從,再與老魔決一死戰,豈不比現在結盟共誓有效?」
這番話,只聽得滿座動容,璇璣秀士鄭玄不住點頭讚許,莫金榮更是口服心服,嘆道:
「老朽只說痴長几歲,見解應深,聽桑少快一席讜論淨言,才知道自己竟淺薄得可笑,臥龍莊有少俠在,何愁不重振當年聲威。」
飛虎辛東推杯而起,拱手道:「但不知桑少俠何時啟程返回金陵?辛東不才,敢請附驥同行,獻此餘生,為重建臥龍莊聊盡綿薄。」
桑瓊笑道:「狂慢之詞,各位老前輩不罪已經夠了,何敢當此謬譽?」
金錢豹辛倫大聲道:「桑少俠,咱們大哥並非客套的,只要少快不嫌拙魯,在下也願追隨同往金陵效力。」
桑瓊忙道:「這卻決不敢當,二位外居西川,與神機堡近在咫尺,堡中又正需人手,在下豈敢掠人之美。」
鄭玄哈哈大笑道:「桑少俠快人快語,竟把老朽心腹的話都說出來了,辛老大。你們兄弟也該有點良心,何苦舍近而求遠!」
眾人都被這話引得大笑起來,又談了些今後聯絡的方法細節,一席酒才盡歡而散。
桑瓊和三燕在神機堡住了一夜,第二天便聯袂告辭,鄭重依依不捨,重又置酒踐別,千叮萬囑訂了後會之約……
臨行前,桑瓊親自去安頓何元慶的地方探視,無限追悔地道:「我也是遭受喪家之痛的人,早知內情,何忍害你落得如此慘狀,你好好調養著吧,只等臥龍莊重建,我就派人來接你去金陵居住,誓盡全力使你們妻兒骨肉團聚,以贖今日罪戾。」
何元慶傷處已經敷了藥,性命雖然保全,終日只能蜷臥床榻無法行動了,聞言落淚說道:「少快活命厚恩,何元慶卻圖報無力,情非得已,還求少俠曲諒微衷。」
桑瓊嘆道:「你不願累害妻兒,乃是人之常情,換了誰也不例外,我只慚愧對你太過分了。」
何元慶哽咽良久,忽然揩淚差別道:「少俠離開神機堡,是否先返金陵?」
桑瓊道:「是的,你有什麼事嗎?」
何元慶遲疑了一下,從袖中取出一封密封書信,道:「我有一位遠房堂弟,名叫何衝,在金陵城中經營一家綢緞莊,已有多年未通音訊,不知近況如何,少俠得便,能否為我帶這一封家書去?」一
桑瓊笑道:「這只是舉手之勞,有何不能?我一定替你帶到就是了。」說著,伸手欲接那封書信。
何元慶突然一縮手,卻不肯立即將書信交付,反而凝重地道:「請少俠先答允我四件不情之請。」「
桑瓊微微一怔,笑道:「好,你說吧!」
何元慶道:「第一件,書信須由少俠親手面交,萬勿經過他人。第二件,未見到何衝本人,決不能提及這封信和我的下落。第三件,如果何衝已經離開原址,書信便須焚燬,第四件,少快一到金陵,務請儘快前往,不可延耽。」
桑瓊詫異地眨眨眼,笑著頷首道:「看來這封家書不但重要,而且有急事?好的,我照你的話去做便了。」
何元慶舉起雙手,顫抖看把信交給了桑瓊,不知為什麼,忽又熱淚奪眶而出,便咽道:
「何某身入邪途,自知罪孽深重,萬死也是應該的,少快宏量赦免殘命,更憫於矜全,此恩此德,雖粉身難報萬一,但為了弱妻幼兒,至今有口難言,昨夜我苦思通宵,實感虧負少俠太多,寸心疚作,如芒在背……」
桑瓊忙攔住安尉道:「好端端的又提這些話則甚,誰都有妻兒骨肉,我說過了,咱們深深體諒你的苦衷,決不會怪你的。」
何元慶感激的點點頭,道:「書信重要,盼少俠緊記此言!」
桑瓊答應著收妥書信,又寬尉一番,這才告辭動身,會齊北宮三燕,並劍魔甘道明靈樞,離開了神機堡。
因為護靈而行,乘馬不便,桑瓊和三燕從成都僱船順大江而下,直至巴縣換船的時候,卻聽到南谷的訊息。
江湖轟傳,半個月以前,嶺南太陽谷部分日月武士忽然反叛,深夜縱火焚谷,爆發血戰,谷主「太陽神刀」麥承君被刺身亡,二龍一風也各受重傷,死在混戰之中,大火整整燒了三天兩夜,全谷盡成焦土,威名赫赫的南谷,從此瓦解冰消,步上了東莊覆滅的後塵。
桑瓊和三燕全被這駭人聽聞的訊息驚呆了,他們雖然預知南谷將有變故,卻料想不到變故竟會如此巨大,尤其麥家父子四人盡遭殺害,多年基業蕩然無存,這悲慘的下場,實在太出人意外了。
桑瓊憶及「萬梅山莊」初遇麥家兄妹,「落鳳峽」患難相共,終成摯友;記得臨別之時,麥佳鳳還殷殷致意,互訂後期,誰知一別竟成了永訣……
往事歷歷,如在昨日,桑瓊滿腔悲痛,都化作滾滾熱淚,仰天浩嘆,追思無限,一路催舟兼程東下,飛帆千里,第七天就趕到了金陵。
石頭城巍峨依舊,故地重臨,感觸更深,這兒,是桑瓊和歐陽王兒童年嬉戲的地方,一樓一角,一街一巷,都曾留下他們永難淡忘的足跡,如今景物依然,兒時伴侶也重聚了,但十年歲月,人世變遷,卻在兩顆純真無邪的心靈上,烙下了痛苦的痕印。
船隻尚未攏岸,歐陽玉兒憑艙眺望,眸中早蓄了滿眶淚水,一時百感交集,是悲?是喜?連她自己也分辨不出來。
移舟近岸,剛繫好纜索,搭妥跳板,岸上忽然迎過來一名青衣漢子,向船家一拱手,笑問道:「老大多辛苦了,從哪兒來?要往哪兒去?」
船老大連忙還禮道:「不敢當,我們是由川江直放金陵的,朋友有何見教?」)
那青衣漢子道:「難怪老大不知道,如今金陵船幫不比從前,凡是泊岸船隻,都須按冊登記,這是新近訂的規矩。」
船老大哦了一聲,問道:「請問要登記些什麼?」
青衣漢子道:「來蹤去處,載客運貨,客人的姓氏,都要登記人冊,隨時送到上面去審查。」
桑瓊正在艙門前,聽了這話,不禁大感詫異,介面問道:「這是誰訂的規矩?」
青衣漢子答道:「是九靈幫新頒令諭。」
桑瓊一愣,忍不住和三燕交換了一瞥詫訝的眼色,微微一笑,道:「咱們常在金陵往來,怎麼從沒聽過九靈幫這個名字敢情是新成的幫派?」
青衣漢子道:‘不錯,正是新成不久的幫派,但如今大江船幫,已經統歸九靈幫轄制,連巢湖龍船幫的船隻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