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瓊霎霎眼,笑道:「看來這個九靈幫倒是霸道得很,不知它總舵設在何處?由什麼人主理全幫事務?登記的冊子,要交給誰審查?」
那青衣漢子不悅道:「你是搭船的客人,只管照規矩登記,何須問得這樣詳細?難不成你倒反要咱們向你登記麼?」
船老大見他已有不悅之色,急忙低聲勸解道:「公子就照實告訴他們吧!江湖幫派是不能得罪的。」
桑瓊傲然一笑,道:「我偏要得罪他們試試看。」接著,揚目對那青衣漢子道:「煩你回報一聲,就說我這位客人不肯登記,九靈幫既非官府,意敢苛擾商民,叫那主事的人到這兒來見我,我要當面問問他!」
船老大嚇得臉上變了色,急道:「公子爺,使不得」
桑瓊道:「不用害怕,有我在,諒他們不敢。」
岸上那青衣漢子早已怒不可遏,目光打量著桑瓊所佩刀劍,冷哼道:「朋友,別仗著你是會家子,有種的不要躲,回頭叫你吃不完兜著走!」
桑瓊沉聲叱道:「你再敢饒舌,我就先割下你的舌頭。」
青衣漢子一縮身,恨恨地哼了兩聲,如飛而去。
船老大見那船幫子含恨離去,不禁大感焦急,顫聲說道:「公子爺,你這個禍闖大了,沿江臨湖各碼頭,船幫的勢力最大,這批人比衙門當差的還難惹,動輒聚眾行兇,殺人就像宰雞一樣不當回事………」
桑瓊曬道:「鼠胚之輩,何足畏懼,我倒要看看他們敢不敢動了我。」
船老大哭喪著臉道:「就算公子會武藝,他們不敢拿您怎麼樣,可在下……」
話音未落,便走過來一批人。
桑瓊眺窗望去,頓時心頭火起,原來那為首的傢伙,頭戴英雄巾,身著嶄新紫花袍,竟是鬼偷邢彬。
俗雲:「佛要金裝,人要衣裝。」這話的確不錯,別看邢彬「三隻手」出身,平時一副萎縮模樣,如今從頭到腳換了全副「行頭」,腰也挺了,頸也直了,那種顧盼自雄的神情,可真「抖」起來啦。
大群人峰擁來到船邊,青衣漢子擄袖指著桑瓊所坐船隻,憤憤地道:「回邢爺的話,那架傲小子就是乘的這條船。」
鬼偷邢彬一手持著頷下鬍鬚一手叉在腰上,眼睛連看也沒有看,哼道:「好傢伙,膽子真不小,去把他叫下來,我要問話。」
青衣漢子剛想轉身,忽又頓住,壓低聲音道:「邢爺,那小子帶著兵刃,口氣很橫。只怕………」
鬼偷邢彬微笑道:「怕什麼?有我邢爺在,他就是三頭六臂,我也把他折下來玩玩,儘管放大膽子去叫,待會瞧我邢爺的手段,他敢再狂,我就叫他爬回去。」
船艙裡三燕都忍不住要笑,黃燕溜了桑瓊一眼,道:「聽見了沒有?人家要你這位大幫主爬著回來哩,這樣的幫派,倒是天下少見…-」
桑瓊又好氣又好笑,臉色發青,說不出話來。
歐陽玉兒也起了童心,低聲道:「桑哥哥快把刀劍解下來,咱們替你裝扮一下,別讓他認出本來面目,好好整他一整。」
三燕都是十幾歲的女孩子,個個天真好玩,果然急急替桑瓊改裝,歐陽玉兒解下了龍劍和鳳刀,黃燕忙用一幅布巾,替他掩住面龐……
這時候,青衣漢子已大步走近船舷跳板,厲聲喝道:「船裡那橫小子還不快滾出來、咱們邢爺叫你答話,是人物就不要躲!」
喝聲未畢,艙口簾慢一掀,桑瓊已挺立在舷邊。
青衣漢子一驚,不由自主倒退了四五步,直退到鬼偷邢彬身邊,才低聲叫道:「邢爺快看,那小子出來了!」
鬼偷邢彬目光微落,向桑瓊掃了一眼,冷冷道:「晤!倒差強像個人物,只是矇頭蓋臉的顯得小家子氣,叫他下來,讓邢爺我會會他。」
青衣漢子見桑瓊未攜兵刃,心膽略壯,揚聲道:「喂!小子,你下來」
剛說到「來」字,眼一花,那分明站在船舷邊的蒙面公子,突然閃電般應聲到了面前。
這一次,不但青衣漢子心涼,連那些擄袖掄胳膊的閒.漢也駭然猛震,紛紛向後門退,喧譁之聲頓住。
桑瓊負手仰面,啞聲問道:「哪一位是邢爺?」
鬼偷邢彬在桑瓊現身落船的時候,臉上已顯露出驚容,卻又不得不強自鎮定,聞言心中一跳,只好硬著頭皮答道:「喏!就是我」
桑瓊冷哼一聲,雙目冷電暴射,緩緩道:「邢爺叫我下來,有何見教?」
鬼偷邢彬嚥了口唾沫,嘿嘿笑道:「見教不敢當,我要問問你這位朋友,山有山規。水有水章,走車行船,少不得各行有各行的習俗,此地船幫查詢旅客身份,並沒有失禮的地方,朋友你為什麼恃強逞狠,不但不按規矩報名登記,反而口出惡言,辱及咱們九靈幫?莫非你自以為練過幾招把式,專來尋事啟釁的嗎?今天說得出道理便罷,否則……」
桑瓊介面道:「否則怎麼樣?」
鬼偷邢彬卷衣作勢,道:「否則,你就別怪我要……」
「你要叫我爬著回去?是不是?」
「嘿嘿廣邢彬騎虎難下,索性硬到底,冷笑道:「那還是客氣的哩,惹得邢爺性起,你連爬也爬不回去了。」
桑瓊忍住怒火,點頭道:「很好,我就領教邢爺的絕技,倒看是誰爬回去。」聲落招出,搶中宮,踏洪門,當胸一掌劈了過去。
鬼偷邢彬卻也滑溜,倒踩七星躲開了一掌,誰知掌風擦身而過,後面那批閒漢卻來不及門避,登時被打翻了七八個,響起一片驚呼哼痛之聲。
邢彬駭然變色,沉聲道:「朋友,你真想動手?」
桑瓊笑道:「難道邢爺不肯賜教?」
鬼偷邢彬吸了一口真氣,道:「好!既然你一定要找死,閻王爺也攔不住,朋友,報個姓名出來吧!」
桑瓊冷曬道:「要知我姓名,先吃三掌!」左臂一圈,又是一掌推出。」
鬼偷邢彬被迫無奈,奮起全力,一聲大喝雙掌齊出,竟欲硬接。
桑瓊心裡暗驚,掌力忽然一撤一帶,身軀側轉率匝,邢彬力道落空,拿樁不穩,剛向前一傾,卻被桑瓊右掌疾翻。上式「反手揮弦」,正拍在肩頭上。
這一掌,不重也不輕,雖然沒有傷及邢彬內臟,卻摔了他一個「元寶大翻身」,在江邊泥地上一連翻了三個筋斗,頭上英雄巾和一襲嶄新衣袍,都滾了一身泥濘。一鬼偷邢彬躍起身來,眼望著新衣加工染色,心裡那份氣,就甭提了,戟指桑瓊罵道:
「好小輩,你等著,今天不叫你知道九靈幫的厲害,老子就不姓邢,你準備倒媚就是了了。」口裡罵著,腳下就想抹油開溜。
桑瓊笑道:「邢爺是不是吝於賜教,欲去另約高手助拳?」
鬼偷邢彬怒衝衝道:「你知道就好,金陵城裡不怕你飛上天去!」
桑瓊道:「想走可以,但別忘了咱們剛才的條件。」
鬼偷邢彬一怔,道:「什麼條件?」
桑瓊緩緩道:「請邢爺爬回去。」
鬼偷邢彬羞怒交集,大喝道:「小輩欺人太甚。老子跟你拚了!」雙掌連揚,猛然劈出三掌。
其實,邢彬頗有自知之明,早料定三掌傷不了眼前這位武功奇高的蒙面少年,不過是以進作退,三掌揮出,身形疾轉,人已掠空而起。
他武功雖然平常,若論輕功身法,在九靈幫中卻屬翹楚,藉勢騰身飛退,落地時業已遠在四文外,正待撒步,不料一抬頭,桑瓊竟比他更快,早在身前含笑而待了。
鬼偷邢彬倒吸一口涼氣,心一橫,探手腰際便欲抽取軟鞭,忽然發現桑瓊臉上已不見蒙面布巾,眼中一亮,驚呼一聲:「幫主!」兩腿遽軟,卟通跪了下去。
船上三燕几乎笑岔了氣,相繼步出船艙,歐陽玉兒笑著叫道:「桑哥哥,別饒他,先叫他爬一圈再說話!」
鬼偷邢彬望望三燕,再望望桑瓊,方始恍然而悟,連忙伏地叩頭道:「幫主,您這是何必呢?真把老偷兒瞞苦了!」
桑瓊臉上笑容漸漸消失,代之是一片凝固的寒霜。好半響,才冷冷叱問道:「擅訂陋規,苛擾商民,這是誰出的主意?」
鬼偷邢彬磕頭如搗蒜,道:「是屬下自作聰明想出的笨辦法,自離古墓,這些日於兄弟們真是想念幫主,屬下奉羅兄弟差遺,每日在江岸碼頭打聽幫主的訊息,但每日往來泊靠船隻何止千百艘,一時想到這個懶方法,才使船幫訂了這個規矩……」
桑瓊聽了這番解釋,面色才稍見緩和,仍然責問道:「縱需打探訊息,也應該委託船幫從側面詢問,豈能擅訂陋規,苛擾商民?何況,此地船幫與九靈幫素無瓜葛,假如不是你仗勢相追,那會如你之意汀下這項規矩,你這般招搖自作威福,損辱幫譽,也該重罰!」
鬼偷邢彬大呼冤枉,道:「幫主您哪裡知道,眾兄弟奉命分批東下,沿途協助天壽宮追查逃婢訊息,難免須與各地幫會接觸,如今九靈幫三個字,名震江南,誰不尊服,這可不是老偷兒一人造的謠,幫主不信,可以面詢各位同門弟兄。」
桑瓊嚴厲地道:「我自然要查問明白才罷,宣揚幫威固然應該,所取手段卻不能不慎重,以強欺弱,以暴凌寡,都非正當方法,誰若違背了這個原則,無論其意是善是惡,九靈幫都不能原諒他。」
鬼偷邢彬忙道:「幫主明鑑,老偷兒委託船幫辦事,決沒有威迫勒詐,也沒有用他們一文錢………」
桑瓊頷首道:「原應這樣才對,起來吧,去船上見過三位!」娘。」
鬼偷邢彬再拜起身,又向三燕施禮相見,神態必恭必敬,這情形,卻把那批船幫閒漢們看得瞪目咋舌不已。
青衣漢子姓曾,乃是金陵船幫管事,知悉這位「橫小於」竟是九靈幫的幫主,連忙囑人飛騎報訊,一面準備車馬待用,不多久,羅天奇等人都得訊趕到江邊迎接,桑瓊述及西堡經過,莫不嗟嘆。
眾人-一在劍魔甘道明的靈樞前執禮拜奠,厚賞船家,囑命泊岸等候,不必移動靈樞,以便三燕護靈北返。
羅大奇無限感慨地說道:「短短一年不到,連毀武林四大世家,那姓曹的老匹夫的確可算天下第一個梟雄,但他煞費苦心,準備了十年之久,雖然害了老一輩,卻並沒有真正毀滅了四大世家的根本,反使年輕一輩的化解隙怨,份外振作團結,這結果,只怕決非老匹夫始料所及。」
桑瓊頷首道:「天奇此言,深合我心,咱們表面上好像處處落在老賊算計之中,實則也漸漸揭穿了他的詭詐陰謀,如能越挫越堅,不為所惑,使天下同道都能體認艱危浩劫,同仇敵汽,那麼,東莊南谷毀得有價,北宮西堡也犧牲得不冤,總有一天,咱們要向老賊連本帶利討回來。」
羅天奇介面道:「小弟奉命整建臥龍莊,業已開工多時,如今莊內房舍已修復大半,全幫俱遷駐莊中,就請大哥和姑娘們移駕返莊再敘如何?」
桑瓊和三燕都點頭稱好,大夥兒起身下船,登車的登車,上馬的上馬,熱熱鬧鬧啟程,只見衣香鬢影,駿馬嘶風,早引得江岸一帶居民扶老攜幼,爭相瞻仰。
三燕都上了馬車,剛馳動不久,桑瓊忽然從車窗探首問道:「玉妹妹,愚兄的刀劍可曾帶在身邊?」
歐陽玉兒一怔。失笑道:「唉呀!方才只顧著說話,竟把刀劍忘在艙裡了,快叫車輛略等一會,我去替你取了來。」
桑瓊道:「既在船艙中,不必麻煩玉妹親去了,你們先走一步,愚兄自去尋取……」
鬼偷邢彬適在旁邊聽見,笑道:「何須勞動幫主,屬下徑去取來便了。」
桑瓊道:「這樣也好,你快去快來,順便叮囑船幫中人,好細看護船隻和靈樞,別讓閒雜人胡亂上下。」
鬼偷邢彬點頭答應,問明歐陽玉兒放置龍劍鳳刀的所在,圈馬而去。
桑瓊和三燕都沒想到會有意外,車馬仍然繼續前進,一路上,未見鬼偷邢彬趕來,也沒有在意。
臥龍莊建於金稜城東北郊,背倚鐘山(即紫金山),遠眺玄武湖,佔地千畝,雄偉開闊,自從桑瓊痛失愛妻,遣散莊丁僕婦,東莊瓦解冰消,許多房舍已頹敗倒塌,庭園荒棄,早失去當年雄姿,現經羅天奇等鳩工整修,才算略復舊觀,莊內還有許多工匠在搬術運石,忙碌不已。
桑瓊浪跡年餘,故土重臨,想到昔年風光,倍感心酸;歐陽玉兒則是舊地再遊,兒時情趣宛如昨宵,一面感嘆人世的滄桑,一面又緬懷逝去的歡樂,竟是憂喜交集,百感叢生,說不出是苦?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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