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聲方出,麥佳風手中鳳刀已轉勒向自己咽喉,桑瓊五指疾伸,正待搶救,突然聽見「嗆!嗆!」兩聲清鳴,寒光乍現,急回頭,那邊路貞貞也玉腕雙展,飛快地拔出了肩後長劍,鋒銳的劍口,已指向粉頸。
桑瓊左右難以兼顧,其餘眾人都遠在一二丈以外,更是來不及攔阻,心裡一急,猛可暴喝道:「你們都瘋了?」
這一聲晴天霹靂,直震得場邊九靈幫門下以及宮牆內侍女武士們耳膜轟然,心悸神眩,路貞貞和麥佳風也同感一驚,雙雙怔了怔。
麥佳鳳這才看見對面路貞貞雙劍出鞘,竟跟自己同樣鋒刃臨頸,不禁駭然道:「姊姊,你要做什麼?」
路貞貞肅然反問道:「妹妹,你自己又想幹什麼?
麥佳風泣道:「我與曹克武血仇似海,誓不兩立,而曹克武卻是姊姊的恩師,為了成全姊姊師徒之情,為了不與姊姊兵戎相向,我只有一死。」
路貞貞悽笑道:「妹妹為矜全友情不惜一死,難道姊姊就能面顏偷生麼了?
麥佳鳳熱淚橫流,擲刀於地,大哭道:「既不能同生,又不忍同死,姊姊,你叫我怎麼辦?」其聲悲倫,其語斷腸,滿場英豪都聽得心酸淚下。
路貞貞悵然良久,緩緩收劍揮淚道:「妹妹,這是命,咱們命裡註定要受這番苦,只有咬緊牙關忍受,世事滄桑,總會有解脫的時候,假如妹妹信得過我,請給我一天緩期,容我考慮一條兩全之策如何?」
麥佳鳳抽搐道;「這還有什麼兩全之策-一」
路貞貞道:「命由天定,事在人為,咱們如能冷靜下來,以許會想出較好善策。」
桑瓊未等麥桂鳳開口,忙搶著拱手道:「咱們謹遵姑娘之意,暫且告退,明日再行造訪。」
麥佳風尚在遲疑,被桑瓊半哄半拉,只得含淚轉身,由九靈幫簇擁著離開了峰頂。
滿天陰沉,暫時消散,空場上剩下孤零零的路貞貞,淚眼迷濛,久久沒有移動cj宮門悄然啟開,幾名詩女輕輕走了過來,其中一個怯生生喚道:「宮主,他們已經去遠了。」
另一個忽然輕訝道;「看,他們把兩頭雪拂送回來啦廣!「侍女們奔過木柵門,不一會兒果然牽著兩頭異種雪佛匆匆回來。
路貞貞目光垂落,無限愛憐地撫著雪佛身l柔毛,感嘆道:「畜牲!畜牲!你們幸而生為畜牲,免了多少做人的煩惱!
侍女低聲勸道:「宮主請回後國休息吧!明日還要應付九靈幫再來犯山呢!」
路貞貞凝淚如痴,長嘆一聲,道;「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傳諭全宮齊集正殿,我有大事要宣佈。」
當!當!當!
魔宮金鐘齊鳴,悠悠三聲,這,正是全宮齊集的訊號,頓時.上下弟子僕役,都紛紛匯向正殿前廣場……
第二天黎明,位於百丈峰的魔宮第五分官,宮門緊閉,殿宇寂寥,再也看不見一個人影。
銅皮包裹的正門廣,懸著一把人鎖,鎖上斜插一封信,門側繫著兩條粗鏈,兩頭雪佛被拴在鐵鏈上,不停地往來遊走低鳴不w。
那封信素箋娟字,紙上淚痕斑斑,字句卻十分簡短.只寫著:「倉促撤宮,以全摯誼,願白雲有知,長志遙念,留雪拂致意,聊供撫玩,此後雲天隔阻,荒山錮足,恐無晤期矣。」
人去,樓空,第五分宮在一夜之間舉宮撤走,江南三省境內魔宮分堂,也紛紛瓦解冰消。
當一個人無法面對現實,決斷困擾的時候,唯一的辦法,只有逃避。
路貞貞撤宮而去,固然留給麥佳風無限悲慼哀思,總算暫時解決了彼此之間不可能解決的矛盾,雖然是暫時的,路貞貞已經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九靈幫奪回廠龍劍鳳刀,剷除了江南魔宮勢力,百丈峰之行,應該說全勝而歸,可是,桑瓊心裡卻毫無欣喜的感覺,反有一種沉甸甸,空蕩蕩,悵然若失的滋味。
口口口
九月江南,楓紅似水。
金陵城郊的臥龍莊,從荒墟中漸漸出長,已經恢復了原有偉壯,樓臺、廳舍。亭榭、園圃,一草一木仍如當年位置,其氣勢陳設,卻較當年有過之無不及。
這一天,工程圓滿完成,羅天奇陪著桑瓊巡視全莊,深感滿意,回到書房之後,羅大奇便乘機說道:「建莊事務大體完畢,大哥是不是準備發出請柬,正式邀宴武林同道,宣佈恢復臥龍莊?」
桑瓊沉吟道:「此事且別操之過急,最好等北宮西堡都能肅清境內魔黨,大家先奠穩基礎再說,同時,趁這段時間,還有兩件事情要辦。」
羅天奇道:「大哥可是指的接取珠妹妹和春梅回莊?
桑瓊點頭道:「不止珠妹和春梅,我還答應過何元慶,一旦建莊完畢,便接他來金陵定居終老,他留在西堡,跟金錢豹李倫在一起,總是不太好。」
羅天奇道:「既然如此,大哥準備什麼時候動身?
桑瓊道:「我早已想動身了,無奈」說到這裡,黯然搖頭一嘆,竟未再往下說。
羅天奇低聲道:「是不是為放心不下麥姑娘?」
桑瓊頷道嘆道:「自從百丈峰歸來,她整日以淚洗面,只伴著那兩頭雪拂,神情越來越萎頓,我本想藉此機會,陪她往西堡走一趟,讓她散散心,誰知反引起她的奇想……
羅天奇詫道:「她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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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瓊苦笑道:「她聽說西堡遠在西蜀,距祁連不遠,一定要我答應她去阿兒汗宮尋找路貞貞,否則,寧願枯守莊中,那兒也不想去。」
羅天奇道:「咱們雖然遲早會去祁連阿兒汗宮,但在準備尚未充足之前,不宜魯莽前往,打草驚蛇!」
桑瓊道:「誰說不是呢!可是,若讓她獨自留在莊中,我又放心不下。」
羅天奇欲語又止,遲疑了好一會,才紅著臉笑道:「小弟正想向大哥請令,不知是否可代大哥往西堡和巢湖水寨走一遭。」
桑瓊注目微笑道:「你是想念珠妹妹?對嗎?」
羅天奇俊臉緋紅,羞澀地點點頭道:「自離湖濱鬼宅,小弟終日都在惦念中,不知珠妹妹的傷勢痊癒了沒有,都因大哥一直很忙,所以不便提起,大哥既然無法分身,何不……」
桑瓊搖搖手,沒讓他再說下去,臉上笑容漸漸收斂,輕嘆一聲,說道「你願意代我辛苦一趟,我很感激,不過,巢湖龍船幫水寨,你卻有些不方便去……」
羅天奇一怔,急道:「為什麼?」
桑瓊道:「當初我附託幫主時,曾囑他務必守密,因此,必須親自去接取,他才放心。」
羅大奇道:「這也不難,小弟與趙幫主早已相識,大哥寫一封親筆信函,再將莊中新鑄銀牌交小弟攜去,他一定會放心的。」
桑瓊仍然搖頭道:「就算趙公亮放心,秀珠也不會跟你回來羅大奇又是一怔,詫道:「那是什麼緣故?」
桑瓊沉吟片刻,正色道:「天奇,咱們情同手足,都不是世俗之輩,事到如今,我不願再瞞你,你可知道珠妹她傷在什麼地方?」
羅大奇脫口道:「不是傷在內腑嗎?」
桑瓊長嘆道:「僅只內腑受傷,有這些時間調養,早該痊癒了……,,羅大奇急忙追問道:「大哥,她究竟傷在哪兒?」
桑瓊舉手輕拍他的肩頭,柔聲道:「我告訴你,希望你承受得起,珠妹內腑傷勢並不嚴重,最可憐的,是整個面部全被張素娥抓破,幾乎無一寸完膚,即使治癒,也不是從前面目了。」
羅大奇渾身一陣顫抖,失聲道:「大哥,這話當真、’桑瓊嘆道:「自然是真的,我不忍瞞你,因為遲早有一天你終會知道的,可是,珠妹身為女子,難免耿耿於容貌,她曾經說過,永遠不願你看見她現在的面目」
羅天奇淚水籟籟而落,顫聲道;「容貌美醜,只是外表,珠妹她太不瞭解我了。」
桑瓊黯然道:「這也難怪珠妹,一個女孩子,誰不把容貌看得比性命還重,她忽遭此變,內心悲痛已過深,自然不願使你心中美好的影子也破壞,等她創傷平復,時日略久,咱們再慢慢開導她,相信她會改變過來的。」
羅天奇突然屈膝跪下,緊緊拉著桑瓊的手,仰面道:「大哥,求你答應讓我即刻趕到巢湖去,我要見她,無論她是美或是醜,我要當面告訴她,羅天奇不是薄情人,別說她僅只面貌受傷,即使殘肢斷腿,此心世永不改變,大哥,答應我,求你答應我桑瓊連忙扶起,道:「這不是我答應不答應的問題,可慮的是你冒失趕去,萬一她羞愧情急,激出其他變故,那可怎麼辦?」
羅天奇道:「大哥放心,找可以先跟趙幫主商議,假如她堅持不欲相見,我絕不勉強她,但求能偷偷看她一眼,知道她受傷實情,就心安了。」
桑瓊見他痴心難折,知道攔阻也沒有用,只好點頭答應,不過卻叮囑道:「你先赴巢湖,最好假作不知道她和春梅寄住水寨,只說去西堡途經巢湖。順道看望趙公亮,然後讓趙公亮用這話先探探她的口氣,她若願意,自會與你相見;若是不願意,你可不能冒失,須等去西堡返來時,再往巢湖見機而行。」
羅天奇-一應諾,心急似箭,桑瓊寫好兩封書信,又領了銀牌信物,當天午後,便一馬當先離了金陵。
他只恨不能背生雙翼,哪肯忍受上水船的緩慢,一路催馬攢趕,直到馬鞍附近,才橫渡大江,取道硯山,徑往巢湖。
第三天,抵達巢湖,本可換舟入湖,但羅天奇嫌船隻渡湖太慢,竟沿著北峽山麓,縱馬向湖西三河鎮趕去。
他只想到小鎮距離姥山較近,卻沒有想到三河鎮並非通商之地,湖中船隻,又被龍船幫列編控制,及待趕到鎮上一打聽,才知姥山雖然在望,並無船隻可渡。
這真叫欲速則不達,羅天奇立馬湖邊,遙望姥山,那灰濛濛的山影,那盪漾碧波,在他眼中幾乎都變成秀珠傷痕遍佈的面龐,血絲。疤痕,縱橫交錯,怵目驚心。
正在焦急無計,偶一垂日,忽然發現不遠處蘆葦叢中盪出一縷殷紅的血水。
羅大奇一驚,飄身落馬,撥開蘆葦仔細一看,水草叢裡橫著一艘梭形小艇,艇上俯掛一具死屍,背向上,面朝下,半個分子斜掛艇舷邊,頭部卻浸在湖水中。
那死屍身穿黑色勁裝,背心繡著一幅盤龍圖案,止中一個海碗大的「巢」字。
羅大奇心中猛然一動,飛忖道:這不是龍船幫的弟子嗎?連忙翻轉屍體檢視,又從那人腰間搜出一面鋼製小牌,牌上赫然刻著「總右七哨巡查十二號」等字樣。
然而,查遍整個屍體,卻沒有任何致命傷痕。
羅天奇不禁大感驚疑,地在龍船幫總舵,人是趙公亮的手下,屍體尚有餘溫,莫非最近巢湖中發生了什麼意外變化?
一想到「意外」,立即聯想到秀珠和春梅,羅天奇心急如焚,棄了坐騎,匆匆將屍體放回艇中,揮動薄槳,箭一般離岸向湖心姥山總寨駛去。
將近水寨,遙望姥山上旌旗飄揚,房舍點點,炊煙縷縷,一片寧靜安詳,似乎又看不出發生了什麼變故。
正訝詫間,迎面駛來一艘快船,薄底高舷,左右備有四面寬槳,船首高翹,鏤刻成龍頭模樣,尾舵前設有護身革牆,內中挺立著一個頭扎青布的濃髯大漢,高聲喝道:「哪一舵的巡湖弟子?怎敢亂闖禁區水域?」
兩船相近,羅天奇停槳站起身來,剛要開口,誰知那快船上的濃髯大漢一眼看出羅天奇衣飾不對,竟大驚失色,一面揮展黃旗轉掉急退,一面已撤出兵刃,叫道:「不好,外敵闖寨,巡艇被劫,放箭!
一聲令下,八槳反掄,快船猛地滑退開去,同時船頭響起一陣「咋崩」機簧聲,大蓬連弩飛射而至。
羅天奇一時未防,險些被連弩射中,連忙振臂劈出兩掌,盪開弩矢,沉聲渴道:「休要魯莽,在下是九靈幫來的,並非敵人。」
那濃髯大漢見他空拳震散連弩,神色更變,冷笑道:「九靈幫剛走不久,怎會又有人來?況且外客理應由前湖出入,你別想矇混得過去!」
不由羅天奇分辯,掉轉船頭,一邊退,一邊又由船尾兩側射出無數飛弩和大股濃煙。
龍船幫這種巡湖快船,設計十分巧妙,除了槳多駛得快,船隻首尾各有連環管和特製煙霧;一旦遭遇強敵,不僅可藉煙霧掩護撤退,更可用濃煙作報訊警號,湖上煙起,總舵一望即知。
羅天奇尚未說明身分,迫得匆忙拔劍格撥飛弩,驀見濃煙蔽空,那八槳快船已失去蹤影,心知鬧成了誤會,當下引吭清嘯,雙掌連發,真力催動腳下小艇,如飛向煙霧中尾隨疾進,待越出濃煙,只見那快船在前面五六丈處。
羅天奇藏肘後,猛吸一口真氣,身形破空掠起,微微一跨步。已登上快船尾舵。
濃髯大漢厲吼著揮刀就劈,被羅天奇探指挾住刀鋒,低喝道:「朋友,何不容人把話說完?」
那大漢奮力一掙,沒有掙脫,掄起左拳欲打,又被羅天奇翻腕扣住,只得怒目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羅天奇道:「在下確是由金陵臥龍莊而來,因在湖旁發現貴幫巡湖小艇和一具屍體,才駕舟人湖報訊,朋友怎的不問皂白,便以仇敵相待?」
濃髯大漢道:「屍體何在?」
羅大奇道:「現在小艇中,從腰牌辨認,恐系貴幫巡哨弟子。」
濃髯大漢半信半疑地回頭檢視,果見後面空艇中有具屍體,於是,喝令停槳掉頭,靠近小艇,親自將屍體搭過快船來,這才知事出誤會,忙向羅天奇拱手致歉道:‘小的無知,多有失禮,敢問俠駕高姓大名,以便通報總舵恭迎,並謝關顧之德。」
正說著,忽聽號角連聲,姥山方向又駛來三艘大船。
三船駛近,一字兒排開,正中一艘漆金樓船桅下,揚起一面黃德三角旗,繡著斗大一個「趙」字。
濃髯大漢欣喜地道:「幫主親到了。」
羅天奇笑道:「在下正是特來看望趙老當家,就煩通報:九靈幫羅天奇奉命求見。」
濃髯大漢展動黃旗,大聲向樓船呈報上去,只見船樓上金鐘連響,六名佩刀壯漢簇擁出一位威猛老人,正是鐵臂蒼龍趙西元。
趙公亮一見羅天奇,登時流露出驚異之色,但一瞬間又恢復了常態,遙遙抱拳道:「原來竟是羅大俠,幸會!幸會!」隨命啟開舷門,搭上跳板,接羅天奇過船。
兩人略作寒暄,羅大奇先說明發現空艇屍體的經過,然後取出桑瓊親筆信函,並將自己奉命接取秀珠和春梅來意,詳細說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