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燕會意,彎腰輕折,截向左方,恰與黃燕互採包抄之勢。
兩人幾乎同時落地,同時繞過大石,一探頭,更同時吃了一驚。
原來大石之後,根本空無人蹤。
雙燕自忖武功不弱,全神貫注之下,分明確知那語聲是從石後發出,豈料那人竟在轉瞬間如幽靈般消逝得無影無蹤,這種駭人聽聞的事,雙燕真是生平第一次遇上。
黃燕機伶伶的個寒顫,正要開口,突然被墨燕揮手阻止,啞聲說道:「有人來了。」就勢一縮身軀,兩人都躲向石後。
剛將身形掩蔽,風聲隨起,一條人影已如飛飄落寺門前,竟是人妖夏玉珍。
人妖似乎略有所見,停身之後,凝神緩緩向四周掃視了一遍,然後聳聳肩,轉身越牆進人寺中。
黃燕伸了伸舌頭,低道:「好險!差一點就被這無恥東西發現了。
墨燕道:「人妖也趕來戒壇寺,可見寺內確有魔黨盤踞,咱們別再疑神疑鬼,耐心等候決不會錯的。」
黃燕赧然道:「剛才暗中發話的人不知是誰?看來他武功竟比咱們高出很多?」
墨燕點點頭尚未回答,那細如蚊蚋的語聲卻忽然又在耳邊響起,接道:「我老人家算得什麼?那躲在寺牆後的韓老鬼,玩意兒比我老人家更高明,你們要是不想招惹麻煩,最好只看別開口。」
雙燕凝神傾聽,似覺那語聲就在近處不遠,但忽東忽西,飄移難測,心知遇上了絕世高人,傲氣盡洩,只得依言緘口靜候,不再敢輕舉妄動i。
轉瞬過了大半個時辰,醜刻已盡,寺內突然驚出一條人影,略一張顧,便匆匆向東而去。
緊接著,牆頭上又出現另一條人影,卻是人妖夏玉珍。
人妖身形微頓,立即沉聲喝道:「紀護法,請留步!’」
先前那條人影恍如未聞,展步如飛,疾奔不停。
人妖冷冷一笑,道:「好一個情虛叛徒,宮主聖駕之前,你還想逃嗎?」說著,身形一展,竟躡蹤向先前那人追去。
兩條人影一先一後,轉眼奔出十餘丈外。
黃燕看得心涼,急急道:「三姐,紀總管已經被魔黨發現破綻,咱們要不要助他脫身?」
墨燕也錯把火靈官陳章認作紀浪,點點頭道:「咱們先跟下去,待他危急的時候再出手。」
雙燕掩掩藏藏,遙躡人妖之後,行約裡許,忽見那人腳下一個踉蹌,好像支援不住,奔行速度頓緩。
人妖夏玉珍猛然加快步子,疾掠而上,揚掌便劈,同時冷叱道:「姓紀的,宮主早看出你有反叛的心意,特命本座追擒,你還打算往那裡逃?」
陳童閱日不答,卻雙掌翻飛,跟人妖激戰起來。
戰不多久,陳童假作不敵,被人妖一掌劈中,悶哼一聲,滾倒地上…
雙燕大驚,正待現身出手相助,忽然又聽見那細微的聲音笑道:「傻丫頭,看戲就看戲,幹嘛要幫忙呢?」
雙燕愕然一頓,只見人妖已欺身上前,揚指假作點閉陳童的穴道,冷笑罵道:「本座手中,諒你也飛不上天去,我且叫你這叛徒先受些活罪,再擒你去見宮主。」
一面說著,一面並指疾落,地上的火靈官陳童便應指呻吟起來。
黃燕怒火上衝,咬牙切齒道:「三姐,還等什麼?咱們動手吧!
墨燕卻遲疑道:「可是,那暗中傳音勸阻咱們的高人……」
黃燕低首道:「咱們又不認識他是誰?何須受他擺佈,紀總管已落敵手,再不援救,就來不及了!」
墨燕正沉吟難決,蚊蚋之聲適時又起,曬道:「你們一定要出面,我老人家也不反對,不過,等一會若發現救錯了人,別可怪我老人家沒有事先警告你們。」
雙燕聽了這番話,面面相觀,疑雲頓起,仔細打量那慘哼連聲的人,果然越看越不像屠龍手紀浪。
那細如蚊蚋的聲音義道:「不用打量了,他就是第三分宮的火靈官陳童,這小於身為分官宮主,竟跟一個無恥人妖扮演雙簧,實在沒有多大出息,但你們也別小覷了他,這小子背後撐腰的,卻是個硬底子,論功夫,不在他師父曹克武之下,如謂不信,我老人家逗他出來讓你們見識見識。」
語音方斂,道旁一片野草堆中,忽然搖搖擺走出一個大胖子來。
那胖子一身錦衣,滿臉油光,挺著個大肚皮,笑嘻嘻活似彌勒佛,叉腰向小道上一站,仰面向天,光打了二個哈哈,接著,從袖子裡取出一錠銀元寶,託在掌心笑道:「辛苦二位了,這軸戲演得惟妙惟肖,十分賣力,可惜荒山野地,沒有人捧場,來來來!算我老人家適逢其會,賞銀一錠,二位就收場下臺吧!
人妖正詫異巧計無功,猛見那胖子從近處現身,不禁駭然連退數步,錯掌喝道:「你是什麼人?’」
火靈官陳重也驚愕莫名,躺在地上不知該如何是好?
錦衣胖子笑道:「我是看戲的,適才見你們扮這軸雙簧頗為逼真,附近又別無觀眾,我再不破費幾文,你們怎能下臺呢?」
語聲微頓,又目注陳童搖頭笑道:「乖孩子,快起來吧,你這堂堂分宮之主,睡在地上打滾撒賴,那該多有失身份?」
火靈官陳童羞惱交集,挺身躍起,怒叱道:「肥豬,你是何人?竟敢壞我計謀?」
錦衣胖子毫不生氣,笑嘻嘻道:「好!罵得好!我老人家別無所好,就愛聽人家罵我是肥豬,誰要是罵一句,我老人家就賞他一錠銀子,看來這雙元寶該先給了,拿去吧?」
聲落,振腕一送,掌中銀錠突然飛起,閃電般射向火靈官前胸。
人靈官陳童也不示弱,冷哼一聲,探掌便向銀錠抄去。
指掌甫出,人妖突然尖叫道:「接不得」
陳童聞聲一愣,撤掌已經來不及了,左手五指堪堪觸及銀塊,猛覺得那銀塊竟奇熱無比,就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烙鐵,忙不迭鬆手,變抓為掃將銀塊撥落路邊草堆。
虧他丟得快,掌心和五個指頭已被湯起蠶豆般大幾個水泡,那銀塊落人草中,猶自「嗤嗤」連聲,青煙直冒,將野草燒焦了一大片。
指掌燒烙成傷雖不致命,但十指連心,那份滋味也足夠火靈官熬受的了,只見他疼得齜牙咧嘴,踉蹌倒退了三四步,捧著左手連摔不止。
錦衣胖子吃吃笑道:「有些湯手是不是?傻孩子,你是玩火器出身的,怎麼連冷熱都不知道?過來讓我老人家瞧瞧,燙著哪兒沒有?」說著,笑嘻嘻舉步直通了過去。
火靈官陳童大吃一驚,倉皇抽身便跑,人妖夏玉珍也心膽俱裂,緊跟著倒掠飛退,兩人爭先恐後向寺門選去。
錦衣胖子搖頭大笑道:「究競是小孩子,鬧著玩就當了真,別跑得太快啦,當心摔跤呀!」
墨燕和黃燕躲在暗處,目觀兩人狼狽之狀,幾乎忍俊不住笑出聲來。
錦衣胖子僅用一錠銀塊驚走了火靈官陳童和人妖夏玉珍,笑聲略斂,突然束氣如絲凝聲說道:「丫頭們仔細掩蔽身形,別靠得太近,老兇物就快要來了。」
黃燕童心未泯,啞聲問道:「老前輩,您是誰?
錦衣胖子低喝道:「休嘮叨,記住只許看不許開口,待會我老人家如果奔西,你們便奔東,回去告訴姓桑的娃兒,就說我老人家奉贈他兩句話:‘寓攻為守,圍魏救趙。’至於能否解得明日之危,那得看你們自己的了。」
墨燕矍然道:「多謝老前輩金玉之言。」
黃燕卻道:「老前輩不肯賜示名諱,叫咱們如何轉告桑公子話未畢,錦衣胖子沉聲道:「住聲!老兇物到了!」
雙燕悚然住口,果然聽見夜風中傳來兩聲陰側側的冷笑,戒壇寺方向飛一般出現,兩條淡淡的黑影。
那黑影來得好快,冷笑聲猶在耳際,兩條身影已隨聲飄越數十丈距離,聲到人到,暗影陡斂,三丈外已並肩現出一高一矮兩名葛衣老臾。
來的赫然竟是新近出山的絕世兇人「天山二臾」。
兩個老兇物甫現身形,四目交投,寒森森的目光瞬也不瞬逼注在錦衣胖子臉上,忽然吃吃陰笑起來,笑聲由低而高,由沉而銳,不多久,竟變為震耳敞笑。
那錦衣胖子也沒有開口,同樣凝視二臾咧嘴而笑,但笑聲卻深沉不變。
三人對面相視而笑,倒像是多年不見的知己好友,難掩心內的喜悅豪情。
但藏身不遠處的墨燕和黃燕,卻被那一高一低兩種不同的笑聲,震得再鼓嗡然作響,心血翻騰激盪,險些要把持不住。
雙燕顧不得窺望,連忙盤膝跌坐林中,默運本門心法,抗拒那震魂奪魄的笑聲。
林外三人直笑了盞茶之久,笑聲方止,大山二臾面色同泛蒼白,那錦衣胖了更是滿頭冷汗。
矮臾韓東滄眼中兇光連閃,冷冷開口道:「李道元,你這裝瘋賣傻的酒鬼果然還沒有死?」
錦衣胖子抹了一把汗,笑道:「李某人自問才疏德薄,不敢搶二位的先。」
枯臾韓東海冷冷哼一聲,道:「當年舊約,想必你還記得?」
李道元拱手道:「在下時刻在心,從未或忘。」
韓東海咬牙切齒道:「記得就好,當年咱們兄弟曾設重警,但能二次出山,必將你們三個狗仗人勢的東西斬盡殺絕,想不到歲月流轉,舊仇如新,咱們果然又見面了。」
語聲微頓,又怒目喝道:「那假禿驢和窮鬼現在何處?」
李道元嘻笑如故,慢條斯理道:「他們忙得很,跟二位一樣,如今比不得從前了。」
韓東海叱道:「怎麼比不得從前?
李道元笑道:「從前行善做好事的人多,他們化化緣,討討飯,混生活容易,所以咱們常碰面,喝酒聊天,聚首甚是方便,如今的人都變得現實,錢財不願白白施捨,凡事先講條件,混日子越來越困難,就跟二位目下的情形一樣。」
韓東海詫道:「怎麼跟咱們一樣?」
李道元道:「怎麼不一樣?二位如果不跟曹克武聽差,人家會賞你們一碗飯吃嗎?」
韓東海被他轉彎抹角嘲罵了一頓,不禁勃然大怒,一聲暴喝,從腰際撤出一條尺餘長的軟鞭來………
旁邊的矮臾韓東滄卻沉聲道:「老二,又忘了當年覆轍不成?」
韓東海一怔,道:「這廝慣會賣弄口舌,令人可恨!」
矮臾韓東滄卻冷冷笑道:「咱們幾十年都忍了,還介意他幾句激將之詞則甚,他冷嘲熱諷,正是想激怒咱們,才好覓機脫身
李道元介面笑道:「究竟還是人矮的心眼多,被你一句話,真猜到在下心坎上了,看樣子,二位深山思過,的確長進不少。」
矮臾陰沉一笑,道:「你不用故作鎮靜;今夜任你翻蓮花,也休想輕易脫身,不過,你若能答應一項條件,咱也不想過分難為你,好歹要教你心服口服。」
李道元笑問道:「請教是什麼條件?」
矮臾臉色一沉,傲然道:「你自削一耳,十日之內,約齊癲僧、盲丐,與咱們兄弟作一生死了斷。」
李道元伸伸舌頭,道:「一個人總共只有兩隻耳朵,削去了一隻,那該有多難看……」
矮臾斷喝道:「否則,咱們就先將你擒下,不怕找不到那禿驢和窮鬼。」
李道元笑道:「這個辦法還可以考慮,只要二位不下毒手,答應供應酒席不缺,把李某人當祖宗一般奉養著,我倒寧可跟了你們去……」
語猶未畢,枯臾韓東海已暴喝一聲,欺身而上,揚手一鞭向李道元飛捲了過來。
李道元腳下橫劃半個圓弧,上身微仰,肥騰的身軀竟輕如風中柳絲,貼地一轉,已將軟鞭躲過,就勢從地上抓了一把細沙捏在手中,高叫道:「來來來!一對一你不是敵手,最好兩個一齊上,李某人掂掂你們份量,看看這些年精進了多少?」
口裡說著,身形東倒西歪,竟用「醉八仙」巧妙身法,一連閃避開枯臾三鞭搶攻。
枯臾韓東海怒火如焚,振腕連揚,長鞭如飛龍盤空,啪啪作聲,怒喝道:「匹夫發什麼狂言,你能躲得過我七七四十九引靈蛇神鞭,再吹不遲。」
喝聲中,鞭式一緊,勁風呼嘯,滿天鞭影翻飛,登時將李道元卷人一片鞭網之內。
李道元一味閃避,只不出手,口裡卻不斷用話譏嘲矮臾韓東滄,似欲激他參與戰團,才好覓機脫身。
誰知矮臾韓東滄竟拿定了本意,任他挑激嘲罵,一概充耳不聞,自顧凝神遠立在三丈外,炯炯注視著場中戰況變化,絕無聯袂出手的意思。
這一來,李道元計無可施,勉強支撐到二十餘招,赤手空拳,立陷險境。
韓東海兇性勃然,振鞭急攻數招,歷喝一聲:「著!
鞭尾反捲,「啪」地一聲響,競將李道元衣袍下襟卷飛了一大片。
李道元神色頓變,引吭一聲長嘯,大袖猛揚,立時揮拳反擊。
拳風一齣便是連環三招,蓬!蓬!蓬!一連三聲震耳破空之聲,漫天鞭影登時一斂。
矮臾韓東滄沉聲道:「老二留神,酒鬼想逃了!」
果然,李道元揮拳還攻,正是以進為退,三拳震開漫空鞭影,一長身,破空飛起。
但他卻井未落荒逃走,身軀在空中一折,竟向矮臾韓東滄直撲下來。
矮臾頗感意外,心裡暗喜,低罵道:「酒鬼,你這是找死!」
蹲襠拿樁,雙掌反兜,運起全力猛迎而上。
掌力剛剛發出,突覺一蓬細沙迎頭灑落下來,塵霧籠罩,竟失去李道元的人影。
矮臾吃了一驚,忙不迭半途撤掌,一旋身閃退開去。
待他定過神來,李道元已趁機掠出十餘丈外,大笑道:「二位請留步吧,在下雙拳難敵四手,失陪了!」
矮臾韓東滄怒惱交集,一頓腳,道:「諒你不能飛上天去,老二,追!
三條人影銜尾疾馳如飛,轉瞬間,都消失在西北方茫茫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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