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啼三遍,一抹淡淡的曙光,從石景山嶺透射下來。
天,已經破曉了。
天壽宮前院正廳中,那盞八角琉璃燈仍然高懸未滅,燈光照映下,現出幾張神情凝重的臉龐。
老魔曹克武親率高手進竊北宮,其中現有絕世兇人「天山二臾」隨行……這訊息像一塊看不見的大石,沉重的壓迫在每一個人心上,連一向以機智沉著著稱的紫燕,也惶然失去了主意。
自從歐陽天壽遇害,劍魔甘道明相繼去世,她身為長女,無形中繼承了北宮主人的重任,然而,頂了天她才不過二十二歲的少女,面對壓境強敵,難免不憂心衝忡。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擺在眼前的課題,已經不是「戰」與「不戰」?而是如何在強敵環攻之下,使天壽宮屹立元恙?這兒的一草一木,卻是歐陽天壽畢生心血所置,假如被人毀損,教她何以對數十年養育之恩?何以維護天壽宮鏗鏘廣被的英名聲譽?
紫燕木然凝視著那份炸藥埋置詳圖,思潮紊亂,久久沒有出聲,那圖中一點一線,都會令她愧作得無地自容,若非桑瓊遠來告警,一旦炸藥被引發,整個的天壽宮化為韭粉,大家還不知禍從何來呢?
歐陽王兒見她愁悶不語,不禁輕嘆一聲,道:「大姐,事到如今,也不必顧忌太多了,唯一的辦法,先按圖將炸藥樞紐加以破壞,除去內顧之憂,然後聚全宮高手,跟曹老魔決一死戰,咱們寧可毀宮戰死,也不能眼睜睜束手待斃。」
紫燕搖搖頭,道:「這是孤注一擲的辦法,縱然拼得過強敵,天壽宮必亦元氣大傷,何況制勝的機會又是那麼渺茫……」
黃燕介面道:「酒痴李老前輩曾說過‘寓攻為守’的話,咱們何不先下手為強,傾全宮之力,搶攻戒壇寺,打它一個措手不及,無論勝敗,至少不讓魔崽子們毀我天壽宮。」
紫燕又搖頭道:「徒逞意氣,於事何補?咱們如果敗了,天壽宮一樣不保,這跟玉妹妹的辦法有什麼分別。」
黃燕道:依大姊這麼說;「咱們已經毫無制勝的希望,空自坐著發愁,也不是辦法呀?」
紫燕揚目道;「我沒有說過毫無制勝希望,但咱們不能不承認敵勢強過咱們,硬拼之下,吃虧的多半是咱們天壽宮。」
三燕不期同聲問道:‘那大姊認為應該怎麼辦?」
紫燕沒有回答,卻反問墨燕道:「以你目擊情形,那天山二臾的功力,與酒痴李前輩孰強孰弱?」
墨燕沉吟7一下,答道:「這一點很難遽下斷語,不過,從側面觀察,李前輩似要略勝一籌。」
紫燕道:「你是說天山二臾功力,與李前輩約在伯仲之間?」
墨燕搖頭道:「不!小妹是指以一對一,李老前輩或不致落敗,若二臾聯手,李老前輩恐怕難支援到五百招以上。」
紫燕駭然變色,哺哺道:「這麼說,二臾功力僅不在曹克武之下,今夜這場血戰,只怕凶多吉少……」
正說著,忽見飛天鼠李明疾步而人,興沖沖道:「桑莊主回來了!」
四燕同感精神一振,忙不迭推椅而起……
歐陽玉兒情不自禁道:「謝天謝地,他總算及時趕回來了,快請」
話猶未畢,桑瓊與何衝在李明,紀浪簇擁下走了進來,兩人身上都是一身塵土。
四燕迎著讓坐,暗暗都鬆了一口氣,好像桑瓊一到,天大艱難都能迎刃而解似的。
桑瓊僕僕風塵未歇,也無暇寒暄,剛坐卜,便問道:「魔宮有無行動跡象和訊息嗎?」
歐陽工兒忙將連日發生事故經過,詳細複述一遍。
桑瓊聽說曹克武親到,並有大山二臾隨行,也不期為之震驚,默然片刻,始道;「如此說來,難免一場惡戰,不知大家可有應敵的良策?」
歐陽玉兒道:「咱們正苦思不得計謀,看來除了準備背水一戰之外,別無他法可行了。
桑哥哥,你有什麼主意呢?」
桑瓊沉吟道:「仇人相遇,一場血戰是免不了的,但咱們有兩點顧慮,不能不先作妥善安排。」
歐陽玉兒忙問道:「哪兩點顧慮?」
桑瓊道:「第一,敵強我弱,尤其是天山二臾功力深湛,不可忽視。第二,天壽宮是歐陽老伯畢生心血經營,咱們不能容魔崽子們有所毀損,宮中男女老幼的安全,也必須設法確保,否則,若遭受毀壞傷亡,雖勝亦敗了。」
紫燕脫口道:「公子真是一針見血之論,方才咱們姊妹為難的,正是這兩點,但卻想不到解決的方法。」
桑瓊微笑道:「其實,也並不困難,關於第一點,也用八個字作為解決之法:‘只宜智取,不可力敵’。關於第二點,也用八個字解決:‘爭取主動,以攻為守’。」
黃燕欣然道:「妙極了,這八字真言,竟跟李老前輩贈語不謀而合…-」
桑瓊詫道:「哪一位李老前輩?」
黃燕道:「就是風塵三奇中的酒痴李道元。」於是,又將李道元戲弄人妖和火靈官陳童,誘使二臾現身等經過,-一告訴了桑瓊。
桑瓊聽了,大喜道:「這次我與何兄在滄州中計,也多虧三奇中的盲丐青竹翁及時援手,才化險為夷,咱們既有高人暗助,大可放膽而為,不必再顧忌天山二臾了。」
紫燕慎重地道:「話雖不錯,但風塵三奇神龍見首不見尾,咱們也別存依賴之心,必須自己籌思一條妥善應敵之策才行。」
桑瓊微笑道:「這是當然的事,應敵之策,我已略有腹案,咱們現在先確定幾項原則,便可依計行事。」
四燕齊道:「願聞妙計?」
桑瓊壓低聲音,將心中安排輕輕向眾人解說一遍,最後道:「這是將計就計的方法,同時也可避免在天壽宮內與敵人遭遇,唯一困難之處,是紀兄已無法再往戒壇寺,必須另外設法誘使曹老魔人伏,假如果能一舉擊敗老魔主力,趁勢剿滅第三魔宮,曹克武在北五省已無法立足這地,那時,大夥兒再星夜南下,會師巢湖,魔黨覆滅就為期不遠了。」
紀浪奮然道:「為助此計成功,紀某願冒死再往戒壇寺誘敵。」
桑瓊卻搖頭道:「你一次涉險,獲得地形秘圖已屬幸運,絕不可再投虎口,那樣不僅大危險,還可能引起曹老魔的警覺,破壞了全盤大計。」
何衝含笑介面道:「現存有兩條魚餌,莊主怎麼反而忘了?」
桑瓊訝問道:「何兄指的是」
何衝附耳低聲數語,桑瓊聽罷,撫掌笑道:「好計!咱們就分派人手,加緊進行吧廠大夥兒經過一番密議,俱各欣喜不已,立即分頭依計而行口口口
一日易盡,日出、日落,轉眼間,夜色又籠罩了大地。
這一天,將是天壽宮面對強敵的存亡關頭,也是北宮建立以來最危險嚴重的一天,存亡榮辱,都將在今夜一戰而決。
但是,奇怪得很,時間已經如此迫近,天壽宮卻看不出有什麼非常的舉動。
宮中旌旗招展,寧靜如常,平時供人們出人的幾道門戶,依然敞開未聞,堡樓等處巡邏警戒的的弟子,反而減少了人數。
看這情形,莫非天壽宮已經忘記了今夜寅正二刻即將發生的存亡決戰?
不!當然不。
日暮時分,天色剛暗,天壽宮正門忽然啟開,由宮中魚貫馳出十騎快馬。
第一匹馬上,坐著勁裝佩劍的桑瓊,隨後緊跟著的,是何衝、飛天鼠李明、屠龍手紀浪和另外六名天壽宮精選高手。
十人十騎出了宮門,略一躑躅,便放轡如飛向西方而去,接著,宮門又輕輕掩閉了。
他們去向何處?沒有人談起,為什麼竟在天壽宮危機近迫的時候離宮而去?更屬令人費解。
夜色漸濃,時間已將近午夜了時了。
驀地,一條黑影,迅速掠過天壽宮練功密室外那座院牆,一路掩掩遮遮,直向密室而來。
來人約莫四旬左右,一身黑色勁裝,肩後斜插著長劍,濃眉,短髯,一雙眼神炯炯發出懼人的光芒。
黑衣人行動十分謹慎,步步為營的逼近練功密室,但在距離室門丈餘處,仍然驚動了兩名把守室門的弟子。
「什麼人?報名」
兩名警衛弟子同聲低喝,雙雙按劍旋身,長劍才抽一半,卻被那黑衣人閃電般欺身而上,雙掌齊揚;打翻在地上。
黑衣人武功顯然不弱,一擊得手,毫未遲疑,猛長身形,搶進了練功密室。
密室中燃著一盞昏暗的燭燈,靠壁角有一雙深嵌在牆內的鋼環,鋼環中貫穿一條粗錢鏈,鐵鏈兩端,各系著一個人。
這兩個人一名雙尾蠍杜倫,一名火眼羅滔,原是眼於壽臣和紀浪同時奉命潛入天壽宮充任藍衫特衛隊的魔黨高手,後來紀浪率眾反正,其中四人不肯服從,兩人被當場格斃,杜倫和羅滔卻同遭生擒,桑瓊不忍加害,才一直將他們禁固在練功密室中。
杜羅二人身被鐵鎖,穴道也都受制,但卻清清楚楚聽見室外呼喝之聲,是故黑衣人甫人室門,兩人都同感一驚。
火眼羅滔凝目望去,不禁為之驚詫萬分,沉聲道:「來的可是朱二哥麼?」
黑衣人低聲應道:「正是愚兄,羅兄弟噤聲,千萬不可驚動!」聲落人至,已到室壁之前。
火眼羅滔濟問道:「朱二哥,你來幹什麼?」
黑衣人道:「愚兄特來相救你們,一同逃出天壽宮……」
火眼羅滔驚道:「你……不是已經隨紀浪叛宮了麼?」
黑衣人道:「內情一言難盡,無法細說,愚兄好不容易冒死而來,咱們還是先脫身出宮,再說不遲。」
語聲一落,抽出長劍,立將鐵鏈劈斷。
杜羅二人腕間鐵鏈雖斷,卻依在牆角,沒有立起。
黑衣人低問道;「你們受了傷麼?」
火眼羅滔搖頭道:「傷卻未傷,只是穴道被他們制住,無法行動。」
黑衣人輕「哦」一聲,舉掌向二人背心各拍一掌,替他們解開閉穴,低聲道:「快些活動一下筋骨,我去替你們弄件兵刃來。」
羅滔和杜倫雙雙躍起,舒展了一下四肢,發覺血氣並無阻礙,不禁大感欣喜。
黑衣人去而復返,手裡提著兩柄長劍,分處給社羅二人,同是沉聲說道:「你們跟著我來,非萬不得已時,最好不要出手,如今天壽宮正在混亂,咱們趁亂脫身,不必硬闖,一旦驚動了四燕,反倒不易走脫了。」
杜羅二人連忙點頭道:「咱們理會得,朱二哥請帶路吧!
黑衣人當先轉身奔出練功密室,一路領著杜羅二人掩掩閃閃,由花園陰暗處穿出圍牆,途中果見天壽宮弟子三五成群,匆匆往來於前後宮之間,不過,誰也沒有留意到練功室這一邊發生了變故。
三人趁夜色掩護,意外順利地抵達東北方一處側門,黑衣人忽然揮手示意,矮身匿伏在一處草叢內。
竊視情勢,原來側身已開,門前共有四名弟子在黑暗中往來巡行不上。
姓朱的黑衣人輕對杜羅二人道:「出得堡門,便可脫身了,但他們共有四人把守,若不能一擊全斃,被他聲張起來就糟了,你們躲在這兒別動。待愚兄去誆他一誆。」
火眼羅滔低道:「朱二哥務必小心,如果不能得手,就招呼咱們聯手硬闖。」
姓朱的黑衣人點點頭,一問長劍,長身而起。
四名凝子聽得聲響,一齊按劍喝問道:「什麼人?」
黑衣人應聲道:「是我,特衛隊的朱光權。」說著,大步走了過去。
四名守衛弟子看清朱光權的面貌之後,同時鬆了一口氣,其中一個拱手又問道:「朱兄不在宮內值勤,深夜至此,意欲何往?」
朱光權含笑道:「姑娘們吩咐,今夜情勢不比平時,特命在下來知會各處一聲,要嚴防魔黨潛人,並須提防宮內有人私自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