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聲微頓,鷹目深注又道:「本座願意再給你一次機會,假如你把桑瓊和四燕的詳細計謀實說出來,本應答應放過你的妻兒。」
朱光權毫不遲疑,應聲道:「桑莊主輕騎分取第三分宮,四燕遷移老弱空室待敵,準備跟你老賊決一死戰,這些都是事實,朱某人不過將訊息透露給你,讓你知道老巢一樣不保,根本沒有騙你的必要,信不信就由你老賊自己揣摸了。」
曹克武陰惻側道:「就這麼簡單?四燕困守待斃,難道沒有其他詭計?」
朱光權怒叱道:「你以為定能勝得了四燕麼?告訴你不妨,天壽宮上下氣勢如虹,並有高人暗助,安如泰山,你休想撼動分毫!」
曹克武淡淡一哦,笑道:「原來她們仗著外有支援,那就難怪了,姑念你回話尚屬爽快,本座暫不為難你。」
笑容一斂,揮手道:「將他武功廢去,押在寺內,待破了天壽宮回來再處置,陳童去客室相請兩位堂主,咱們今夜依時出動。」
陳章一面躬身答應,一面卻惴惴不安地輕問道:「宮主既知天壽宮有備,為什麼」
曹克武傲然冷笑道:‘咱們不跟四燕正面遭遇,繞道攻人後山,先屠殺天壽宮老弱婦孺,然後趁亂舉火焚宮,不愁北宮不破,北宮一破,桑瓊亦成了喪家之犬,還能有何作為?」
陳童大喜,欣然道:「原來宮主已有妙策,這真是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他們以為咱們不去北宮,咱們偏偏仍照原計發動
突然一頓,蹩眉又道:「不過,咱們並不知道那後山隱密樹林的位置……」
曹克武曬道:「蠢物!杜倫和羅滔久居北宮,他們會不知道?」
陳童欣喜無比,連忙親自押解著朱光權,興沖沖而去。寅時初過,戒壇寺大門悄然啟開,一批一批勁裝人影,魚貫而出。
魔宮高手人人刀劍出鞘,身邊各攜火器,為數不下百餘名之多。
這百餘名魔徒共分三隊,第一批由人靈官陳童和人妖夏上珍率領充作先行,隨行除火眼羅滔與雙尾蠍杜倫之外,全系第三分官精選武士。
第二批以「天山二臾」為首,轄下由總宮高手組成的主力骨幹,數近五十。
最後才是曹克武親領少數護衛和猥族野女押後,併為接應。
三隊魔徒離開戒壇寺,立即飛奔上路,繞道渡過永定河,直撲天壽宮後的石景山。
途中人盡緘口,渺無語聲,除了輕微的衣袂飄風音響,便只有沙沙步履之聲。低頭疾行,其速不輸奔馬。
不到一個更次,大批高手已順利抵達石景山上。
俯瞰山麓的天壽宮,一片漆黑不見燈火,那一層層一幢幢房屋,是那麼沉寂而陰森,靜悄悄,空蕩蕩,顯然全屬無人的空宅。
曹克武凝目下望,臉上不期浮現出一抹得意地笑容,這地方依山面水,形勢天成,不愧領袖北五省的巍巍之宮,可惜今夜將被一場無情火燒成碎瓦焦木,否則,倒真比西堡和遠在祁連山的阿兒汗宮夠氣派得多,將來一統武林,大可作為號令天下的總樞所在。
想到得意處,躊躇滿志,下令全隊在山腰暫歇,同時將杜倫和羅滔喚到面前,吩咐道:
「你二人曾在天壽宮住過,雖未必知道石景山中可以隱藏人的地方,至少地形比較熟悉,本座以頓炊時間為限,由你們二人分頭搜尋天壽宮老弱婦孺藏身之處,坐待回後,不得有誤。」
杜倫和羅滔同聲應道:「屬下等在天壽宮,曾聽說後山有一處山谷,密林茂盛,十分隱蔽,只不知是否就是那兒?
曹克武欣然道:「你們知道那地方麼?
杜倫答道:「雖不知確處,據說在西北方不遠,不難一尋而得。」
曹克武想了一下,對人靈官陳童道:「你跟他們兩人同去踩探一趟,但記住不可暴露形跡,也不許擅自出手,得知地點立即回報,尤其要注意暗處,四燕既將全宮婦弱藏在山中,必然留有警戒之人。
陳童領命,約住所轄武士,自與杜、羅二人相皆而去。
沒有多久,三人便喜孜孜趕回報告,業已發現那片藏人的山谷。
曹克武反有些遲疑,詰問道:「那地方離這裡這遠?有沒有戒備守望的人?你們當真探查確實了嗎?」
陳童答道:「弟子業已探查確實,那山谷就在距此不足三里的地方,谷中業林密佈,但隱約可見燈光和帳篷,谷中沒有發現戒備的人,只在距谷口百丈外見到一個守望哨亭,弟子遵命未曾出手,悄悄繞了過去,沒有被他查覺。」
曹克武點頭,道:「很好!傳令全隊疾進,先除去守望,出手要俐落,不能讓他們發出訊號或呼救。
一聲令下,魔黨復又移動,仍是三隊銜接向西北方掩襲疾行。
陳童和人妖夏玉珍興致勃勃在前領路,轉瞬間已到谷外,人妖得陳童指點,果見一塊突出山石上,建有一座類似哨亭的草棚,他立功心切,一長身當先飛掠而上。
草棚中果然有一名勁裝佩劍大漢在屹立守望,人妖揉身欺近,出手如電,狠狠一指戳在他背心上。
那大漢連哼也沒哼一聲,登時應指而倒,但人妖夏玉珍卻吃了一驚,敢情那只是個披衣佩劍的草扎假人。
夏玉珍駭然張顧,左附別無其他人影,滿肚子鬼胎退回地面,低聲把所見的告訴了陳章。
火靈官驚道:「如此重要通道,竟無一個真人守望警衛,四燕這般安排,不知是何用心?」
夏玉珍道:「往好的方面說,可能是天壽宮分不出人手保護後山老弱,往壞的一面想,或許是四燕故佈疑陣另有詭計,咱們要不要把實情呈報宮主?」
火靈官陳童近日連受責備,提起「宮主」,心裡便十二分不情願,搖搖頭道:「我看不必了宮主此次出山,疑懼太多,這點小事讓他老人家知道,準又疑神疑鬼揣摩老半天,平白耽誤了時問。」
人妖沉吟道:「但如因此發生意外,宮主怪罪下來,你我卻擔當不起………」
陳童斷然道:「不會出什麼意外的,咱們大隊在此,別說還有宮主和兩位堂主督陣,就算你我為首,也不須顧忌太多,天壽宮詭計業已敗露,諒來玩不出其他花樣,即便有些準備,它還抗拒得了咱們壓倒之勢嗎?不必多說了,走吧!
兩人略一計議,決定隱而不報,催動大隊直逼穀日,一路果然不再發生風吹草動,剎時間,前後三隊都已齊集谷口,山巒荒嶺間,黑壓壓全是人影。
曹克武再度約住手下,親自越眾而前,由谷中下望,只見那山谷形如仰盆,佔地約一二里方圓,四面削壁,唯此一路可通,谷底樹叢密茂,果然好一處隱蔽所在。
樹陳林間,隱約有三數燈光,假如仔細觀察,尚可發現幾處皮製帳篷。
不錯,一點也不錯,谷中的確隱藏著人,只是山谷的形勢太隱密,不到近處難以發現罷了。
曹克武看後,陰惻側一陣冷笑,說道:「久聞北宮四燕心智武功兩皆不弱,今夜一見,不過如此,可笑的是她們只知此地隱密難覓,卻想不到神兵由天而降,咱們會先從後山下手。」
笑聲便斂止,隨即下令道:「谷中老弱婦孺,莫不是天壽宮弟子親眷,爾等掩殺入宮,須隨手砍取首級帶回,稍等下山與天壽宮弟子遭遇時,先將首級擲示,彼輩懾於遽變,張皇失措之際,不難一舉盡殲一了。
大袖一拂,百餘魔黨就像潮水般衝進了山谷。
那些如狼似虎的魔徒們在火靈官陳童前引,「天山二臾」和曹克武親自督促之下,一個個伏腰展步如飛,只聽一片「沙沙」輕響,轉瞬掩至谷底。
可是奇怪,林子裡靜悄悄的,並沒有絲毫聲息,生似那匿居避禍的老弱婦孺全都睡死了,火靈官陳童手擎雙刀,振臂一揮:「殺」
山谷中暴發出一聲震耳吶喊,刀光劍影展動,百餘魔黨蜂擁沖人密林。
林中疏落懸著幾風燈,果見數座牛皮帳篷,散亂搭建在樹林邊。
魔徒們齊向燈光處衝去,火靈官陳重揮刀砍開鹿角,當先搶了進去,但緊接著又一聲驚呼,飛退而出,叫道:「帳篷是空的,咱們中計了廠」
這一聲驚呼頓使魔黨驚然一震。
其中猶有未肯深信的,一連砍開數座帳篷,但見帳篷中堆積著乾草枯枝之類引火之物,果然空無人蹤。
曹克武精日疾掃瞥見林中泥上都有挖掘過的痕跡,心知不妙,慌忙喝道:「後隊改為前隊,順序快退!口裡話聲未落,金拐猛點,自己已當先掠匕出林。
事實上,也不容魔黨們變換隊形,從容退走,就在曹克武騰身射起的當兒,但聞「砰」
然一聲巨響,大蓬煙火已從一座牛皮帳爆裂開來。
剎時間,濃煙四射,泥屑漫空,慘呼、厲叫,隨之而起,整個山谷都在籟籟震動。
煙硝略沉,密林四處火起,劈劈啪啪,大火熊熊,山谷登時變成一片火海。
火光下,遍地殘肢斷體,百餘魔黨當場炸死大半,剩下少數見機得早,掩伏得快的,雖未被爆炸所殺,卻因在濃煙大火中左竄右奔,慘叫連聲,一個個倒了下去。
曹克武身在空中,被那一聲爆炸餘波震飛數大,摔在山腳下一塊泥地上,竟幸而未炸死,只不過衣袍鬚髮,都成了焦灰。
這時候,他也顧不得狼狽,一挺金拐,躍起身來,展拐如飛逃向谷口。
奔至半山,忽聞身後風響,扭頭一看,卻是「天山二臾」緊隨而至。
可笑那「天山二臾’渾身焦黑,幾乎成了兩個黑人,衣袍破裂,片片飛舞,唯一尚可辨認的,只有四隻充滿驚駭怨毒的眼珠子在閃閃滾動。
「枯臾」韓東海下體一片血汙,奔行之際,一跛一跛地,顯見已受了重傷。
曹克武身形略頓,沉聲問道:「二位堂主,怎麼樣了?」
韓東滄悽然搖頭道:‘別提了,還是趁早脫身要緊……」
韓東海喘息著道:「宮主體再耽誤,別被小輩堵住了谷口,那時就脫不了身了。
曹克武聞言驚點了點頭,道:「二位堂主說的是,所幸本座尚無損傷,功力未失,咱們先聯袂出谷再說吧!」
說著,當先展動身形,直奔穀日而來。
三人一路逃到谷口,眼見即將脫身,突然,迎面火光一閃。現出「北宮四燕」,正堵在去路上。
紫燕按劍冷笑道:「曹克武,你已成甕中之鱉,還想走麼?」
曹克武現狀,不期倒吸一口涼氣,身不由已,連退了三四步。
「天山二臾」兇性勃發,雙雙掠身而上,喝道:「好狠毒的丫頭,你既下此毒手,休怪老夫絕情。
喝聲中,四掌齊出,分襲四燕。
四燕同時錯步微分,「嗆」然撤劍,以二敵一,全力迎戰雙兇。
天山二臾不愧一代兇人,困獸之鬥,其猛無比,兩人赤手空拳,分戰北宮四燕,怒叱連聲,竟然毫無敗象。
六條人影閃動,轉瞬互拆十餘招,一時難分軒輕。
曹克武見四燕身後隨侍新弟子不過二十餘人,心念微動,提拐飛撲而上。
他志在趁機奪路脫身,一齣手便是連環十五拐,招招遠足真力,漫天揭影縱橫,排山倒海般向對面天壽宮新弟子疾捲了過去。
天壽宮弟子不示弱,同聲斷喝,一齊拔劍出手……
劍芒飛射,拐影蔽空,嗆啷嘟一陣金鐵交響聲起,二十餘名天壽宮弟子中,有一半長劍被震飛脫手。
眾人震驚之下,不期向後微避,曹克武得此空隙,雙柺猛點,身形破空掠起,低喝道:
「兩位堂主不必戀戰,走!」
餘音未了,一連數閃,早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適時,一群大難未死,幸從火窟逃得殘命的魔黨高手,也狼狽地奔近谷口。
「矮臾」韓東滄突發厲嘯,雙掌速增勁力,奮勇盪開墨黃二燕兩柄長劍,怪叫道:「宮主授命突圍,娃兒們,跟著老夫來。」
魔黨們如奉綸音,齊聲吶喊,緊隨著矮臾,亡命狂奔,衝向谷外。
紫燕見群主人魔舍死衝突,情知難以力阻,一聲嬌叱之下,四燕齊齊撤劍讓過如瘋如狂的天山二臾,卻率眾截殺隨行魔徒,一陣掩襲,那逃得慢些的魔宮護衛高手又折損了一大半……
曹克武從生死邊緣逃得性命,落荒疾奔,一口氣逃出十餘里,總算又回到了永定河畔,回顧身報,連天山二臾在內,總共剩下不足二十人,且莫不是焦頭爛額,狼狽不堪卒睹。
老魔又氣又恨,兇焰盡失,仰天長嘆:「唉!闖蕩半生,不想竟在幾處小輩暗算中,敗得如此悽慘…」
矮臾韓東滄勸慰道:「勝敗兵家常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有報復的時候,宮主大可不必難過。」
曹克武悽笑道:「勝負行失固屬小事,本座只怨自己疏忽,居然中了小輩們苦肉計,這一戰,總宮精英,幾乎死傷殆盡,令人可惱可恨。」
嗟嘆一番,檢視餘眾,但風隨行之人除了少數護衛,僅有那八名心智遲鈍的臾族野女,因為緊跟著曹克武一寸步不離,所以完整無損,而第三分官所屬武士;以及火靈官陳童、人妖夏玉珍及杜倫、羅滔等護法,全部葬身谷底,一個也沒有活著回出來。
曹克武氣得鬚眉怒張,鋼牙連挫,恨恨道:「罪魁禍首,唯朱光權這匹夫絕不可赦,非將這叛逆凌遲寸剁,難消此恨。」
於是,帶著殘兵敗將,覓路仍回戒壇寺而來。
抵達寺外,天色已經微明。
曹克武仰望天色,眉峰一皺,喚過一名親信護衛,吩咐道:「你去傳令寺中留守弟子,將那朱光權匹夫押出來,本座要在寺前親視執刑,然後懸屍寺讓那些叛逆知道些歷害。」
那護衛躬身應命,剛想舉步,突然有人大笑道:「不必勞動貴屬傳令了,我等早已恭候多時。」
隨著話聲,戒壇寺山門緩緩啟開,桑瓊儒衫飄灑,含笑而出,身後跟著何衝、李明、紀浪……等人,那冒死涉險,身人虎穴行計的朱光權,赫然亦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