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已午夜,萬籟俱寂,只有遠處鼓樓上,隱隱傳來三通鼓歐陽玉兒披衣下樓,穿廊越屋,直向前宮客室而來。
她難抑內心涼悸,決定把這件事跟桑瓊談談,如能尋得蛛絲馬跡,獲知當年結怨經過,也好將來海心山之會預作準備。
匆匆來到客室院外,不料觸目瞥見一人,正以肘支頤,呆呆坐在園中一塊石凳上,目不轉瞬,望著面前魚池發愣。
那人,正是桑瓊。
歐陽玉兒微感詫異,立身園門口,低低咳嗽了一聲。
桑瓊痴坐如故,頭也沒有回,只淡淡應道:「是玉妹妹麼?請進來!
歐陽玉兒移步人內,默默走近魚池,一低頭,卻見石凳前泥地上,插著半截樹枝,滿地宇跡零亂盡是重重疊疊的「恩」「仇」二字。
歐陽工兒芳心暗震,輕聲道:「桑哥哥,這麼夜深了,怎的還沒睡?」
桑瓊淡淡一笑,仰起頭來,道:「玉妹自己怎麼也沒睡呢?
語聲微頓,又笑了笑接道:「我心裡有事,常會深宵無眠,假如玉妹也睡不著,來!坐下來咱們聊一會。」
一面說著,一面挪動身子,讓出一半石凳,拂袖揮去凳上塵土。
歐陽玉兒輕輕坐了下來,目注那滿池水波,只覺思緒如潮,似有滿肚子的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怔了片刻,才舉手指著地上字跡道:「桑哥哥,何事恩仇常縈懷?」
桑瓊笑首用腳抹去字跡,感慨地道:「深夜難眠,枯坐無奈,想想人生一世,盡被恩仇所誤,一時興感,就信手塗在地上了。」
歐陽玉兒美日深注,問道:「能把那些感觸對我說說嗎?」
桑瓊輕嘆道:「這是偶爾感懷,真不知從何說起,有時候,每當盛宴初罷,曲終人散,我總會產生無限孤寂的感覺,一個人活在世上,前後短短幾十年,值得探討發掘的事物那麼多,為什麼大家卻總在恩仇二字上糾纏不清呢?所以,我常常想,假如有一天,人與人之間不再有恩仇,這塵世也許就太平了……」
歐陽玉兒嫣然一笑,道:「桑哥哥莫非又興出家的念頭麼?
桑瓊忙道:「不!我現在已經悟澈人生;決不會再作遁世的心念,咱們既生世上,便有擔當七情煎熬的義務,所謂榮辱窮通,憂喜禍福,早已在命中註定安排,這,不是任何人能夠逃避得了的。」
歐陽玉兒心中微動,道:「你也相信宿命之論?」
桑瓊道:「這不關信不信,而是冥冥中一種無法解釋的力量,那力量雖然看不見,摸不到,但在這般夜深人靜之時,咱們只要冷靜地想想以往和未來,便會感覺到它的確存在,正緊緊地束縛在咱們四周……」
說到這裡微一凝思,又接道:「譬如說吧,有些事情的演變,每每出人意外,年間似乎絕不可能,偏偏竟成了事實,但如能在事先冷靜分析因果,卻又像件件皆在意中,只是世人懵懂的多,沒有幾人能虛心預為推演而已。」
歐陽工兒聽了這些話,芳心為之劇震,似懂非懂,怔怔凝注桑瓊,突然覺得一陣心悸。
桑瓊並未發覺她神情上的變化,微笑了一盧,又道:「談這些虛玄的道理,也許你不會了解,讓我舉一事例吧,自從昨夜放過了曹克武,訂下半載之約,我心裡始終有一種奇怪的沉重感覺,剛才臥床無法成眠,靜思之下,忽然想到一件多年前的舊。
歐陽工兒再也忍不住,脫口道:「真的,那麼巧-一」
桑瓊一頓住口,訝問道:「玉妹說馬什麼/
歐陽玉兒忙道:「我是說,你的話正和我想說的一樣,我到這兒來,也是因為忽然想起一件往事,想趕來告訴你。」
桑瓊詫道:「是麼?那你快說說看,是否也跟我想到的事一樣呢?」
歐陽王兒笑道:「不!還是你先說吧。」
桑瓊道:「誰先說並不重要,只是我想到的這件事,與咱們日間所談有關,或許你會……」
歐陽玉兒介面道:「你放心,我決不會再固執己見,因為我想到的事,也跟咱們口問所談的有關。」
桑瓊微感一怔,急道:‘「當真?你是說」
歐陽l幾道:「你且說你的,然後我再說我想到的,也許咱們想的都是同一件事亦未可知。」
桑瓊默然片刻,終於點點頭,道:「剛才我正由人世恩怨,聯想到咱們與曹克武之間的約會,偶憶及先父與歐陽伯父交惡原因.才想到一件舊事,玉妹,你是知道的,當年我奉父命成婚,第二天,先父便與世長辭了……」
歐陽玉兒悽然道:「是的,那時我曾經懇求爹爹,欲往金陵拜吊,無奈未獲允准。」
桑瓊繼續說道:「……記得先父去世之前,曾將你如芳嫂嫂喚去榻前,涕淚良久,交給她一隻密封的玉質小盒,並且囑咐了兩句話,道:‘謹慎收藏,切勿輕啟,除非有一大……’但下面的話尚未說完,病勢突然轉劇,竟嚥了最後一口氣。」
「當時,由於喪父之痛,並沒有想到看看那玉盒中放的什麼東西;其後,也就把這件事淡忘了,你如芳嫂嫂也從沒有冉提起那隻玉盒,猜想盒中莫非奇珍飾物之類,由先父遺贈給兒媳保管罷了,何況更有‘切勿輕啟’的遺訓,那隻玉盒一直被你如芳嫂收存深閨,從未動過。」
「後來太湖變故發生,你如芳嫂嫂飲恨而亡,我一時愚魯,毀莊葬妻,決意擺脫紅塵,檢視亡妻遺物之時,卻沒有看見那隻玉盒,當時並未留意,及今想來,始覺事存蹊蹺,難道說盒中放的不是飾物?」
歐陽上兒聽得心神大震,急問道:「假如不是飾物,你猜想會是什麼東西呢?」
桑瓊苦笑道:「我從未開啟盒蓋看過,怎知是什麼東西?
歐陽玉兒咬著櫻唇,顫聲道:「如果我說我知道那盒中是何物件,你相信麼?」
桑稱一怔,道:「你怎會知道?」
歐陽上幾道:「猜罷啦!」
桑瓊失笑道:「那盒中之物,或許連你如芳嫂嫂也不知道,你卻從何猜起?」
歐陽玉兒道:「我自有根據由來,決非憑空臆測,也許我猜得並不準,但何妨一試。」
桑瓊微笑道:「此言亦是,那就請玉妹猜一猜,盒中會是什麼稀奇東西呢?」
歐陽工兒爽然道:「是半部武功秘復。」
桑瓊駭然一震,忙道:「你根據什麼猜它是半部秘笈?」
歐陽玉幾道:「因我爹爹也有半部。」
桑瓊大驚道:「玉妹,你……你不會猜錯吧?」
歐陽玉兒輕噓一聲,美目含怨凝注桑瓊,低聲道:「但願是我猜錯了,不然,那東西很可能就是咱們與曹克武結怨之由,也是使桑伯父和我爹失和的主因。」
接著,便把自己兒時練武,歐陽天壽按冊授藝的經過,洋細說了一遍。
這番話,只聽得桑瓊臉色連變,久久無言。
半晌,才吶吶問道:「歐陽伯父那半秘笈,現在還在麼?」
歐陽玉兒搖頭道:「我不是說過了麼?爹爹當年傳我劍招和指法的時候,就沒有把小冊交給我,以後,更不知道他老人家收藏在什麼地方?」
桑瓊又問:「那小冊中除了‘旋風十三式’和‘彈指飛星’之外,還有沒有其他武功?」
歐陽玉兒道:「爹爹只傳我兩種武功,至於是否尚有其他密載武學,就不太清楚了,不過,我猜那本小冊子很可能是由另一本秘笈上折取下來的,決非全部。」
桑瓊沉吟半晌,忽然一擊雙掌,道:「對!我記起來了,難怪路貞貞所施劍法,跟‘旋風十三式’頗為近似,敢情竟是源於同一秘笈…」
但突又劍眉深鎖,搖頭自語道:「……可是,這件事怎會如此不近情理?假如說秘笈同被兩位老人家得,不至分執上下冊,更沒有因此反目的道理,以他們當時情誼而論,豈會為了區區一部秘笈鬧得反目成仇?他們大可以合練共研,為什麼卻把一部完整的東西各取一半呢?再說,那東西又跟曹克武有什麼關係?如今兩本秘笈卻到哪兒去了?」
歐陽工兒悽然笑道:「這只是咱們的揣測,實情是否相符?尚難逐下斷言,可惜兩本秘發都無法找到,更無人目睹當年經過
桑瓊忽道:「歐陽伯父那本小冊子失蹤,必與豔琴有關,恐怕已經落到曹克武手上了,至於先父臨終交付如芳保管的玉盒中是不是另外半部秘復,卻尚有一人可以查詢。」
歐陽玉兒問道:「那人是誰?」
桑瓊道:「春梅是你如芳嫂嫂生前貼身傳婢,從她口中,或可問知那隻玉盒下落。」
歐陽工兒嘆道:「可是,她自己都瘋了,現在更不知去向,卻到何處去尋她?」
桑瓊道:「春梅和秀珠都是從巢湖龍船幫被酒痴李老前輩帶走,只要能找到風塵三奇,便能找到春梅,有三奇伸手,她的病也可能早已痊癒了。」
歐陽玉兒道:「但風塵三奇居無定所,更難尋覓…二」
桑瓊道:「二奇雖俠蹤無定,此次酒痴和盲丐都會在燕京露過面,有半年時間,倒不怕找不到他們……」
話音微頓,黯然嘆息一聲,接道:「怕只怕讓咱們證實了盒中之物,果然是半部秘笈,那時卻」
歐陽二兒搶著道:「就算真是半部秘笈,也不能證明一定是桑伯父和爹爹當年做了虧心事呀!」
桑瓊苦笑道:「這話固然不錯,無奈曹克武自稱能舉出人證,而我們卻毫無反證的人。」
歐陽玉兒道:「他若真能舉出證人,足見當年結怨之時另有他人在場目睹,咱們應該也能找出證人才對。」
桑瓊默然良久,突地緊緊握住玉兒雙手,激動地道:「此事關係你我兩家聲譽非淺,咱們必須在半年之內,設法查出當年隱情,愚兄有幾句話,不能不鄭重相告,希望你也同意。」
歐陽玉幾點點頭,道:「有話你儘管說,我沒有不同意的。」
桑瓊長噓一聲,神色凝重地道:「歐陽伯父和先父創業維艱,畢生心血,不外俠義二字,咱們做子女的雖未必能增譽家聲,至少不能使清白俠名因我而蒙羞,大丈夫更須胸襟磊落,提得起,放得下,不規責,不諉過……」
歐陽工兒智然道:「桑哥哥有話但請直言。」
桑瓊道:「我是說,萬一事實證明兩位老人家當年確曾虧負過曹克武,咱們應該有承認的勇氣。」
歐陽玉兒深目一震,玉首低垂,默然無語。
桑瓊雙目精光閃閃,繼續又道:「人生於世必須恩怨分明,人若欠我,可以不計,我若欠人,定須補償……玉妹,只有無愧無私,為人才能心安,你懂我的意思麼?」
歐陽玉兒輕輕點廠6頭,道:「是的,我懂!
桑瓊長嘆道:「這樣,我就可以放心去了。」
歐陽玉兒一驚,道:「你……要到哪兒去?」
桑瓊笑道:「巢湖之圍未解,當年隱情未明,不走,行嗎?」
歐陽王兒道:「我跟你一塊兒去,上次匆匆經過金陵,沒能跟麥家姊姊多盤桓,久想去看望她了。」
桑瓊道:「我得先去巢湖,然後才能回金陵……」
歐陽王兒笑接道:「到那兒我也跟你去,你別想再撇開我。」
桑瓊茫然道:「我為什麼要撇開你呢?」
歐陽王兒臉上不期一陣臊熱,低頭笑道:「誰知道!反正咱們一塊兒走就是,等會我就去告訴大姊她們……」
忽聞身後一陣銀鈴般脆笑,介面道:「好啦!你們誰也不撇開誰,倒是把咱們這些惹厭的姊姊撇開了吧!」
桑瓊聞言慌忙鬆手,歐陽玉兒霍地扭頭,原來是墨燕和黃燕笑嘻嘻的走進園子來,四隻眸子直望著二兒詭笑,笑得她粉頸更加羞紅不勝,連忙起身招呼道:「兩位姊姊怎麼也來了。一句話衝口而出,卻沒有想到這話有些辭不達意,也叫人聽起來刺耳。
果然,墨燕黛眉一挑,首先發了話,笑道:「怎麼?這地方只許五妹來,咱們不能來?」
黃燕也加了一句,道:「是不是嫌咱們來得不是時候!
歐陽玉兒窘得赤幻:過耳,嗅道:「三姐,四姐,別說玩笑話誰敢嫌你們……」
墨燕笑道:「不嫌咱們,於麼偷偷商議著要走了,也沒告訴咱們一聲?」
歐陽玉兒道:「誰說不告訴你們?只等大亮以後,就……」
黃燕揚手一指空際,截口笑道:「我的好妹妹,先看看天色,難道還在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