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休待他去遠,含笑問隱娘道:「你都準備好了嗎?」
隱娘笑道:「早已妥當了,不信你看。」
說著,解去外衣,揭下面紗,赫然竟是第二個麥佳鳳,無論臉型、身材、衣著,完全與地牢中的一個難分軒輊。
郝休笑道:「你這模樣若被他看見,準會嚇個半死,他要不疑心昨天抓了個‘西貝貨’才怪!」
隱娘道:「他要是認出你的本來面目,更會大吃一驚,以為見著鬼了!」
郝休忽然收斂了笑容,輕嘆道:「人也好,鬼也好,時機未到最後關頭,我是不會讓他看出本來面目的……」語聲一頓,又問道:「你見到大師兄,他怎麼說?」
隱娘道:「大師兄為了那兩頭雪狒,暫時不能進來幫忙,他叫咱們凡事謹慎為上,如非必要,最好避免跟蘭花娘娘朝面動手,據說那婆娘一身武功,確已達登峰造極境界,咱們不會是她的敵手。」
郝休哼道:「一劍之仇,難道就罷了不成?」
隱娘道:「話不是這樣說,武功一道最為實在,一分工夫,一分火候,誰叫咱們根基太淺,這可不是徒憑意氣的事。」
郝休不耐地道:「好啦!好啦!不跟你抬槓了,你就跟大師兄一個鼻孔出氣,反正我說不過你們。」
隱娘溫柔地笑了笑,道:「咱們也是為你好,又不是夥著欺侮你!」
郝休搖手截口道:「我知道,別再嘮叨沒完了,你在房裡等一會,我得去跟他們見面啦!」
話一完,匆匆拉開後門,大步而去。
隱娘螃首微搖,輕輕嘆了一口氣,正在前廳中獨坐沉思,沒多久,前面忽然有人叩門叫道:「郭舵主在家嗎?」
隱娘一驚,連快閃身退入臥室。
在她想,房中既無回應,那叫門的知道無人在家,自會走了,誰知那人卻毫無離去的打算,拍門之聲越來越急,同時大聲叫道:「老郭,開開門呀!堂主有請,現在立等前往。」
隱娘本想冒應一聲:「知道了!」檀口甫張,又覺得不妥,萬一那人催促同行,豈非弄巧反拙。
心念及此,索性悶不吭聲,給它個不理不應。
那人拍了許久門,仍不肯罷手,力道略加,「克嚓」一聲,竟將門栓震斷,推門走了進來。
隱娘在臥房門簾縫中望見,不覺駭然大驚,原來那人獨目偉軀,一臉大麻子,像貌十分兇惡,居然一步步進了正廳。
她雖然不認識這麻子就是號稱「閻王」的趙如虎,但見他硬闖進來,立生警惕,猛納一口真氣,一縮身,躲進帳架後面,屏息凝神而待。
趙如虎後臀受傷未愈,走路時就像長了「繡球瘋」。一拐一拐十分難看,他每一舉步,疼在後股,恨在心頭,獨眼中兇光閃閃,口裡卻仍舊親切地叫道:「老郭在家嗎?堂主有請啦!」
連叫幾聲仍無回應,不禁詫道:「咦!奇怪了,門是由內拴上的,人卻到哪兒去了呢?」
口裡喃喃說著,腳下卻緩緩穿過廳堂,向臥房走來。
走近房門,撩簾探頭一望,又縮了回去,及至繞到後門,才恍然道:「難怪,原來是從後門走了!」
突然,濃眉一皺,臉上隨即浮上一抹獰笑,低聲道:「這真是天賜良機,姓郭的,你手下狠毒,傷得老子這麼重,老子也要你嚐嚐趙閻王的手段。」
聲落,迅即掩開了後門,掀起垂簾,重又跨進了臥房,獨自疾轉,探手從懷中掏出一隻細頸小磁瓶。
隱娘藏身蚊帳架後,眼看那趙如虎潛人臥房,滿臉怨毒之色,從磁瓶中小心翼翼倒出四五粒黃豆般藥丸,揭開兒上茶壺蓋,統統傾人茶中。
那些藥丸,不問可知必是毒藥,隱娘不覺暗暗慶幸,心忖道:幸虧被我窺見,不然,糊裡湖塗把命送了,還不知道是怎麼死的呢?
按說,趙如虎若是在茶水裡下毒之後,抽身一走,也就罷了,偏偏趙閻王心狠手辣,擔心桑瓊返來,未必一定會喝那冷茶,於是,又取了茶碗,另將數粒毒丸,用茶水溶開,灑在桌面和茶几上。
他這毒丸名叫「碧羅三色丹」,看是黃色,溶化後卻變成碧綠色,水液幹後,又變成淺灰色,其毒性之烈,不在四川唐門的「碧鱗五毒散」之下,非僅入腹無救,即使不曾飲用毒水,那風乾後的毒粉,沾膚即入,循血遍走全身,也是無藥可救的。
趙如虎暗下毒手,一心要置桑瓊於死,茶中下毒,桌上灑毒,仍嫌不足,偶抬頭,見臥床上鋪的床單,恰好也是淺灰色,心裡一喜,竟將瓶中所餘毒丸,全部溶在一雙茶碗中,雙手捧著,直向床前走來。
他的用意,自不外要在臥床之上,遍灑毒水,待桑瓊夜晚歸寢,叫他一眠永不醒。
卻不料毒水未灑,突然發現蚊帳後面站著一個人。
趙如虎大吃一驚,只當是白晝見鬼,嚇得拋去毒水,抹頭便跑。
隱娘形藏敗露,也吃了一驚,玉腕探處,長劍已「嗆」然出鞘……
趙如虎剛奔出三四步,腦後寒飈刺膚,劍芒已到,虧他應變得快,慌忙一縮肩頭,但聞「嗖」地一聲,頭頂髮髻竟被削斷。
趙如虎機伶伶打個寒噤,驚惶回顧,卻發現仗劍追出來的並不是鬼,而是活生生的人。
這一看清,趙如虎反倒膽量略壯,沉聲喝問道:「你是誰?躲在這裡幹什麼?」
隱娘冷冷一笑,道:「你又是誰?鬼鬼祟祟弄這些毒水,要想謀害什麼人?」
趙如虎見隱娘明眸皓齒,益證絕非鬼魁,不覺更壯了膽,沉聲道:「你是宮中哪一處的侍婢丫環?連我金龍堂趙閻王也不認識?真是好大的膽!」
隱娘笑道:「啊!原來你就是趙閻王?
趙如虎道:「正是,你這丫頭……」
隱娘突然笑容一斂,重重啐道:「呸!你媽才是丫頭,你叫趙閻王,姑奶奶叫你去見閻王!」
聲落,振腕一劍,分心刺了過去。
趙如虎怯懼之心已去,無奈手無寸鐵,難以招架,一側身,雙掌橫推,避開了劍鋒,冷哼道:「我明白了,你不是本宮弟子,必然是潛人宮中的奸細,郭柳兩個狗男女,勾結外敵,將奸細藏匿房中,如今被我姓趙的識破,且看你們還拿什麼掩遮?」
隱娘曬道:「可惜你明白已經太晚了。」
趙如虎哼道:「憑你丫頭,還留不下趙某人!」話聲甫落,雙掌連環劈出,猛向隱娘下盤攻到。
隱娘一點蓮足,身形陡然拔起,手中劍平舉齊胸,卻不出手。
趙如虎攻敵是假,抽身是真,掌勢霍地一收,人已仰身向房門外躍去。
隱娘早知他有此一著,驀地一聲冷嘿,雙手向外一翻,長劍竟脫手電擊而出,遙向趙如虎胸腹射到。
兩下里幾乎在同一瞬間發動,趙如虎甫近房門,隱孃的長劍也劃空射落。
趙如虎全沒想到隱娘竟會施展「駁劍」之法,一時間閃避不及,悶哼聲中,直被長劍透腹穿過。
他強忍劇痛,雙手緊按著露出肚外的劍柄,一個跟頭,滾出臥房,竟然又巍顫顫站起來,用盡最後一口力氣,嘶聲叫道:「有奸…」
最後一個「細」字尚未出口,突然一條人影從後門直衝進來,揚手一指,點在趙如虎背心「命門」穴上。
趙閻王身軀猛地一震,雙手立松,廢然倒地,兩隻腳抽搐了幾下,果真去見「閻王」
了。那及時趕到,點閉趙如虎穴道的人,正是假扮柳如花的郝休。
隱娘追出臥房,從屍體上取回長劍,隨即將經過情形大略說了一遍。
郝休搖頭道:「論這姓趙的素行,殺他並不為過,問題是如今咱們身分不能暴露,弄個死屍放在房裡,卻不好處置。」
隱娘聳聳肩道:「我若不殺他滅口,你們的身分更會暴露,好在咱們又不把這兒真當自己的家,屍首塞在床下面不就行了?」
郝休道:「也只好如此了,事不宜遲,我還得送你去地牢,咱們快些動手吧!」
兩兄妹說做就做,合力將趙如虎的屍體搬進臥房,塞進床下,又小心翼翼將毒水倒去,抹乾了血跡。
一切舒齊,已經耽誤了半個多時辰,郝休叮嚀道:「記住你現在是冒充麥佳鳳的身分,我送你去水牢,就說是將你還押,一則瞞過守牢人;二則讓你藉此機會,設法探詢那瞎眼老婦的身分,非到不得已時,不可輕易露出那枚‘權戒’證物……」
隱娘笑道:「知道了,只管放心吧,絕不會誤事的。」
郝休又道:「現在是大白天,為了路上方便,你最好把臉遮住,遠遠跟在我後面,等到了水牢附近,咱們再一同進去。」
商班定妥,隱娘依言用一幅網巾,遮了臉龐,兩人輕輕啟開後門,先後走出木屋。
這時,已是辰牌時分,宮中弟子往來,街上顯得頗為熱鬧,郝休在前,隱娘在後,彼此相距丈餘,低頭向水牢走去。
哪知事會湊巧,剛走到金龍堂附近,忽然迎面奔來一名巡護舵弟子,恰與郝休對面相遇。
那名弟子一見郝休,慌忙止步施禮,道:「柳舵主來得正好,堂主坐候甚久,又叫屬下趕來相請,現正立等召見呢。」
郝休一怔,問道:「堂主召我何事?」
那弟子詫異地反問道:「怎麼?舵主沒有見到趙領班?他沒告訴舵主嗎?」
郝休搖頭道:「從昨天見過他一面,直到現在也沒有看見過他。」
那弟子更詫,道:「那麼,柳舵主不是從郭舵主那兒來?」
郝休道:「誰說不是,郭舵主剛才奉召去了內宮,誰見到趙閻王啦?」
那弟子困惑地道:「這就奇怪了,半個時辰之前,趙閻王奉堂主口諭,去請二位舵主,難道他沒有去?」
郝休冷笑道:「十個麻子九個怪,誰知道他又假公濟私幹什麼缺德事了,咱們別管他,我只問你堂主召見有何大事?」
那名弟子連忙拱手答道:「據屬下所知,大約是為了昨天夜晚,郭舵主在內宮擒獲一名小奸細,堂主有意要提審一下。」
郝休聞了,不覺一怔,忙道:「好!你先去回報一聲,我這就去找郭舵主,同往水牢提人,隨後就到堂中應訊。」
那名弟子卻道;「堂主已命護衛班錢副領班去水牢提人,舵主只須赴金龍堂協助審訊的事就行了。」
郝休驚道:「錢副領班去了多久?」
那弟子道:「大約已有頓炊光景。」
郝休暗吃一驚,忙揮手道:「既如此,我即刻去尋郭舵主,你先走吧!」
那名弟子拱手轉身而去,郝休卻焦急萬分,當一沉吟,回頭向隱娘遞遞個眼色,疾行幾步,閃身進人一條窄巷中,不片刻,隱娘也隨後跟了進來。
郝休四顧無人,急忙把事情變故匆匆告訴了一遍。
隱娘駭然道:「這可怎麼辦?咱們得儘快通知桑大哥才行,否則,事情就要被拆穿了。」
郝休道:「他被路貞貞喚去,一時哪能脫身,為今之計,只好由我押你去金龍堂應訊,瞞一時,再作道理。」隱娘道:「可是,韓東滄如果問我姓氏來歷,我該怎樣回答才妥當呢?」
郝休沉吟道:「這倒的確是樁難題……」
隱娘道:「那我索性給他一個三緘其口,隨他問什麼,總不回答!你看可好?」
郝休搖頭道:「不行,你若閉口不答,必然激怒韓東滄,萬一因此被他識破你的易容化裝,那就更不妙了。」
隱娘道:「依你說,應該怎麼辦?」
郝休斂眉良久,毅然道:「事到如今,你只好直認是麥佳鳳,並且坦承此來目的,是為了尋找路貞貞敘舊,讓那韓東滄有所顧忌,不敢難為你,我再見機轉寰,事情就容易掩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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