鵲兒急道:「宮主,您不能再喝了……」
耶律翰忽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鼻翼歙動,道:「沙娜拉!你是沙娜拉!你是沙娜拉?」
鵲兒悲聲道:「婢子是鵲兒,宮主,您老人家連婢子也不認識了麼?」
耶律翰似聞非聞,喃喃道:「沙娜拉!你別生氣,是的!是的!我錯了!我不該喝酒,做下這糊塗恨事,你打我吧!罵我吧!從今以後我發誓永不再喝酒了!真的!一定不再喝,你看!」
說著,抓起酒罐,振臂擲出,酒罐直飛出十丈外,「啷」一聲砸在廟門旁一株大樹上,登時碎成齏粉。
那株碗口粗細大樹,也「轟」然齊腰折倒,揚起滿大雪花。
廟門口人影一閃,天山二叟已含怒掠了進來。
鵲兒駭然失色,急叫道:「‘老宮主,快醒一醒,快醒醒啊!」
耶律翰卻反手抓住鵲兒雙腕,道:「好師妹,請你原諒我,我不該喝酒,做了那件糊塗事,我……」
突然語聲一頓,扭頭喝道:「是什麼人?膽敢擅自闖進老夫的寢宮?」
天山二叟正掠近神殿墀前,聞聲急忙卻步,鑑於耶律翰方才隨手一擲之威,他們自忖難是敵手,只得頻頻怒目向鵲兒示意,迫她設詞掩飾。
矮叟韓東滄更以「傳音入密」之法,低聲恫嚇道:「丫頭,你生死全在咱們手中,若想活命,現在快下手偷取他的雙柺還來得及,否則,哼」
鵲兒雙手被耶律翰緊緊握住,芳心焦急無比,對天山二叟的威逼示意,她可以不予理會,但眼見強敵已至近身,耶律翰卻仍然神志不清,錯把自己當作沙娜拉,更把破廟認作瓊樓寢宮,使她情急之中,又增羞澀。
耶律翰叱問了一聲,不聞回應,似乎已忘了這件事,復又柔聲對鵲兒說道:「好師妹,求你別再哭了,都怪我一時太沖動,忘了師父他老人家的告誡,我知道你很難過,可是,我比你更難過,我該死,我不是人,我是禽獸、畜生……」
一句句都是血淚織成的心聲,也都是當年深閨恨事,說的人渾忘自我,聽的人卻羞得無地自容。
鵲兒面紅過耳,又驚又羞又怕,低聲叫道:「宮主,求你別再說了!」
耶律翰喘息道:「不!我一定要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你一身功力毀在我手中,我誓必設法替你爭回來,踏遍天涯海角,我也要覓取靈藥,治好你的病,但是,你得先答應我,你不要難過,好嗎?」
鵲兒熱淚橫流,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搖頭垂首不語。
耶律翰也汩汩淚下,一面舉袖替她拭淚,一面喃喃道:「好師妹,不要哭,再哭下去,我的心都要被你哭碎了。」
天山二叟仁立庭中,聽了這些莫名其妙的言語。兩人面面相覷,恍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枯叟生性較蠢,愕然傳聲道:「老大,這是怎麼一回事?鵲兒竟成了那老瞎子的師妹?」
矮叟冷冷搖頭道:「管它師姊師妹,咱們必須趕快下手,別等桑瓊小輩趕回來,那時又費手腳。」
枯叟道:「可是,老瞎子功力驚人,這卻如何是好?」
矮叟道:「咱們趁他說胡話的時候,一齊動手,你疾襲鵲兒丫頭,引開他的注意,我卻奪他的雙柺,只要雙柺得手,這老瞎子就不足畏了。」
枯叟點點頭道:「好!就這麼辦!」一長身形,當先撲進神殿。
矮叟韓東滄也不怠慢,緊隨掠身而起。
兩人身形甫動,鵲兒立即猛推耶律翰,尖叫道:「宮主當心!有刺客!」
耶律翰神志雖濁,兩耳仍極敏銳,匆忙鬆開鵲兒柔荑,探手拔取鋼拐,同時喝道:「什麼人?找死!」
雙方几乎在同一時間發動,當矮叟韓東滄搶登大殿,探手飛快地攫向雙柺,耶律翰也同時搭上了拐身。
矮叟見略遲半籌,情知鬥不過耶律翰,心念電轉,惡意倏生,欺耶律翰雙目失明,猛可一翻左腕,變拿為扣,一式「蛇激枯枝」扣向耶律翰手肘,右手卻貫足真力,「浪打沉礁」疾拍了過去。
他變招迅捷無比,又是舍物攻人,其詭詐歹毒,確令人防不勝防,何況耶律翰神志不清,反應勢必遲滯,及待發覺,已經難以拆解。
但耶律翰不愧天殘奇人,竟是不慌不忙,雙手同時拔起鋼拐,非僅不去拆解招架,反而掄動鋼拐,橫掃而出。
這一著,大出韓東滄始料之外,假如他不即時撤招自保,固然可以拍中耶律翰一掌,自已卻非被鋼拐攔腰掃中不可,他一掌雖可能要了耶律翰性命,但耶律翰那一拐橫掃之威,如被擊中,便有三個韓東滄也砸爛了。
急切間,只得沉臂撤招,一吸真氣,凌空一式「死人提」,從拐身邊緣疾翻了過去。
耶律翰雙柺掃空,人已躍起,右拐一點牆壁,左手鋼拐又遙向枯叟砸落。
這時候,枯叟已經越過地上殘餚,正對鵲兒揮掌猛劈,聽得拐風入耳,竟然兇悍地側身張臂,雙掌分擊耶律翰和鵲兒,也依樣葫蘆,施了一招以攻代守的險招。
照當前形勢,耶律翰應該先求保全鵲兒,然後再圖制敵取勝才合情理,是以枯叟韓東海這一招用得雖險,倒亦不失「攻敵必救」之道,險中有穩,可說十分恰當。
但是,他卻忽略了一點,耶律翰此時心神亂失,早已不同於正常人了。
何況耶律翰性高氣傲,何曾把天山二叟放在心上,掌風臨身,竟不理會,手中鋼拐卻加速下砸。
兩下里出手俱快,「蓬」然一聲大響,兩條人影同時悶哼飛起。
耶律翰硬捱了枯叟韓東海一掌,只不過身軀微微搖了兩搖,恍若無事,而韓東海卻被他挾背一拐,打得骨斷肉裂,當場慘死。
鵲兒經脈受制,無力閃避,被韓東海掌力劈中,滾出丈餘,昏厥了過去。
這兩聲悶哼,使得耶律翰和枯叟同吃一驚,兩人各自搶著抱起兩名傷者,疾然躍開。
矮叟低頭檢視,不禁驚駭悲痛,淚如雨下。
原來枯叟早已氣絕,身體由背腰處生生被擊成兩段,虛軟地搭拉下來,死得慘不忍睹。
但是,韓東滄縱然悲痛,卻仍得極力忍住傷感,屏息不敢稍動,因為他明白,眼前這老瞎子一身武功已臻化境,實非自己所能比擬,只要些微聲息驚動了他,自己決難活著逃出這座破廟。
耶律翰不聞人聲,只當敵人已經遁走了,抱著鵲兒,重又席地坐下,皓首仰舉,長吁不已,腦海中一片茫茫,根本忘了韓東滄還站在數丈之外。
他淚已流盡,此時雖然悲傷,卻已無淚可流,只能浩嘆連聲,以舒胸中氣悶。
破廟中寂然靜了下來,耶律翰嘆息一陣,又把鵲兒放下,雙柺插在身旁,摸索著喃喃叫道:「酒!酒!我的酒呢?酒到哪裡去了?」
矮叟忽然心中一動,思得一計,目光流轉,見照壁牆下,有一座石鑿的香火爐,於是,輕輕放下枯叟屍體,一步一步,向石香爐移去。
他移步已十二分小心,躡氣屏息,不帶絲毫聲響,但移行幾步之後,仍被耶律翰發覺。
耶律翰一把抄起雙柺,霍然躍起,喝問道:「是誰!」
矮叟壓抑嗓音應道:「我是桑瓊,替老前輩送酒來的!」
耶律翰心神迷茫,哪裡還能分辨真假,聞言喜道:「真的有酒?快拿來!快拿來!」
矮叟試探著問道;「老前輩還敢喝酒?不怕沙娜拉生氣嗎?」
耶律翰怔了一下,隨又嘻嘻笑道:「不要緊,咱們別告訴她,她就不知道了。」
矮叟心裡暗喜,抱起石香爐,緩步走了過來,相距數尺外停步,低聲道:「老前輩,酒來了。」
耶律翰順手將雙柺插在地上,伸手欲接,忽然又縮了回來,搖頭道:「不行!我發過誓不再喝酒了,她若知道我偷著喝酒,一定會不高興的。」
停了停,又自言自語道:「趁她睡了,只喝一點要什麼緊,我心裡悶悶的難受,為什麼有酒不喝呢?」
矮叟見他喜怒無常,言語顛倒,心膽頓壯,忙接道:「老前輩心裡煩,喝酒最能解悶,只喝一點,咱們不說出來,她那會知道?」
一面說著,一面緩步移近,手上貫注真力,將石香爐高舉過頂,目注耶律翰毫不稍瞬。
這時候,兩人相距已不足三步,矮叟心絃震盪,幾乎不能自恃,他只消對準耶律翰的頭頂,奮力一擊,便可以大功告成,但事情來得太順利,卻使他遲遲不敢相信這是真實的事實。
他心裡在嘀咕:該不會是這老瞎子在使詐吧?他是不是橫練硬功?故意裝瘋賣傻,誘我出手,一旦打他不死,我就只有死路一條,不!不!不能上他的當。
剎那間,忽然想到耶律翰曾硬挨枯叟一掌,分毫未傷,心裡一驚,不由自己忙向後退了兩三步。
但,耶律翰沉吟片刻,又伸出手來,道:「快些給我!我只喝這一次,以後決不再喝了,趁她還沒醒,快些把酒給我!」
矮叟細察他神情,不似有詐,口裡含糊答應,遲疑著又移步上前。
耶律翰雙手前伸,連聲催促道:「酒!酒!快拿來,快拿來。」
矮叟把心一橫,猛上一步,正待下手,突然身後一聲斷喝道:「韓東滄,你想幹什麼?」
矮叟不用回頭,已聽出那正是桑瓊的口音,一陣驚悸,手上不禁略緩。
就在這剎那間,身後風聲颯颯,桑瓊已飛掠而至。
耶律翰微微怔愣,也探手去拔雙柺。
矮叟情知已難脫身,兇念頓起,猛可吐氣開聲,石香爐疾然下落……
耶律翰雙目雖盲,反應卻異常敏捷,倏忽翻掌上迎,側肩卸力,由坐姿忽然變為「臥看巧雲」之式。
那沉重的石香爐被他掌力一撥,準頭已失,「蓬」地擊在肩頸之間,登時碎成細粉,耶律翰一個翻滾,嗆出大口鮮血,人也萎頓倒在地上。
他應變不能說不快,無奈一個蓄勢已久,一個卻倉促招架,那石香爐雖未砸中要害,卻已使他頸骨斷裂,負了極重的內傷。
桑瓊遠在丈餘外,來不及搶救,手腕一抖,「太阿劍」脫手飛出,正中韓東滄左後肩胛。
矮叟負痛悶哼出聲,帶劍穿窗射出,匆匆向廟後逃去。
桑瓊怒火狂熾,目眥欲裂,如影隨形急追,卻見矮叟韓東滄剛越出廟後短牆,便發出一聲慘叫,「蓬」然摔倒,竟不聞聲息了。
桑瓊一驚,錯掌護胸掠登牆頭,遠遠望見似有兩條纖小人影,一連兩閃,沒人林中。而矮叟韓東滄竟倒臥在牆下雪地上,業已被人攔腰斬為兩截。
這意外的結果,直看得桑瓊如墮五里霧中,心裡飛忖道:「姓韓的必是負劍逃走時,被那兩人預伏牆外出手殺死,但那兩位殺死矮叟的人,為什麼不肯跟我照面,就急急離去呢?
從背影看,分明是兩個女人,那麼,最可能是麥佳鳳和隱娘,但桑瓊卻想不出她們不肯跟自己見面的理由。
猜測半晌,無法結論,只好收回「太阿劍」,提了韓東滄的屍體重回廟中。
神殿上遍地血汙,鵲兒重傷昏迷,僅剩奄奄一息,耶律翰則仰面躺在神案前,呼吸重濁,氣喘咻咻。
桑瓊急忙扶起耶律翰,一面為他順氣渡力,壓抑內腑傷勢,一面恨聲追悔道:「都怪晚輩愚昧,救應來遲,致遭奸徒所乘,老前輩傷得可重?」
耶律翰喘息半晌,才虛弱地搖了搖頭,道:「不怪你,這是我自己不好,我不該喝酒!」
桑瓊詫道:「老前輩,您您覺得心裡明白了很多,是不是?」
耶律翰微微頷首道:「是的,這些日子,我心裡好悶,剛才那匹夫重重一擊,淤血噴出,現在倒舒暢了許多,桑老弟,這些天來,真是多虧你了,等回到阿兒汗宮以後,我還得好好謝你才成。」
桑瓊見他重傷之後,神志反而清醒,言語也清晰不亂,一時間,既驚且詫,不知是喜?
是憂?
耶律翰略作調息,已能掙扎著倚牆斜坐起來,問道:‘’沙娜拉的遺體,沒有被他們毀壞吧?」
桑瓊忙道:「沒有,夫人棺骸仍舊好好在車上,老前輩是否想把棺木移進廟裡來?」
耶律翰卻搖頭道:「不必,我現在也想通了,但能扶欞回返祁連,此生心願已了,何苦再作請求,人死屍腐,空自廝守著肉體,又有什麼益處,等一會,你去把棺蓋釘死了吧!」
桑瓊大喜,道:「老前輩放心,晚輩一定照您老人家的意思去辦。」
耶律翰長吁了一口氣,道:「但願我還能活到返回祁連,我雖然看不見,但是我曾經答應過沙娜拉,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桑老弟,你我萍水相逢,承你不辭千里,助我夫妻團聚,假如我無福活著回返故居,死了以後,也請你把咱們兩具屍骸運回阿兒汗宮埋葬,瓊樓後側有座空冢,那就是咱們夫妻當年預留的併骨之所……」
桑瓊聽他越說越不吉利,忙介面道:「這些事,老前輩不須煩心,咱們離祁連近在咫尺,一定能夠懲治阿蘭叛婢,規復神器,重新把阿兒汗宮再奪回來。」
耶律翰苦笑一聲,道:「怕只怕事願相悖,力不從心。」
桑瓊駭然道:「老前輩何故失去信心?」
耶律翰搖搖頭,道:「桑老弟,你看我這般光景,當真還能快意恩仇,再登宮主寶座嗎?」
桑瓊毫不遲疑道:「即使老前輩不能親手完成,晚輩也會替你老人家辦到的。」
耶律翰黯然嘆息道:「老弟豪氣干雲,令人心感,但願蒼天有眼,延我數日生命,能讓我親身拜領老弟成全的德意。」
桑瓊一愕,道:「老前輩何出此言?」
耶律翰搖搖頭,岔開話題道:「你該看看鵲兒傷勢,早些收拾殘局,咱們也好上路了。」
桑瓊答應著抱起鵲兒,匆匆替她閉了心脈穴道,細察傷勢,原來鵲兒因為事先被韓東滄制住經脈,雖然遭受重擊,卻幸尚未傷及內腑,只是氣息奄奄,眼看不能再行凝氣跟人動手了。
桑瓊無限悔恨,將兩位傷者送上馬車,又掘了個大坑,掩埋天山二叟屍體,然後獨自攀登車轅,冒雪駛動馬車,向北馳去。
由張掖往酒泉,一路傍長城內而行,因為耶律翰和鵲兒都負了傷,無法兼程趕路,兩天後,才越過高臺縣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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