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瓊本意仍循上次舊路,準備從臨水驛折轉向南,直轉祁連主峰,不料剛到黑泉驛附近,卻意外地遇見一位熟人-一雪山派掌門人「索命弔客」魯無塵。
桑瓊和魯無塵曾在淮陽萬梅山莊,為爭奪武庫藏真圖相識,其後又在落鳳峽共過患難,遂成道義之交,卻未想到會在甘涼古道上二度相遇。
當時,魯無塵正帶著兩名雪山派弟子,大馬金刀般坐在黑泉驛鎮頭一家茶棚外喝著羊奶茶,一見桑瓊,霍地起身迎住,長臂一探,扣住馬環口,咧嘴嘿嘿笑道:「桑莊主,幸會!
幸會!什麼風把您吹到西北荒僻地方來了?」
桑瓊下車相見,略作寒暄,含糊道:「有點私事,欲往祁連,不想途中得見故人,魯兄怎麼也在此處?」
魯無塵怪笑道;「窮命嘛!還不是四海飄蕩,到處為家,這兒附近住著一位多年老友,在下偶經此地,留下來作客數日,既然巧遇,莊王好歹且跟在下去盤桓兩天。」
桑瓊為難道:「小弟確有急事,不便耽擱,再說,小弟與貴友素昧生平,怎好打擾。
不如等過些時,再往雪山造訪魯兄。」
魯無塵笑道:「這是什麼話,四海之內皆兄弟。敝友就是莊主的朋友,無論如何,一定得去坐坐。」一面拉住馬環不放,一面便喝令兩個弟子趕快備馬。
桑瓊見他情勢難卻,只得婉轉道:「不瞞魯兄弟說,小弟車上載有喪材,又有兩位病人,這樣去,只怕不大好。」
誰知魯無塵卻爽快地道:「沒關係,能得桑莊主護靈,必是武林德高望重前輩,能得接引,正是光彩,有病人更不要緊,敝友頗通醫理,恰可效勞。」
正說著,兩名弟子已將馬匹牽到,魯無塵不由分說,強將一匹馬給了桑瓊,又命兩名弟子代為駛車,自己則和桑瓊跨馬隨行,人車一齊轉向西北行去。
途中,桑瓊不禁問道:「前面已是長城,不知貴友居處遠不遠?」
魯無塵漫應道:「不遠!不遠!轉過那片城牆就到了。」口裡說著,只顧貼城而行,附近荒僻寂寥,並無住戶人家。
桑瓊漸漸有些起疑,卻又不便再問,正感納悶,突聞車後傳來兩聲慘呼之聲。
魯無塵聽見呼聲,冷然一笑,竟勒住了坐馬。
片刻後,雪地裡如飛掠到四五條人影,一色白衣,都是雪山派門下。
魯無塵寒著臉問道;「都收拾好了嗎?」
其中一人躬身答道:「盯來的點子共兩人,已經全部解決。」
魯無塵一揮大袖,道:「很好,你們留下來清除車跡,繼續等候那些不怕死的東西,車輛加速快走!」
一聲令下,車轅上鞭聲卷空,催動馬車,飛一般直向長城城腳駛去。
桑瓊驚問道:「魯兄,這是怎麼一回事?」
魯無塵笑道:「莊主此時不必問,稍等自然明白。」
馬車一行駛近城下,桑瓊才發現城牆有一處塌陷的缺口,兩名雪山派弟子駕車穿越長城,忽又折向正西,一路揮鞭疾行,其速似箭。
不足頓飯之久,車馬都來到一座佔地極大的莊宅前。
這莊子四面密林環繞,又在長城外側,若非到了近處,十分隱蔽難見。
桑瓊方自驚訝,卻見魯無塵縱馬徑抵莊門,大聲叫道:「臥龍莊桑莊主駕到啦!」
叫聲甫落,莊中已飛一般迎出一條白色身影。
白影疾如驚虹,一霎眼,掠到馬前,雙臂突張,一把抱住桑瓊的腿,竟硬生生將他拉下馬來。
桑瓊初則驚,繼則愣,注目看清那白衣人兒,不禁駭然失聲道:「玉兒!是你?」
歐陽玉兒眼眶一紅,撲在桑瓊懷中,哽咽道:「桑哥哥……想煞我了……」
驚愕未已,莊內已陸續迎出大群男女英俠,竟是西堡莫金榮和辛家兄弟;北宮紫、墨、黃三燕,以及九靈幫兄弟羅天奇、葛森、鬼偷邢彬、頭陀郝飛和雲嶺雙煞……等人。
桑瓊又驚喜,又迷惑,顫聲道:「原來你們都在這裡?」
莫金榮拱手道:「我等等候少俠,望眼欲穿,今天總算等到了。」
歐陽玉兒搶著道:「其實,三天以前,我和四姐就看見你們在古城子那座破廟休息,但是,為了怕洩漏此地秘密,四姐不讓我招呼你。」
桑瓊更驚道:「原來殺死矮叟韓東滄的,竟是你們兩人?」
黃燕笑道:「那是五妹下的手,咱們是在你第二次進村尋找酒痴時,才跟你後面到破廟去的。」
莫金榮介面道:「此地莊宅,乃雪山派產業,我等一路西行欲為少俠接應,無意與魯兄相遇,便在這裡住了下來,及至打聽,得悉少俠大鬧阿兒汗宮,業已平安離去,咱們就近留下監視魔宮動靜,等候少俠前來會合,天幸少俠已到,不然,老朽這條性命,只怕遲早會斷送在玉姑娘劍下。」
眾人哈哈一陣大笑,直臊得歐陽玉兒赧然垂首,嬌羞無限,嗔道:「人家不過催問了幾次,誰像你說得那麼兇?」
魯無塵笑道:「‘酒菜都上桌了,人家故意站著多講幾句私心話兒,咱們可不能奉陪,走啊,喝酒去!」
群俠復又爆起一陣敞笑。
霹靂神葛森舉袖,一抹嘴唇,吃吃笑道:「奶奶的,吊死鬼雖邪門邪氣,就這一樁,真對老葛口味。」
桑瓊肅容道:「各位且慢離開,先見過耶律宮主及夫人靈柩。」
說著,啟開車門,親自扶出耶律翰,由群俠一一拜見畢,然後又囑歐陽玉兒扶鵲兒下車,方才隨行入莊。
魯無塵特用一隻躺椅,安頓好耶律翰,又送鵲兒入內莊,服藥調養,又移下沙娜拉靈樞,忙亂許久,才算就緒,群俠簇擁桑瓊進入正廳用飯,心情已大不如先前輕鬆,個個凝容肅坐,顯得份外嚴肅。
酒過三巡,桑瓊略述上次進入阿兒汗宮經過,奉杯遍邀一週,正色說道:「事情演變至今,己不是私仇恩怨,陰山門和天殘門相繼入關,而且都與曹克武勾結,咱們的處境險惡,勝負實難逆料,諸位留此甚久,不知對近來曹克武的動向,有何訊息可供參酌?」
莫金榮起身答道:「關於曹賊動態,我等隨時都在注意,其間,並曾多次潛往祁連刺探,眼前情勢,誠如少使所言,敵眾我寡,敵強我弱,中原武林正道,處境實屬險惡,皆因曹克武不足畏,擔心的是陰山門和天殘門均已聯手,尤其天殘門毒聖巴戈,現在已經以阿兒汗宮主人自居,曹克武不惜退位稱臣,居心叵測,大有外引弛援,先瓦解四大世家的意圖,這一點不能不預籌妥善對策。」
桑瓊頷首道:「毒聖巴戈藉口舊恨,率眾入關,用心已昭然若揭,不過,我卻沒有想到曹克武居然肯將阿兒汗宮拱手讓人,如今巴戈和陰山三眼魔母再加上蘭花娘娘,這三人俱都身懷絕技,對付其中一個已經不易,三人聯手,確實難敵,本來有耶律宮主,足可抵敵巴戈,不幸又中暗算,看來事情大為棘手。」
歐陽王兒不忿,介面道:「桑哥哥何必把毒聖巴戈說得那麼可怕,咱們不妨分配一下對敵人手,無論天殘門或是陰山門,咱們姊妹四人願意承擔其中一個,餘下的由你們安排對付如何?」
桑瓊正色道:「玉妹妹,這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愚兄雖然尚不悉三眼魔母武功深淺,但她座卜十二釵,卻是個個功力精純,至於毒聖巴戈和蘭花娘娘,史是功力高絕,絕非易與之輩。」
歐陽玉兒道:「依你忖度,能敵得過他們三人中哪一個?」
桑瓊道:「假如全力以赴,愚兄自信僅能敵得其中一人,絕難同時應敵三人。」
歐陽王兒道:「好!咱們就決定由你們單獨對付蘭花娘娘,我和三位姊姊聯手對付陰山門,剩卜的曹克武和天殘門,由大家合力應敵。」
桑瓊道:「陰山三眼魔母和座下十二釵,共有十三人之多,玉妹妹以一敵三怎能獲勝?」
歐陽玉兒傲笑道:「這個不用你擔心,咱們自有應敵妙策,縱然未必獲勝,也絕不致落敗就是了。」
桑瓊肅容道:「玉妹妹,動手交鋒,須憑實學,是不能行險僥倖的?」
歐陽玉兒笑道:「放心,咱們還不致於傻到拿性命和聲譽去冒險。」
桑瓊猶自難信,不覺用詢問的目光望望紫燕。
紫燕嫣然一笑,道:「五妹就實說出來吧!」
歐陽玉兒尚未開口,黃燕已搶著道:「桑公子不知道,咱們四個最近練成一套合擊劍術,假如面對強敵,便聯手成陣,穩可立於不敗。」
歐陽玉兒嚷道:「偏是四姐嘴快,他看不起咱們四個,咱們不會留著到時候臊臊他嗎?」
桑瓊喜道;「四位神功有成,可喜可賀,聽說,陰山三眼魔母嗜劍若狂,要能以精妙劍法使她佩服,挫其傲性,她多半會知難而退,實不必定要分出生死存亡。」
歐陽玉兒扭頭道:「你們聽見了吧!剛才還怕咱們不是人家對手,這會兒又憐香惜玉,替那女魔頭討起人情來了。」
紫燕笑道:「讓我說句公道話,桑公子太長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固然謹慎得太過分些,五妹恃技而驕,也不應該,依我愚見,咱們但問事情當不當為?實在不必太把敵人估計過高或過低,常言道:邪不勝正,只要咱們以義為先,盡人力而聽天命,敵人再強,又何足畏懼呢?」
桑瓊連忙避席謝道:「大姊讜論諍言,一語中的,小弟敬謝教誨。」
紫燕淡淡地說道:「我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倘有言語唐突之處,請公子千萬別見怪。」
桑瓊悚然道:「大姊說得對,仗義鋤奸,寧折不屈,何須畏首畏尾,此番祁連之行,咱們決定全力以赴,但為免途中發生事故,今夜子時啟行,務須於後日清晨前趕到祁連,飯後諸位儘量調息,以備趕路。」
此言一齣,群情激奮。歐陽玉兒不期笑道:「感謝上天,自從東莊慘變,今天才第一次看見桑哥哥恢復了昔日豪氣。」
莫金榮道:「豪氣固為制敵要件,但有勇無謀,大事難成,老朽認為預先將人手作妥當分配,以免臨事慌亂,亦屬重要。」
霹靂神葛森哈哈大笑道:「這還不容易麼?咱們幫主和四位歐陽姑娘先盡扎手的挑,挑剩的二流貨,俺姓葛的全包了,你們就等著敲鼓吶喊助威吧!」
眾人轟然大笑。頭陀郝飛介面道:「老葛,大話先別信口胡吹,你可敢跟灑家打個賭?」
葛森道:「賭啥?」
郝飛道:「剛才幫主和四位姑娘不是說定了嗎?他們一對蘭花娘娘,一對陰山三眼魔母和十二釵,剩下一個毒聖巴戈沒人要,咱兄弟倆何不把這件生意承擔下來?」
葛森欣然道:「好哇!你跟俺怎麼個賭法?」
郝飛笑道:「咱們賭先手,誰先打中他一掌或者砍中他一刀,誰就贏十兩銀子。」
葛森喜得跳了起來,哇哇叫道:「一言為定,哪一個輸了賴賬,俺就操他的祖宗。」
正在群情激昂,磨拳擦掌,突然一名雪山派弟子匆匆奔進來,大聲道:「阿兒汗宮有人求見桑莊主!」
這一聲稟報,聽得眾人全都一怔。
魯無塵霍地站起,喝道:「你怎知是阿兒汗宮來的人?」
那弟子躬身答道:「來人自稱由阿兒汗宮專程來見桑莊主,有極重要的話面告。」
魯無塵變色道:「好大的膽,待姓魯的去宰了他!」說著,拔步欲行。
桑瓊伸手攔住道:「魯兄請息怒,兩國交兵,尚且不斬來使,何況他既已找到此地,足見有恃而來,如以武相加,倒顯得咱們有失風度了,理當叫他進來見一見才對。」
於是,轉面問那傳報弟子道:「來的共有幾人?可曾報過姓名?」
那弟子道:「只有一個人,用厚巾蒙著頭臉,問他姓名,總不肯問答,據他自稱只求與桑莊主見向談幾句話,說完便走,不必報什麼姓名。」
桑瓊蹙眉片刻,頷首道:「這麼說,確是一位有心人,好!你去請他進來,不可怠慢了他。」
那弟子應聲退去,不多久,果然領著一位藍衣蒙面人走進正廳。
藍衣人身材纖瘦,揹負一隻長形革囊,臉上蒙著厚巾,渾身疾服勁裝,雙眸神光湛湛,步履沉穩,令人一見就知道是個武功極佳的高手。
桑瓊心中暗驚,含笑起迎,「拱手道:「在下便是東莊桑瓊,敢問閣下怎樣稱呼?」
藍衣蒙面人傲然在距席一丈前停步,緩緩說道:「奉命傳書信,似無通名報姓的必要。」
桑瓊微微一怔,笑道:「凡人相交,總須有個稱呼,閣下如果連姓名也不願吐露,彼此如何交談?」
藍衣人道:「莊主儘可仍用「閣下’二字就行了。」
桑瓊聳聳肩,道:「好吧!恭敬不如從命,請恕桑瓊失禮了。閣下,所謂奉命傳書,不知是奉何人之命?傳的什麼書信?」
藍衣人冷冷道:「在下是奉阿兒汗宮路貞貞姑娘的命,傳的是幾句口訊。」
桑瓊猛然一驚,脫口道:「原來是路姑娘所差,敢問她……」
藍衣人截口道:「久聞東莊主禮賢下士,虛懷若谷,難道在下奉命而來,連個座位也吝於相賜嗎?」
桑瓊忙道:「閣下責備得對,一時忘神,竟致失禮。」
回頭對魯無塵道:「相煩主人代安座位如何!」
魯無塵見那藍衣蒙面人出言倔傲,心裡早就有氣,聞言長身而起,順手一帶自己那張紅木椅,猛可向藍衣人迎面飛去,冷叱道:「閣下,請坐吧!」
木椅去勢如箭,挾著破空之聲,直砸而出。
誰知那藍衣人不慌不忙,腳下斜跨半步,左掌一照一收,輕哂道:「多承主人讓坐,謝了!」只見他手指觸碰木椅,那椅子竟凌空一翻,平落下來,端端正正放在地上。
藍衣人哂然落坐,卻把索命弔客魯無塵驚得目瞪口呆。
桑瓊微微一笑,道:「閣下好精純的功夫,可惜竟不肯顯露本來面目,更不屑見示名姓,倒教在下徒興高攀無從之感。」
藍衣人昂然道:「在下雖奉命傳訊,彼此終屬敵對,總有一天,莊主會知道在下姓名相貌的。」
桑瓊笑道:「既如此,桑某不便勉強,如閣下可願賜告聽傳口訊了吧?」
藍衣人道:「路姑娘囑在下專程前來,當面請問莊主兩件事,然後有一項請求,希望莊主應允。」
桑瓊道:「願聞其詳。」
藍衣人輕咳一下,凝聲道:「首先,路姑娘要在下請問桑莊主,以莊主之見,覺得她路貞貞為人如何?」
桑瓊毫不思索,肅容道:「彼此雖屬敵對,但桑某由來敬重路姑娘出汙泥而不染,心胸高潔,賦性善良,不愧巾幗英雄,女中丈夫。」
藍衣人點點頭,又道:「換句話說,如果有一件事,出自路姑娘之口,莊主是否深信不疑?」
桑瓊正色道:「確係如此。」
藍衣人緊接著又問道:「那麼,假如路姑娘誠懇地要求莊主一件事,莊主是否肯應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