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
「因為這柄紙刀正播在胸口衣襟上。」
「你相信一柄紙做的刀能殺人麼?」
「它能洞穿三層衣衫,自然也能殺人,這跟‘摘葉飛花’的道理沒有多大分別。」
「不!分別太大了。葉有梗,花有莖,軟中帶硬,才能夠受力,一張薄紙卻大不相同,要使之受力,那木知要比‘摘葉飛花’難上多少倍。再說,摘葉飛花傷人,至少也會有外傷,不一可能毫無傷痕。」
「但是,師父分明在摔不及防的情形下遭人暗算,房中又別無其他兇器,除了這柄紙刀……」
霍宇寰忽然擺手攔住他的話頭,轉顧無為道長和百變書生羅永湘道:「你們對這件事有何看法?」
無為道長目不轉睛地望著那柄紙刀,默然不語。
羅永湘一直很注意傾聽他們的問答,這時輕咳了一聲,徐徐道:「小弟認為兇器的查證猶在次要,咱們應該先弄清楚兇手殺人的動機。」
霍宇寰點頭道:「很對。」
羅永湘道:「所以我也想請教這位孟兄幾個問題令師果真沒有仇家嗎?」
孟宗玉道:「先師秉性謙和淡泊,除了全心教導我們師兄妹刀法武功之外,從不涉足江湖恩怨是非。」
羅永湘道:「我所指的仇家,不一定是血海深仇,譬如說,令師以刀法享譽,人稱‘一刀鎮河朔’,或許有那些自負刀法超群的豪客,曾向令師領教較量,不幸落敗,因此存下怨恨之心。」
孟宗玉想了想道:「這種情形固然有過,但就在下所知,先師與人切磋,總是點到為止,絕沒有傷過人,更不致於因此與人結仇,尤其近十年來,連較技的事也很少有了。」
羅永湘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恕我要問一句很失利的話,令師每晚親自巡視門戶,那又是為了什麼沙
「這」,孟宗玉一怔,竟為之語塞。
林雪貞介面道:「我想,他老人家不是為了防範化家,而是為了防範宵小。」。
羅永湘道:「令師很富有嗎?」
林雪貞道:「雖然說不上富有,但他老人家有收藏的愛好,尤其對古玩字畫很喜歡,往往不惜傾囊以求。」
羅永湘緊接著問道:「那些被令師收藏的古玩字畫,姑娘可曾見過?」
林雪貞點頭道:「見過一部分。」
羅永湘又問:「出事以後,是否清點過?有沒有遺失短缺?」
林雪貞道:「這就很難肯定了。因為,誰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究竟收藏了多少古玩字畫。
不過,據我推測,變故不可能因盜竊而起。」
羅永湘道:「怎見得?」
林雪貞道:「第一,我所見過的幾幅字畫,都沒有缺少。第二,字畫收藏的地方,並不在師父臥室。第三,那些字畫,都不是很值錢的東西。」
羅永湘道:「姑娘對鑑別字畫很內行麼?」
林雪貞靦腆地笑道:「我哪兒懂,這都是師父自己告訴我的。」
羅永湘驚詫道:「今師竟親口告訴你,他心愛的字畫並不值錢?」
林雪貞頷首道:「有一次,他老人家給我看一幅仇十洲的‘仕女圖’。還有一幅王費之題的‘山海關’三字。據說那幅仕女圖乃是臨摹的份本,‘山海關’三個字,只有‘山海’兩字是右軍真跡,最後一個‘關’字,外面‘門’字是真跡,裡面‘絲’字卻是別人補添的師父告訴我說,就這兩件,已經花了三千多兩銀子。若是真跡正本,傾家蕩產也買不起。」
羅永湘一邊聽,一邊微微點頭,聽完之後,長嘆了一口氣,卻沒有再說話。
霍宇寰見他久久無語,忍不住問道:「三弟,怎麼樣?」
羅永湘輕籲道:「這真是一樁怪案。」
霍宇寰道:「你且說說看,怪在何處?」
羅水湖道:「如果明知道是膺品,外行人也不肯花錢買假東西,據林姑娘的敘述,許老英雄卻分明是一位頗有鑑別能力的行家……」
霍宇寰道:」或許他自付財力不足,買不起真品。」
羅永湘搖頭道:「對一個收藏成解的人來說,這是不可能的。況且,他既然知道收藏的都是膺品,又何必每晚親自巡視門戶,防範唯恐不嚴?」
霍宇寰「嗜」了一聲,道:「依你看,這是什麼緣故呢?」
羅永湘正色道:「小弟認為,許老英雄所收藏的東西,很可能全是真品,為了防人覬覦,才故意說是假貨,否則,他就是存心蒐購膺品,另有其他用途。」
霍宇寰吃驚道:「什麼用途?」
羅永湘望望孟宗玉和林雪貞,欲言又止,似乎有些不便出口。
霍宇寰道:「三弟有話但說無妨,不必顧忌什麼。」
羅永湘無奈,只得伸出三個指頭,低聲道:「大哥,可記得蘭州城的這位人物?」
霍宇寰恍然道:「哦!你是說鬼眼金老三?」
羅永湘尷尬地笑了,忙向孟宗玉和林雪貞拱手道:「我只是就事論事,大膽作此猜測,絕無汙衊令師之意,二位幹萬不要見怪。」
林雪貞眨眨眼睛,茫然問道:「誰是鬼眼金老三呀?」
霍宇寰道:「是個專門販賣假古董字畫的商人,令師喜好收藏,或許認識他。」
林雪貞搖頭道:「鬼眼金老三?我們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羅永湘介面道:「那麼,令師的字畫都是向何處買來的?」
林雪貞沉吟道:「不一定,有時向城裡‘寶華齋’購買,有時是賣主上門來兜售,有時是……」忽然「啊」了一聲,道:「我想起來了,每隔兩三年,師父總要出門一次,專程去搜購字畫,大約得一兩個月才能回來。」
羅永湘眼中一亮,道:「出門的時間,是否總在秋天?」
林雪貞眨了眨眼道:「正是。」
羅永湘道:「每次都是他獨自一個人去嗎?」
林雪貞道:「是的。咱們要跟他去,他都不肯。」
羅永湘道:「也不告訴你們去的什麼地方?」
林雪貞點點頭道:「晤。」
羅永湘又問:「是否每次出門,總會帶幾幅心愛的字畫回來?」
林雪貞道:「他很少談起出門一趟的收穫,但我們可以從他的神情中看得出來,如果他很高興,就表示有了收穫,否則,便會悶上好幾天,一句話也不說。」
羅永湘含笑點了點頭,道:「這就不會錯了。」
霍宇寰凝目道:「你認為他是到蘭州參與‘萬寶大會’去了?」
羅永湘道:「如果我的推斷不錯,他不僅是去了蘭州,更因此才招來了殺身之禍。」
霍宇寰駭然道:「為什麼?」
羅永湘道:「我想,許老英雄很可能在蘭州‘萬寶大會’中,得到了某種價值連城的珍寶,他雖秘而不宣,風聲終仍洩漏出去,以致引起兇手的覦覷……」
霍宇寰截口道:「可是,剛才林姑娘已經提到,字畫收藏的地方,並不在臥室,兇手若企圖覬覦藏寶,並沒有殺人的必要。」
羅永湘淡淡一笑,道:「這是指那些不值錢的字畫膺品,兇手想得到的,自然不會是區區的幾幅假字畫。」
霍宇寰道:「你這是說,許老英雄收藏的那件珍寶,連孟老弟和林姑娘都不知道?」
羅永湘道:「小弟只是這樣猜測,事情真相如何,目前還不敢斷言。」
霍宇寰道:「果真如此,兇手留下這柄紙刀,又代表著什麼意義呢?」
羅永湘道:「這可能是兇手故意安排的障眼法,因為旋風十八騎行蹤難覓,紙刀又是正義的標誌,事情發生以後,苦於無法找到大哥,武林同道也多半不會插手過問與大哥為敵,這樁疑案,只有不了了之。」
霍宇寰沉吟半響,最後搖搖頭道:「我看內情不會這麼簡單,兇手若僅僅為了障限以避免追查,又何必在紙刀上加上‘天下策一刀’這五個挑戰性的字句?」
羅永湘道:「許老英雄號稱‘一刀鎮河朔’,那兇手這段做法,正是想使人誤以為大哥和許老英雄之間有什麼不愉快的過節。」,’霍宇寰聳肩笑道:「如此說來,這件事我倒不能不管了。」於是,回過頭來問道:「孟老弟,令師被害的訊息,有沒有對外聲張?」
孟宗玉答道:「先師遺體業已安葬,但遇害的情形。並未宣揚出去。」
霍宇寰道:「很好。二位且在谷中安歇一宵,令師這樁血案,包在霍某人身上,咱們一定要查明真相,抓到那兇手。」
孟宗玉和林雪貞雙雙站起來,拱手道:「承蒙霍大俠仗義相助,大恩木敢言謝,在下師兄妹謹代先師,拜領厚情。」
霍宇寰擺了擺手,道:「九妹,替他們二位安頓宿處,傳話下去,谷口加強戒備,兄弟們也別飲過了基,天時不早了,大夥兒都散了吧。」
鐵蓮姑答應著,領了孟宗玉和林雪貞告退而去。
房中只剩下了霍宇寰跟無為道長、羅永湘三個人。那無為道長一直沒有開過口,這時忽然面色凝重的問道:「大哥決定要管這件事了嗎?」
霍宇寰道:「不錯。你有什麼意見?」
無為道長徐徐道:「小弟以為這件事撲朔迷離,其中必然另有隱情,咱們似乎犯不上為了一面之詞,便插手沾惹這場是非。」
霍宇寰道:「兇手留下紙刀,顯然含著挑戰的意味,咱們不知道也就罷了,既然知道了,怎能袖手不管?」
無為道長肅然道:「小弟懷疑這柄紙刀,是否真是兇手留下的。」
霍宇寰不禁一驚,道:「你發現了什麼破綻?」
無為道長搖頭道:「破綻倒沒有。但小弟總覺得,一柄紙刀,絕不可能殺人,更不可能洞穿三層衣衫,毫無外傷,竟使人心豚震斷而死這種事未免大去了。」
霍宇寰沉吟道。「當然,三弟說過,這可能是兇手放布的疑陣,企圖嫁禍……」
無為道長介面道:「金刀許武不是泛泛之輩,兇手既能神不知鬼不覺將他殺死,身手之高,已達驚人的境界,應該沒有放佈疑陣、嫁禍別人的必要了。」
霍字表一怔,道:「你的意思是」
無為道長道:「小弟認為盈宗玉師兄妹所說經過,未必全是真話。這兩人年紀雖輕,心機卻十分深沉,否則,也想不出‘寶箱藏人’和‘琉璃指路’的絕計來。」
霍宇寰凝神地聽著,沒有開口。
無為道長又接道:「即使他們說的是實話,那也只怪金刀許武懷壁招災,咎由自取,咱們又何必為他樹下強敵……」
霍宇復忽然笑起來,道:「二弟一向藝高膽大;今天怎麼也畏怯怕事了?」
無為道長道:「小弟並非怕事,而是為大哥一世英名著想,俗話說得好:‘煩惱皆因強出頭……」
霍宇寰側目又問:「三弟,你以為如何?」
羅永湘道:「我以為二哥的顧慮很對。咱們與金刀許武素無淵源,不可全信一面之詞,至少,也應該先查明來人所說是否都是真話。」
霍宇寰含笑道:「你懷疑他們此來是另有目的嗎?」
羅永湘搖頭道:「小弟不敢如此斷言。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霍宇寰哈哈大笑道:「好一個腐儒之見,我看你們真是江湖越老,膽子越小了。」
無為道長和羅永湘都默默低下了頭。
霍宇寰道:「我看那孟宗玉和林雪貞,一個奇才天縱,一個冰雪聰明,年輕人鋒芒太露,容或有之,但決不是虛偽奸詐的小人。我雖不敢自誇目光有什麼獨到之處,這些年來,閱人甚多,相信還不致看走眼。」微微一頓,又接道:「再退一步說,即使他們果真另有目的,那也用本著疑棋,他們姑妄言之,咱們就姑委聽之,等到查證以後,真相啟明,只要咱們自問無虧道義良心,又何畏於宵小伎倆?」
無為道長點點頭道:「既然大哥這麼說,兄弟們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羅永湘抬起頭來,問道:「大哥準備如何著手查證呢?」
霍宇寰沉吟了一下,道:「目下唯一線索,只有那些假字畫所以,我想先去一趟蘭州,或許能查出點眉目來。」
羅永湘道:「小弟願隨大哥同去……」
話猶未畢,鐵蓮姑恰好一腳跨進來,立即介面道:「我也去!」
霍宇寰搖頭苦笑道:「我就知道你們饒不過我,總是拿我當犯人一樣看待,無論走到哪兒,都得派人跟著,就像怕我會逃掉似的。」
無為道長道:「大哥不能厚此薄彼,每次總是帶三弟和九妹出去,這一次,也該輪到咱們大夥兒都出去逛逛了……」
霍宇寰雙手一攤,道:「這倒好,兩名解差還嫌不夠,還得加派大隊人馬押著。索性我不去了,你們去吧1」
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鐵蓮姑道:「大家都不用爭了,誰去誰不去,任憑大哥挑選,不就結了嗎?」
霍宇寰連忙搖頭道:「我不敢挑選。」
鐵蓮姑道:「為什麼不敢?」
霍宇寰道:「如果我沒有挑著你,你會甘休?」
鐵蓮姑揚眉道:「我當然是例外。不管你挑著挑不著,反正我是跟定你了……」忽然發覺話中有語病,急忙掩口,粉臉上剎時飛起兩朵紅雲。
羅永湘識趣地站起身子,微笑道:「時間不早了,大哥且請安歇,明天再從長計議吧。」
向無為道長遞個眼色,兩人告退出房而去。
霍字復也未挽留,舉臂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喃喃道:「啊!人過中年,轉眼就老哪,偶爾熬次夜,竟這般睏乏。」
鐵蓮姑沒開口,只有意無意地膘了他一眼,低頭走進臥室,替他展開了被褥。
霍宇寰道:「九妹,客人都安置好了嗎?」
鐵蓮姑自顧理床,默不作聲。
霍字復又適:「兄弟們都散了沒有?」
鐵蓮姑仍舊沒有回答。理好床褥,又去收拾桌子。
霍宇復關了笑,道:「怎麼不說話啦?生大哥的氣了?」
鐵蓮姑撇撇嘴,輕哼道:「有什麼好說的,反正也挑不著我……」
霍宇寰哈哈大笑,和衣倒在床上,對鐵蓮姑那滿含幽怨的心聲,竟未置一詞。
鐵蓮姑木然呆立了片刻,忽又幽幽嘆一口氣,道:「你儘管裝聾作啞吧,十年滴水能穿石,我就不信人心會是鐵鑄的
話沒說完,一扭頭,快步奔了出去。
霍宇寰還在笑,但笑聲已漸漸變了在他銳利懾人的環目中,不知何時,竟泛起了一層朦朧淚光。
蘭州,舊名金城郡。自古以來,即為通西域的要道。
到蘭州城來的,無論華夷,都以經商貿易者居多。
凡是來蘭州經商貿易的,無論華夷,都知道蘭州有一位頂頂大名的「金老爺子」。
金老爺子排行老三,所以又稱「金三太爺」,親近些的索性就稱他「三太爺」。
其實「金老爺子」也好,「金三太爺」也罷,這都是在他有了錢以後的稱謂,當年「三太爺」還沒有發跡的時候,他只有一個名字鬼眼金衝。
那時候,如果有人叫他一聲「金老三」,已經算是很看得起他,很抬舉他了。
鬼眼金衝自幼孤貧,他的發跡,倒也並非偶然。
其人天資聰敏,常與番商交往,會說西域四十八國番語,對古董字畫更有驚人的鑑別能力,因此深獲番商信任,蘭州城三年一度的「萬寶大會」,任何古董字畫,如果沒有經過金衝的鑑別和品評,番商們是決不肯出價的。
這一來,因緣際會,鬼眼金衝的財源便如黃河般滾滾而來,數年之間,竟成鉅富。,一個人「命中註定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滿升」。同樣的道理,若是命裡註定要發財,那真是連山也擋不住。
鬼眼金衝白手成家,猶可說是他的天賦聰明,偏偏他年近半百,又討了個如花似玉的「金三奶奶」,更不知羨煞了多少人。
提起這位金三奶奶,可真是大大的有些來頭。
她孃家姓石,父親名叫石超然,人稱「銅錘鐵膽」,在西北一帶武林中,的確是位響噹噹的人物。
石家不僅有名,而且有錢。據說他們的先祖,便是昔年富甲天下的「金谷國」主人石崇。
傳至石超然這一代,棄商習武,家聲更盛,石超然娶了四房妻妾,共生了十三個兒子,號稱「十三太保」,卻只有石繡雲這麼一位獨養女兒……
繡雲小姐非單人長得美,持家主事尤其精明能幹,可惜「胎裡殘」,一生下來,左腳便有些破,所以,石超然不忍心逼她練武,只讓她幫助家務。
誰知這位繡雲小姐竟是天生理財的能手,對別的事全無興趣,唯獨對盤弄金錢,特別偏愛,五歲時便打得一手好算盤,七歲時已能獨掌全家稅賦收支,十三歲以後,簡直跟她先祖石崇一樣精明,成了理財的專家了。
豪門千金、富家小姐,自然少不了有許多妄想攀龍附鳳的人家前來求婚,但石小姐全看不中意,遲遲沒有訂親,足足十九歲了,仍然待字閨中。
有一次,為了鑑別一件古物,鬼眼金衝應邀到石家作客,繡雲竟對這位年已四十七八的半百老光棍一見鍾情,決意非君不嫁。
石超然心裡雖然看不起金衝,無奈拗不過女兒,迫不得已,反央人向金衝提親,並且許了一筆極厚的妝彥,才將婚事談妥。
金石聯姻這件事,當年轟動了整個西北,據說迎娶那天,石府的陪嫁抬箱,整整排了三十里路,箱子裡一半是四季衣物,一半是金磚銀錠。單繡雲小姐攜帶過門的私房銀子,就有好幾十萬兩。
鬼眼金衝既發了古董財,又發了一筆妻財,從此身價百倍,成了蘭州城中第上富豪。
一個人有了錢,少不得要享受享受。鬼眼金衝一旦發了跡,便在蘭州城北對岸白塔寺下,購地動工,興建了一座「嘯月山莊」。
吟風嘯月,本屆雅事,但鬼眼金衝並非為了風雅,他興建這座嘯月山莊,一則是貪圖生活享受,二則是炫耀財富,最重要的,是為了收藏那些價值連城的古董珍玩。
自從金三奶奶過門,耳提面命之下,鬼眼金衝開始以賤價收購各種膺品古董,然後以高價轉賣給不識貨的波斯商人,卻將那些真正的古董據為己有,收藏在嘯月山莊密室中。
於是,金家的財富越積越多,幾乎已駕凌昔年的石崇之上了。
誰知就在金家鴻運當頭的時候,突然晴天一聲雷,竟傳出金三太爺暴病身亡的訊息……
這訊息和當初金石二家聯姻的事,同樣轟動了整個西北。有人驚愕,有人嘆息,也有人暗暗幸災樂禍。
甚至有人缺德的造謠,說是老夫少妻,金三太爺為了效命床第,誤服虎狼之藥,以致落得虛脫而死。
更有人說是金三太爺強佔了一戶破落人家的祖傳古董,那人一氣之下,懸樑自盡,到閻王殿告了「陰狀」,金三太爺是被無常鬼活捉了去的,臨死時,七竅流血,半夜聽見鐵鏈聲響,窗子外面還留著雞爪腳印……
無論人們如何猜測,金三太爺的突然暴卒,算得是件驚天動地的大事,訊息才傳到城裡,許多人趨勢附炎的人,便紛紛湧過黃河浮橋,趕往嘯月山莊去弔唁致祭了。
有錢人家好辦事,金三太爺暴卒的訊息傳出不到半日工夫,嘯月山莊內已經紮起一座巍峨靈堂,全莊內外,一片編素,哀樂齊奏,哭聲雷動。
由蘭州北城到黃河浮橋,沿途鋪了白沙,浮橋上,綴滿了白色菊花,直達北岸莊門前,全是夾道素幡,迎風招展,一列列蘆蓆棚,陳列著素花喪帶,任人取用,香案連綿,宛如長蛇。
靈堂中,香霧鐐繞,三四撥吹鼓手伴奏哀樂,致祭的人由右側進,左側退,順序拍香行禮,然後轉過左邊蓆棚,便是招待素齋的地方。
席設百餘桌,無論相識不相識,行過禮,坐下便吃,菜餚如流水艇上桌,終日不斷。
金三奶奶預先已交待執事的人,不論親戚朋友,一概不受典儀,窮困遠道來的,還贈送盤川,所以致祭用的香燭紙錢便全部由喪宅自家供應換句話說,只要來靈堂行個禮,不管認不認識,有吃有喝外,還可以拿幾文回去。
豪富人家辦喪事,苦哈哈們可樂了。呼朋喚友,成群結隊趕來弔喪,吃飽一頓又一頓,竟有留連終日,捨不得離去的。
嘯月山莊,真個是車如流水馬如龍,人潮洶湧,比迎神賽會還要熱鬧。
開弔第一日,用祭的客人就險些擠塌了黃河浮橋。直到日落以後,人潮才略見疏散。
人潮舒散後,靈堂前出現了老少五個人。
前面是兩名丰神俊秀、衣著華麗的少年男女,攙扶著一個巍顫顫的老夫子,後面跟隨著一對中年夫婦,手上挽著一隻柳條籃子。
那老夫子穿一件寶藍色的儒衫,看年紀,已有六旬開外,臉上佈滿皺紋,鬢角露出白髮,舉止行動,也顯得有些老態龍鍾,但從衣飾上看,分明是個有錢的富翁。
兩名少年男女,都只有二十來歲,好像是老夫子的孫兒女輩。
後面那對中年夫婦,男的滿臉虯髯,女的粗眉大眼,無疑是隨侍僕婦的身份。
那老夫子一腳跨進靈堂,面上早已淚水縱橫,望著白布慢前的靈位,嘶聲叫道:「兄弟,你就這麼忍心?撇上老哥哥先去了麼?」
話未畢,更淚如雨下,放聲大哭起來。
棚內哀樂齊奏,司禮的本想招呼上香行禮,無奈那老夫子竟哭得聲震全堂,難以休止。
靈堂前執事接待的人,都不認識這位老夫子是金三太爺的什麼親戚摯友?只得上前安慰道:「老人家先請節哀,莫哭壞了身體……」
老夫子頓足哭道:「我還要什麼身體?一步來遲,活生生的人竟見不到了,我也索性死了吧,還要這殘命做什麼?」
旁邊那少年公子勸道:「爺爺,人死不能復生,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金爺爺不幸故世,你老人家應該先行禮上香,聊盡故情,也讓死者心安呀!」
執事的人忙道:「這位公子爺說的對,死者為大,入土為安。老爺子再有千言萬語,留著等上過香慢慢細說也還不遲……」
那老夫子沒等他說完,照著他臉上就是「呸」的一口濃痰,罵道:「還不遲,你懂個屁!我為什麼難過?就是為了太遲啦。」
少年公子急忙陪禮道:「這位大哥請包涵,我爺爺脾氣不好,性子又急,冒犯之處,還請海涵。」
執事人白捱了一口濃痰,又不便發作,只好苦笑道:「沒關係!沒關係」
誰知話猶未畢,「呸」地一聲,臉上又捱了一口濃痰。
那老夫子怒目叱道:「你還敢說沒關係?知道我這些珠子是哪一朝代的古物?一顆要值多少金子嗎?我一家老少不辭千里趕來,為的是訪晤故人……怎麼會沒關係?」
那執事的人被他罵糊塗了,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老夫子氣猶不息,連聲道:「何義,把珠子拿出來,給這些沒見過世面的蠢貨瞧瞧,看誰還敢說沒關係?」
身後虯髯大漢答應了一聲、掀開手中柳條盤子。
「啊」
隨著一片驚呼,滿屋人聲頓時肅靜下來。
敢情那柳條籃子裡,竟滿滿盛著一藍光采奪目的明珠,每一顆都有鴿蛋般大小,少說些,也有百顆左右。
這許多無價明珠,居然用柳條籃子盛著看來老夫子果然是位大富翁……
滿屋子人都眼睛發直,呆呆地望著那一籃明珠,又驚,又羨。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那執事漢子更是驚得張大了嘴,如痴如傻,怔忡木立,濃痰順著臉頰流進了嘴裡,也忘了拭擦。
老夫子又向靈位硬嚥叫道:「金兄弟,你看見這些珠子了沒有?究竟是你去得太早?還是我老哥哥來得太遲?如今你撒手一走,世上還有誰能替我鑑別這些珠子呢?金兄弟,你怎麼不說話?怎麼不說話啊況
說著說著,老淚又潮湧而出。
旁邊那少年公子一面吩咐收好明珠,一面溫語勸慰,右側少女也拭著眼淚道:「爺爺,不要難過了,咱們沒見到金爺爺,等會可以見見金奶奶,也算不虛此行了。」
老夫子揮淚點頭道:「自然要見見她,多年闊別,迄未聚晤,只知道作金爺爺成了家,我還沒有見過那位弟妹呢。」
少年公子道:「爺爺請行禮,我替你老人家上香。」
老夫子道:「不,你們兄妹也該跟爺爺一同行禮,叫何義侍候上香吧。」
那虯髯大漢領命上前,點燃三柱香,高聲道:「大名府何老爺,率孫少爺孫小姐上祭。」
直到這時候,大家才知道這位老夫子姓何,是由大名府來的。
司禮人如夢初醒,急忙道:「何府上繞。奏哀樂!」」
樂聲一起,何老夫子帶著兩個孫兒女,恭恭敬敬向靈位行了大禮。
禮畢,何老夫子順手從柳條籃裡取了一顆明珠,問道:「帳房在什麼地方?」
一名肩上佩著喪帶的漢子連忙迎過來,含笑道:「何老爺子的盛情,敝在敬領了,家主母吩咐過,請親戚友,一律不收利品。」
何老夫子眼睛一翻,道:「你是誰?」
那人道:「小可名叫李順,是莊裡管事。」
何老夫子哼道:「你管的什麼事?旁人禮品可以不收,我跟你們莊主是什麼交情?也能不收麼?」
李順訥訥道:「這個」
何老夫子喝道:「什麼這個那個的?去把你們帳房叫來,我倒要問問他,是嫌禮太輕?
還是看不起我何某人?」
李順忙道:「老爺子言重了,這是家生母的吩咐,咱們做下人的,作不了主……」
何老夫子冷笑道:「我正要見見你家主母,你去稟告一聲,就說這顆珠子,是我老哥哥送給弟妹的見面禮,問她收不收?」
金三奶奶就在靈慢背後,自從何家五個人一進靈堂,諸般經過,全部親聞親見,她雖然記不起丈夫什麼時候交了這樣一位姓何的朋友,但瞧這何老夫子身攜上百無價明珠,言詞又十分懇切;早已暗中留意了。
這時聽見慢外為禮品爭執,忙命丫環傳話道:「何老爺子厚賜,卻之不恭,只好拜領了。夫人吩咐李管事好好招待老爺子和孫少爺孫小姐側廳休息,等客人略散,夫人便親來拜見。」
何老夫子誇讚道:「這還像話。弟妹不愧是名門出身,為人行事,總要分個親疏遠近才對。」接著,又感慨地嘆了一口氣,接道:「可惜金兄弟無福,有此賢妻,竟而撒手西歸了。」一面嘆息,一面又忍不住舉袖拭淚。
靈堂內外許多人,都暗暗感到詫異鬼眼金衝白手成家,一向待人刻薄寡恩,不料竟會結交到這麼一個情深義重的朋友,而且又是這般有錢?
有錢的人,總是處處受人尊敬的。
李管事肅容進入側廳,侍候唯恐不周到,茶水點心流水般送來,眼看已屆晚飯時候,又親自去廚房交待,特別整治了一桌極豐盛的酒席,作為待客之用。
不多久,金三奶奶梳洗整齊,重新更換了素眼,由兩名丫環攙扶著,一拐一拐來到了側廳。
何老夫子情緒剛平靜了些,一見金三奶奶,登時又勾起了傷感。
彼此施禮落座,何老夫子便噓問道:「弟妹,金兄弟生前,可曾跟你提過我這個不成器的老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