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永湘沉吟了一下,道:「由此地前往河間府,路途遙遠,非朝夕可至,最好等二哥回來,再從長計議……」
霍宇寰適:「我卻覺得不必等他回來,有這三天時間,快馬兼程可以趕個千餘里路了,再說、你們留在此地繼續和兇手周旋,我和九妹隨林姑娘輕騎上路。更可收聲東擊西的效果,頂多十天半月,咱們便可神不知鬼不覺回來了。」
羅永湘道:「既然如此,大哥又何必親自跋涉呢?請林姑娘和孟老弟辛苦一趟不就行了……」
霍宇寰忽然沉下臉來,正色道:「孟老弟和林姑娘雖然不是旋風十八騎的兄弟,既屬同仇敵汽,就不該再分彼此,我若不願跋涉辛苦,難道他們就應該辛苦麼?」
羅永湘連忙垂手道:「小弟是為大哥的安全著想……」
霍宇寰截口道:「不用再說了,你知道我的脾氣,凡是我決定了的事,從不更改,多說也是白費。」
羅永湘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問道:「大哥準備什麼時候動身?」
霍宇寰揮手道:「越快越好。叫他們備馬,天明之前就動身。」
羅永湘知道無法勸阻.只得依言轉告了李順。
趁李順離去準備馬匹的空隙,霍宇寰忽然對羅永湘低聲叮囑道:「這兒的事,我就全交給你了,在我沒有回來以前,務必要記住三件事……」
羅永湘恭敬地道:「大哥吩咐。」
霍宇寰道:「第一件,不能讓兄弟們跟龍氏兄弟照面,也不能跟燕山的人馬衝突。」
羅永湘點了點頭。
霍宇寰接道:「第二,要全力保護嘯月山莊的安全,不能讓兇手查覺鬼眼金衝仍在人世。」
羅水湘應遵:「小弟知道。」
霍宇寰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耳語,說道:「暗中多注意鬼眼金衝夫婦,姓金的是出了名的大騙子,他的話決不可完全相信。」
羅永湘心中一動,道。「大哥是指」
說到這裡,李順牽著三匹健馬,匆匆趕了回來。
霍宇寰話鋒轉變,搶著道:「你一向做事謹慎,仔細想想,也就明白了,孟兄弟也是絕頂聰明的人,我特地讓他留下來助你一臂之力,希望你能體會我的用心。」
羅永湘望望孟宗玉,恍然若有所悟,點點頭,沒有再開口。
李順氣啡批趕過來,大聲道:「莊主聽說霍大俠要走,急得了不得,現在密室恭候,務必請霍大俠去一趟……」
霍宇寰微微一笑,道:「我有事暫時離莊,不久就會回來,這有什麼可急的呢!」
李順道:「莊主的身家性命,全仗霍大俠護佑,如果霍大俠走了」
霍宇寰道:「不要緊,我已經留話,託羅、孟二位轉達莊主,他們留在這兒,跟我沒有什麼兩樣。」
說完,徑自帶著鐵蓮姑和林雪貞上了馬。
羅永湘趕上一步,低聲道:「大哥諸多保重,早去早回!」
霍宇寰點了點頭,道:「別忘了適才的叮囑。」雙膝一夾馬腹。出莊而去。
鐵蓮始和林雪貞催馬趕上,三騎並轡,飛快地馳出了莊門。
鐵蓮姑混身紅衣,豔得像一支刺眼的紅梅;林雪貞卻白衣素裙,純潔得宛如隆冬白雪。
兩人一左一右,擁著魁梧粗壯的霍宇寰,漸漸消失在蒼茫夜色中。
羅永湘怔怔望著那逐漸消失的影子,忽然莫名其妙地輕嘆了一口氣。
不知道為什麼?他竟對眼前這幅景像,產生了一絲不祥的感觸。
三日時光,轉瞬即逝。
這三天之內,嘯月山莊顯得十分平靜。
金三奶奶接納了羅永湘的建議,開弔第三日後,便停止供應流水席,市井無賴與鄉民們見無便宜可佔,也就不願再來湊熱鬧了。
因而,入莊弔祭的客人,每日不過十來起,一向人潮洶湧、門庭若市的靈堂,無形中也冷落下來。
奇怪的是,自從飛天胭髏歐一鵬負傷逃走,一直未見再來窺伺,連神運算元柳元和龍氏兄弟,也沒有再露面。
這種出奇的平靜,顯然並非佳兆。
羅水湘將保護鬼眼金衝夫婦任務,完全託付了孟宗玉,自,己則暗暗把旋風十八騎兄弟,分批調入前莊,日夜輪流警戒,不敢有絲毫鬆懈。
第三天傍晚,「魔法師」無為道長匆匆趕到了。
羅永湘連忙親自迎接人莊,顧不得寒喧,便迫不及待地問道:「單家牧場的情形如何?」
無為道長神色凝重的嘆了一口氣,道:「別提了,那鬼地方真能把人活活嚇死,我活了大半輩子。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怪事……」
羅永湘急道:「二哥遇見了什麼怪事?」
無為道長道:「你不是想知道單家牧場的情形嗎?我只能告訴你,那地方在西傾山一處隱僻的山谷內,裡面養著好幾千匹牲口,卻沒有一個人。」
羅永湘吃驚道:「人呢?」
無為道長聳肩道:「全搬家了。」
羅永湘不解,道:「搬家?搬去什麼地方產
無為道長道:「豐都城。」
羅永湘雙目逮張,失聲道:「死了?」
無為道長點點頭,道:「男女老少,四十多個人沒有一個活口。」
羅永湘機憐伶打個寒然,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二哥,清說得詳細一些。」
無為道長仰面長吁了一口氣。滿面悲愴之色,徐徐說道:「那真是個既可驚又悽慘的場面,及今想起來,還令人毛髮驚然。幾十口號人,有的正在院中劈柴,有的坐在簷前喝茶,婦女們在廚房裡忙著做飯,孩子們在樹下好戲……好像是在突然間中了魔,都僵在原地不動了,死了!」
羅永湘駭然遭:「天下竟有這種怪事?」
無為道長道:「如非親眼目睹,誰也不會相信。但的的確確是鐵一般的事實,半點不假。」
羅永湘沉吟了半晌,道:「二哥可曾進入牧場詳細勘查過?」
無為道長道:「全部房舍都搜遍了,再沒有找到半個活人。」
羅永湘又遭:「以二哥看,那些人會不會是中了某種劇毒?」
無為道長搖頭道:「不可能。如果是中毒,牛羊牲口怎會毫無異狀呢。」
羅永湘道:「這麼說,是被人謀殺的了?」
無為道長連連搖頭道:「也不像是謀殺。那些人死得都很安祥自然,既無傷痕,也不見血跡,再說,誰也沒有辦法能在同一時間內,將四十多人一齊殺死。」
羅永湘默然良久,又道:「二哥抵達單家牧場,是在什麼時候?」
無為道長道:「昨天傍晚。」
羅永湘道:「什麼時候離開的?」
無為道長道:「入夜之後。」,
羅水湘道:「據你推測,那些人死去,可能已有多久了?」
無為道長思索了一下,道:「我是申牌時分抵達的,當時還望見牧場中的炊煙,那些嫁戲的孩子,臉上還蒙著捉迷藏的布巾,廚下一大鍋飯剛剛半熟……由這些情形推測,變故一定就在我抵達之前不久發生的,頂多不會超過半個時辰。」
羅永湘道:「那地方很偏僻難找嗎?」
無為道長道:「雖很偏僻,倒並不難找,由這兒一直向南,湖夏河入山,便有路標和車道可循,只是沿途十分荒涼,難得見到人煙」
羅永湘道:「如果快馬趕去,明天中午能趕到麼?」
無為道長道:「中午可能趕不到,入夜以前應該可以趕到了。」
羅永湘覆地站起身子,道:「我決定連夜去一趟,莊裡的事,請二哥和孟老弟多多偏勞一下……」
無為道長一把拉住,道:「慢著,你就這樣一個人去嗎?」
羅永湘點點頭道:「大哥和九妹三天前已經去了河間府,雙龍鏢局和燕山三十六寨的人,都已先後到了蘭州,如今在中人手不足,我只好獨自一個人去一趟了。」
無為道長肅容道:「那地方除了遍地屍首,早已沒有一個活人,你去了又有什麼用?」
羅永湘道:「我要去親眼看看那些屍體。」
無為道長道:「莫非你還懷疑那些人是被謀殺的麼?」
羅永湘道:「四十多人突然莫名其妙死去,即使不是謀殺,總應該有個致死的原因。」
無為道長正色道:「老三,不是做二哥的危言聳聽,我總覺得那牧場內,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陰森氣氛,似乎蘊藏著無限兇險,四十多人突然死亡,絕非人力所能辦到,其中只怕……」
羅永湘笑了笑,道:「二哥莫非疑心牧場內藏匿著妖魔鬼怪?」
無為道長道:「妖魔鬼怪未必有,木客山精之類的兇物,那就很難說了」」
羅永湘嘆道:「二哥號稱‘魔法師’,難道也畏懼區區山精木客麼?」
無為道長道。「這不是畏不畏懼的問題,而是犯不犯得上,咱們踉姓單的毫無瓜葛,何必為此涉險呢?」
羅永湘道:「但姓單的生死,卻與《百鯉圖》有關,殺害姓單的兇手,可能就是暗算金刀許大俠和嫁禍大哥的同一個人。」
無為道長沉吟良久,嘆道:「你一定要去看看,我也不攔你,但是,你得答應帶大牛一塊兒去,決不能獨來獨往。」
他所說的「大牛」,便是旋風兄弟中最小的老麼,生得粗壯結實、天性有些憨傻的袁大牛。
羅永湘聳聳肩道:「二哥這是擔心我一個人,應付不了那四十多具屍首?」
無為道長道:「話不是這麼說的,多一個人同去,遇事有個幫手,總是好的。」
羅永湘略一沉吟,點點頭道。「好吧!大牛快準備,再遲明天就趕不到了。」
於是,匆匆結紮了一番,與老麼袁大牛各跨快馬,連夜飛騎離開了嘯月山莊。
一路上,羅永湘只顧催馬趕路,即使中途打尖,也總是草草了事,不肯多耽擱片刻。
第二天午後,已經進入了酉傾山山區。
傍晚時分,抵達一處山谷,遠遠望見谷口一列木柵,柵門上萬扎著兩支牛角,用獸皮剪釘成一個斗大的「單」字。
羅永湘突然勒住坐騎,凝目向木柵門內望了好一陣,低聲問道:「大牛,你相信世界上真有鬼嗎?」
袁大牛搖頭道:「朗朗乾坤,哪有什麼鬼怪?」
羅永湘道。「可是,咱們今天只怕真要遇到鬼了。」
袁大牛不覺一驚,連忙扭頭四顧道:「在哪裡?」
羅永湘揚手向前一指,道。「你瞧!那是什麼?」
袁大牛循著指尖望去,只見谷中有一縷輕煙,冉冉浮在空際,便答道:「那是人家煮飯的炊煙。」
羅永湘點頭道:「不錯,那是炊煙,但附近山區,除了單家牧場之外,別無其他人家,而單家牧場中已經沒有一個活人,那炊煙由何而來?」
袁大牛聽得一怔,忙道:「是呀!人都死光了,誰還在谷里煮飯……」
羅永湘又道:「你再看看那木柵門,竟是由裡面鎖住的,如果谷中沒有人,誰會將門上領?」
袁大牛越聽越驚,忙道:「三哥,太陽快下山了,咱們還是回城裡暫住一官,明天再來吧……」
羅永湘笑道:「你害伯了?」
大牛道:「我不是害怕……但是……鬼跟人不一樣,遇上了很麻煩……」
羅永湘道:「你若怕了,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如果不怕,就在這兒等我。」
大牛急問道:「三哥,你要到哪裡去?」
羅永湘注目望看前方炊煙,緩緩道:「我一定要親眼看看,究竟是些怎麼樣的妖魔鬼怪?」
大牛忙道:「那你就快去快回吧,我在這兒等你。」
羅永湘重重說了一聲「好!」一提真氣,由馬上飄身而下。
大牛也下了馬,瞪著一雙環眼,不停地東張西望。
羅水湘把援繩交給大中,指指道旁樹林,道:「你先把馬匹藏起來,守在這兒不要離開,如果看見有人從谷中逃出來,就替我截住,但千萬記住要留活日。」
大牛連連點頭道:「知道了。」
羅永湘取出鐵骨折扇,握在手裡,整一整衣衫,舉步向木柵門前走去。
剛走了幾步。大牛忽然啞聲叫道:「三哥,你要多久才能出來呀?」
羅永湘道:「怎麼樣?」
大牛道:「你告訴我一個期限,如果過時不見你出來,我好趕回去給二哥報訊。」
羅永湘微微一笑,道:「我想不會太久,倘若我天明以後仍未出來,你就去報訊吧。」
說完,身形一起,越過了木柵。
就在他越過柵門的剎那,他注意到兩件東西是門頂牛角上纏著兩條黑色喪巾;一是柵門上那把大銅鎖,嶄新透亮,顯然剛換用不久。
這時,天色尚未入夜,夕陽餘暉灑落,谷中景象,清晰可辨。但見這山谷外窄內寬,佔地十分廣闊,四周山勢,環繞如屏,擁著一片綠油油的草原,用來經營牧場,那真是再理想不過了。
這說明單家牧場場主單綸,目光獨到,是位精明幹練的人物。
進入谷中,循車道向左一轉,有一片茂密的林子,繞過林子,眼前豁然開朗,整座山谷可一覽無遺。
羅永湘才到林邊,不由自主停下腳步因為他忽然聽到了人聲。
那是一群孩子,在草地上追逐好戲的笑鬧聲音。
他凝神傾聽了好一會,一點也不錯,是孩子們的歡笑聲,其中還雜著婦女的呼喚聲,叫道:「大柱子,二妞兒……別玩了,該回來洗手吃飯啦……」
羅永湘疑雲頓起,連忙躡足穿過樹林,一看之下,更不禁得住了。
林外是一排木屋,屋前有片空場子,六七個男女孩童,正在空場中捉迷藏。
木屋簷下,幾名老婦正閒坐著喝茶納涼。
另外四五個年輕漢子,有的在忙著趕牲口,有的正赤裸著上身,在樹蔭下揮斧劈柴……
這情景,跟無為道長敘述的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眼前見到的都是活人,並非死屍。
一條黃狗忽然發現了羅永湘,「汪汪」叫著直衝過來,孩子們也停止了遊戲,紛紛圍上來問道:「喂!你是誰呀?不聲不響躲在林子裡,想幹什麼?」。:
「大柱子,快去告訴爹,阿黃逮住小偷啦!」
孩子們一嚷,驚動了那邊劈柴的年輕漢子,這個漢子提著斧頭大步趕了過來,一把揪住羅永湘的衣領,怒目道:「朋友,你是幹什麼來的?」
羅永湘連忙搖手道:「老兄不要誤會,在下是迷了路的人。」
那漢子道:「迷路?這兒又不通官通,你怎麼會跑到深山裡來了?」
羅永湘陪笑道:「在下是遊學的學子,欲赴百拉寺朝拜還願,誰知進入山區以後,就迷失了方向,看看天色已晚,無處投宿,途中見到牧場的路標,所以冒昧尋了來,只求借宿一育,明早便走,並無他意。」
那漢子道:「咱們谷口的柵門已經下了鎖,你是怎麼進來的?」
羅永湘道:「不瞞老兄說,剛才我在柵門外喚了許久,沒人回應,便由空隙處鑽進來了……」
那漢子喝道:「虧你還是讀書人,豈不知穿壁越垣,非奸即盜……」
羅永湘連連打躬作揖道:「在下一時情急,以致越禮,還望老兄多多原諒。」
這時候,幾名在屋簷前納涼的老婦人也過來了,其中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衣著較為體面,大約身份輩份都比較高,向那年輕漢子擺了擺手,道:「阿猛,快放手,有話可以好講,不許對人家這般粗魯。」
那名叫阿猛的漢子立即答應著鬆了手。
羅永湘一整衣衫,拱手道:「多謝老人家。」
老婦人向他上下打量了一陣,問道:「相公貴姓?」
羅永湘忙道:「在下姓羅,四維羅。敢問老夫人家就是單老人麼?」
老婦人點點頭道:「不錯,這兒是單家牧場,所有的人都姓單。聽羅相公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羅永湘道:「在下是山西太原府人氏。」
單老夫人「哦」了一聲,笑道:「那真是巧極了,老身孃家也是太原府,咱們竟是鄉親了。」
羅永湘連忙躬身道:「鄉長即尊長,鄉親即家人,老夫人請受在下一拜。」
說看,當真拜了下去。
單老夫人樂得呵呵大笑,道:「不敢當!不敢當!阿猛,快替我扶住羅相公。」
那名叫阿猛的漢子伸手來扶,羅永湘暗中運氣試探,發覺那漢子力氣雖大,並不像個會武功的「練家子」。
單老夫人道:「我一看羅相公的模樣,就知道不是壞人。小兒不知,多有失禮,羅相公千萬別放在心上。」
羅永湘道:「原來這位壯士,就是老夫人的令郎?」
單老夫人道:「老身共有七個兒子,數他最小,性子也最魯莽,所以取名一個猛字。」
又指著身旁孩子們道:「這些都是老身的孫兒女輩。」
羅永湘假意吃了一驚:道:「敢問老夫人今年高壽幾何了?」
單老夫人笑道:「你且猜猜看。」
羅永湘故作痴傻,仔細看了半晌,道:「大約快六十了吧?」
單老夫人大笑道:「羅相公,不瞞你說,我的兒子都已經五十四歲了,最大的孫子,上月已娶了媳婦,老身今年整整七十五歲啦」
羅永湘驚訝道:「這真是看不出來,老夫人的身子如此健朗,又這麼好福氣,可是我……」
說到這裡,忽然換了滿臉悲慼之色,長長嘆了一口氣,沒.有再往下說。
單老夫人詫道:「羅相公為何欲言又止?」
羅永湘搖頭道:「唉!不提也罷。」
單老夫人道:「彼此既是鄉親,有活但說無妨,何須忌諱呢?」
羅永湘黯然道:「在下並非忌諱,而是觸景傷情,眼見老夫人兒孫繞膝,福壽兩全,偶而想到家母的不幸。一時忍不往心酸……」
單老夫人道:「令堂怎麼樣了?」
羅永湘感慨地道:「在下幼年喪父,全靠家母含辛茹苦扶養成人,自去歲起,家母忽然患了癱病,纏綿病榻,醫藥無效,是在下割股療疾,在神前許下宏願,只求母親能病體痊癒,寧願捨棄功名,朝拜天下名山寺廟……」
單老夫人截口道:「原來羅相公欲赴百拉寺,是為了替母還願麼?」
羅永湘一面低頭拭淚,一面答道:「這半年之內,在下已經朝過南北五臺和西嶽,現在正準備經百拉寺入川,朝拜青城和峨嵋,然後再順流而下,遠赴南海普陀……」
單老夫人肅然動容,回顧眾人道:「你們都聽見了麼?羅相公為了母病,不惜捨棄功名富貴,跋涉千里,遍拜天下名山,這番孝心,足可感動天地。你們若能有羅相公一半的孝心,我就算死也瞑目了。」
羅永湘忙道:「人各有命,家母怎能跟老夫人相比。」
單老夫人揮揮手道:「孝子臨門,這是難得的榮耀,阿猛,去把你哥哥嫂嫂全找來,叫他們都來見見羅相公.」
羅永湘突然由不速之客變成了貴賓,被單老夫人親自接進了木屋。
已進屋門,羅永湘便看見裡面供著「亡夫單綸」的神位,牌位上所住日期,使今未愈「五七」,跟鬼眼金衝的記述相符。
不多一會,單家七房兒媳都聞訊到齊了,男女老幼,滿滿擠了一屋子羅永湘約略計算了一下,足足四十多人……
可是,這四十多口人,全是活生生的,別說死,連一絲病容也沒有。
羅永湘看在眼裡,驚在心頭他固然深信無為道長絕不會說謊,那麼,眼前所看到的又該如何解釋呢?
單家的人對他十分殷勤,瞬間便準備了豐盛的酒菜,七個兒子輪流把盞敬酒,婦女們端湯布萊,忙得團團亂轉,單老夫人雖然不吃酒,也親自陪著閒話家常,一派親切慈祥……
但羅永湘卻深懷戒心,菜不敢多吃,酒也不敢多喝,略飲了幾杯酒,吃了一碗飯,便推說身子睏倦,起座離席。
單老夫人吩咐道:「羅相公遠道而來,一定很辛苦了,大家散了吧。阿猛去把你爹的書房收拾一下,以備相公安歇。」
羅永湘道:「迷途之人,能獲一榻之地橫身,已經感激不盡了,怎敢擾佔場主的書房。」
單老夫人嘆道:「說句不怕羅相公見笑的話,牧場房屋雖多,卻因地處深山,平時並無外客,臨時實在騰不出一間像樣的客房出來,只有先天那間書房,還算清靜,羅相公別嫌棄,將就住一宵吧。」
羅永湘趁機問道:「場主故世已有多久了?」
單老夫人黯然道:「不過才一個多月。」
羅永湘道:「但不知患的什麼病症?」
單老夫人道:「據大夫說,是痰塞症。上了年紀的人,最怕這種病,一旦發病,便來不及施救了。」
羅永湘想了想,道:「場主在世的時候,是否有哮喘的宿疾呢?」
單老夫人搖頭道:「沒有。他比我小四歲,一向身體很好。羅相公為什麼忽然問起這個來?」
羅永湘道:「在下因久侍母病,對老人病症略知一二。據醫書中記載,痰塞症並非絕症,多因長年哮喘而起。如果場主生前沒有患過哮喘病,應該不會因痰塞症致死。」
單老夫人一怔,道:「可是,大夫是這樣診斷,難道會有差錯?」
羅永湘道:「不知是哪一位大夫臨診的?」
單老夫人道:「就是蘭州城裡著名的儒醫、同仁堂的曹老夫子。」
羅永湘哺哺道:「蘭州同仁堂的曹老夫子……」
念著,念著,忽然心中一動,猛然想起初到嘯月山莊時,查問鬼眼金衝的病因,金三奶奶也曾提到「同仁堂曹老夫子」這個名字,怎會這麼巧,單綸也是請的同一個大夫?
鬼眼金衝詐死,曹老夫子必然知情,難道說,單綸也是詐死的不成?
羅永湘飛快想到這裡,精神突然振奮起來,忙又問道:「此地距離蘭州甚遠,場主思的又是急症,延請大夫,如何來得及?」
單老夫人道:「那位曹老夫子並不是特地去延請來的,先夫發病時,他正好在這兒作昏……」
羅永湘道:「哦?這可真巧?」
單老夫人道:「只因先夫生前,極好收存古董字畫,那位曹老夫子也有同樣嗜好,彼此原是朋友,先夫發病前,曾到蘭州去盤亙了幾天,回來第三日,曹老夫子也由蘭州到牧場來玩,就在那天晚上,先夫忽然患了病。」。
羅永湘趣聽越驚,又問道:「那位曹老夫子是否常來牧場作客?」
單老夫人道:「並不常來,一年半載也難得來一趟。」
羅永湘道:「這次他特地由蘭州趕來,想必有很重要的事了?」
單老夫人苦笑了笑,道:「誰知道呢?他一來就和先夫閉門談心,談來談去,還不都是談的那些古董字畫。」
羅永湘心裡暗想:「這位曹老夫子既跟鬼眼金沖和單綸都很熟悉,又對古董字畫有相同的愛好,那天嘯月山莊的《百鯉圖》交易,他為什麼沒有在場呢?
「再說,單綸由蘭州返回牧場,是在字畫販子陸逢春被殺的次日,第三天,曹老夫子便趕到單家牧場來,緊接著,單綸就暴病身亡……這,難道真的只是巧合嗎?」
從種種蛛絲馬跡推測,這位曹老夫子可能早已知道《百鯉圖》的底細,甚至可能就是兇手。
但羅永湘想不透,關於曹老夫子的其人其事,鬼眼金衝何以竟隻字不提呢?
單老夫人見他默默無言,只當他太疲倦了,略坐片刻,便起身告退,自回後屋安歇去了。
書房已經打掃乾淨,枕褥都是新換的,羅永湘躺在床上,卻沒有絲毫睡意。
漸漸的,人聲已靜,夜已深沉。
羅永湘輕輕從床上爬起來,推開窗根,閃身而出。
他揹著木屋壁板,運目四望,但見天際浮雲掩月,時間已近子夜,整個牧場寂靜無聲,燈火也已經全熄滅了。
羅永湘辨明方向,一提氣,飛身射起,如夜鳥掠空,迅速投入廣場邊的樹林中。
腳下一落實地,立即伏身臥倒,凝神傾聽。
直等了盞茶之久,未見動靜,這才躍起身來,飛步穿出林子,奔向谷口。
出了木柵門,他舉掌輕擊三聲,低聲叫道。「大牛!大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