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宇寰向鐵蓮姑聳聳肩,道:「你聽聽,天下有這樣霸道的主人沒有?」
鐵蓮姑淡淡一笑,道:「既然人家主人一番感情,卻之不恭,你就耐心在這兒休息一夜,明天再動身吧.」
不知為什麼,她笑得寬十分牽強,語氣也很冷淡,倒像林雪貞挽留的不是她,而是霍宇寰一個人似的。
林雪貞卻憎然不覺,高興地道:「一言為定了。你們先坐一會,我去準備飯菜和房間。」說完,一溜煙似地走了。
鐵蓮姑目注她遠去的背影,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道:「可惜啊,可惜……」
霍宇寰道:「可惜什麼?」
鐵蓮姑道:「可借咱們怎不早幾年結識這位林姑娘。」
霍宇寰道:「早結識便怎樣?」
鐵蓮姑幽幽地道:「早若結識,就不必我一個人侍候大哥了。」
霍宇寰聽了這話,濃眉一豎,似有怒意,但終於只是搖了搖頭,沒有開口。
別看林雪貞長得挺嬌嫩,做起家務事來,手腳卻既利索,又快捷。
沒多大一會工夫,熱騰騰的飯菜已經上了桌子,居然有酒有肉,四葷兩素,外加一大碗香噴噴的酸辣湯。
霍宇寰舉著嚐了嚐,不禁大加稱讚道:「想不到你還能做得這一手好菜。」
林雪貞問道:「鹹淡如何?」
霍宇寰道:「好極了。色、香、昧三者皆備,實在難得。」
林雪貞道:「師父在世的時候,一日三餐,都是我下廚。今天太倉促了些,附近又買不到豬肉,只向鄰居買了一隻雞,委實太簡慢了,趕明兒,我再進城多買些菜,好好招待你們。」
霍宇寰忙道:「萊餚在精而不在豐,就這樣已經很好很好了……」一面說著,一面大筷夾菜、大碗喝酒,吃得津津有味。
鐵蓮始冷冷笑道:「哈!真不容易。咱們大哥吃過多少名廚做的酒席,也難得贊個‘好’字,今兒是怎麼了,只差沒把盤子吃下肚裡去……」
林雪災沒有聽出弦外之音,笑著道:「只要大哥喜歡,以後我可以天天做給大哥吃。」
鐵蓮姑斜賜道:「這話是真的麼?」
林雪貞道:「當然是真的。」
鐵蓮姑道:「能做多久?」、k
林雪貞道:「無論多久都行。」
鐵蓮妨聳聳肩,道:「難道你將來嫁了人,有了丈夫,也把大哥接回去奉養一輩子?」
林雪貞頓時紅了臉,扭著身子道:「不來啦!人家是說的正經話,九姐姐卻拿人家取笑……」
鐵蓮姑道:「我說的也是正經活,女孩子嘛,總有一天要嫁人的,你總不能一輩子陪著大哥,是不是?」
林雪貞羞笑道:「為什麼不能?九姐姐能夠一輩子陪著大哥,我為什麼就不能?」
鐵蓮姑想不到她竟會說出這種大膽率直的話來,臉上剎時變了顏色。
霍宇寰見此情形,連忙岔開話題道:「你們別隻顧說話,酒菜都快被我一個人吃光了。
來!來!多吃菜,多喝酒,少說話!」
鐵蓮姑眼中已泛現淚光,一言不發,舉起面前酒杯,接連幹了三大杯……」
借酒澆愁愁更愁。
鐵蓮姑本不善鐵,幾杯愁酒下肚,越發勾起無窮傷感,突然擲了酒杯,伏在桌上哭了起來。
林雪貞愕然道:「九姐姐怎麼了?難道是我說錯了什麼話?」
霍宇寰搖頭道:「不是的。她身世坎坷,易生感觸,喝了酒常會這樣,讓樹大哭一場,就沒事了。」
林雪貞道:「既這樣,我扶她回房休息去吧。」
一頓本來很愉快的晚餐,只得草草終席。
林雪貞攙扶著鐵蓮姑去了臥室,霍宇寰也無心情再喝酒了,推杯而起,獨自步入花園。
園中暮色蒼茫,清風入懷,花香襲人,草叢傳來一陣陣蟲鳴聲,使人精神一爽,酒意頓消。一
霍宇寰深深吸了一口氣,信步前行,不知不覺又走到那棵大樹下。
樹下桌椅猶在,霍宇寰隨意坐下來,目光又觸及花叢旁那些破裂酒缸的碎片。
日間,鐵蓮姑曾在那兒失手打破了一缸百花酒,當時她誆稱是因踏著一粒石子,險些摔倒,現在想來,事情顯然絕非那麼單純了。
她瞧見了什麼?想到了什麼?可嘆的是多年相處,她竟然還不瞭解自己的為人。
難道說,人活在世上。除了兒女之私,就沒有其他目的了麼?
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在一起,除了愛與恨,難道就沒有別的東西了麼?
霍宇寰是正常的男人,當然也有情愛的需求。他年逾四旬,當然也憧憬過需要一個家,但是,他竭力剋制這種個人的慾望,只盼先替天下無父母的孤兒們建立失去的家,他要把溫暖和家庭,給與了那些最迫切需要的可憐孩子,然後才能為自己打算。
他這樣做,並非為了要做一個受人景仰的英雄,也不是因為他具有超人的情操和胸襟。
他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他自己從小便失去了父母。當別人都在享受著童年的快樂時,他已經嚐到了孤兒的苦痛,領受到人間的悲愁了。
花徑間有了腳步聲。
霍宇寰頭也沒回,輕輕問道:「睡熟了嗎?」
林雪貞吁了一聲道:「睡熟了。可是,她嘴裡一直還在含含糊糊說著些聽不清的夢吃。」
霍宇寰點點頭,沒有介面。
林雪貞又道:「我猜,她心裡一定有很重的心事。」
霍宇寰又點點頭,仍舊沒有開口。
林雪貞:「大哥知道她有什麼心事嗎對
霍宇寰微微一笑,道:「各人都有各人的心事,最好不要去胡亂揣測。」
這一次,輪到林雪貞默然了。
過了一會,她忽然仰面向天,長嘆了一口氣。
霍宇寰道:「怎麼啦?你也有心事?」
林雪貞幽幽道:「女孩子嘛,誰沒有幾分心事。可惜,女孩子的心事不足為外人道,我又沒法學九姐姐那樣。喝醉了痛快的大哭一場。唉」
霍宇寰不覺笑了起來,道:「似你這般年紀輕輕,不識人間愁苦,除了感懷師門血仇未報,還有什麼心事,值得這樣長吁短嘆?」
林雪貞一撇嘴唇道:「大哥就這麼看不起人家?人家也已經十八九歲了,連人間愁苦都不懂麼?」
霍宇寰道:「你既然橫,我就要考考你。」
林雪貞道:「好!你考吧!別以為人家真是小孩子。」
霍宇寰含笑道:「你說你已經懂得人間愁苦,那麼,我問你,一個人活在世上,最大的不幸是什麼?」
林雪貞想了想,道:「這當然要因人而異了,譬如男人,莫過於‘壯志未酬身先死’。
如果是女人……」說到這裡,偷偷望了霍宇寰一眼,忽然住口不肯再往下說。
霍宇寰道:「如果女人又怎麼樣片
林雪貞羞怯地笑道:「我說出來,你可不許笑我。」
霍宇寰點頭說道:「放心,大哥絕不會笑話你的。」
林雪貞坦然道。「女人一生最大的願望,不外尋求一個理想的歸宿,如果她遇見了自己傾心鍾情的男人,而又礙於種種緣故,不能把內心的情意傾吐出來,眼睜睜看著良緣錯過。
機會不再,這該是一個女人的最大不幸了。」
她似已鼓足了勇氣,才把這番話說出來,話一說完,便已面紅過耳。嬌羞不勝。
誰知霍宇寰卻搖搖頭,道:「錯了。」
林雪貞驚訝地道:「怎麼錯了?」
霍宇寰道:「你說的這種不幸,或因機遇欠佳,或因緣份不夠,嚴格說來,都與自身的努力程度有關,不能算是最大的不幸事。」
林雪貞道:「那麼,大哥的意思是」_財霍宇寰凝目天際,緩緩道:「我以為,人生最大的不幸,莫過於自小失去了父母。」
「啊!」林雪貞輕呼了一聲,臉上頓時佈滿了驚異震動之色。
霍宇寰徐徐接道:「孤兒也跟天下所有的孩子一樣,都是純潔無辜的,在他們幼小的心靈中,沒有任何罪惡和汙點,更沒有絲毫虧負過這個世界,可是,當他們正迫切需要愛心和撫育的時候,這無情的世界卻把他們遺棄了,人生在世,還有比這種事更不幸的嗎……」
林雪貞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張臂緊緊抱住霍宇寰,便咽道:「大哥,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霍宇寰似乎微微有些意外,詫聲問道:「怎麼了?」
林雪貞伏在他肩上曝泣不已,斷斷續續道:「我……我……我就是…一個孤兒……」
霍宇寰訝然道:「真的?」
林雪貞一面抽搐,一面點頭,說道:「我和師兄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師父收留我的時候,我才四歲。」
霍宇寰道:「四歲已經懂事了,你還記得你父母的模樣嗎?」
林雪貞道:「都記不大清楚了,我只記得娘是生病去世的。咱們住一座破窯洞裡,娘一嚥氣,我就被一個姓劉的婆婆帶走,後來,劉婆婆時常打我,又要把我賣給人家做什麼童養媳,我偷偷逃回被窖去尋娘,才遇見了師兄……」。
霍宇寰道:「就是孟宗玉孟老弟?」
林雪貞道:「是的。師兄只比我大兩歲,也是孤兒,他見我一個人在破窖邊哭泣,就領我來拜見師父。」
霍宇寰舉手輕輕拍著她的肩頭,長嘆道:「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在他內心,有著無限感慨,也由衷產生了同病相憐的親切感。
卻不料這情景,竟落在另一個傷心人眼中。距離大樹數丈外,便是臥室視窗。鐵蓮姑正側身站在窗後,含淚注視著樹下依偎的人影。
曙色初現,前院傳來馬嘶聲。
霍宇寰一驚而醒,匆匆披衣下床,趕到前院,卻見鐵蓮姑已將馬匹繫好了鞍。
備好鞍的馬只有一匹,那就是鐵蓮姑自己乘騎的那匹五花馬。
霍宇寰詫道:「九妹,你要幹什麼?」
鐵蓮姑眼泡紅得像兩隻水蜜桃,低垂著頭,面上一片木然,輕答道:「我想趕回蘭州去……」
霍宇寰道:「要回蘭州也用不著趕這麼早呀!」
鐵蓮姑低頭道:「我想一個人先走……」
霍宇寰臉色一沉,道:「這是什麼話?咱們一塊兒來當然一塊兒回去,你為什麼要獨自先走?」
鐵蓮姑俯首而立,默然不語。
霍宇寰沉聲道;」九妹,你跟我多年,難道還不瞭解我的脾氣?這是你任性胡鬧的時候嗎?」
鐵蓮姑突然以手掩面,便聲道:「我正是不願胡鬧,才想獨自先走,大哥,求你讓我先走吧!我要去見二哥和三哥,留下來,我會發瘋,我會……啊……」
話聲中斷,繼以哭聲。她再也按捺不住,一翻身跨上馬背,抖組便走。
霍宇寰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馬轡頭,低喝道:「九妹,你聽我說……」
鐵蓮姑用力搖著頭道:「不要說了!我只是要獨自一個人冷靜的思一想。昨晚,我一夜沒睡,總擔心三哥他們在蘭州出了事故。所以急於去保定府打聽訊息,這都是真話,大哥,求你不要攔我,讓我先走吧!」
霍宇寰注目道:「你是真的只是去保定打聽訊息?」
鐵蓮站連連點頭,說道:「是真的,我不騙你。」
她極力想鎮定,無奈淚水卻滾滾而落,幾乎使咽不能成聲。
霍宇寰沉吟了一下,道:「好吧!保定府西門的陳家醬園,是咱們的暗舵,蘭州若有變故,他們一定會用信鴿飛告,你先去保定府等候,我隨後就來。」
鐵蓮姑淚水滂論,悲不可抑,一面頷首答應,一面催馬加鞭,絕塵而去。
霍宇寰望著逐漸遠去的背影,怔仲良久,才輕輕嘆了一口氣,轉過身子。
一回頭,卻發現林雪貞站在木屋門前。
林雪貞秀髮蓬鬆,睡眼惺恰,彷彿剛由臥室出來,又好像已在門前站了一會了。
她臉上全是迷惆之色,驚訝地問道:「九姐姐怎麼啦?」
霍宇寰道:「她惦記著蘭州嘯月山莊的兄弟們,先去保定府打聽訊息了。」
林雪貞道:「為什麼不等咱們一起走呢?」
霍宇寰聳聳肩,道:「我也是這麼說,怎奈她卻是個急性人,竟不肯多等一會。」
林雪貞又道:「我瞧她神色不對,好像在跟誰生氣似的?」
霍宇寰笑道:「沒有的事,好端端她會跟誰生氣?時間不早,咱們也該準備動身了。」
說著,舉步向後院走去。
林雪貞緊隨身側,笑問道:「大哥昨夜睡得還好麼?」
霍宇寰道:「很好!奔波半生,難得像這樣安安穩穩睡過一宵。」
林雪貞道:「本想收拾師父的臥室讓大哥安歇的,只因有師父的遺物不便移動,所以只好委屈大哥在書房過夜。」
霍宇寰道:「書房很好,又清為,又舒適,園內鳥語花香,尤其令人神清氣爽,心胸舒暢。」
林雪貞道:「大哥既然喜歡這個地方,何不再多住一天,讓我好好做幾樣菜請大哥,咱們明天再走吧?」
霍宇寰過:「這不成,你九姐姐已經先去了保定,怎好讓她久等。」
林雪貞忽然「噗」她一笑,道:「大哥,我說一句話,你可別生氣?」
霍宇寰道:「什麼話9」」
林雪貞道:「我看大哥雖是一幫之主,卻好像很怕九姐姐。」
霍宇寰一怔,隨即大笑起來,道:「你錯了,咱們是兄妹,說不上誰怕誰,只不過,幫中只有她一個女孩子,做兄長的難免會寵她一些。」
林雪貞介面道:「如果我也要求加入旋風十八騎,大哥也會寵我嗎?」
「這……」霍宇衰呆了一下,才笑道:「你是清清白白的好女孩,怎可自甘墮落,與盜賊為伍。」
林雪貞道:「像旋風十人騎這種劫富濟貧的俠盜,不知比那些自命俠義之主要清高多少倍,只怕大哥嫌我無用,不肯收容,否則,我一定要加入,永遠追隨大哥,替世上千千萬萬可憐的人,一盡一份力量。」
霍宇寰見她義正詞嚴,不像是說著玩的,一時倒不知該如何介面才好,只得微微一笑,岔開話題道:「這些事以後再談吧,現在我餓了,快些弄點吃的,吃飽了咱們好動身上路。」
林雪貞卻不肯放鬆,說道:「大哥,你得先回答我,究竟你收不收我這個妹妹?」
霍宇寰笑道:「旋風兄弟與天下志同道合的朋友攜手並肩,共襄義舉,豈有不歡迎的道理,待你為師報卻血仇之後,如果真願加盟,大哥決木拒絕就是。」
林雪貞大喜道:「大哥!真的呀,說話可要算數呀!」
霍宇寰道:「大哥什麼時候說話不算數?」
林雪貞伸出右手小拇指,道:「好!一言為定,咱們現在勾勾指頭。」
霍宇寰道:「勾指頭幹什麼?」
林雪貞笑了笑道:「這表示‘君子一諾,永不反悔’。」
霍宇寰笑了笑,道:「瞧你還是信不過大哥。」
伸出左手小拇指,和林雪貞緊緊勾了一句。
林雪貞這才心滿意足,雀躍著去了。
不一會,捧來了水盆和麵巾,侍候霍宇寰梳洗水又親手疊被招褥,整理臥榻。然後,又欣然下廚,洗手作羹湯。,」
林雪貞愉快地忙碌著。像一位殷勤的主婦、也像一位能幹的妻子。
然而,霍宇寰卻由此產生了太多的感觸。
許多年來,他的飲食起居,都由鐵蓮姑親自照顧,很少假手於他人,他行蹤所至,鐵蓮姑總是隨詩在左右,這情形,不僅幫中弟兄早已視為當然,連他自己也習以為常了。
如今,鐵蓮站負氣離去,眼前忽然換了林雪貞,即使親切有勝鐵蓮姑,在內心的感受上,卻始終有些異樣。
是對‘新’的俱怯?抑是對‘舊’的留戀?
他不知道應該怎樣解釋這種感受?也無法形容那是一種什麼滋味?可是,他卻對林雪貞精心調變的飯菜,突然失去了胃口。
陳家醬園在保定府西門城牆邊,除了成堆的醬缸,只有數間木屋。醬園主人陳煌,是個獨腳老人,今年已經七十出頭,無妻無子,僅率領著五名夥計和飼養著幾頭美犬,經營釀製醬油的生意。
陳煌既是旋風十八騎的暗舵主持人,那五名夥計,自然也非外人他們都是由霍宇表一手扶養長大的孤兒。
一名殘廢老人,帶著幾名年輕夥計做生意,表面看來,自是毫無起眼之處,何況,獨腳老人陳煌待人很客氣,除了督促夥計們經營買賣之外,每遇閒暇,總喜歡在城垣高處和孩子們放鴿子玩兒。
陳老頭最歡喜飼養鴿子,各式各樣的鴿子,養了近百隻,或許因為他身體殘廢了,行動木便,故而特別喜愛獨坐城樓,看著成群的鴿子在空中盤旋飛翔,藉以回憶當年自己行動方便時自由自在的日子-
附近孩子們跟他廝混熟了,都叫他‘獨腳陳爺爺’,大家跟他嬉笑戲耍,他都不以為件,但卻有一點,絕對不能捕捉他的鴿子,那些鴿子,就像他的兒女,也是他的命根於,誰要是捉弄他的鴿子,那真比拿刀殺他還要嚴重。
因此,鄰居們又送給他一個綽號,叫做「鴿子陳」。
時間漸久,這名字居然越傳越廣,保定府西門一帶的居民,或許有不知道「陳家醬園」
的,但只要提起「鴿子陳」,幾乎家喻戶曉,無人木知。
然而,大家只知道獨腳陳爺爺喜好鴿子,卻誰也不知道他飼食鴿子的真正目的。
這一天午後,陳煌又坐在醬園後方的城樓上,一面悠閒的吸著旱菸,一面仰望空中翱翔的鴿群。幾名頑童;在城牆上追逐喀戲。突然,盤旋空中的鴿群紛紛斂翅落地,躲進籠中。
其他鴉雀也爭相飛避……
天際黑影掠動,出現了兩頭禿鷹。
頑童們都停止了遊戲,用手指著叫道:「老鷹來啦!老鷹來抓陳爺爺的鴿子當晚飯啦!」
陳煌敲去菸灰,忿忿地站了起來,咒道:「這畜牲,上次偷去一隻乳鴿,居然食髓知味,又來找野食了!總有一天,叫你們死在我手裡。」
一名頑童拍手笑道:「陳爺爺,光發很有什麼用,有本事你也飛上天去,把它們捉下來。」
陳煌向地上重重吐了一口唾沫,笑罵道:「小猴兒患於,你就量定了陳爺爺不行?陳爺爺這條腿若是好好的,哼」
話未畢,忽見那兩頭在高空盤旋的禿鷹,突然一齊斂翅側飛,閃電般直衝了下來。
禿鷹下衝,必是發現了追捕的目標。
陳煌縱目望去,臉上不禁駭然變色,因為那禿鷹撲擊的目標,竟是一隻灰白色的信鴿。
那信鴿正由西南方振翅飛來,兩翼吃力地鼓動著,分明已飛過很遠的路程,體力顯得有些不繼了,以致對即將臨頭的大禍,猶渾然不覺。
陳煌見狀大急,無奈相距太遠,難以援手,只得用力頓著那枝柺杖,厲聲大叫,道:
「傻東西,快躲」
呼聲中,禿鷹疾降如電,一霎眼,已到信鴿頭頂,巨翅一展,雙爪飛擊而下。
「叭!」一聲哀鳴,灑落滿天碎羽。
那信鴿翻翻滾滾摔落下來,顯然已受了重傷。
另一個禿鷹毫不放鬆,立即展翅疾追下來。
那信鴿雖在體力疲備之際,又負了重傷,卻不甘引頸待斃,翻落到距離地面十餘尺處,重又鼓足餘力,展動雙翼,貼地疾飛。
兩頭禿鷹尾追不捨,輪番攻擊,一連俯衝了兩三次,都被那信鴿擦著地面躲過。你一逃二追,漸漸糾纏到了城垣外。
幾名頑童都拍著手叫道:「看啊!老鷹抓鴿子啊!」
陳煌怒目切齒,緊握著柺杖,眨也不眨盯視著那兩頭兇殘的禿鷹。
信鴿被追得無處躲避,拖著重傷垂危的身子,奮力掠上城頭。
兩頭禿鷹閃電般追到,鐵翅掠過城牆,幾乎掃中那幾名看熱鬧的頑童。
幾名頑童失聲驚呼,急忙抱頭伏倒牆頭上。
就在這時候,陳煌突然一頓柺杖,飛身而起。
他飛射之勢,竟比鷹鴿更快,人在五尺外,右手凌空一招,已將信鴿擒到手中,右手柺杖揮處,「啪」地一聲,正中一頭禿鷹的胸腹。中拐的禿鷹應聲摔落地下,另一頭禿鷹見情勢不妙,急忙振翅上衝,打算逃走。
陳煌冷哼道:「畜牲,哪裡走!」
只見他猛然一挺胸,明明已經力盡,下墮的身子突又疾升數尺,反手一拐,又將那頭禿鷹活生生地擊落了下來。
這些經過,僅只一瞬間事,幾名頑童都沒有看到。
頑童們抬起頭來,天上的老鷹和鴿子都不見了,只看見獨腿陳爺爺柱著柺杖,匆匆下城而去。
正當孩子們議論紛紛,猜不透是什麼緣故時,城垣下陰暗處,緩緩走出一個人。
這人身上披著一襲墨黑色的披風,頭上戴著一頂闊沿草帽,使人看不出他的身材,也看不見他的面貌。
但是,他卻顯然早已在城下逗留了很久,自然也看見了陳煌飛身騰空,擊斃兩頭禿鷹的經過。
他緩緩走到城牆腳下,緩緩抬起兩頭死鷹。凝目看了好一陣,然後緩緩走進了城門。
這人的舉止行動雖然都很緩慢,。舉手投足間,卻於人以沉重的壓迫感。
彷彿他的每一舉步,便能踏碎一座城鎮,每一抬手,就能推倒一座高山……
「陳家醬園」做的是生意買賣,大白天裡,難免有登門購貨的顧客光臨,店門自然得開著。
但今天,陳煌的神情顯得份外凝重,一回到店裡,便吩咐搞閉店門,並且放出勇犬,不再接待任何客人。」
五名夥計都明白,這情形,表示有極重要而緊急的訊息傳送到了。幾個人立即搞上店門,放出英犬,同時各藏兵對,分別把守醬園四周,以防外人窺探。
陳煌帶著那隻受傷的信鴿,獨自進入院後木屋,小心翼翼拴上了門窗,然後開啟抽屜,取出一柄鋒利的小刀。
信鴿左腿上,套著一隻半寸長的紅色小鐵管,封口嚴密,並且有一個清晰的烙印,接著‘太一’兩字。
陳煌拆下小鐵管,啟開封口,省內卻不是密函或檔案,而是一小撮黃色粉末。
他將那些黃色粉末傾在一隻碗裡,加了半碗清水調勻,碗中清水卻變成了紫紅色。
接著,再叫小刀,將那隻信鴿殺死,向碗裡滴了幾滴鴿血。
血與水都是紫紅色,二者混合,竟變為漆黑色的墨汁了。
陳識葉利外鴿腹,從腹中掏出一粒蠟丸。
他正要倒破蠟兒取出密函,突聞院中傳來兩聲犬吠,同時有兵刃響地的聲響
陳煌一驚,沉聲喝道:「什麼事?」
院中無人回應,也沒有再聽到其他聲音。
陳煌警惕立生,匆匆把那碗墨汁藏進抽屜裡,又把蠟九噙在口中,順手抓起柺杖……
就在這時,‘蓬’地一聲,木屋門大開。
門外直挺挺站著一個人,頭戴草帽。身披披風,低著頭,連連冷笑不止。
陳惶不由自主倒退一步,問道:「你是誰?」
那人不答,緩緩舉步,跨進了木屋。
陳煌被他氣勢所懾,身不由已,又倒退了一大步。
那人緩緩掀開披風一角,將兩頭死鷹的屍體輕輕放在桌上,一語不發,徑自在門邊一張木椅上坐了下來。
陳煌一見那兩頭死鷹,神色立變,本能地一提柺杖,意欲出手。可是,當他目光從那人肩上望出去,卻忽然機伶憐打個寒噤,又將柺杖放落。
因為他看見五個夥計和四頭兇猛的莫犬,俱已倒斃在院子裡。
那五個夥計雖非一流身手,但要一舉擊斃五人,不使對方發出任何呼喊聲已屬十分木易,何況還同時殺死四頭久經訓練的葬犬,更是駭人聽聞了。
至少,陳煌自問自己就無法辦到。
陳煌看看那兩頭血肉模糊的死鷹屍體,心知形藏業已敗露,但卻猜不透眼前這神秘人物是何來歷?有何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