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仲道:「三當家智計超人,相信不會有意外的。小的認為,或許他沒有想到大當家會來得這麼快,可能因其它事故耽誤了。」
霍宇寰問不出頭緒,只得頷首道:「好吧!你暫且回客棧去,我在這兒等他,若有訊息,隨時來告訴我。」
秦仲告退離去後,荷花便問道:「伯伯,您在這兒等誰啊?誰是三當家?」
霍宇寰道:「他姓羅,名叫羅永湘,在旋風十八騎中,排行第三,也就是從你家裡拿走饅頭的那個人。」
荷花道:「他跟伯伯約好在這兒見面的麼?」
霍宇寰道:「是的。可是,到現在還沒有見他來。」
荷花道:「伯伯好壞啊!您到這兒來等人,也不告訴我一聲,卻害我在茶食店裡等您。」
霍宇寰笑了笑,道:「當時伯伯也不知道會等這麼久,早若知道,一定會帶你一同來的。」
荷花嘟著小嘴道:「反正我拿定主意了,以後伯伯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一步也不離開您,看您還能不能丟掉我。」
霍宇寰笑道:「真是個傻孩子,伯伯老遠把你帶來,怎會丟掉你呢?今天,伯伯是有事情要辦,把你帶在身邊,難免不方便,才想讓你留在客棧裡等我,事情辦完,自然會去接你。」
荷花道:「我才不要呆在客棧裡呢,那個姓秦的壞死了,把我關在房內,一步也不准我離開,後來我把窗戶都打破了,又喊救命,還在他手上咬了一口,他才答應送我來見伯伯。」
兩人說著話,仍回廟中坐下。
霍宇寰解開乾糧包,問道:「餓了沒有?要不要吃點東西?」
荷花搖頭笑道:「早上吃的點心還在肚子裡撐得慌呢,那裡就餓了。」
霍宇寰道:「哦!我倒忘了問你,那一桌子點心,你都吃完了沒有?」
荷花道:「還說哩,要不是姓秦的討厭鬼尋了去,我一定能把它統統吃下去。」
小姑娘口舌靈巧,說說笑笑,倒替霍宇寰解去許多寂寞,不知不覺又等了個把時辰,羅永湘依舊蹤影渺茫。
就在這時候,突然聽見廟後「刷」地一聲響,彷彿有人由竹林中飛掠而過。
荷花跳了起來,道:「有人來啦!一定是那位羅伯伯到了。」
霍宇寰濃眉微皺,道:「不對!羅伯伯怎會經過廟後竹林?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看看。」
荷花一把拉住衣角,道:「不!我要跟伯伯一塊兒去──」剛說著,廟後又傳來「刷」
地一聲輕響。
霍宇寰無暇跟她解說,只得囑咐道:「你一定要去,就緊隨在伯伯身後,不許亂跑。」
荷花點頭道:「好!我不亂跑就是了。」
霍宇寰問一問肩後寶力,領著荷花閃身出了破廟,向左一轉,踏進竹林。
這片竹林十分茂密,幾乎佔去大半個土崗,林中積葉遍地,厚達半尺,枝幹交錯,蔽日遮空,人踏在積葉上,軟綿綿地,好似踏在棉花堆裡,觸鼻盡是潮溼黴味。
兩人小心翼翼走了數丈,側耳傾聽,並未發現可疑的跡象。
荷花輕輕說道:「沒有人嘛!是不是咱們聽錯了?」
霍宇寰道:「絕不會聽錯,一定有人藏在林子裡。」
荷花道:「那會是誰呢?」
霍宇寰道:「很難說,你最好站在這兒別動,我進去搜查一遍,很快就回來。」
荷花顯然有些膽怯了,嗄聲道:「伯伯,您可別走遠,我一個人會害怕的。」
霍宇寰道:「不要害怕,有伯伯在這兒,誰也不敢傷害你,看見什麼,只要叫一聲,伯伯立刻就來。」
安撫好荷花,獨自向前又行了數丈,回頭見荷花果然站在原地沒有跟來,這才提一口真氣,飛身穿林而入。
竹林佔地極廣,若想仔細搜查,勢必要花費很多時間,而且很難將每一個角落全都搜遍。
霍宇寰不願讓荷花等候太久,是以一起步,便將輕功施展到十成以上,宛如穿花蝴蝶般,在林中飛躍騰挪,倏進倏退。
乍看起來,他好象並沒有固定的搜尋方向,而是在林子裡捉迷藏似的飛掠往來,毫無目的可言。其實,他每一次騰身舉步,無不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身法和耳目正作最嚴密的配合運用。
這在「搜尋術」中,稱為「縱鷹驚兔法」。換句話說,他是故意用快速的身法,造成一種懾人聲勢,使隱藏在暗處的人,因驚慌而移身閃避。
只要對方一動,或觸動枝葉,或引起聲響,就逃不過搜尋者的耳目了。
霍宇寰正以「縱鷹驚兔法」在竹叢中搜尋,一條人影卻悄悄從廟後破牆洞裡鑽出來,跟荷花湊在一起。
那人將一支長約兩尺的竹筒,交給荷花,又低聲叮囑了幾句話,便匆匆溜下土崗,消失在蘆葦叢中。
荷花等那人去遠之後,突然大聲叫道:「伯伯──」
霍宇寰聽見呼聲,急忙飛掠而回,問道:「什麼事?你看見什麼了嗎?」
荷花揚揚手中竹筒道:「我撿到一件東西,伯伯,您瞧這是什麼?」
霍宇寰道:「不過一截斷竹罷了,林子裡多得很。」
荷花道:「可是,這上面還有鐵蓋子呢,只怕不是竹林裡原有的東西。」
霍宇寰道:「噢?給我看看。」
從荷花手中接過竹筒,果見筒身光潔完整,不是林間殘枝斷竹,而且朝上的一端,有個十分緊密的鐵蓋子。
輕輕搖了一搖,裡面彷彿是根木棒似的長形物件。
霍宇寰好奇心起,揮手道:「你站開一些,伯伯把它劈開來瞧瞧。」
荷花忙道:「啊!別把它弄壞了,留著給我作存錢的撲滿不好麼!」
霍宇寰笑道:「好吧!但願這鐵蓋不要太緊,如果擰破了,可不能怨伯伯。」
說著,緊握竹筒,運力旋轉那頂端鐵蓋。
荷花就怕竹筒被擰破,不停地道:「當心一些呀,別用力太大,輕一點!輕一點……」
霍宇寰感到那鐵蓋已經鬆動,點點頭道:「行了,你的運氣不錯。」
荷花急道:「快給我!」
霍宇寰道:「別忙,先瞧瞧裡面是什麼東西……」
他扭開鐵蓋,正將竹筒倒過來向下傾抖,突然失聲叫道:「荷花,快些閃開──」
驚呼聲中,一抖手,將竹筒-落地上,右手緊捏著左腕脈穴,踉蹌倒退了三四步。
荷花駭然道:「伯伯。您怎麼了?」
霍宇寰沉聲喝道:「小心那竹筒,裡面有條毒蛇!」
可不是真的!那竹筒中,正蠕蠕游出來一條全身碧綠,尾部紅褐,腹旁有黃白條紋的是「竹葉青」。
荷花嚇得面色蒼白,混身發抖,——道:「怎麼辦?怎麼辦?」
霍宇寰額上已溢位冷汗,一隻左掌,轉瞬間變成了烏黑色,咬著牙道:「千萬不可驚動它,你慢慢走近我,替我將刀拔出來。」
荷花輕輕移步,轉到霍宇寰身後,說道:「伯伯,請您蹲下來一點,我夠不著刀柄。」
霍宇寰只得蹲下身子,兩眼卻盯著那毒蛇不敢稍瞬,低聲催促著道:「快些把刀抽出來,交到我的左手,你就退出林子外面去,記住,別弄出太大的聲響。」
荷花應道:「我知道了。」
一面答應著,一面已將「魚鱗寶刀」拔了出來。但她卻沒有依言將寶刀遞給霍宇寰,反而雙手握刀,高高舉起,刀鋒對準霍宇寰的後腦……
正要劈落,突聽一聲彈弓輕響。
荷花頓覺手腕如被利錐穿刺,「唉喲」!一聲尖叫,寶刀脫手落地。
霍宇寰急問道:「荷花,怎麼了?」
尖叫聲驚動了那條「竹葉青」,蛇身一弓一伸,閃電般竄向霍宇寰。
霍宇寰顧不得手傷,連忙旋身疾轉,右手攔腰抱起荷花,左手抄起刀柄,就地一滾,躲開了毒蛇的凌空飛噬。
那毒蛇一擊不中,落在厚厚的積葉上,立刻又盤成一堆,昂起頭來。
這一次,霍宇寰不再給它機會了,揮動了寶刀,連蛇帶積葉,狠狠跺了個稀爛粉碎。
砍了毒蛇,一手提刀,一手抱著荷花,踉蹌奔出竹林,竟不顧自己的毒傷,反而迫不及待地詢問荷花道:「孩子,你怎麼了?哪兒不舒服?」
荷花惶然失措道:「我……我……啊!伯伯……」突然緊緊抱住霍宇寰,放聲大哭起來。
霍宇寰柔聲道:「瞧你這孩子,怎麼盡哭不說話呢?快告訴伯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荷花抽咽著道:「我……我剛把刀拔出來,正要遞給您,忽然有人用彈弓打了我的手……」
霍宇寰捧起她的手腕,果見腕間青腫了一大塊,不由吃驚道:「啊!一定是那躲在林子裡的傢伙乾的了。」
荷花搖頭道:「那傢伙可能躲在咱們後面,根本不在竹林裡。」
霍宇寰提刀站了起來,道:「無論他躲在什麼地方,今天非找到他不可……」
誰知話猶未畢,突覺腦中一陣暈眩,身子搖了幾搖,便倒在地上。
荷花驚呼道:「伯伯!伯伯!」
霍宇寰直挺挺躺著,牙關緊閉,毫無反應,臉上漸漸泛現出一層淡青色。
顯然,這是蛇毒發作的症狀。
他本來可以阻止蛇毒蔓延的,卻因急於照顧荷花,以致耽誤了時機。
荷花驚惶地望著他,不知為什麼,竟忍不住淚水泉湧,心酸難抑。
突然,一個冷冷的聲音道:「何必貓哭耗子──假慈悲呢?」
荷花急忙回頭,卻見身後站著一個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子,正撇嘴冷笑,滿臉鄙夷之色。
那男孩頭上梳個沖天辮子,完全一副頑童模樣,一雙大大的眼睛,閃射著聰明慧黠的光芒。荷花喝道:「你是誰?要你來多管閒事。」
那頑童聳肩而笑,道:「你不知道我是誰麼?我讓你看一件東西,你就認識我了。」
說著,由背後抽出左手,向荷花臉前晃了一晃。
嘿!原來他手裡拿著一柄精巧的彈弓。
荷花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向後連退了三步,沉聲道:「剛才暗算我的,就是你?」
那頑童搖搖頭,道:「你說錯了,是你要暗算他,我並沒有暗算你,如果我要暗算你,現在你就不會站在這裡兒貓哭耗子了。」
這話倒不假,如果他有心暗算她,剛才就不會只射她的手腕,倘若一彈弓打在太陽穴上,不死也得送了半條命。
荷花不禁膽怯,遊目四顧,便想逃走。
那頑童冷笑道:「你若自信比彈弓跑得快,就不妨試試看,我可不像你這位傻伯伯有耐性,到那時候,哭也不管用。」
荷花只得換上一副笑臉,柔聲道:「我跟你無怨無仇,你幹嘛要和我作對呢?」
那頑童道:「我也問問你,你和他又有什麼深仇大怨,為什麼非害死他不可?」
荷花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敢情你跟我伯伯是朋友,對不對?」
那頑童道:「對你個頭,我和他非單不是朋友,以前還是敵人哩。」
荷花道:「那你為什麼要幫著他?」
頑童道:「我本來不想幫他,只是一時好奇,跟來瞧瞧,誰知竟越看你越有氣。」
荷花道:「我哪兒又得罪你啦?」
頑童道:「你沒有得罪我,卻得罪了天理良心。他對你那麼好,處處護著你,疼著你,你卻時時要害他的命,難道你不是人?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荷花被他一頓責罵,罵得張口結舌無話可答。
頑童又道:「我老實告訴你吧,今天早上在茶食店裡,我就知道你不是好東西了,剛才那刀疤漢子把竹筒交給你,我也看得一清二楚,你們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其實全沒逃過我這雙眼睛。」
荷花臉色連變,忙又換了一副委屈神情,道:「既然一切你都親眼目睹了,那就更用不著我多作解釋了,你應該看得很清楚,這些壞事,都是他們逼著我乾的。」
頑童道:「他們是誰?」
荷花道:「就是你看見的那個臉上有刀疤的人呀。」
頑童道:「我知道他臉上有刀疤,我是問你,他叫什麼名室?」
荷花道:「我也不知道,我從來不敢問他的名字,問了他也不會告訴我。」
頑童道:「那麼,他是受誰的指使,你總知道吧?」
荷花搖頭道:「他連姓名都不肯讓我知道,那還會告訴我這些秘密。」
頑童閃目冷笑道:「這樣說來,你對他竟是什麼也不知道?」
荷花道:「真的嘛,我若知道又何必騙你?」
頑童哼道:「對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你居然會聽命於他,替他害人?」
荷花嘆口氣道:「有什麼辦法呢?我只是一個可憐的女孩子,哪有力量反抗,如果不照他的吩咐做,他隨時會殺我……」
頑童道:「原來你是為了怕死才替他害人?」
荷花道:「這……,人,誰不怕死呀!」
頑童道:「你的意思是說,只為怕死,什麼事都肯幹,是這樣的嗎?」
荷花點頭道:「是……的。」
頑童道:「很好!咱們就試試看。」說著,「颼」的一聲,從靴筒裡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來。
荷花愕然道:「你……你要幹什麼?」
頑童道:「殺人!」
荷花驚道:「殺誰啊?」
頑童道:「當然是殺你。」
荷花——道:「我和你無怨無仇,你為什麼要殺我?」
頑童道:「你不是說過,只為怕死,什麼事都肯幹嗎?現在我要你做一件事,你若做不到,我就殺了你。」口裡說著,左手一探,揪住荷花的頭髮,冰冷的刀鋒,已經貼在她臉頰上。
荷花嚇得全身都軟了,急道:「有話好說,求你別這樣,當心割破了我的臉……」
那頑童冷笑道:「割破臉算什麼,我還要把你的耳朵,鼻子,眼睛和手腳四肢,一樣一樣全割下來呢,而且不讓你斷氣,你信不信?」
荷花忙道:「信!信!信!」
頑童說道:「既然相信,可願意照我的話做?」
荷花道:「你要我做什麼?」
頑童道:「這個姓霍的被你詭計暗算,現在蛇毒已經發作,眼看快死了。我要你用嘴替他將蛇毒吸出來。」
荷花惶然道:「可是,那樣一來,我自己豈不是會中毒嗎?」
頑童道:「只要你不把汙血吞進肚子裡,就算中毒,也不會致命,如果你不幹,現在就得死。」
荷花望望霍宇寰,又望望臉側的匕首,遲疑難決。
那頑童沉聲道:「你若以為我不會真殺你,那你就想錯了。」刀鋒輕輕一轉,已在她鬢角耳旁割破一道血槽。
荷花痛得尖叫起來,急忙道:「好!好!我照你的話做就是了。」
頑童冷哼道:「不怕你不答應。」說著,用力一推,將荷花掀跪在地上。
霍宇寰的左臂已經變成紫黑色,比平時幾乎腫了一倍。
這隻手曾牽著她渡過窮山惡水,曾經替她梳過辮子,曾經拍著她哄她入睡,再為她加被子禦寒……
這是何等慈祥、何等親切的一條手臂,而今卻被她害成如此模樣了。
荷花戰戰兢兢捧著這隻手,一時百感叢生,愧怍交集,不由悲從中來。
那頑童在後面重重踢了她一腳,催促道:「別假惺惺了,快一些!」
荷花含著眼淚,順從地低下了頭……
一口口腥臭的汙血,由她嘴邊流到地上,一串串酸楚的淚珠,卻由頰上滾到嘴邊。
不知吸吮了多少汙血,也不知流了多少眼淚。
她不停地吮吸,不停地流淚,嘴已酸了,淚也流盡了,到後來,她已分不清吸的霍宇寰的汙血還是自己的淚水,反正血與淚滋味都是鹹鹹的,帶點兒苦。
忽然,崗下有了腳步聲。
那頑童一躍而起,低喝道:「你還邀約了什麼幫手?快說!」
荷花只顧吸血,沒有回答。
那頑童又道:「我在問你話,你聽見沒有?」
荷花仍然沒有響應,因為她正感到腦中暈眩,耳鳴眼花,既未聽見山腳下的腳步聲,也沒聽清。那頑童在說些什麼。
腳步聲漸漸近了,而且步履紛紛,不止一二人。
那頑童大怒,上前一把抓住她的頭髮,將她臉部揪了起來,叱道:「你還敢裝聾作啞……」
話才罵出一半,倏然頓住,原來荷花的臉已經腫起老高,嘴唇發黑,向外翻出,整個口腔與舌頭都腫了。
那頑童只得悻悻地鬆了手,身子一閃,躲進竹林裡。
他一走,荷花便癱跌地上,接著,暈了過去。
土崗下奔上來一大群男女,竟有十人之多。
最前面的是鐵蓮姑,後面緊跟著「巧手」韓文生、「黑龍」徐康、「靈舌」吳七郎、「鐵牛」袁大牛……以及旋風十八騎下幾名小兄弟。
此外,還有曹樸和孟宗玉也在人群之中。
大夥兒雖然風塵僕僕,卻掩不住內心的興奮,尤其鐵蓮姑除了興奮之外,更有幾分焦急和惶恐,她想得到,霍宇寰一定會為林雪貞負氣出走的事而責怪自己。
但寧可受責,也擋不住她對霍宇寰的關切,是以仍舊興沖沖搶在最前面,未到廟門,便迫不急待地叫道:「大哥!大哥!」
連叫幾聲,不聞回答。
鐵蓮姑急急奔進破廟,四下望了望,不禁詫道:「奇怪,怎麼沒有人呢?」
孟宗玉眼快,首先發現石階上的乾糧包,笑道:「東西既在,人一定也在附近。廟後有片竹林,霍大哥八成是帶荷花那孩子到林子裡去了。」
鐵蓮姑忙道:「我去尋他們。」
口裡說著,人已奔出後門。
韓文生看她奔出後,才向孟宗玉拱了拱手,低聲道:「等一會見到大哥,難免一場‘饑荒’,昨夜相托之事,還望老弟不要忘記!」
孟宗玉道:「小弟自會盡力……」
話還沒有說完,突聽從廟後傳來一聲驚呼。
韓文生變色道:「是蓮姑的聲音,咱們快去!」
大夥兒紛紛取出兵刃,趕到廟後,只見鐵蓮姑正緊抱著霍宇寰放聲大哭,林邊地上一片血汙……
這情景,分明霍宇寰已經慘遭不幸。大夥兒全都驚得呆住了。
幸虧孟宗玉比較冷靜,低聲道:「九姐姐先別傷心,且讓曹老爺子診斷一下,看還有沒有救治的希望。」
一言提醒夢中人。韓文生連忙撩衣跪倒,含淚道:「曹老爺子,你是醫中聖手,無論如何,求您務必要救救我大哥……」
曹樸忙道:「快別這麼說,只要力所之及,敢不盡心。請起來!請快起來!」
韓文生揮淚起身,立即吩咐屬下兄弟道:「大家散開戒備,嚴密防範外人接近,以免驚攏了曹老爺子。」
一聲令下,眾人刀劍出鞘,迅速環繞著林邊空地,布成防護陣勢。
曹樸面色凝重地走近鐵蓮姑,輕輕道:「姑娘,請容老朽略盡綿薄。」
鐵蓮姑緩緩放下霍宇寰,以手捂臉,悲不可抑。
曹樸先檢查了霍宇寰的左手傷處,又驗看眼臉,審辨脈息,然後也將荷花驗視了一遍。
看完之後,長長吁了一口氣。
韓文生忙問道:「怎麼樣?」
曹樸徐徐道:「諸位放心吧,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韓文生輕籲道:「那真是謝天謝地,天佑我旋風十八騎……」
鐵蓮姑抬頭道:「老爺子說我大哥還有救?」
曹樸道:「是的。」
鐵蓮姑立刻破涕,一把拉住曹樸的衣袖,道:「謝謝您,老爺子,您務必救好他,我終生不忘大恩……」
曹樸搖搖頭道:「救他的不是老朽,是荷花這孩子。」
鐵蓮姑道:「是她?」
曹樸道:「霍老弟被一種毒蛇噬傷,又未能及時截閉穴脈,,以致蛇毒蔓延,侵入內腑,本來是沒有救治的希望了,幸而這孩子不顧危險,冒死替他吮吸汙血,才使毒性減弱,保全了霍老弟的命。」
鐵蓮姑嘆道:「想不到這孩子小小年紀,居然如此有義氣,有膽識!」
她一直沒有注意荷花,如今她心有所感,仔細端詳之下,竟然對荷花越看越愛,越看越憐。
孟宗玉也感慨地道:「憑良心說,上次在同仁縣,我見這孩子和李順同行,後來又將石門鑰匙給了李順,對她的來歷,始終有些懷疑,現在看來,真是太多疑了。」
這時候,曹樸已取出解毒藥丸,分別給兩人各服了三粒,又將另外三粒,用清水化開,替霍宇寰敷好傷處。
不到盞茶工夫,兩人腹中開始「轆轆」作響。
曹樸道:「姑娘請帶著這孩子到竹林去,他們藥力即將發作,必須瀉盡餘毒,人才會清醒。」
鐵蓮姑連忙抱起荷花,進入竹林中。
林子裡,正有兩隻憤怒的眼睛在偷窺著,而且,一張扣上彈丸的小弓,也正在張弓待發。
那頑童實在氣極了,自己一番苦心無人知曉,反而使荷花備受讚揚,變成捨身救人的女英雄。
這股怨氣無處發洩,只有殺了荷花,才能出氣。
可是,他正準備要下手,突然臉上一紅,急急收了弓彈,掉頭退去。
為什麼又忽然改變了主意呢?
說來很好笑,原來他看見鐵蓮姑正在替荷花脫褲子……
名醫靈藥,果然不同凡俗。
當鐵蓮姑帶著荷花再回到林外,霍宇寰也已經清醒了。
眾人相見,恍如隔世。
韓文生述說別後經過,就在霍宇寰和荷花離開同仁縣的當天,眾人亦隨後趕到,前後相差不過半日,卻不料其間竟發生如此驚險的變化。
霍宇寰毒傷初愈,神情仍顯得很萎頓,當他知道自己的性命,竟是荷花冒死挽救才得保全,不禁又激動起來,連連搖頭道:「孩子,你這是何苦呢!萬一救不了伯伯,豈不連你也完了?」
荷花低頭無語,也不知是難以作答,還是在內疚自責。
霍宇寰目光又移向鐵蓮姑臉上,濃眉微挑,似有怒色,緩緩道:「一個小孩子猶有捨己救人的胸襟,大人卻反而氣度狹窄,不能容人,自己不覺得慚愧嗎?」
這話分明是說林雪貞負氣出走的事,鐵蓮姑頓時滿臉通紅,也低下頭去。
韓文生連忙說道,「大哥,這事也不能全怪九妹……」
霍宇寰沒等他說完,便冷冷截口道:「當然不能全怪她,你們這些做兄長的,也沒有盡到督導的責任,我和老三不在,你們就肆無忌憚,為所欲為了。」
韓文生碰了個釘子,不敢再說,再次偷偷向孟宗玉施眼色。
孟宗玉想勸解,又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咳了一聲,——道:「霍大哥,請容我說句公道話,其實,諸位兄長待咱們師兄妹絲毫沒有見外,這件事的起因,的確是師妹自己不對……」
霍宇寰擺手道:「這不是誰對誰不對的問題,常言道:長幼有序,主客有別。咱們立身江湖,替天行道,最重要的是知禮,辨義,然後才能談到養廉,明恥。如果連禮義都可不顧,豈不真成了聚眾凌寡,仗勢欺人的盜匪了嗎?」
孟宗玉惶然道:「霍大哥這麼說,我和師妹如何能安。」
霍宇寰道:「我說的是咱們旋風十八騎立世的根本,並非只是對待你和林姑娘,對任何人都應該一樣。想不到我多年的苦苦的勉勸,竟是如此白費,未免太令我寒心了。」
鐵蓮姑突然跪下,哭道:「大哥,是我錯了,我是個庸俗的女人,辜負了大哥的苦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