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事情的演變,卻又一次大出意料之外……
林雪貞飛快地衝到床前,刀鋒一沉,架在曹樂山脖子上,回頭喝道「你們再敢走近一步,我就先把他的腦袋瓜兒切下來,不信就試試看。」
駝子李七和迎春連忙停步,不敢再迫近。
床上的曹樂山竟然也沒有絲毫反抗。
荷花也愣住了,暗忖:莫非床上會是個假人?
但她隨即又否定了自己的揣測,因為曹樂山正惶然望著林雪貞的刀鋒,眉須俱動,滿臉驚怖之色,分明是活人,一點也不假。
同時,迎春也情急地哀求道:「姑娘,求你高抬貴手,老夫子是有病的人,受不了驚嚇。」
林雪貞冷笑道:「受不了驚嚇,就乖乖地聽話,否則,可別怪我心狠手辣。」
迎春忙道:「只要姑娘不傷老夫子,咱們情願聽姑娘的吩咐。」
林雪貞道:「那就好,你們先退到房門口去,不許靠近,我得先查驗一下,看他是不是真正的曹樂山?」
迎春和駝子李七不敢違拗,如命退到門口。
林雪貞將刀鋒略鬆了些,喝道:「姓曹的,把手伸出來,讓我看看你的手傷治好了沒有?」
曹樂山嘴唇蠕動,——道:「我……我……」
林雪貞道:「你以為逃出老鴉嶺,就能躲過劫數了嗎?這叫做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今天終於還是落在姑娘手中了。」
迎春介面道:「姑娘請相信我,老夫子久病不起,決不是你要找的人……」
林雪貞叱道:「你少岔嘴,是不是我自有方法驗證,不會冤枉他,也不會放過他。」
又對曹樂山喝道:「叫你把手伸出來,你聽見了沒有?」
曹樂山遲疑著道:「這位姑娘是誰?老朽與你無怨無仇,你何苦要如此逼迫一個風燭殘年的老病人……」
林雪貞怒道:「別嚕嗦,快把手伸出來。」
曹樂山支吾道:「老朽病弱畏風,不便掀動被褥,請姑娘多原諒……」
林雪貞厲聲道:「你連火燒都不怕,還怕什麼風!」
突然抓住被角,用力一掀。
被褥揭開,迎春等三人都不由驚撥出聲。
只見曹樂山兩隻手上全纏著厚厚的布條,分明受傷猶未痊癒。
林雪貞緩緩舉起鋼刀,冷哂道:「姓曹的,你還有什麼話說?」
迎春叫道:「林姑娘,你不能殺他──」
林雪貞道:「為什麼?
迎春道:「老爺子雙手受傷,掌骨盡碎,這一輩子已經無法再跟人動手,姑娘殺一個失去反抗能力的老人,豈不被人恥笑?」
林雪貞嗤道:「是嗎?就算他掌骨盡碎,今後不能再仗以為惡,可惜已往的血腥惡事卻做得太多了,像這種罪該萬死的東西,一刀殺了,還算便宜了他哩。」說著,舉刀砍落。
曹樂山臉上竟毫無懼色,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林雪貞沉聲叱道:「你笑什麼?」
曹樂山冷笑道:「要殺就殺,何必多問?」
林雪貞道:「我偏要先問清楚再殺你,你若敢不老實回答,我就把你一刀一刀凌遲碎割,叫你多受些活罪。」
曹樂山道:「我只笑自己時運不濟,一著失算,遺恨終生。」
林雪貞道:「你這一生作惡多端,早已死有餘辜,難道你還捨不得死?」
曹樂山道:「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只是有一樁心願未了,叫人死不瞑目。」
林雪貞道:「你還有什麼心願,不妨說出來聽聽?」
曹樂山忽然嘆了一口氣,說道:「唉!不說也罷。」
林雪貞道:「說說有什麼關係?只要不是違情悖理的事,或許姑娘我一時發了善心,等你死後,會去替你作個了結也不一定哩。」
曹樂山搖搖頭,道:「我這心願,不是別人可以代了的。」
林雪貞好奇地道:「敢情還是什麼大事情?」
曹樂山苦笑了一聲,緩緩道:「雖然說不上是件大事,卻是我多年來的希望,說句不怕見笑的話,我平生自負頗高,從未把天下武林名家放在眼中,只有一個人是例外,也可以說,在曹某眼中,那人才是唯一勁敵……」
林雪貞道:「誰?」
曹樂山沒有直接回答,卻繼續說道:「多年來,我就盼望有朝一日,能見見那人的廬山真面目,跟他面對面較量一次勝負。如今我雙掌殘廢,較量勝負的心願,當然是永遠無法實現了,而有生之年,竟不能一見他的面貌,更令人心有不甘,死難瞑目。」
林雪貞道:「那個人是你的仇家,還是你的朋友?」
曹樂山道:「敵友之別,本無定論。表面上,我和他是勢不兩立的仇敵,其實內心又何嘗不英雄惜英雄,自然也可算是朋友。」
林雪貞笑了笑,道:「我知道你說的是誰了,那人一定就是我們的霍大哥霍宇寰,對不對?」
曹樂山默然不語,既未承認,也沒有否認。
林雪貞又道:「原來你是因為嫉妒他的名氣,企圖嫁禍陷害於他,你這種卑鄙無恥的行徑,還配自許為英雄嗎?」
曹樂山突然大聲道:「如果曹某不是誤中詭計,廢了雙掌,霍宇寰未必便能勝我,終有一天,我會比他的名氣更大!」
林雪貞撇撇嘴角,道:「可惜你已經落在我的手中,我只要一刀砍下,你這位英雄就要變成狗熊了。」
曹樂山大笑道:「英雄難免刀下死,曹某如今正是求之不得。來!來!來!快些動手吧,只是,在你提著曹某的首級去向霍宇寰報功的時候,別忘了替我轉告他一句話……」
林雪貞道:「什麼話?」
曹樂山道:「煩你告訴他:曹某雖敗,卻不是敗在他姓霍的手中,他雖然僥倖獲勝,只不過仰仗婦人之力而已。哈!哈哈……」
林雪貞聽了這話,心裡一動,忽然收回了繡鸞刀,駢指疾落,點閉了曹樂山的雙肩穴道。
曹樂山愕然道:「這是幹什麼?」
林雪貞道:「你想死,我倒不想殺你了。」
曹樂山道:「你準備將我怎麼樣?」
林雪貞道:「我要押著你回去見霍大哥,先讓你了卻心願,然後當眾揭穿你冒名行兇的真像,替霍大哥洗刷聲譽清白,同時,也讓大家知道,你是被我一個人活捉生擒的,從此我也可以揚名露臉,這是三全其美之事,何樂而不為?」
曹樂山怔了半晌,不覺長嘆一聲,道:「想不到我曹樂山一世英雄,如今竟落得被一個黃毛丫頭擺佈。」
林雪貞並不生氣,回頭對迎春喝道:「你去僱一輛馬車,要寬大些的,多備馬匹替換,咱們要連夜趕路。」
迎春望望曹樂山,遲疑著道:「請問姑娘……要帶咱們去什麼地方……」
林雪貞道:「你只管去僱車,不必多問。」
迎春應了一聲:「是!」轉身欲行。
「慢著!」林雪貞忽又喚住道:「我要警告你,如果你出去想邀約幫手,攪什麼花樣,我會隨時砍下姓曹的腦袋!」
迎春垂手道:「婢子不敢。」
林雪貞道:「不敢就好!你別以為我是嚇唬人,我可是說得出做得到,哼,看看這張桌子!」
話落,刀光疾閃,小几一隻角,已被砍落在地上。
迎春囁嚅地道:「姑娘好快的刀怯。」
林雪貞揚眉笑道:「你知道便好,快些去!」
荷花突然說道:「林阿姨,我去替你僱車好不好?」
她一直冷眼旁觀,沒有開過口,心裡卻十分明白,以林雪貞的武功,絕不可能如此輕易制住曹樂山,適才種種經過,未免太離奇了。
曹樂山的手傷,最多再有三數天即可痊癒,即使手部受傷,一身武功猶未失去,何況,床榻前就設有機關陷阱,要擒林雪貞,實在易如反掌,他為什麼要偽作受制?為什麼假稱掌骨已碎,武功盡失?
這顯然是故意佈置的圈套,必然包藏著禍心,卻苦於無法向林雪貞吐露示意,聽說要僱車,便連忙自動請求,想討這份差使。
外出僱車是藉口,只盼能脫身趕去將軍府後花園,及時將霍宇寰營救出來。
不料林雪貞卻搖搖頭,道:「小孩子辦事不牢靠,還是迎春去吧!快去快回,咱們立即要動身上路。」
迎春一面應話,一面向荷花狠狠瞪了一眼,沉聲道:「你給我老實一些,小孩子不懂事,少岔嘴,少惹林姑娘生氣。」
荷花一番苦心,未能如願,只好低頭不再言語了。
迎春去未多久,回來稟報道:「車輛已經談妥,但車店掌櫃一定要問明路程遠近,才肯發車。」
林雪貞道:「你告訴他,就在山西境內,路上趕緊些,不用十天就到了。」
迎春道:「車店掌櫃還問,是走官道,還是要經過山區?」
林雪貞道:「由蘭州出發,自然是走官道方便,進入山西境內以後,可能要入山。」
迎春又道:「用雙套篷車,另外再備兩匹馬替換,不知夠不夠……」
林雪貞揮手道:「夠了!夠了!叫他們趕快發車過來,不要盡顧嚕嗦了。」
接著,又叮嚀道:「車駛到後面巷子裡等候,不準停放前門,更要交待車店的人,不能洩漏咱們的行蹤去向,如果風聲傳出去,我只唯你是問。」
她自以為這番處置,很夠精明周到,荷花卻替她暗暗著急──什麼車店?什麼掌櫃?不過是迎春和刀疤熊三在串演雙簧,哄著林雪貞團團轉罷了!
過了一會,迎春回報車輛已經到了,就停在後巷裡。
林雪貞叫迎春摻扶著曹樂山,自己提刀押解,一行五人,轉出後門。
巷子裡停放著一輛雙套篷車,另有兩匹馬系在車後,車把式已經坐在轅頭位子上,果然不出所料,正是刀疤熊三。
車廂內有四個座位,擠一擠勉強可坐五個人。
林雪貞押著曹樂山首先上車,佔了後排兩個座位。
荷花趁機道:「裡面太擠了,我去跟車把式一起坐吧。」
迎春道:「你跟我坐一起,李七爺是男人,擠在車廂裡不方便,讓他跟車把式一起坐去。」
林雪貞卻搖手道:「不行,李七的模樣特別,容易被人認出來,必須留在車廂裡,暫時讓荷花坐在外面,等出城以後,再掉換座位。」
這一次,林雪貞總算是無意中幫了荷花大忙。
馬車駛出後巷,向西一轉,繞過同仁堂前街,直趨靜安門,途中正好要經過三福客棧。
荷花偷偷將蠟丸取出捏在手中,目光灼灼搜視著街邊行人,希望發現一張與旋風十八騎有關的熟面孔,好把訊息傳送出去。
可是,街上行人往來如鯽,卻沒有一個認識的,更別提與旋風十八騎有關係的了。
眼看前面就是三福客棧了,門前站著兩名待客的夥計,只是沒有秦仲在內。
荷花緊緊捏著蠟丸,手心已滲出冷汗,心裡「撲通」亂跳,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如果看不見秦仲,是否也將蠟丸擲給那兩個不認識的陌生夥計?
他們跟旋風十八騎有沒有關係?拾到蠟丸,會不會發現裡面的機關圖?
即使發現,會不會想到去將軍府救人……
正在猶疑,馬車已經馳到了三福客棧門前。
荷花情急智生,突然叫道:「不對呀!快些停車!」
刀疤熊三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連忙一緊馬韁,停了下來。
荷花道:「咱們走錯路啦!去山西應該走東關大街,怎麼走到西關來了……」
她故意嚷得很大聲,一則欲引起客棧中人的注意,希望秦仲能聞聲走出來,二則想趁馬車停頓時,尋覓機會,將蠟丸脫手。
叫聲果然引起客棧中人注意,可是,大家只用好奇的眼光望著她,並沒有人出面搭訕。
店前雖有許多人,卻就是不見秦仲在內。
林雪貞從車窗裡探出頭來,她問道:「為什麼停車不走了?」
荷花道:「林阿姨,咱們的方向走錯啦!」
林雪貞揮手道:「沒有錯,繼續向前走!沒有我的吩咐,不準停車。」
馬車再度駛動,漸漸遠離了三福客棧,那粒藏圖蠟丸,竟始終沒有脫手的機會。
途中,刀疤熊三低聲責備道:「荷花,你最好安分一些,不許破壞了老爺子的計劃。」
荷花委屈地道:「我沒有不安份嘛,我只是擔心,老爺子落在她的手中,必須設法救他老人家脫身……」
刀疤熊三低喝道:「你不懂,老爺子是故意使用苦肉計,目的正是要姓林的丫頭帶咱們到秘谷去。」
荷花道:「真的嗎?」
刀疤熊三道:「噓!小聲點,這是機密,你千萬要假作不知道,如果洩露了風聲,當心剝了你的皮!」
荷花故作鬆了一口氣,道:「你們怎麼不早些告訴我,害我一個人心裡著急。」
她故作輕鬆是假,著急倒是真的,果然不出她的預料,林雪貞中計了。
秘谷是旋風十八騎的根本重地,據說,霍宇寰淪為盜匪,全為了養活谷中數百名孤兒,那些孩子就是霍宇寰一生心血灌溉的苗圃,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秘谷若有變故,霍宇寰投鼠忌器,怎敢再與曹樂山敵對?
荷花越想越驚,表面上卻裝著關切地問道:「聽說秘谷是旋風十八騎的巢穴,防備一定十分嚴密,現在老爺子被她制住,咱們的人已經離城分散,就算到了秘谷,又如何能夠得手呢?」
刀疤熊三輕笑道:「這些不用你擔心,只要找到秘谷地點,咱們隨時可以把姓林的丫頭擒住,然後把她作人質,不怕旋風十八騎不就範。」
荷花又道:「萬一碰上霍宇寰,老爺子的手傷未愈。咱們幾個人只怕不是對手吧?」
刀疤熊三道:「霍宇寰和旋風十八騎中重要人物,都被困在將軍府後園水池底下了,老爺子的手傷,再有三數天就可痊癒,咱們在路上的這幾天,老爺子正好休養手傷等抵達秘谷時,老爺子的手傷也就痊癒了,縱然霍宇寰脫身趕回去,也不必畏懼了。」
說著話,馬車已到靜安門下。
刀疤熊三又低聲叮囑道:「等一會出了城,你和李七爺掉換座位,千萬記住少開口,路上要儘量裝作恭敬的模樣,對那姓林的丫頭要多多討好,使她高興,一切都得照迎春的眼色行事,記住了嗎?」
荷花點頭道:「記住了!」
話剛說完,忽然眼中一亮,遠遠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從城樓上走下來……
靜安門在蘭州城西南方,並非通衢大道,是以城樓頗為簡陋,平時被乞丐佔據,充作棲身之處,亦無人過問。
那人從城樓裡出來,身上衣著卻不像乞丐,手中捧著一個木盆,沿女牆而下,看樣子,是準備出城去護城河裡取水的。
荷花一眼就認出他竟是「泥丸神童」董香兒。
見到董香兒,不由就聯想到羅永湘,據荷花所知,董香兒曾經替羅永湘入同仁堂盜藥,又替他去白龍廟送信,雖未跟霍宇寰見面,分明是旋風十八騎的朋友。
這真是千載難逢的良機,若能將蠟丸交給董香兒,豈不和交給羅永湘一樣嗎?
馬車駛近城門,董香兒也正好從女牆走下來,荷花心裡暗喜,急忙又將蠟丸藏在掌心……
可是,偏偏就在這良機一瞬即逝的-那,董香兒忽然發現腳上鞋帶鬆了,竟放下木盆,蹲在路邊系起鞋帶來。
他低著頭,專心地繫著鞋帶,馬車由身邊經過,也沒有抬起頭來看一看。
荷花心急如焚,礙於刀疤熊三在側,又不敢出聲呼喚,眼看機會又將錯過,連忙重重咳嗽一聲。
但董香兒只顧低頭繫帶子,並沒有注意到。
荷花實在急了,只得「呸」地一口痰,向他吐去。
總算老天爺幫忙,那口痰,不偏不歪,恰好吐在董香兒頸脖子上。
董香兒伸手一摸,摸了一手又粘又滑的口痰,不禁勃然大怒,跳起來罵道:「他媽的──」
粗話才罵出一半,突然一怔住了口。
荷花連連拱手陪笑道:「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實在對不起,對不起……」
馬車一驚而過,駛出了城門。
那粒蠟丸,卻已經投進木盆中。
董香兒目送馬車去遠,仍然站在路邊發呆,不住用手搔著頭皮,喃喃自語道:「奇怪,這丫頭不就是荷花嗎?難道她竟從白龍廟逃脫了?」
一面說著,一面從木盆中取起那粒蠟丸,反覆細看,又湊在鼻子上聞了聞。
蠟皮是半透明的,裡面絲絹也是白色,看來就像一隻湯糰,只缺少米粉氣味。
董香兒滿心狐疑,就把蠟丸揣進懷裡,繫好鞋帶,仍舊捧著木盆去護城河中取了一盆水,然後回到城樓上。
城樓內無桌無椅,只在壁角陰暗處,有一張簡陋的木榻,上面鋪著草蓆,卻收拾得頗乾淨。
草蓆上,盤膝跌坐著一個人,儒生打扮,身上衣衫半卸半掩,露出左邊肩膀,手臂短了半截,肘部纏著布條,布上滲出殷紅的血漬。
敢情此人一條左臂業已齊肘而斷,傷勢猶未痊癒。
董香兒放下水盆,興奮地道:「羅三叔,你說奇怪不奇怪,剛才我在城下遇見一個人……」
榻上那人漫聲應道:「遇見了誰?」
董香兒道:「看模樣,好象是荷花。」
「荷花?」那人正低頭調息,似乎被這名字引起了興趣,緩緩抬起頭來,問道:「就是那做奸細的女娃兒嗎?」
他這一抬頭,面貌展現,原來竟是霍宇寰苦尋不見的「百變書生」羅永湘。
董香兒道:「那丫頭坐在一輛馬車上,我本來沒有注意,可是,車子從我身邊經過時,她卻故意吐了我一口痰,又偷偷丟下一顆藥丸,不知是什麼意思?」
羅永湘詫道:「車上還有誰?霍大哥是否也在車上?」
董香兒搖頭道:「沒有看見霍大俠,但那輛車後準備了替換的馬匹,行色匆忙,好象要長途趕路的樣子。」
羅永湘皺了皺眉道:「把那藥丸給我看看。」
董香兒取出蠟丸,交給了羅永湘,一面說道:「我看過了,這東西沒有一點藥味,裡面不知道是什麼,羅三叔你可要當心些,說不定是毒藥……」
羅永湘沒有開口,只將蠟丸略一番視,便捏碎了外層蠟皮,抖出絲絹。
兩人看了絲絹上的機關圖,都不禁怔住了。
原來荷花識字不多,圖上雖有各種機關樞紐記號,卻沒有註明詳細位置,只在絹角畫著一座石牌坊,上面寫了個「石」字。
董香兒不解,道:「這是畫的什麼地方?圖上這些記號,又代表什麼意義呢?」
羅永湘神色凝重地道:「荷花既用蠟皮封圖,如此慎重,其中必然含有很深的用意,由此推斷,這也一定是一幅關係重大的秘圖。」
董香兒道:「她明明是曹樂山手下的奸細,為什麼會把這東西交給咱們呢?」
羅永湘點點頭,道:「不錯,這一點更令人難以猜透。我想,她一定還有要緊的話,準備當面說明,可惜限於當時情勢,無法跟你交談。」
頓了頓,忽然問道:「那車子已經走了多久?還來得及追趕嗎?」
董香兒道:「走了雖然不太久,徙步只怕趕不上了,除非能有一匹馬……」
剛說到「馬」字,就聽見馬蹄聲音。
馬蹄聲由遠而近,兩騎健馬旋風似的捲到,筆直馳上了城頭。
馬背上跳下來兩個人,一是「竹杖翁」董勳,另一個年輕漢子,卻是莊德祥。
莊德祥一見羅永湘,立刻跪倒,揉著眼睛道:「三當家,原來你躲在這兒,可憐大當家尋得你好苦……」
羅永湘鼻子一陣酸,眼淚也險些奪眶而出,連忙摻扶道,「別行大禮,快站起來好說話。」
莊德祥發現了他左臂已斷,大驚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是誰下的毒手?」
羅永湘搖頭苦笑道:「說來話長。你先告訴我,大當家和兄弟們都好麼?」
莊德祥道:「小的正為這件事來見三當家,白龍廟出事了……」
羅永湘變色道:「出了什麼事?」
莊德祥道:「大當家和兄弟們自從昨夜入城,到現在還沒回去,小的奉命留守,看顧荷花,不想卻中了她的詭計……」
接著,便把經過情形,大略說了一遍。
羅永湘駭然道:「這麼說,大哥一定失陷在同仁堂了,咱們得趕快去接應才行。」
竹杖翁道:「老朽已經去過,同仁堂早已人去屋空,霍大俠根本不在那裡,連曹樂山全家也不見了蹤影。」
羅永湘道:「曹樂山不在,猶可說是已經潛逃,霍大哥帶領著十多位兄弟,怎會在蘭州城內失去下落?」
竹杖翁道:「還有更奇怪的事,據老朽在城中打聽,有人竟看見十輛同樣形狀的馬車,同時由同仁堂藥鋪附近駛出,分別從十處城門離去,每輛車上,都有一個病重老頭,模樣都跟曹樂山非常相似。」
董香兒介面道:「剛才我也看見一輛馬車由這兒出城,車上坐著荷花。」
竹杖翁嘆了一口氣,道:「今天發生的事,件件撲朔迷離,真把人攪胡塗了!」
羅永湘面色凝重地道:「目前情況的確很費揣測,霍大哥他們在城中神秘失蹤,曹樂山卻又故佈疑陣倉皇脫逃,再加上荷花這幅秘圖……」
說到這裡,將絲絹遞給竹杖翁,問道:「老前輩,你可曾見過蘭州城裡,有跟圖中所繪牌坊相似的地方?」
竹杖翁端詳了一陣,搖頭道:「這座石牌坊,好象曾在什麼地方見過,只是一時卻記不起來了,最好能找一個本地人來問問。」
羅永湘便吩咐莊德樣道:「你快去三福客棧把秦仲找來,就說我有話要問他。」
莊德祥答應一聲,上馬而去。
羅永湘仍不放心,又對董香兒道:「這裡還有一匹馬,請老弟辛苦一趟,立刻去追那輛馬車。」
董香兒道:「追到了是否就把它截回來?」
羅永湘道:「不!只要暗中尾隨著他們,設法探出車上是些什麼人?要往何處去?一獲確訊,就請儘快回來告訴我,千萬別被他們發覺,更不能鹵莽動手。切記!切記!」
董香兒點頭答應,也匆匆縱馬而去。
羅永湘遣走了兩人,仍然無法定下心來,掙扎著又想起身下榻。
竹杖翁卻把他按住,勸道:「你臂傷還沒有好,不可親自勞動,有什麼事,讓我去替你辦吧!」
羅永湘嘆道:「我只是擔心霍大哥他們……十幾個人怎會在一夜之間,突然都失去了蹤影?」
竹杖翁沉吟道:「以霍大俠的武功,應該不致發生什麼意外。怕只怕他不知道曹樂山有一柄上古神劍,在大意輕敵之下,也難免會被那廝所乘。」
羅永湘黯然道:「我放心不下的,正是這一點。前天夜晚,我初到蘭州,也是一時大意,貿然進入同仁堂踩探,不慎中劍斷去一條左臂,但願霍大哥不是重蹈覆轍才好。」
竹杖翁道:「提起這件事,我又要怪你了,你既已吃過虧,就該早些跟霍大俠見面,以免他再上當,為什麼這兩天卻總是躲著他呢?」
羅永湘道:「唉!老前輩不知道我那大哥的脾氣,他是個重義輕生的人,對兄弟們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若見我斷了一條手臂,必然急怒攻心,馬上去尋曹樂山拼命,人在氣憤激動之下,往往不能冷靜應付強敵,如果因此受到分毫損傷,豈不是反害了他?」
竹杖翁感慨地道:「這種顧慮雖然也有道理,可是,他對結義之情既如此深重,一定急於想知道你的安危下落,心涉旁鶩,又怎能冷靜……」
正說著,蹄聲入耳,莊德祥氣急敗壞地奔進來。
羅永湘見只有他一個人,心裡頓生不祥之感,忙問道:「秦仲怎麼了?」
莊德祥喘息著道:「他不在客棧裡,據店裡的人說,昨天深夜,有人去客棧把他叫出去了,直到現在還沒有回店。」
羅永湘急道:「昨夜什麼時候離開的?」
莊德樣道:「大概是午夜以後。」
羅永湘又問:「那約他外出的人,是什麼模樣?可曾有人看見?」
莊德祥道:「因為是深夜,誰也沒有留意,小的問過好幾個夥計,都說沒有看見。」
羅永湘駭然變色道:「這樣說來,一定是出事了。」
竹杖翁道:「那姓秦的是什麼人?」
羅永湘道:「他是咱們旋風十八騎在蘭州城中佈置的暗樁,現在也突然失蹤,可見,昨夜必有變故。」
竹杖翁道:「變故已經發生了,就用不著驚慌失措,以我推測,那人既能深夜邀約秦忡一同外出,想必與秦仲是很熟稔的朋友,或許就是霍大俠或旋風十八騎屬下弟兄。所以,秦仲的失蹤,可能跟霍大俠的失蹤是同一件事,並沒示有特別意義。」
羅永湘道:「但計算時間,大哥失蹤已有七八個時辰,他們究竟到什麼地方去了呢?活生生十幾個人,難道就這樣平空消失了麼?」
竹杖翁道:「你先不要性急,只管在這兒安心養傷,我和這位莊老弟去城中分頭打聽一下,我相信總有蛛絲馬跡可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