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才依戀的沉下山頭,雲霞立時佈滿天際,就踏著這片冬日黃昏的雲霞,雲天嶽一行近兩百多人走下了五臺山另一面的山坡而到達了林木蕭條的山麓。
現在,橫擺在眾人面前的是一道不算太高的山嶺,只要翻上嶺頭,他們就可以比在山腰時更清楚的看到欲達的目的地——「雁家十八堡」了。
心中好像都在這麼想著,雖然,明知道看得再清楚,不經過一番拚搏也無法到達那裡,但眾人卻仍然不能自主的想把那個往日瞭如指掌的地方再看明白些。
「萬里雲煙」石天松是第一個奔上嶺頂,但很意外的,他的目光竟沒有向前看,卻是看著腳下的坡地。
「風雷神」腳下最慢,眼看著眾人都快上去了,忍不住大叫道:「喂,石小子,你腿快,下來拉俺一把怎麼樣?」
好似根本就沒聽到「風雷神」的話,「萬里雲煙」雙目依舊凝視著眼前。
這時雲天嶽,「七海飛鵬」、「奪命三劍」,「天香公主」等人也都先後登上了嶺頂,「風雷神」見狀更急,大叫道:「喂,石小子,你……」
「風雷神」的話還沒說完,突聽嶺上一個憤怒的聲音厲喝:「嶽天峰,你……你,看看這片景象,你……你有何感覺?你根本就……就不算雁堡的人。」
話聲一落,接著是一片附和的責怪與怒罵聲。
跌跌爬爬的搶上了峰頂,「風雷神」本想埋怨「萬里雲煙」幾句,但一見眼前的景象,一雙銅鈴眼整個直了,張著大嘴只剩下喘氣的份了。
在這片向陽背風的坡地上,男女老幼集結了近百人,年輕力壯的,沒有一個不帶傷的,而每個人所帶的傷,都足能使他們失去照顧自己的能力……
每個人身上單薄的衣服,都無法在這嚴寒冬天保住自己的體溫。
無助的守著遍體鱗傷的傷者,忘卻了一旁連哭叫能力都失去了的孩童們,似乎,也忘記了自身的寒冷,雖然,那一張張青紫的臉,黑紫的唇,都使人無法相信他們會忘記冷的侵襲,不過,這卻是以常態衡量,而非死亡邊緣。
天邊的晚霞依然那麼豔麗,它正罩著人間多少歡愉,但,這幅飢寒交迫的地獄圖,也正在它籠罩之下。
激動的顫抖著嘴唇,良久良久,「七海飛鵬」才漫無目的的說出一句無頭無腦的話,道:「是他們?」
「你問我?你……你,你怎不問問你自己,我,我真想說是你。」
目注著面前這個顫抖而激動的老人,「七海飛鵬」嶽天峰沉重的道:「是我,老丈,的確應該說是我,如果,如果,我在這裡,雖然,這條命將離開人間,但最起碼不會連累這許多無辜。」
隨著他緩慢自語似的話聲,那張泛白的清癯的臉上掛上了兩顆淚珠,這該是英雄淚。
老者臉上激動的神色漸漸被慚愧代替了,沉長而緩慢的嘆息了一聲,道:「我,我不該說這些,我忘了,也糊塗了。」
吃力的搖搖頭,轉過身去,一步一步吃力的向人群走去。
星目中駭然的寒芒在閃耀著,有多少次,他啟開了朱唇想下令攻下去,但是,他卻忍下了。
解下外衣,急上兩步,雲天嶽替老人披在身上。
止住腳步,轉過身來,老人用朦朧的目光盯視了這個俊美的少年良久,才道:「你是誰?」
俊臉上毫無表情,雲天嶽淡淡的道:「如果我能替你們收回家園,老丈會知道我是誰?如果不幸我失敗了,老丈又何必記一個已不在人間的人的名字呢?」
昏花的老眼中閃過一絲復仇與希望的光輝,但只一閃便消失了,老者懷疑的道:「你?收回雁堡?」
沉長的笑了笑,雲天嶽依然平靜的道:「是我!」
加重了語氣,老者道:「你要去跟強盜講理?」
掃了天邊雲霞一眼,雲天嶽道:「雁堡他們是怎麼拿去的,我就怎麼拿回來,老丈,現在你不會相信。」
老者再看看雲天嶽,搖搖頭,道:「年輕人,你長得很俊美,也很嬌貴,老漢真奇怪你雙親怎麼放心讓你出來走這條險路,孩子,你心腸很好,聽老漢的話,回去吧?這裡的事,你管不了的,唉!」
阻住老者解衣服的手,雲天嶽道:「老丈,你穿著它。」
話,說得很緩慢,-卻有一種鎮懾人的力量,使老者抬起的手不由自主的又放了下去。
星目轉註著遙遠的雁堡,雲天嶽深沉的道:「是的,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眾人見雲天嶽解衣,好像突然間發現了,一條能消失心中激動情緒的路,紛紛解衣贈與那群寒冷中的人,剎時間,由原先那種愁雲慘霧的景象一變成為雪中送炭的感人畫面。
緩慢走到雲天嶽身側,「邪劍」易見心笑道:「娃娃,老夫只有身上這一件衣服,要不要脫?」
星目依舊凝視著遠處的雁堡,雲天嶽淡漠的道:「雲某真叫你脫,你能脫嗎?」
「邪劍」易見心笑道:「要是不能我會問你嗎?」
倏然扭過頭來,雲天嶽怔怔的望著「邪劍」道:「你的話使雲某有點不大敢相信。」
邪劍笑道:「你仍在懷疑?」
雲天嶽鄭重的道:「就是無法懷疑,昕以雲某才有些不大敢相信。」
「邪劍」易見心笑了笑,道:「娃兒,老夫一直世間不會有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想不到,嘿嘿,也有。」話落動手解上衣。
雲天嶽並沒有阻止他,但卻盯著他的臉,道:「尊駕此舉決非為了使雲某感到意外而作的。」
「邪劍」心頭一動,但卻未形之於色,笑道:「那麼是為什麼了?」
雲天嶽凝重的道:「尊駕不願意聽那兩個字。」
「邪劍」笑容一收,道:「老夫此刻倒想聽聽。」
雲天嶽簡捷的道:「同情。」
老臉突然一變,「邪劍」易見心大聲道:「老夫要是說你猜錯了,你一定失望。」
淡淡的笑了笑,雲天嶽道:「尊駕如果真說了這句話,雲某將再度感到意外,但是,你沒那麼說,你我彼此都知道,誰也不必怕誰會失望。」
嘴唇啟動了一陣,「邪劍」陰冷的哼了一聲,道:「娃兒,咱們的時間快到了,這回,你又得意了一次,但這並不是好預兆。」話落大步向人群走去。
「邪劍」一走,打著赤膊的「風雷神」與「萬里雲煙」就迫不及待的搶到雲天嶽身前,拉開大嗓門,「風雷神」大聲道:「幫主,現在咱們可以走了吧?」
知道他指的是什麼,雲天嶽卻故意問道:「走到那裡去。」
「風雷神」一嚷,眾人也都圍了上來,個個都解下了長衣,但都沒有一絲寒意。
「萬里雲煙」大聲道:「當然是到雁堡去宰那批王八羔子啊!」
雲天嶽冷靜的道:「現在?」
「風雷神」急叫道:「俺直恨不得現在已到了那裡,這裡的景象你沒看到嗎?咱們還等什麼?」
這一群都是些血性漢子,「風雷神」這麼一嚷,立時就此起彼落的附和道:「對,現在還等什麼?」
「等什麼,走啊!」
…………
「七海飛鵬」臉色一沉,冷喝道:「你們聽誰的?」
嘈雜混亂的人聲立時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卻都不約而同的集中在雲天嶽的俊臉上。
環掃了眾人一週,雲天嶽對嶽天峰道:「你以為呢?」
「七海飛鵬」嶽天峰恭身道:「本座也以為沒有什麼好等的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們這是做給我們看的。」
點點頭,雲天嶽深深的吸口了冷氣,沉聲道:「你猜他們做這些的時候怎麼想?」
「七海飛鵬」嶽天峰心頭一震,身不由己的退了一步,恭身道:「本座失察了。」
「風雷神」根本就不懂失查了什麼,仍然嚷道:「咱們管那些王八羔子想什麼?宰了他們再說。」
「神狐」聞言忙沉聲喝道:「風雷神,你少說兩句行不行?」
環眼一白,風雷神道:「噢,就只許你說啊?」
「萬里雲煙」已看出雲天嶽臉上神色不對,輕輕扯了「風雷神」一把。
轉臉向著石天松,「風雷神」道:「怎麼?你想道歉啊?」
「萬里雲煙」一楞,道:「道什麼歉?」
「風雷神」也跟著一愣,道:「怎麼?方才俺叫了你半天你沒答應,你不覺得抱歉啊?」
「萬里雲煙」臉色一整,道:「別扯淡了,你也不看看小幫主的臉色,咱們腦袋都欠靈光,再說下去準碰一鼻子灰,別再嚷嚷了。」
「風雷神」聞言望了雲天嶽一眼,立時嚇得一伸舌頭,望著「萬里雲煙」道:「石小子,咱們現在誰也不欠誰的了。」
看看周圍眾人,雲天嶽沉聲道:「他們這麼做的目的,正如各位所想的,要叫我們不等什麼?因此,今夜他們正以全付精神等著我們。」
「三劍奪命」應天星,道:「啟稟幫主,咱們今夜可是要先在此休息一夜?」
雲天嶽點點頭,道:「部份人或許不累,但這幾天的山路卻有些人的確已疲備了。」
「三劍奪命」聞言忙恭身,道:「謝幫主開導,本座全明白了。」
看看天色,「七海飛鵬」道:「稟幫主,入夜可要起火?」
「風雷神」忍不住又插口道:「點起火來,豈不被他們知道咱們在這裡休息了?」
雲天嶽笑了笑,輕向神狐道:「延齡,你以為呢?」
「神狐」恭身道:「起火他們會知道我們已到了,但卻會令他們不敢相信我們真會在這裡休息。」
雲天嶽輕向「七海飛鵬」等人問道:「各位以為呢?」
除了「萬里雲煙」與「風雷神」依舊沒弄明白道理之外,眾人同聲道:「賀兄之計最妙。」
一見眾人都說妙,「風雷神」忙扯一扯石天松,兩人同聲叫道:「妙啊,妙。」
兩人楞頭楞腦的這麼一喊,眾人忍不住都笑出聲來,兩人反被弄得滿頭霧水,「萬里雲煙」一碰「風雷神」,道:「準是又不妙了。」
「風雷神」也鄭重的道:「他們變得可真快啊!主意都在肚子裡變呢?」
等眾人笑聲住了,雲天嶽道:「現在就砍柴生火,今夜大家都要好好的休息一夜,明天,就是咱們索債的時候了。」
在一聲高昂的呼喝聲中,眾人散了開去,砍樹劈柴,不大工夫,便把火點著了。
冬天的夜,來臨得很快,入夜,本來更冷,但此地此時即充滿了溫暖,幫眾把帶著的乾糧分散,各自吃飽了,又用自己隨身的刀傷藥替那些帶傷的壯漢治傷,氣氛十分融洽。
這些,使雲天嶽想起了過去,也想到未來,過去的,海恨山仇,未來的,則是一條誰也無法預測的艱險崎嶇的道路。
眼前,嘈亂的入聲使他思緒更加混亂,他,覺得自己需要冷靜一下,於是,他站了起來,悄悄的離開了眾人。
眾人都在忙著,就連「天香公主」也忙於安頓那些年輕婦女,是以,雲天嶽離開,他們都沒有注意到,唯一的例外是「邪劍」,他與雲天嶽一樣,在人們忙碌的圈子之外。
離開火與人群,雲天嶽心緒立時平靜了不少,信步躍下一處兩丈來深的斷崖,再飛身躍上一塊八尺多高的青石,才想坐下來,突見前面約五丈左右處的亂石中人影一閃,心頭不由一動,而沒坐下來。
那影子速度極為輕巧快捷,但云天嶽仍能看出那是個身著紅衣的年輕少女。
並沒有撲過去,他相信,如果對方是有意引誘他,必會重現一次。
果然不出雲天嶽預料,那紅衣少女又從消失的方向飛躍起來在一塊石頭上一停,立時又消失於亂石中。
雲天嶽心頭一震,脫口自語道:「鳳姬!」
幾乎想也沒想,雲天岳飛身躍落紅衣少女現身的石尖上,足尖不過才沾著青石,身後已傳來,一聲輕微的破風響聲。
以雲天嶽的功力,躲開並無困難,但他卻沒有躲,因為,他聽出那不是暗器。
一個硬硬的東西抵住了背心,接著,一個嬌脆悅耳,但卻十分冰冷的聲音,道:「你是雲天嶽吧?」
聲音一入耳中,雲天嶽才知道她不是「鳳姬」,微微一怔,淡淡的道:「姑娘,你猜對了。」
紅衣少女的聲音冷冷的道:「你可知道本姑娘為什麼要這麼對待你嗎?」
仍然十分平靜的,雲天嶽道:「你我之間必有什麼深仇大恨。」
背後紅衣少女冷冷的道:「你說對了一部份,還有一部份你沒有說對。」
雲天嶽淡淡的笑了笑,道:「雲某對姑娘曾有過活命之恩。」
雲天嶽覺察到背心上的東西微微振動了一下,他想,紅衣少女臉上的表情一定十分複雜。
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紅衣少女才道:「那你知道我是誰了?」
雲天嶽平淡的道:「假使雲某方才眼睛不花的話,姑娘該是‘碧瑤宮’二少主之一的靈燕。」
背後紅衣少女道:「那你知道我的來意了?」
雲天嶽淡淡的道:「但姑娘的舉動卻使雲某覺得意外。」
紅衣少女語氣突然一變,冷冷的道:「你一定以為本姑娘是來感謝你吧?」
雲天嶽淡淡一笑,道:「感謝倒不必,雲某以為姑娘一定會問令姊現在何處,但是……」
雲天嶽話未說完,紅衣少女突然搶口道:「你說她現在在那裡?」
雲天嶽聞言心頭一動,笑道:「姑娘好像知道似的。」
紅衣少女冷酷的道:「那你該不會怨我恩將仇報吧?」
心頭突然一震,雲天嶽脫口道:「你見過‘八荒神龍’萬世豪了?」
紅衣少女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當時他可是唯一的在場之人?」
雲天嶽道:「不只他。」
紅衣少女道:「還有金劍府的?」
雲天嶽點點頭,道:「不錯,這也是萬世豪告訴你的吧?」
紅衣少女冷聲道:「不錯,都是萬前輩告訴我的,但是,這些你自己都已證實了。」
雲天嶽淡淡的笑了笑,道:「他一定也告訴了你令姊的下落。」
紅衣少女冷冷的道:「本姑娘也想再由你口中證實一遍。」
雲天嶽笑了笑,道:「雲某的答案一定與他不一樣。」
紅衣少女冷冷的道:「你怕死?」
吃吃的笑了一聲,雲天嶽道:「死是人生最後歸宿,早去晚去只是時間上的差別而巳,怕有何益。」
紅衣少女冷聲追問道:「那你怎麼不敢直說?」
雲天嶽淡淡的道:「姑娘既已相信了他的答案,雲某再說什麼姑娘也不會相信,除非雲某能拿出事實來,是嗎?」
紅衣少女冷嗤一聲,道:「雲天嶽,你很會說話,家姊之所以會把一顆芳心全交給你,可能就是由於你太會說話的緣故吧?」
雲天嶽聞言一楞,突然大笑道:「哈哈……姑娘,這也是他告訴你的吧?」
背上一緊,雲天嶽覺到一個冰冷的尖刃已抵在背心肉上,紅衣少女冷冷的道:「姓雲的,回想起來,你一定很得意吧?」
「得意?」雲天嶽冷笑了一聲,道:「得意的自有人在,在雲某覺得可笑的是,處處雲某都慢他一步,姑娘,你下手吧!雲某既救了你就不會再毀了你。」
紅衣少女冷嘲似的嗤笑了一聲,道:「毀了我?雲天嶽,在這個時候與場合中你說這句話不覺得過份了點嗎?」
淡淡的笑了笑,雲天嶽道:「姑娘,雲某一生不說沒有把握的話。」
陰冷的哼了一聲,紅衣少女道:「雲天嶽,你這份臨危的鎮定本領的確令人心寒,但是,對我靈燕,只怕難生效果。」
雲天嶽淡然一笑,道:「姑娘,你的自制本領也同樣的讓雲某心折,在你自認為的深仇大恨不共戴天的仇人當前之際,你能如此鎮定,的確也不容易。」
冷冷的,靈燕道:「雲天嶽,你現在說什麼也沒有用了,本姑娘之所以久久不下手的目的,乃是因為你對本姑娘曾有過救命之恩,本姑娘想給你有個死前悔過的機會,以便到地府少受點折磨。」
聞言輕笑了一聲,雲天嶽道:「姑娘,雲某不知道你要叫我懺悔什麼?」
靈燕冷聲道:「你該懺侮的事可能太多,但本姑娘想叫你懺悔些什麼,相信你心中一定明白。」
落漠的笑了笑,雲天嶽道:「在當今這個世間,只有人欠雲家的,雲家卻不欠任何人的,就連姑娘你也不例外。」
靈燕冷笑道:「你這是討情?」
落漠的態度突然一變,雲天嶽冷冷的道:「雲某尚有太多事未做,姑娘,你下手吧,不過,雲某把話說在前面,你放不下我。」
靈燕冷笑道:「那你何以遲遲不動?」
雲天嶽冷冷的道:「雲某不願落個逃遁之名。」
靈燕冷澀的道:「這麼說你是等我下手了?」
雲天嶽冷笑一聲,道:「這是今晚姑娘你唯一猜對的一樁事。」
冷冰冰的哼了一聲,靈燕沒有再接下去,顯然,她是準備下手了。
就在這時,原先雲天嶽立身的青石上突然響起一個雄渾震耳的聲音笑道:「嘿嘿,丫頭,你與雲娃兒有同樣的毛病,嘴裡吐出來的話能凍碎了人的心肝五臟,心底下,嘿嘿,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手別抖啊,你可是怕殺錯了人?」
雲天嶽沒有回頭,他聽得出來人就是「邪劍」易見心。
芳心一震,但卻沒有回頭,第一個錯覺,她認定了來人一定是救雲天嶽的,靈燕心思靈巧的一轉,暗自把心一橫,嬌叱道:「什麼人?」
「人」字出口,右手寒霜似的長劍已對準雲天嶽背心刺了出去。
在問人的時候突然下手,的確出人意料之外而使人無法防範,此女心思端的靈巧之極。
「邪劍」易見心固然想不到她會有這麼一著,就是雲天嶽,也沒料到她會在問話聲中猝然下手。
背心上一痛,幾乎想也沒想,雲天嶽身子倏然向前一傾,在「撕」的一聲輕響中,急如脫弦之箭般的直射了出去,行動之快,令人眼花。
但是,不管他行動多快,背上仍然多了一道近半尺長的血槽。
斗然一個大翻身,急如旋風般的從青石上飄了下來,「邪劍」精眸中寒芒如電般的逼視著「靈燕」她了半天,才道:「你……你,好個刁滑的丫頭。」
美目在他手中的古劍上打了個轉,「靈燕」芳心立時一沉暗忖道:「莫非是他?」
轉念間冷笑道:「你是誰?你,哼,你是邪劍我也不怕。」
「邪劍」好似已動了真怒,獰聲道:「丫頭,你怕也沒有用,老夫一生,最恨暗箭傷人的東西,今天算你倒霉,你撞在老夫手裡。」
一顆芳心雖然焦急萬分,但卻不敢形之於色,「靈燕」冷笑一聲,道:「我對付的是他,與你什麼關係?不要臉,哼!」
雖然在焦急中,臉上表情仍是那麼調皮而逗人喜愛。
「邪劍」冷聲道:「少廢話,老夫既然插上了手,就由不得你了。」話落猛上一步,就要動手。
淡淡的笑了一聲,雲天嶽道:「雲某先前已說過不毀她了。」
「邪劍」易見心聞言一楞,道:「怎麼?你也以為老夫不該管?」
仍然那麼淡漠的,雲天嶽道:「雲某確實這麼想。」
「邪劍」老臉一沉,冷聲道:「咱們誰聽誰的?」
冷漠的笑了笑,探手入懷,雲天嶽摸出了玉扇,淡淡的道:「誰也不必聽誰的?在勝負未分之前,誰也有可能聽誰的,在勝負分出之後。」
「邪劍」冷笑道:「老夫相信你背上的傷一定不輕。」
淡漠的,雲天嶽道:「此時血仍在流著。」聽那說話的口氣,好像傷並不在他身上似的。
「邪劍」老臉上的兇芒開始減褪了。
美目轉向雲天嶽落漠而毫無表情的俊臉上,靈燕開始迷惑自問道:「他,真的會殺我姊姊嗎?如果真如萬世豪所說的,他是個自狂自大,目空一切,唯我獨尊的人的話,我今晚的行動實在已超過‘八荒神龍’所說的我姊姊冒犯他的情形了,那他為什麼反而要維護我呢?如果說萬世豪所言有假,以他的身份,何至於對一個晚輩撒謊呢?這,這實在使人難以猜想。」
狠狠的,把劍塞回腰上,「邪劍」冷笑道:「為一個傷了你的人,雲天嶽,你可真勇敢。」
冷冷的笑了一聲,雲天嶽道:「尊駕今晚所說的話中,也以這一句最夠份量。」
話落也把玉扇揣入懷中,轉向「靈燕」道:「姑娘,你走吧!」
拋開心頭紊亂的思潮,「靈燕」盯著雲天嶽,道:「在你未說出家姊下落之前走嗎?」
冷漠的,雲天嶽斬釘斷鐵的道:「是的,姑娘。」
「靈燕」小瑤鼻一皺,哼了一聲,道:「我得聽你的?」
俊臉倏然一沉,雲天嶽冷冷的道:「姑娘,現在走,是你的明智之舉,否則,雲某雖然言過不殺你,姑娘,雲某可沒說過不傷你。」
「靈燕」心思靈巧,美眸一轉,暗忖道:「我用劍制住他都擺不倒他,此時他雖然受了傷,真動起手來,只怕我仍不是對手,還是不打的好,眼下毫無助手,吃眼前虧可划不來。」
心念電光石火般的一轉,冷哼一聲,道:「你現在受了傷,本姑娘就算勝了你也算不得真本事,今夜的事就此放過,我們後會有期。」話落嬌軀一扭就欲縱身。
驀地,崖上響起一個驚喜的聲音高叫道:「崖下的可是靈燕妹妹?」
雲天嶽聞言心頭一震,倏然抬頭向崖上一望,不由一愣,脫口自語道:「鳳姬!」
雲天嶽雖然吃驚不小,但還有人比他更吃驚。
猛然轉過嬌軀來,「靈燕」失魂落魄似的喃喃自語道:「姊姊?這是真的嗎?」
「鳳姬」這時已飛身撲了下來,在她身後緊跟著「天香公主」。
一雙玉手緊緊的抓在「靈燕」的香肩上,如同端詳小娃娃似的,「鳳姬」把這個妹妹端詳了好一陣子,才欣喜若狂的叫道:「妹妹,你怎麼會找到這裡來的?你一定知道是誰救了我們的吧?你可曾謝過他?」
怔怔的盯著「鳳姬」欣喜的粉臉兒,「靈燕」調皮而靈活的眸子中緩緩浮上了兩顆淚珠,木然的道:「我謝過他了。」
「鳳姬」嬌笑一聲,道:「妹妹,別哭,你一向不哭的啊!來,告訴姊姊,你是怎麼謝他的!別害羞,說啊!」
話是說得很輕鬆,但是,靈燕眸子中的淚珠卻沒有消失,相反的,一顆接一顆滾了下來,這,決不可能是害羞造成的結果,尤其,對這個調皮的姑娘。
看看手中的劍,那劍尖上,仍凝著血,那是她謝他的痕跡。
仍然木然的盯著「鳳姬」,「靈燕」生澀的笑了笑,道:「用劍與血。」
那粉臉上的神情不像玩笑,「鳳姬」粉臉一變,笑容因而凝結住,脫口道:「劍,與,血?」
慘淡的,「靈燕」道:「我的劍,他的血?」
「天香公主」與「鳳姬」同時回頭望了雲天嶽一眼,只見他此時正靠在一方青石上,俊臉微微有點蒼白。
兩人心頭同時一沉,「天香公主」轉身向雲天嶽走過去,「鳳姬」卻轉過瞼來迷茫的盯著「靈燕」茫然的道:「妹妹,你說的不像是玩笑話,為了什麼?」
低下頭去,「靈燕」道:「在問我為什麼之前,你為什麼不責備我?」
「鳳姬」凝重的道:「妹妹,我相信錯的決不在一方。」
自嘲似的笑了笑,但笑聲帶下來更多淚珠,「靈燕」以近乎尖叫的聲音道:「以偷襲的方式,我制住了他,再以同樣的方法,我想要他的命,但卻未如願以償,這些,全部只為了一句話,錯,是錯在雙方嗎?」
「鳳姬」眸子中神光一閃,急問道:「誰的一句話?」
「靈燕」漠然的道:「是誰的一句話此時還有其價值嗎?」
「鳳姬」鄭重的道:「有,的確有。」
「鳳姬」凝重的神態使「靈燕」充滿歉疚的芳心中再生出一絲彌補的希望,輕聲道:「八荒神龍!」
「鳳姬」粉臉一變,脫口道:「萬世豪那老賊!」
「鳳姬」對「八荒神龍」的稱呼使靈燕大感意外與驚訝,迷茫的望著「鳳姬」道:「姊姊,你怎麼這樣……」
重重的冷哼了一聲,「鳳姬」道:「妹妹,就只為了我們姊妹兩個,他使雲天嶽兩次掙扎於死亡線上,但是,人算不如天算,這兩次他不但全敗卻反而給雲天嶽增加了更多幫手,也使我們明瞭了自己的身世及當今武林動亂的根本原因。」
「靈燕」雖然聰明,但這種無頭無尾的話卻非聰明所能猜知本末,她茫然的道:「姊姊,你說的我一句也沒聽懂。」
「鳳姬」笑了笑,道:「妹妹,等一下我會全告訴你,現在,有一件事你必須馬上去做。」
「靈燕」道:「什麼事?」
向雲天嶽那邊呶呶嘴,「鳳姬」低聲道:「向他賠個不是。」
「靈燕」嬌靨一紅,低聲道:「我不!」
「鳳姬」正色道:「妹妹,這不是害羞時候,事情的本末輕重你一定知道,還要姊姊再說嗎?」
「靈燕」輕輕的道:「但是,我傷了他,萬一他不接受,那……」眼圈又紅了。
凝重的搖搖頭,「鳳姬」正色道:「妹妹,他不是那種量小的人,否則,他也不會舍珍藥給一個他未謀一面的人。」
猶疑了一下,「靈燕」低聲道:「他真不會不接受嗎?」
「鳳姬」肯定的道:「不會的,妹妹。」
好似下了很大的決心,「靈燕」又看了「鳳姬」一眼,毅然轉過身去,向雲天嶽走去。
這時,「天香公主」已在雲天嶽傷口上敷了藥包紮了起來,笑盈盈的望著走來的「靈燕」,粉臉上毫無怒意。
停身在雲天嶽身前四尺左右處,粉臉紅如晚霞,「靈燕」輕聲道:「雲公子,我……我……」
底下兩個字似乎有太大的重量,使她負擔不起來,而無法說出口來。
淡淡的笑了笑,雲天嶽道:「其實,你根本不用來。」
誤會了雲天嶽話中之意,「靈燕」眼圈一紅,低聲道:「我是真心來向你……」
一笑阻住了她要說出那兩個字,雲天嶽鄭重的道:「姑娘,如果你真說出那兩個字來,雲某就得為方才那句使你會錯意的話,重新把你說出的那兩個字再向你說一遍了。」
笑了,那笑,帶著少女的嬌羞,在這調皮的姑娘臉上,這表情極少出現。
垂著粉頸,她輕輕的道:「我身上帶有療傷藥。」
輕移蓮步走上來,「天香公主」拉起靈燕的玉手,輕聲道:「妹妹,他的傷已經包好了,並不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