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淨大師沉聲道:「小檀越很坦率,不過,老衲在臨行之前,仍要奉勸小檀越一句話:‘種何因,得何果’。」
以冷瘼的目光望著圓淨大師,童天罡沒有開口。
「水火神」雷開天忍不住開口道:「大和尚。你光叫別人不要傷害峨嵋弟子,貴寺對犯戒的弟子可曾一一處置過嗎?」
圓淨大師被這突然的一問,問住了。良久之後,才道:「雷施主莫非也贊同童天罡的說法?」
「水火神」雷開天想都沒想,脫口道:「我會同他採取同樣的步驟。不僅僅是贊同他的說法而已。」
圓淨大感困惑的道:「施主乃是久歷江湖的人,何以……?」
「水火神」雷開天道:「大和尚,你知道我與他之間的關係嗎?」
圓淨大師臉色微微一變。道:「老衲不知道。」
「水火神」雷開天道:「老夫稱他為令主。」
心頭著實震盪了一下,怔怔的凝視了雷開天一陣,然後沉重的喧了聲佛號之後,轉向峨嵋眾僧道:「我們回寺去。」
目注峨嵋眾僧離去之後,「火鳳凰」才對童天罡道:「我們先找個蔭涼地方休息一下吧?」
「神環飛虹」聞世雄道:「先休息一下也好,我們也得先計劃-下。
依我看,江萬里既然已經知道令主身受重傷,他決不可能放棄這個大好時機,因此,這段時間……」
「水火神」雷開天未等他把話說完,搶口道:「他一定會傾巢而出,找尋我們,對嗎?」
「神環飛虹」聞世雄道:「難道不對嗎?」
「水火神」雷開天笑道:「我沒說你想的不對呀,只是……」
聞世雄道:「只是什麼?」
雷開天道:「只是你不說我們也都是這麼想的。」
「神環飛虹」聞世雄笑道:「就是因為大家心裡都這麼想而不肯說出來,所以我才把他說出來,免得大家憋得難受呀!」
口口口口口口
峨嵋,金頂峰上的正殿。
普賢菩薩巨大的銅鑄金身莊嚴,肅穆的高踞於雄偉宏闊的高臺上,垂視著座下寬敞的殿堂。
它祥和、寧靜的目光,似想指引翻滾於在乾紅塵中的云云眾生歸於寂靜佛境,也似乎想看熄云云眾生心中騰擾的七情六慾烈。使其歸真見我,乃至無相無我。
然而,沉迷的眾生中,又有幾人能在它的指引下歸真,忘我呢?此時,峨嵋凡是能排得上輩份的弟子幾乎全都集中在此了。
他們身上雖然沒有帶武器,但由他們臉上的肅色神情即可知道他們的心念已達返了佛祖的清規戒律了。
供案右下角,圓淨大師盤膝垂目靜坐著,掌門人的權杖斜倚在他身後的供案前,正殿內共站了不下兩百個僧侶,卻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圓覺大師就是在這種場面下走進正殿的,他人剛踏進正殿,殿外的廣場上立刻出現數十位峨嵋高輩的弟子,封住了退路。
沒有回頭看一眼,圓覺大師平穩的走進殿內,然後跪地合什朝拜了普賢金身,起身轉向圓淨大師施禮道:「弟子見過掌門師兄。」
睜開眼表看了圓覺大師一眼。
圓淨大師冷漠的道:「圓覺,你是以什麼身份回來的?」
圓覺大師平和的道:「峨嵋弟子的身份。」
緩緩站起身來,圓淨臉色上顯露出掌門人的威嚴。
圓淨大師抓起權杖,道:「什麼心情?」
圓覺大師仍然平和的道:「葉落歸根。」
圓淨大師冷笑一聲道:「是‘江湖春水闊,歸夢故園中’的心情嗎?」
圓覺大師道:「弟子此刻雖無掌門師兄所說的那種倦後知返,了無牽掛的情懷,卻也不是因為江湖已無立足之地而回來的。」
圓淨大師冷冷的道:「圓覺,依你看,正殿今天召齊了峨嵋弟子。是不是迎接你回來的?」
看都沒向四周看一眼。
圓覺大師道:「不是。」
圓淨大師道:「那你猜他們是幹什麼來的。」
圓覺大師平和的道:「捉弟子來的。」
圓淨大師道:「現在才看出來?」
圓覺大師平和的笑笑道:「當弟子知會師兄要回來的時候、就料到必會有這種場面了。」
圓淨大師一怔,道:「你料到了峨嵋沒有人能製得住你了,對嗎?」
圓覺大師道:「我與掌門師兄的武功同屬峨嵋一派,即便是弟子僥倖能略勝師兄一籌,也敵不住本寺許多弟子。」
圓淨大師冷聲道:「這麼說。你是不怕死了?」
圓覺大師道:「蟻螻尚且貪生,弟子焉能不畏死?」
圓淨大師道,「那麼你是認定了峨嵋不曾殺你了?」
圓覺大師道:「弟子也沒有這個把握,弟子之所以敢回來,是因為我終於憬悟到自己是峨嵋弟子了,不管師兄與各位信與不信,我心中的想法確是如此。
因此,就本著這份覺悟,弟子認為,即便是死於金頂也不遺憾。」
圓淨大師冷聲道:「這是你心中的想法嗎?」
圓覺大師道:「是。」
圓淨大師沉聲道:「護法弟子何在?」
兩個高大魁梧的和尚應聲而出,分立於圓覺大師左右。
圓覺瞼上毫無表情。
圓淨大師冷聲道:「封住他的穴道。」
出乎意料之外的,圓覺大師竟然沒有作任何抗拒,任憑兩個護法僧人封了他的左右「肩井穴。」
圓淨大師冰冷的道:「推到捨身崖上去。」
圓覺大師瞼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任由兩個護法僧人推著走出殿外。
直等到圓覺大師被推出正殿之後。
圓淨大師才又沉聲道:「帶回來!」
重新回到正殿的圓覺大師瞼上並無驚悸之色,他似乎真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圓淨大師緊相著圓覺道:「你有什麼理由認為峨嵋可能不殺你?」
圓覺大師道:「因為弟子是為本門未來著想而回來的,並非為了自己。」
圓淨大師臉色立時一沉,冷聲道:「原先你對師叔不是也這麼說的嗎?」
圓覺大師道:「如果師兄一定要如此想,弟子沒有能力分辯。」
圓淨大師道:「你分辯我也不可能相信。」
圓覺大師道:「那弟子只有一個要求,師兄能不能答應我?」
圓淨大師道:「說說看!」
圓覺大師道:「弟子死後,不要把我的屍體推落捨身崖下。」
圓淨大師一怔,道:「為什麼?」
圓覺大師道:「這樣師兄也許會知道弟子回來的誠意。」
圓淨大師迷茫的道:「等你死了以後?」
圓覺大師點頭道:「是的,弟子死了以後。」
圓淨大師道:「為什麼要等你死了以後我才能知道你的誠意?」
圓覺大師道:「那時候我已不可能再爭名利了。因此,你就不必再擔心我是想利用本派的力量以求名利了。」
圓淨大師沉思片刻道:「你死了又怎麼能說呢?」
圓覺大師道:「我把我要說的全寫下來了。」
圓淨大師終於沉聲道:「那你就先說說你的誠意是真是假,你受本門門規的處置是不能免的。」
以圓覺大師這些年來在外的行為及他對峨嵋同門的殘害劣跡,接受門規處置的唯一可能便是死了。
圓覺大師臉色微變,脫口道:「師兄……」
圓淨大師冰冷的道:「你可以不說。」
圓覺大師爭辯道:「如果我說的事對本門有功……」
圓淨大師斬釘斷鐵的道:「對你而言,世上已經沒有可以折罪的事了。」
圓覺大師陷入了沉思中。
經過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圓淨大師重又開口道:「我說過,你可以不說什麼,我決不強迫你。」
長長的嘆了口氣。
圓覺大師望著圓淨大師苦笑一陣,道:「師兄,說實話,我太高估了自己的自信了,我以為你念在同門手足的情份上或許會放過我,不過,我並不怨你,因為這正是咱們佛門所常用來警戒世人的因果報應關係。」
話落略微一頓,接道:「今天,我既然以峨嵋弟子的身份再回到金頂正毆,我就該盡一份峨嵋弟子應盡的責任。」
峨嵋僧侶個個心中雖然都恨圓覺大師入骨。
但目睹他這種面向著死亡而仍能無動於衷的神色。
或多或少的對他這份勇氣產主了幾分敬意。
所謂從容赴死,畢竟不是一般人所敢於想像的。
望了正面普賢金身一眼。
圓覺大師沉沉的道:「自從江萬里崛起於川康地面,峨嵋已受了近三十年的屈辱了。」
眾僧近日才剛平靜下來的心情立時又起了漣漪。
圓淨大師沉聲道:「阿彌陀佛,佛門弟子,不爭名利。」
似乎沒有聽到圓淨大師的話,圓覺大師繼續道:「現在,正是峨嵋振義起敝的大好時機。」
圓淨大師臉色一沉,寒聲道:「押出去。」
圓覺大師大聲道:「師兄,如果你與本門弟子真有那份不再涉足紅塵的定力,又何必在乎我說什麼?
如果沒有,殺一個圓覺就能永絕此患嗎?」
圓淨大師心間一震,又沉聲道:「押回來,讓他說完。」
重新回到毆內,圓覺大師神色自若的繼續道:「江萬里的‘寒江門’在‘連心四嶽’,‘邪刀’及他那唯一能承繼大業的兒子江起峰相繼死後,心理上與實力上如今都處在最低潮。
這正是本門清除他這股‘邪惡’勢力的大好時機。
再說,童天罡在斷魂崖上身受重傷,如今尚在療傷期間、我們在消滅‘寒江門’之後,也正好一鼓作氣,連他與‘棲鳳宮’一起殘滅。」
圓淨冷眼望著圓覺大師沒有搭腔。
堵在門口的圓慈大師忍不住開口道:「清除‘寒江門’可以說是為了湔雪本門多年的恥辱。
除童天罡這批人又是為了什麼呢?是不是因為你真的參與殺他父親的行動了?」
圓覺大師轉向圓慈大師道:「不錯,殺他父親我確實有份,但我說除他,卻不是為了我怕他報復。」
圓慈大師道:「不怕他報復,是不是因為你有殺他的正當理由?」
圓覺大師坦然的道:「沒有講得出口的理由,我不怕他報復的原因是因為我已經沒有活下去的可能了。」
圓慈大師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圓淨大師冷聲道:「圓覺,你可知道本門弟子有五十多位是童天罡手下的雷開天救的嗎?」
圓覺大師點頭道:「我聽說過。」
圓淨大師冷聲道:「你怎麼想?」
圓覺大師道:「我只想到童天罡直到如今還沒有一個安身立命,可以供他發展壯大的地方。」
圓淨、圓慈聞言心頭同時一動,不約而同的望向對方。
圓覺大師接著道:「當年江萬里初入四川的時候也是如此。」
圓淨、圓慈仍然沒有開口,但由他們臉上凝重的神色可以看出圓覺的話在他倆心中,已經產生了相當大的力量。
圓覺大師繼續道:「童天罡是個年輕人,以他得天獨厚的武功,再加上雷開天、聞世雄、魯東嶽以及「火鳳凰」的忠誠效命,他已經有雄踞一方足夠的條件了。
師兄,名與利就連潛心理佛近四十年的我都無法勘破,像童天罡這麼一個少年得志的年輕人,他能勘得破嗎?
如果他無法勘破,還有什麼地方比川康的環境對他更有利的呢?」
的確,練武的人有幾個不想由雄踞一方進而威鎮四海的呢?圓覺大師這番分析,或許真的是誠心誠意的在為峨嵋設想。
圓覺大師接著又道:「當然,目前我們傾峨嵋之力去除童天罡,或許有些師出無名之嫌。
不過,此時不先下手,等童天罡真個壯大以後,對峨嵋的害處就不是十年二十年內所能忍得過去的了。」
圓慈大師望了圓淨大師一眼,然後轉向圓覺道:「如果本寺先保持現狀,江萬里自然會先設法消滅童天罡的。」
圓覺大師搖頭道:「那是不可能的,因為對江萬里底細瞭解最清楚的是我。在我沒有消除之前,江萬里不可能去對付童天罡。
一方面是童天罡目前的力量比我大,另一方面,我也不可能坐視他去殺童天罡。
如果我真的在暗中協助童天罡,則鹿死誰手。連江萬里自己也沒有把握。」
圓淨大師思考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之後,道:「你的話說完了嗎?」
圓覺大師點頭道;「說完了。」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圓淨大師臉上,因為,他再開口,很可能就是對圓覺大師最後的宣判了。
圓淨大師遲遲未能開口,很顯然的,他似乎不想殺圓覺。
圓慈大師與圓淨大師有相同的想法,他說話就沒有圓淨那麼多限制。
他望了圓淨大師一眼,然後緩慢的沉聲道:「掌門師兄,圓覺師兄雖然嚴重的違反了本門清規,罪無可赦。
但念在他尚知回頭,且本門近日來傷亡甚重,不宜多造血腥事件,是否可以網開一面,將他逐出本門,永不準再返師門。」
峨嵋眾僧心中雖然都恨圓覺,但圓覺大師所說的壯大峨嵋一派的方法卻也深深的引起他們的共鳴。
因此,對圓覺也多少產生了幾分同情。
所以,圓慈大師提出的處置之道大家也就覺得相當合適了。
圓淨大師的目光緩慢的掃視一週之後,心中也有了底,沉默片刻,終於點頭道:「也罷,就這麼辦吧?」
話落一頓,沉聲命令道:「解開他的穴道,讓他去吧!」
兩個護法僧解開圓覺大師的穴道之後。圓覺大師略微活動了一下,然後道:「我此刻離開峨嵋,恐怕也只有死路一條了,江萬里一定知道我到這裡來了。」
圓慈大師冷聲道:「離開本寺的路很多,他不一定截得住你。」
圓覺大師苦笑一聲道:「此處是‘寒江門’的地盤。
江萬里手下目前堪當大任者雖已為數有限,眼線卻不會減少,不管我走那條路,充其量也只能避得一時。」
圓淨大師冷聲道:「你如今已非峨嵋弟子,你避得過江萬里與否,與本寺無關。」
圓覺覺大師沉重的道:「我能不能在峨嵋待幾日?」
圓淨斬釘斷鐵般的道:「不能。」
圓覺大師道:「此刻天色已晚……」
圓淨大師沉聲道:「你此刻就得馬上離開。」
深深的吸了口氣。
圓覺大師自言自語的道:「雖然江萬里很可能在山下等著我,我仍然打算從正路下山。」
言罷見沒有人接腔,才又轉向圓淨大師道:「師兄,告辭了。」
圓淨大師冷冷的道:「請!」
在數百目光的注視下,圓覺大師參拜了普賢金身,出殿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