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的日子,一晃就過去了……
夜裡,慕天雕躺在床上,但是滿耳是竊竊私語,而談的仍是他,有的人說他透著奇怪,有的人說他鴻運齊天,也有人說他不識好歹,還有幾個不乾不淨的說他是為了看人家姑娘生得美,才捨命相送……
他氣閻地起床,悄悄走出棧房,天上繁星閃爍,街上一片寂靜。
他拖著自己瘦長的影子,從街心踱到街角。
他暗忖:「慕天雕,你真是一個冷血石心的人麼?你的赤子之心隨著那一把火——燒去你的家圜,你的一切已隨大火而去了嗎?」
他茫然爬上自己的車廂,懶散地靠在座椅上,緩緩閉上了眼。
驀然,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卻停在他的車旁,憑聽覺估計,至少有四五人。他隔著布廉,聽得一人道:「羅兄,華山的白元仲死得著實古怪。」
另一人道:「白元仲出道較早,江湖上萬兒雖大,卻未見盡得華山凌霜姥姥的真傳,小弟前年碰見過他一次。」
只聽另一人道:「聽說白元仲死狀似為上乘的先天氣功所傷,據小弟所知,自昔年塞北一役,武林各派精華無一生還之後,似乎再無人能有這等氣功。」
原先說話的人道:「以小弟愚見,殺白元仲者,不是少林傳人就是全真弟子,昔日天下擅此絕頂氣功者僅少林了一大師及全真白鶴道長二人而已。」
車廂中的慕天雕驀然吃了一驚,忖道:「師父他老人家正是道家全真,難道說就是——」
一人又道:「你們猜猜看,崆峒派會派那個弟子前來?」
一人道:「我猜必是‘神龍劍客’仇摩。」
另幾人也附合道:「仇摩下山出道不到三個月,卻連敗‘隴南天全教’四大堂主,只怕要算崆峒近十年來第一高徒了。」
先前答話的道:「據仇摩力挫‘天全教’白虎堂主的情形來看,仇某的劍術分明已達劍氣吞自如的地步,這個連小弟亦覺不如。」
另幾人笑道:「羅兄何必過謙,九華派‘火文劍’羅平的萬兒天下誰人不知?」
那人卻道:「只等崆峒仇摩一來,咱們就開始有動吧」
另一人道:「不是咱們誇口,就憑咱們四人再加上崆峒仇摩,那伏波堡就算是龍潭虎穴,好歹也叫它冰消瓦解。」
聽見「伏波堡」三字,慕天雕心中一震,身子一個不留神,發出了「支」一聲——
「誰?誰躲在裡面於」
心一橫,慕天雕索性拉開門幕走了出來,
只見車旁共四個漢子,四人緊緊盯著他,怔了一怔,忽然齊黴恍然笑還:「閣下想必是‘神龍劍客’仇兄了?哈哈,仇兄端的稱得上神龍見首不見尾,原來早在車中等咱們了,咱們還在等仇兄哩」
慕天雕不由大吃一驚,作聲不得,那四人中一個高個子已開口道:「在下點蒼徐非,這位是九華羅平——」
慕天雕瞧羅平年約二十上下,劍眉虎目,極是雄壯,羅平向他一揖,他一時不知怎麼好,只好也回了一揖。
點蒼徐非續指著左邊一個白衫少年道:「這位是呂梁‘散手書生’鍾國安——
鍾國安儒中青衫,長得俊逸瀟灑,對慕天雕一揖道:「仇兄英名久仰。」
慕天雕只得還了一揖。
徐非又指著右邊一個粗豪漢子道:「這位是雁蕩的‘鐵姣龍’米家祥,前天在皖南大顯身手,一空手敗了江南綠林總舵手,你們多親近——」
米家祥大笑道:「徐兄別往我臉上貼金,哈哈——」
慕天雕見這四人年紀輕輕,卻是個個太陽穴隆起,神光逼人,心想:「這幾個全是名門高弟,看來都是內外兼修的好手,不知——」
驀然「伏波堡」三字飄上了他的腦海,暗忖道:「他們既把我認作什麼仇摩,我就索性冒充一下,瞧他們去伏波堡幹什麼」
一念及此,他便插口道:「小弟路上來也聽到有人談起‘神拳金剛’被人擊斃的事,這一下子武林三英的其他兩個怕不會甘休。」
「鐵蛟龍」米家祥道:「白元仲我會過,這人仗著他師門威名,擠身武林三英之列,其實真功夫比三英中的老大,老二要差多了,這一下,只怕老大和老二說不得要設法查兇報仇了——」
點了點頭,慕天雕煞有介事的道:「伏波堡的姜百森堡主這人似乎有點——」
說到這兒故意頓住,等人家接下去說。
因為他只從姜婉的口中得知姜百森的姓名,其他一概不知。
果然,九華「火文劍」羅平介面道:「這傢伙的確有點深藏不露,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有多大功夫?」
徐非點頭道:「有的人說他功力卓絕,脾氣怪癖,也有人說他肯仗義疏財,暗中救助朋友,不過這人委實透著古怪。」
「散手書生」鍾國安道:「要不是為了那……有關咱們五派師門大事,咱們和姓姜的素不相識,也不去架這樑子了。」
慕天雕搶著應了聲:「是呀……」心中卻是猛然一震,鍾國安說的「那……」卻沒說清楚「那什麼」。
點蒼的徐非道:「咱們既已到齊,這就開始有動如何?」-
手書生道:「如此最好。」
慕天雕忙大聲道:「請羅兄發號施令——」
羅平正耍推讓,慕天雕又道:「羅兄不可推辭,瞧天都快亮了。別因此而耽誤了良機……」
這話原是羅平要說的,卻讓慕天雕搶著說了,羅平不禁啞然。
徐非也道:「就請羅兄分派一下,伏波堡高深莫測,倒是先計劃一下來得好些。」
羅平生性豪邁,笑道:「小弟有僭,好,咱們這就分派——」話落,從衣袖中掏出一張地圖來……
羅平指著地圖對大家解說一番,並分派好路徑,開始有動了。
幾個年輕高手展開輕功,足足奔了大半個時辰,地勢陡高,伏波堡已隱隱在望。
五條人影飛也似的騰躍在山石上,藉著巨巖掩蔽,一會兒就到了堡前。
黑夜中,伏波堡雄偉的建築物更顯得龐然可怕,眾人不約而同地突然止步。
羅平輕聲道:「這是正門,仇兄就從此入,咱們分散。」
話落,從懷中掏出五個煙火筒,交給大家道:「不管發現珍藏室沒有,一律到前庭會合,遭強敵遇險則放煙火——咱們走!」
慕天雕望著他們四人如四縷輕煙一般滾向左右而去,一時仰望著巍然的圍牆,不禁呆了一會。
驀然,一陣風從後面直襲過來,慕天雕雖然只與人交過一次手,但是十年來朝夕不斷的苦練,使他有異常的敏捷反應。
他身形向左一轉,看也不看地反手抓出。
隱約中看見一蒙面黑衣人,那人一翻腕,續擊下來,勁風之強,如刀如剪,他輕嘿一聲,掌中吐勁,啪的一掌,他身形微晃,那人卻借勢一個跟斗倒翻而出,剎時沒入了黑暗之中。
慕天雕一怔,發覺手中多了一團紙卷兒,他不解的攤開紙團,藉著星光一看,只見上面寫著歪斜的字:「切記」下面寫著——
「甲、雙手合攏。
乙、拇指一外一內。
丙、相互旋轉,雙掌互擊。
了、口答:‘在下插柳上山清,一外一內一條心,佔龍。」
慕天雕不禁看得莫名其妙,心想:「這是甚麼啊?難道那蒙面人把這給我,要我‘切記’?」
他反覆看了兩遍,仍是不得其解,抬頭一看,時辰不早,他把紙團兒往懷裡一塞,蛇有鶴步地潛到伏波堡圍牆邊。
他長吸了一口真氣,身形不疾不徐地緩緩升了起來,剛剛達到牆頂的高度,身形忽然一斜,貼著牆上的阻礙物翻入院內。
這手輕功說不上快,但是妙就妙在「不快」兩字,天下輕功莫不是講究輕靈快捷,但像這種輕功卻能一迷衣袂之聲都不發出,使人絕難發現,慕天雕的功力雖未臻爐火純青,但憑這手身法已足以傲視武林了。
只是,他自己仍不清楚,因為他到現在連師尊的姓名來歷都不,知道,自己更不知道自己所學的武功究竟有多高。
慕天雕悄悄繞過花叢,驀然,黑暗中人影一晃,一條黑影如鬼魅般一閃而出,慕天雕一驚,閃電收回了腳步。
那人手臂一動,一道光華盤繞一匝,原來那人是抱刀而立。
慕天雕收回跨出的右足,驀然大漢的刀子一振,沉喝道:「這位大哥——」
猛可一抬眼,慕天雕瞥見大漢滿臉緊張神色,耳邊卻聽那大漢接著道:「請問老大是上什麼路的?向外向內,有點無佔?」
怔了一怔,慕天雕暗忖道:「這兒的規律真多,嘿!瞧這傢伙的模樣,分明是盤我的切口,這如何是好——」
猛然一個念頭閃過,暗喜道:「原來如——此!」
當下雙手一合,拇指一外一內,相互一個旋轉,啪地輕脆互擊一掌,那大漢大刀一揚,慕天雕道:「在下插柳上山清,一外一內一條心,佔龍——」
大漢霍地收下大刀,恭聲介面道:「佔虎!」
微微一笑,慕天雕心中暗忖道:「嘿!這叫作千載難逢,看樣子混進去是再好也沒有了!」
思索一定,揮揮手,大踏步而去。
大漢見對方切口答得不錯,不再有疑心,反手收刀,又閃在大樹後。
慕天雕順著路徑走下去,前面黑黝黝一片,突然「嗤」的一聲微響,慕天雕內力深厚,入耳辨得那是夜有人衣袂破風聲。
心中一動,不再猶疑,閃身隱在一株大樹下。
果然不出所料,「呼」一聲,一條人影從左側竄了出來,四下張望了一下,略一停步,又如飛而去。
慕天雕等他去了五丈開外,一長身形,跟隨而去。
前面那人輕功相當了得,慕天雕幾次幾乎被他甩掉,連忙吸足真氣,穩穩盯住。一面奔跑,慕天雕心中一面忖道:「這傢伙鬼鬼祟祟,分明耍和伏波堡作對,但伏波堡這等森嚴的戒備,不知連絡暗號怎能入內?」
沉吟間,那人身形陡然一頓,閃身奔向左方,
慕天雕小心翼翼,趕忙跟著停下身來,潛有在一堆青草之後,藏好身形,撥開一線,向外窺探,卻見有四個漢子坐在不遠的一株樹下。
慕天雕內力深厚,黑夜中仍能辨物,只見剛才奔跑的人已來到三人之前,盤膝坐定,對左側一個背對自己的人擺擺手。
背對自己的漢子問道:「喂,老三,有什麼收穫?」
「大哥,這倒奇了——」
「什麼奇事?」
「南方的陳省三陳老大你認識吧?」
突然坐在右首一個年約四旬上下中年文土打扮的插口說道:「老三,你說是陳省三?」
老三頷首道:「可不正是他,二哥,你知道——」
驀然,那四人中一直尚未開口的中年劍士模樣的人猛可輕吼一聲,身形原式不動一亮自飄起五尺,一掠之下,輕喝道:「什麼人?」
暗伏著的慕天雕吃了一驚,他以為這傢伙發現了自己,便想後退。
驀然,劍士雙掌一分,一撤之下,四周樹葉一陣翻飛,原來這傢伙用的是柔勁,並沒有發出聲音。
勁風激盪處,黑暗中寂寂無聲,劍士身形一掠,始終仍是盤坐之式,在空中滴溜溜轉了一圈,又落回原處。
暗暗吃了一驚,慕天鵬忖道:「這個中年文士功夫章是如此高深?單看他這手‘八步趕蟾’,就可斷定他是崑崙高手——」
「老四,怎麼啦?」
「三哥,你來時,有沒有讓人綴上——」
「沒有啊!」
慕天雕心中暗笑:「方才我也分明聽到右方有聲輕響,老四好俊的身法,差點嚇我一跳,但仍沒什麼發現,什麼人右這等身法?」
他猜不著,森森樹林中,不只慕天雕一個,樹稍上還右一個人在竊聽著——
老三想了想,又道:「二哥,陳省三陳老大,哼哼,他不夠朋友,昨夜孤身只劍入堡,結果——」
性子甚是急躁,老大忙道:「怎麼?」
「直著進來,跛著出去。」
「啊……」
「不過這傢伙,總算他有種,臨有前尚獨劍挑伏波堡三道關卡,連那什麼金梭牟雲牟總管也給他毀啦」
「什麼話,姓陳的自今保管不會再在江湖出現了。」
驀然,劍士打扮的老四道:「三哥,真有你的,伏波堡這等戒備,你仍能進出自如,毫不受阻飛」
乾笑了聲,老三道:「說來慚愧,我今日是揀了一樁便宜!」
「什麼?」
陰陰的冷笑,老三道:「左堡三道卡子個個都給人吹了燈。」
不由打了個寒噤,慕天雕這一年來混跡車馬之間,江湖術語尚知三,所謂「吹了燈」便是挖眼珠的意思。
老三說三道卡子全被吹了燈,起碼也有十來個人慘遭此禍,這是誰下的毒手?
黑暗中,沉默了一陣,驀然老二的聲音響起道:「老三,陳省三是毀在什麼人手上?」
冷冷哼了一聲,老三道:「我是今早遇上陳老大,他吞吞吐吐不說,後來問急了,你知道,傷他的乃是——」
「誰?」
「一劍雙奪震神州喬汝安。」
黑暗中一陣暴響一,一條人影沖天而起,還沉聲嘿嘿長笑,含勁而發,聲震雲霄,
席地而坐的四人大吃一驚,四人都是江湖高手,呼的一齊立起身來,突然左側叢林中黑影一晃,一條人影如飛而去。
這一下更是倉促,急切問再也顧不得,嘩啦啦,但聞花樹枝葉一聲暴響,後起的人影竟自渺去。
四個兄弟面面相覷,他們可料不到這區區花叢四周竟還伏下二個高手,而自己四人一無所知,這個跟斗可栽慘了。
老四放開握劍的右手,長喟道:「伏波堡是臥虎藏龍之地,咱們認栽了。」話落當先走出叢林。
其餘三人不聲不響的跟著離去。
那第二條人影暴出,自然是慕天雕了。
慕天雕剛縱出叢木,一掠而出,卻見前方人影已渺。
猛吃一驚,慕天鵬暗忖道:「師父說我這式‘一瀉千里’身法雖然不求美妙,但速度卻奇快無比,可是那人影比我更快——」
別看他平日沉默寡言,這時卻是急如星火,一跺腳,身形真個有若一縷輕煙,疾奔而去。
「一劍雙奪震神州?剛才那四個崑崙的人只這麼說。」慕天雕再次詢問自己,他認定剛才那四人是崑崙高弟。
「啊!喬汝安?姓喬的是對的,怎麼——怎麼我那半截玉環上——玉環上刻的是喬汝明?」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慕天雕身形可不敢迷毫怠慢,他瞥見左側樹叢中人影一閃,趕緊一折身,硬生生向右移了數尺。
驀然間,但覺勁風之聲大作,距離甚近,已然及體。
慕天雕料不到對方身手如此,大吼一聲,左臂自肩猛可一塌,右臂一翻反手招出。
「呼」一聲銳響,這一下強撞強。硬對硬,慕天雕陡覺身形一震,盡力吸氣橫掠半尺,才站定下來。
倉促間,急忙偷眼瞧那偷襲者時,卻見那人輕嘯一聲,反身疾走。
慕天雕何等目力。一掃之下,斷定這人正是那一劍雙奪震神州喬汝安,吃了一驚。心中暗付道:「姓喬的好快的身法,一瞬間就隱在這樹叢中,難怪我沒有發現他的蹤跡——」
心中沉吟,口中卻叫道:「喂——」
話方出口,喬汝安身形卻迷毫不留,一掠而過。
慕天雕大急,猛吸一口真氣,雙足交相一剪,疾飛而過,呼呼兩響,一個疾挺,竟然落在喬汝安面前。
也似吃了一驚,喬汝安一頓足收下步來。
抱抱拳,慕天雕沉聲道:「請問閣不是姓喬嗎?」
怔了一怔,點點頭,喬汝安心中卻驚忖道:「少年好俊的功夫,不知他是友是敵。」吸口氣,平靜一下緊張的心,慕天雕又道:「閣下大名可否見告?」雙眉一挑,喬汝安冷冷的答道:「這位兄臺,你是存心盤審在下來的?」
搓搓手,搖搖頭,慕天雕道:「閣下不要誤會,小可——小可實有難言之隱——」冷然一笑,喬汝安沒好氣的道:「在下喬汝安!」慕天雕哦了一聲,開口又想問話——
似是甚為不耐,喬汝安疾聲道:「這位兄臺夜闖伏波堡有何重要事?喬某要務在身,閣下請吧,在下失陪——」
話落雙足一點,一縱掠過慕天雕,如飛而去。
怔了怔,慕天雕正想相攔,喬汝安已然遠去,情急中高喊道:「等一等!」喬汝安頭出不回,一溜煙飛過,剎時隱在重重黑暗中。
慕天雕身子方待縱起,又自廢然忖道、:「算啦,人家不願見我,唉!喬汝安,怎麼——怎麼只相差一字——」想著想著,不由伸手入懷,探出貼身放著的一枚玉環,在月光下細細檢視。
這玉環乃是半截,只有一個半圓,但質料高貴,古玉瑩瑩然,暗淡光滑,似有一層淡淡的光華包在其外,其上花紋斑然,入限便知並非凡品。
慕天雕仔細瞧著玉環中央刻著三字:喬汝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