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百森到底是一代宗師,風度甚佳,立刻命人本茶,半晌,才安置好大家在廳中。這廳子甚是寬廣,燈火輝煌,又過了半盞茶時分,戟斷骨寒掌毛一江尖聲叫道:「姜堡主好大的架子——」
此人生性如此,口舌過於尖刻。
微微笑了笑,姜百森道:「是姜某之過,姜某剛才急務纏身,累各位久等,請各位多包涵!」
此言一齣,毛一江也不好意思再說了。
眾豪暗暗敬佩姜百森的氣度,對於毛一江,大家生出極端厭惡的感覺。
又過了片刻,姜百森道:「諸位駕臨敝堡的目的,在下也有個耳聞,此事不必多說,不知各位右什麼意見?」
群豪都是一怔,他們不明白姜百森是什麼意思!
撞撞慕天雕,羅平低聲道:「姓姜的真是個人物,可不好惹!」
慕天雕點點頭。
大廳中驀然升起一陣吵雜,大家認為姜百森這句話交待得不清楚。
朗聲一笑,姜百森正待說話,再作交待——驀然廳外一陣微微騷動,兩個堡中壯了入廳報告道:「有兩個少年要見堡主——」姜百森目光如電,一瞥之下心中暗驚,那兩人好大氣派,昂頭走入,像識得姜百森,衝著他一揖,齊聲道:「姜堡主好!」
姜百森遙遙還了一揖,大廳之中立刻又是一陣騷動,大家齊聲叫道:「武林三英——」
吃了一驚,慕天雕暗暗忖道:「武林三英?是了!必是老大和老二。」
那兩個少年對四周的群豪似乎毫不在意,右首一個朗聲道:「姜堡主,咱們此來,是想見見令妹。」
心中一凜,姜百森微笑道:「曾老弟那裡話,夜半駕臨,還恕姜某有失迎迓」
發話的是三英之首「鐵筆秀士」曾綽。
心跳加速,血液沸騰,慕天雕暗忖道:「卻怎麼是好,白元仲是我所殺,不曉得他們知不知道?」
點點頭,曾綽沉吟一下又道:「白三弟白元仲的死,堡主是知道了——」他說到這裡故意一挫聲調。
「神拳金剛」白元仲的死訊,雖是早已傳遍,但這事重由三英之首親口提起,大家不由不是一陣喧譁。
慕天雕靜靜站立,極力保持內心平靜,雙拳緊捏——
姜百森點點頭,曾綽乾咳一聲。
身旁「追雲狒」何通宇沉聲介面說道:「殺死白三弟的,令妹必然知曉。」神色自若,微微一笑,姜百森道:「大概如此,舍妹理當見告。」
「咱們在這兒先謝謝堡主了。」
「不過——舍妹是否見告,在下卻不敢斷言——」
「堡主此話怎講?」
搖搖頭,姜百森心中忖道:「這兩人來意不善,哼,我豈是怕事之人!」忖罷,沉聲說道:「等會兩位便知。」
曾綽和何通宇互望一眼,姜百森倒滿不在乎的站在那邊。
他們三人的對話,清清楚楚的傳到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大家都料不到三英竟是來找伏波堡的碴。
心中悴悸直跳,慕天雕立下決定忖道:「假如這兩人想強賴姜堡主,我一定要出頭說明
驀然,廳外一聲暴吼,緊接著便是花木攀折之聲。
群豪一怔,只聽又是一聲暴吼,大家都感到一震,足見這發聲之人氣功高強,是以吼聲宏亮已極。
「咔喳!」是一株大樹被打折的聲音。
大家立刻想到這伏波堡中乃有鬼神莫測之機,聽聲晉必是什麼人被困在花木所佈的陣中,只從這兩聲暴吼,大家都驚疑什麼人有這等深厚的內力?
「呼呼……」暴聲連連傳來。
驀然臉色一變,姜百森朗聲道:「凌霜老前輩既來之則安之,何必尋花草樹木的晦氣呢?」
原來姜百森已在喝聲中認出來人是誰了!
一聲怒叱,一條人影從奇門陣法中躍將起來,竟然高達四丈,遠遠看去宛如凌空步虛,只見來人直執著一根長杖,如黎山老母自天而降,長杖一揮,那些花草樹木頓時滿天飛舞起來。
來人身形不落,長杖一壓,陡然又沖天而起,一連幾下,好好一座草木布成的陣勢,立時被擊得亂七八糟。
除了慕天雕外,旁的全是老江湖,每個人心中都暗道:「華山的‘步步高昇’,一隻聽得頭頂上「呼」的一聲,那人已飛身而入,眾人看得清楚,原來是一個白髮斑斑的老太婆。
面色雖然不悅,姜百森仍恭敬的道:「不知前輩駑臨,有失遠迎!」
好大的架子,老太婆冷笑一聲道:「有你這種英雄哥哥撐腰,自然不必理會咱們這種膿包師父了」
眾人都聽得莫名其妙,只有慕天雕知道這老太婆是指姜婉的事,他暗道:「原來姜婉的師父尋來了」
老太婆又道:「這也罷,誰叫咱們華山派自己不成呢?可是——嘿!姜堡主,你幹嘛要殺我徒兒?」
姜百森道:「舍妹私自放走‘崆峒’仇摩,的是有違師命,但在情理上說,前輩擅自拘禁仇摩,晚輩也不敢苟同——」
老太婆大怒道:「好,好,你這小子!」
姜百森又道:「再者,前輩指我姜百森殺害令徒,晚輩何德何能,豈敢捋武林三英之虎鬚?」他這話說得極有份量。
怔了一怔,老太婆一時說不出話來。
眾人見姜百森的妹妹既是老太婆的徒弟,那麼姜百森自是晚輩了,怎地言辭這等強硬?部不由暗暗稱奇。
老太婆急怒之下,終於大喝道:「姜百森,我限你立刻把婉兒送出來,由老身帶回山師規處置,哼,你這伏波堡在別人眼中自是龍潭虎穴,但在我老人家的眼下,哼哼,可是一文不值」
臉色漲紅,似乎怒極,姜百森向後面大聲道:「婉妹,你出來」
後面簾幕一開,姜婉低頭走了出來,她怯怯地站在姜百森後面,不敢抬頭。姜百森的雄偉身軀益發顯出姜婉的嬌小苗條。
這時,羅平、徐非、鍾國安、米家祥四人心中都在思索同一個問題——
「剛才姜百森說他妹子乃是因為擅自放走崆峒仇摩才得罪師門的,那麼現在仇摩(其實是慕天雕)和老太婆見了面,怎麼卻無動靜。」
他們不知道這個「仇摩」根本不是仇摩。
老太婆見姜百森叫姜婉出來,以為他已為自己的威勢所服,正待開口——
姜百森已道:「誰敢碰我妹子一下,就先吃我姜百森一掌」
他這句話一聲宏亮無比,直震得每個人耳鼓欲裂,大家心中暗暗道:「伏波堡主名不虛傳……」
老太婆一頓手中長杖,怒聲道:「好小子,你竟如此狂傲」那模樣直像是受氣得吃不消了,長杖一擺,陡然向姜婉抓去。
姜百森單掌一立,橫切而出,出手之快,令人感到一種不可捉摸的感覺,老太婆呼地收掌,切齒道:「小子你要犯上?」
濃眉一掀,姜百森道:「晚輩不敢!」
老太婆道:「那你就快滾開」
臉上肌肉抽搐著,姜百森像是痛苦不堪地進出這句話來:「凌霜前輩,你不要逼人太甚——」
「哼!今日就是宰了你,瞧姜文亙這老鬼會不會變鬼來找我?」
「家父……家父……」
崑崙四劍等人都知道「姜文亙」正是伏波堡主——姜百森的父親,他們都覺這老太婆與姜家有極大的牽連,但卻不明其詳。
於是周遭突然靜下來,只見凌霜姥姥斜舉長杖,緊緊盯視著姜百森,姜百森卻雙手沉重,雙腳不了不八,暗含子午——
正是一觸即發的當兒,驀然——
「喂,白元仲——是我殺的」慕天雕從人叢中走了出來,那句話的聲晉仍一字一字的飄在空中。
這一來,滿堂皆驚,然最驚的,莫過於姜婉了。
凌霜姥姥斜睨了慕天雕一眼,正待開口——驀然,一聲暴吼,兩條人影搶了進來,一個大鳴道:「那個狗廝害我兄弟——」另一個道:「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眾人一看,正是名滿天下的武林三英中的曾綽和何通宇。
慕天鴉置身在這許多天下一流身手的名家中,一股豪氣從中直升上來,他挺直了身軀,緩緩斜睨著武林二英。
低頭畏縮在哥哥身後的小姑娘姜婉,這時悄悄的抬起頭,那個「趕車的慕大哥」正凜然立在她眼前。
又一次小姑娘的芳心為那凜凜丈夫氣概深深地打動。
在這一剎那間,慕天雕像個頂天立地的巨人,站在地面前。
「鐵筆秀士」曾綽冷冷地打量了慕天雕兩眼,朝他襤褸的衣衫哼了一聲,一字一字地道:「你——憑你能殺了咱三弟?」
慕天雕還沒考慮到怎麼回答,狂傲的凌霜姥姥已大喝道:「你們讓開,這小子殺我徒弟的事要讓我老人家先解決。」
凌霜姥姥沉著臉,狠狠的問慕天雕:「你是什麼東西?」
慕天雕厭惡地翻翻眼,算是回答。
羅平茫然地問徐非及米家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是說仇摩兄從華山逃出的麼,怎麼凌霜姥姥不認識他了?」
想了一想,鍾國安忽自作聰明的道:「是了,仇兄神龍見首不見尾,久聞崆峒易容術天下無雙,只怕仇兄改了容貌……」
羅、徐等人恍然大悟,連連稱是。
凌霜姥姥見慕天雕完全不似武林中人,不由疑心大起,喝道:「你別想在我老人家面前弄玄虛,憑你這臭小子也能打——打敗我徒兒?」
心中極是厭惡這老太婆,什麼原因也說不上,慕天雕當下尖刻地道:「我也奇怪,怎麼搞的,堂堂華山高弟會三招兩式就喪命在臭小子手下?奇怪」他倒像是第三者的口吻評論一般,直氣得凌霜姥姥勃然大怒。
然而這幾句話也挑起了羅平等人的懷疑:「不對,白元仲若是被仇摩所殺,他已練成了‘先天氣功’不成……」
冷冷地哼了聲,凌霜姥姥怒道:「你倒說說看,怎麼三招兩式就殺了我徒兒,你……你……」她氣急之下,卻說不清楚。
冷冷的一笑,慕天雕道:「也沒什麼,我瞧他在路上發橫,一時瞧得不順眼,就把他給做了……」
此言一齣,武林三英的「鐵筆秀士」和「追雲狒」再也忍耐不住,齊聲大喝撲向慕天雕。
凌霜姥姥幾曾吃過這等狂言譏刺,當下也大喝一聲,一杖橫掃過來。
她的功夫何等了得,雖然後動,反而搶在曾、何之先。曾、何見她爭著動手,武林三英是何等威望,豈能再插入以三攻一?
凌霜姥姥大叱一聲,長杖宛如出洞蛟龍一般襲來,杖上所挾風聲,吹得全堂燭火欲滅,慕天雕卻氣定神閒的站在當地,襤褸衣衫都沒動一下。
姜百森可是暗暗心驚,忖道:「這老太婆好狠,竟想一杖擊斃此人,這少年如此託大必是不知厲害,我且——」
當下大喝一聲,雙掌拍出,一取凌霜,一推慕天雕,免得慕天雕被擊中要害。
果然不出姜百森所料,凌霜這一杖喚作「郎緩郎達」,乃是華山七十二路杖法中最陰毒的一招,但此時被姜百森先發制人,攻其所必備,凌霜姥姥怒叱一聲,後退了半步。
但是姜百森也是大吃一驚,原來他推慕天雕的一掌,卻如推入棉堆,被人一化而解,他險些踉艙前倒。
他不禁驚詫的注視慕天雕一眼,發覺這古怪少年也正看著他。
凌霜姥姥一頓長杖,恨恨道:「姜百森,你接我一杖」
退了一步,姜百森忽然軟言道:「晚輩豈是老前輩對手?」
凌霜怒道:「不有,難道你還想仗你過世老子的威風麼?」赫然變色,但姜百森仍退了一步。
凌霜姥姥一股怒氣全發洩在姜百森的身上,只見她長杖一掄一抖,化作一片烏光卷向姜百森。
姜百森身形一晃,如脫兔般閃躲開去。
凌霜姥姥又是一扭身,直劈下來,那龐大沉重的長杖在她手中輕靈如劍,而杖身所湧出的勁風,令丈外的人都感到如雙割面。
伏波堡主從不涉足江湖,令人有莫測高深之感,這時大家都摒住呼吸,瞧瞧姜百森究竟有多大能耐,連曾綽、何通宇都忘了找慕天雕尋仇。
姜百森一連閃了十招,凌霜姥姥的杖勢卻越來越凌厲,每一招都是極上乘的狠毒之作,姜百森登時陷入危境。
驀然,一聲大喝,一條人影如閃電般飛了下來。整個身形良杖影中撲去。
凌霜姥姥冷哼一聲,長杖一帶,眾人不覺驚撥出口,卻見那人影形如在無可逃敵之下,隨著杖風左右盤旋飄蕩,久久不落。
儘管眾人全是武林一等一角色,也不禁為這絕世身法驚呆了。
慕天雕看清來人,忍不住叫道:「喬汝安!」
眾人怔了一怔,幾乎同時喝出一聲:「一劍雙奪震神州!」
原來來人乃是和慕天雕對過一掌的一劍雙奪震神州喬汝安!凌霜姥姥驚怒之下,右手一帶長杖,左掌一掌推出。
喬汝安也一飄落地,右手反手拍出——
「砰」一聲,兩人一正一反地各擊一掌,竟分不出勝負,各屹立不動。
眾人這才看清楚,名滿武林的「一劍雙奪震神州」喬汝安竟是一個氣度滅猛的少年。
慕天雕雖知今夜天下英傑集中伏波堡必有一番事故,但他卻不知其詳,不過他知道,凌霜姥姥完全是為了姜婉而來。
他不由抬頭朝姜威立身處看去,可巧的是姜婉也正望著他,於是,四隻眼睛再也分不開了。
慕天雕忽然一驚,暗忖道:「伏波堡是友是敵尚不知,那……旗兒……慕天雕啊,姓姜的也許是你的血海大仇呢!」
他耳邊浮起凌霜姥姥的怒吼聲,他可沒聽清楚她在吼什麼,也許是在罵喬汝安吧,他想道:「若是姜婉落入這老太婆手中,那真不堪設想。」
於是,他再看那姑娘——
忽然——他發現姜婉的小臉變成一付驚駭的模樣,他下意識地一轉身,果然武林二英已到了自己身後。
曾綽冷冷地道:「閣下既有膽架這個梁,難道是無名之輩?」
慕天雕一怔。
米家祥對慕天雕頗有好感,聞言也冷冷道:「曾兄可看走眼啦,人家可是崆峒的‘神龍劍客’仇摩……」
「哈……哈……」是凌霜姥姥的怪笑聲壓住了米家祥的話,大約這老太婆又有什麼事令她發怒了。
慕天雕放鬆了一口氣,因為只要凌霜姥姥一聽到他是「仇摩」這句話,他的西洋鏡立刻就要被拆穿。
曾綽道:「原來是神龍劍客,那麼咱們更要討教幾手了」
慕天雕根本沒聽清楚他在說什麼,暗暗盤算道:「久留在這兒,必要被人發現我這冒牌貨,不如一走了之——」
於是,他悄悄往左移了兩步。
身邊猛聽曾綽大喝一聲,一拳擊了過來。
慕天雕忙反手還了一掌,「啪」一聲,各退了半步。
慕天雕暗道:「這傢伙比白元仲高明多了」
他自失手擊斃「神拳金剛」之後,心中雖極後悔,但也著實增加了不少臨敵經驗,只見他信手連揮,全是妙入毫釐的神奇招式,曾綽不由暗暗稱奇道:「從來沒聽說過崆峒派有這麼一套拳法呀……」
慕天雕一抬眼,猛然瞧見姜婉正皺眉瞧著自己,似乎不勝焦急,那邊杖風呼呼,似乎凌霜姥姥又和喬汝安幹上了。
忽然心中一動,慕天雕猛往姜婉那邊連跨三步,反手一拳打出,又跨出三步,曾綽剛剛追上。
他陡然施出師傳絕技,一時漫天拳影,曾綽被迫得連退兩步。
羅平他們見「仇摩」拳法如此了得,正自高興,忽然發現一人正對「仇摩」凝視半天,仔細一看,原來是「神筆」侯天——
慕天雕知道良機不再,反手牽住姜婉,正叫出:「姜婉,快跟我走——」
忽然腳下一空,不知怎的一個踉-翻下去,頓時不省人事——
慕天雕醒來時,發覺自己置身在一個黑暗的地下室中,他暗忖這伏波堡機關重重,自己糊里糊塗跌下來,不知姜婉怎麼了……
他看了看四周,毫無出口,心中不禁著急起來,想到天亮後,師父就要到「福祿客棧」找自己,也不知什麼時辰了?
一急之下,不禁出了一身冷汗,暗暗道:「怎麼辦?怎麼辦?……」
事實上,從他跌入機關到現在,不過一盞茶工夫而已。
口口口口口口
大廳上,仍是一片亂七八糟,直到大家發覺有一個道士像鬼魅一般出現在廳口,有的人才駭然靜止下來。
剎時,百十隻眼睛一齊集中在這道人身上,試想這許多一等,一的好手群集之地,這道人竟神不知鬼不覺的出現,怎不驚詫?
道人白髯飄飄,看不出他真實年齡,對著大家歉然一笑,像是說:「有擾各位清興了」
每個人都在思索同一間題:「這道士是誰?是誰有這等功力?」
終於開口了,道士道:「貧道想向各位打聽一個人,打聽一個人在不在貴堡——」
姜百森上前道:「請問道長打聽何人?」
「小徒慕天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