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那黑影忽然搐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沉重而倦累的嘆息,這一下把姜婉險些兒驚得叫出聲來。
但是姜婉畢竟有些膽氣,她原先心中很是恐怖,到了這時,反倒鎮定了一些,她定了定神,仔細一瞧,依稀可見黑暗中有一人盤膝而坐,那人渾身不住抖動,似乎受了極重的傷害。
姜婉生性感情豐富,想到這一點,立刻又生出一種同情之心,她壯著膽子走近一些,只見那人身著道袍,鬍子雪白,看來是個老道士。
忽然那人頭頂上冒出陣陣蒸氣,而且愈來愈濃,姜婉大吃一驚,她一看這情形知道這個老道功力之深,只怕比她一生所見的任何高手猶要高出一籌,當下心中不禁又驚又佩,奇怪的是並不怎麼害怕了。
但是忽然之間,老道頭頂上的蒸氣一斂,老道卻發出一聲廢然長嘆,喃喃道:「不料我……今日畢命此處……」
這句話的聲音衰弱不堪,使人絕難相信是這等身具上乘功力者所發。
姜婉聰明無比,心中暗道:「看來這老道士分明是練功走脫了竅,但是他方才那等功力委實是超凡入聖,怎麼一下子就如曇花凋殘,廢然如病?」
老道又是長嘆了一聲,姜婉又走近了一些,藉著曙光可以看出老道蒙著面目,皤然白髯中透出一種令人難以抗拒的凜凜正氣。
而姜婉卻從老道的身上發現一種難言的慈靄,她頓時忘卻了一切恐懼,脫口叫道:「道長可是練功走脫了竅?」
老道面門由紅變白,這時微一睜眼,沒有答話,但姜婉知道那眼神告訴她「是的」。而且那眼神模糊不清,似乎視力已經衰弱。
不知怎地,忽然動起俠義心腸來,她大聲道:「道長可需要晚輩一臂之助?」
老道嘆了一口氣,輕聲道:「你還是伊離開此地吧,你不能助我的,快些走吧,等會兒我散功時一定十分可怕……你……你是一個好姑娘。」
姜婉和老道素味平生,她心中竟然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親切之感。老道說「是個好姑娘一時,她心中竟然好像覺得是個慈祥的祖父在對自己說話一般,一時之間心中竟然一酸。
她低聲道:「道長,晚輩不明白……」
老道雙目緊閉,打斷她的話道:「你是不是要問為什麼如我這等功力竟會走火入魔?貧道因為急於恢復……你還是別問吧,此事說來話長——」
姜婉叫道:「是呵,我方才見到道長功力真是高不可測——」
搖了搖頭,老道道:「你還是快走吧……你小小的年紀,想來必是高人弟子……我且問你一句,你學了一身武功,究竟是為了什麼?」
姜婉見他在這時忽然說起這話來了,不禁大是驚奇,而且老道士的話著實有點使她不大明白,於是她困惑地搖了搖頭。
老道閉著眼睛竟如能見著她搖頭一般,輕聲嘆了一口氣道:「你去了以後可以記得,在一個悽清的黎明,一個荒潦的破廟中,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一個天下第一高手就這樣悄沒聲兒地離開了人間……」
被他那蒼老的聲音挑動了脆弱的感情,姜婉忘了自己的來意,帶著顫抖的聲音道:「道長,你別說啦,我知道,只要點您‘玄機’、‘玉關’、‘虹丸’三穴,就能導您真氣歸竅,就是我怕我的功力太差,恐怕會弄巧反拙……」
老道似乎十分驚奇地睜開了一隻眼,但是顯然他已看不清東西,他的聲音更加低微了:「你……你竟懂得這個,足見你見識不少啊……」
姜婉是從張大哥那裡聽來的,她聽張大哥說,替人引渡真氣,最是危險不過,若是本身功力不夠,適足加速對方痛苦死亡,當下大為躊躇。
沉默了一下,老道士忽然大叫道:「你快走,走得遠一些!」
姜婉沒有出聲,老道士忽然又道:「你可願意為貧道做一件事?」
姜婉道:「有什麼事道長只管吩咐就是了。只是……只是道長當真無法自療麼?」老道搖頭道:「趁著我還沒有故功,我要告訴你一個故事,我要快一點說……」姜婉雙眉輕蹙,但卻不敢多問。
只聽老道低聲道:「十三年前,此日此夕,在江南楊州城郊,一個姓慕的富豪家中,忽然起了一場大火,貧道適逢其事,趕到火場時才發覺那場大火是歹人縱火,而且縱火之人毒辣無比,慕家滿門大小不留活口地趕盡殺絕——」
姜婉想到那黑夜中強人縱火殺人血淋淋的情景,不禁暗中打了一個寒噤。
老道士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他似乎已知散功身絕之期已近,愈說愈快,加上聲音低弱,姜婉不知不覺漸漸靠近他,才能聽得清楚。
老道士繼續道:「貧道趕到之時,正見一人全身黑衣,黑布蒙面,手熱個髫齡男孩厲聲吼問說:‘快說,你妹妹躲在那裡?’
男孩瞪著大眼,火光映在他的小臉上,我發覺那孩子臉上有一種令人難信的凜然之氣,他尖聲叫道:‘你殺了我我也不告訴!」
那人伸手一點;小孩立刻痛得在地上亂滾,我見這廝竟以武林中殘忍的分筋錯骨手法加在一個孩子的身上,不禁勃然大怒,孩子實是曠世難見的奇人,他在地上痛得連滾帶彈,嘴唇都咬出了血,卻是一聲也不哼——」
姜婉忍不住哭叫道:「道長,你為什麼卻不救他?」
老道嘆道:「當時貧道一躍而下,先伸手解了孩子的點穴,那人未見貧道之面,突然一掌拍向貧道背上,貧道反手一掌把他震出三步,當時貧道也不暇多顧,忙抱了孩子躍出火場,那黑布蒙面之人和貧道互相始終沒有清楚地朝相……」
姜婉插口道:「那孩子呢,那孩子既逃出那人的刀下,後來呢?」
老道低聲道:「我抱著那孩子,走進了一座森林,忽然一陣人聲把我引向西方,我躲在樹上瞧見那黑布蒙面的兇手正和一個老頭子說話。
老頭兒道:‘徒兒,報仇之事辦完了?’黑布蒙面人道:‘師父,方才弟子逢見一個怪人,那人把姓慕的小鬼救去啦——’
老頭兒道:‘是什麼人,你可認得?’蒙面人道:‘他背對著弟子,沒有看見他的面貌,但那人的功力實在高得怕人。」
老頭兒沉吟道:‘有這等事?有這等事?’蒙面人忽然道:‘師父,您那「白雪硃砂十二式」究竟什麼時候才教弟子?’
若頭兒道:‘你別急啊,反正大後年你代表咱們這一派參加天下大戰時、一定傳你就是啦。」蒙面人道:‘師父我真不知要怎麼感激您。」」
婉兒聽他說這些不關緊要的話,但話語中卻透出陣陣陰森森的殺氣,她不禁覺得又冷又怕,不知不覺靠到老道身旁,輕輕抓住他的衣袖。
老道士輕聲道:「我當時也在準備參加那大後年的各派決鬥,心想這是那一派的呀?忽然我發現老頭兒的口音很是古怪,心想這怕是關外的派系。
老頭兒道:‘徒兒,咱們就走罷。」忽然之間,蒙面人從背後一劍刺入老頭兒的心臟,老頭兒慘叫一聲,才說出一聲:‘徒兒,你……」
蒙面人又是雙掌擊出,同時撤身猛退,老頭兒雙手一陣亂指,卻說不出話來,立時倒斃地上。」
姜婉嚇得花容失色,連問話都不敢問了。
老道又道:「我本要下去阻止,但這時懷中那孩子忽然昏死過去——」婉兒似乎對孩子特別關心,她驚叫了一聲。
卻聽老道士道:「是以我連忙替他推宮過穴,等到那孩子悠悠醒來,卻見蒙面人從那老頭兒身上搜出一包秘笈之類的東西,冷冷道:‘老不死的要想藏私,哼」
等到我跳下樹時,那人已走得無影無蹤,那人的面貌我雖未見,但是他的身形舉止卻使我難忘,終於,十日之前,我又見著那人啦!」
姜婉睜大了眼,道人忽然氣喘起來,他急促地說:「我要趕快說……那人仍是用黑布蒙面,我當時仍認不出,現在我……我可記起來啦,就是那人,一點也不錯,那兇手……」
姜婉觸著他的手背,只覺一片冰冷,不覺急得芳心大亂。
老道人氣若遊迷地道:「你……你快去找著我徒兒,告訴他,毀他家園的人是……個喜以黑布蒙面的人……那人現在功力精進數倍有餘……似乎精通天下各家名招……叫他不要胡亂猜疑什麼……伏波堡啦……」
一聽到「伏波堡」三字後不禁渾身一震,姜婉忍不住叫道:「伏波堡?」
老道突然渾身骨格一陣怪響,他急叫道:「你快走,快走,告訴他……」姜婉大叫道:「告訴誰?告訴誰?」
老道士奮力喊道:「慕天雕!」
有如全身被一陣電流通過,姜婉驚呼一聲站了起來,她的腦海中同時飛快地現出了幾個念頭:「您,白鶴道長,天下第一的白鶴道長」
她更沒有迷毫考慮,猛一提全身的真力,並指點向白鶴道長「玄機」、「玉關」、「虹丸」三大要穴——
口口口口亡e黃山頂上,怪石嵯列。在星羅棋佈的大石中,叢生了株株冬青。
忽然,一個老頭兒從一株大松樹上跳了下來,嘴裡——噓噓地吹著小調,左手劃方,右手劃圓。
從石頭後面又冒出一個老頭兒,見了他便哈哈大笑道:「老四,你遲了一步,只能算老二了。」
老四打了一怔,見是老五,忙辯道:「你別不講理,我在山上已住了三日,你現才到,算老幾?」
老五被他搶白了兩句,老面微紅,賭氣道:「口說無憑,我那知道三天五日,還不是由著你瞎說,告訴你,我作了八九十年的老麼,今後可得揚眉吐氣一番啦。」
他們兩個紅著臉,吹著鬍子,兀自鬧個不停,猛聽得原先那株松樹上,傳來一聲哈哈道:「兩個毛頭小夥子,老夫先去老地方了。」
老四驚道:「老大」
老五被他這一提醒,也不再打話,一蹬腳,忙向信女峰奔去。
原來五雄賭門聾寶之後,是要回到原來的地點,他們兩個爭得起勁,卻把最重要的一點給忽略了。
老四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這下還捨命直追?他們三個這番兔起鵲落,疾如流星,頓把飯工夫,已自到了信女峰之上。
待得老四看到那塊大石,也就是半年前他們和婉兒賭聯句的地方,老大早已穩如泰山般地坐在其上,心知被他佔了先籌,自己暗暗頓足,懊悔在山上貪玩了三日,卻把排有老大的機會給丟了。
再看看老五還差個十來步,更加心急,自己忙得一天星斗,結果還是輪個老三,老五倒變成了老二,豈不笑掉人家大牙。
他心生一計,忙高喊道:「哎呀,有蛇」
話落腳下絕不停頓,反而加速往前衝去。
原來老五小時候被蛇咬過,不過他不和常人一樣,長大了非但不怕蛇,而且專喜殺蛇。他猛聽得老四在後面怪叫,心想一定是條怪蛇,便本能地回頭一看,腳下自然慢了,那曉得耳邊忽地一陣異風,忙吼一聲,情急之下,右拳往老三背後直搗。
這一陣掌風,再加上老五前衝之勢,是何等驚人,
老五卻是精靈貨,本就意會神通,老四早已料到老五會拼命,但也不敢輕視,忙吐氣開聲,兩袖齊往後一拂。
只聽得霹靂一聲,三股氣流激烈地回動著,地上的沙石紛紛被這人造旋風帶上了高空。老五彼反激之力一逼,身形更加阻滯,而老四卻借力往前一衝,已自到了石上。
這下大勢已定,老大咧嘴笑道:「當初打賭時怎麼說的?」
兩人道:「誰先得寶回到原處,誰就是老大。」
老五道:「好呀,仍算你老大,我可升了兩級,是老二啦。」
老四一拍石頭道:「我只升了一級,是老三。」話落猛一搖頭,彷彿心中老大不快的樣子。
老大哈哈大笑,笑聲未上,忽然一板臉道:「寶物在那裡?」
老四聽到寶物這二個字,右掌往自己後腦一拍,吐吐舌頭,非常不好意思地扭扭怩怩道:「下提出罷,一提可真氣死」
話落兩道粗眉往下一塌,好像是受過無限委屈的樣子。
老五驚道:「你可遇上誰啦?」
老四像是初受挫折的大姑娘似地,低頭道:「還不是那個破褲劍客!」
老大老五同時道:「哦!破褲劍客?」
老四見他們一番苦思不解的樣子一不禁莞爾一笑道:「就是姓徐的那個死老頭啦!」言下好像並不覺得自己也是個老頭似的。
老五陡然大悟道:「破竹劍客」
老大一提到他,勁頭就來了,白眉亂舞。
老四自己也忍不住大笑,指著老大道:「上次你把他的褲子都扯下來了,可不是破褲劍客?」老五笑得打跌,一掌拍在巨石上,將一角拍個粉碎。
老四笑聲忽止,洋洋得意道:「我一和他朝相,客客氣氣招呼他一聲破褲大俠,那料他狗咬呂洞賓,反而追得我滿街亂跑。」
老大笑道:「你太客氣,要是我,這次定要他光屁股。」
老五也道:「這個徐老頭最好刁,上次還不是仗著全真雜毛,要不然憑他,恐怕早就光屁股啦」
老四搖搖頭道:「不見得,不見得,這老不死可也真有兩手,九十來歲,瘦得一把骨頭,還像個小夥子,精力蠻足的,我和他一直跑到祁連山,他還不是跟在我後面吃屁。」
老大曉得他一定是鬥不過人家姓徐的,才被到處亂追,但也不說穿他。老五笑道:「那和龍皮套又有何千?」
老四恨聲道:「北海龍皮套,北海龍皮套,我被他這一搞,弄的我連北海都沒見到,還說什麼龍皮套,牛皮袍」
話落一頓口,反問老五道:「你呢?」
老五玉面頓時變色道:「我的運氣比你好。」
老大一想自己靈芝草並未到手,不由心中急道:「那麼百蠱珠何在?」
老五嘆了口氣道:「南疆放蠱的是不少,少說也有百種,但偏就沒百蠱珠,就是有,也沒用。」
老四奇道……豆有此理,你還說運氣比我好」老五笑道:「枉你活了百把年紀,且聽我慢慢道來。
「據說百蠱珠有雌雄一對,是南疆一種奇蛇的靈珠,用巫術施蠱附之於上而成,但這種奪蛇百年一見,暫且不說,而且也要施巫術三十年方可大功告成,我算算,要再等個三五十年,恐怕我也有做老大的機會了,珠子又有何用?」
老大摸摸鬍子道:「你真是少不更事,搶他個現成的便可以了。」
老五苦笑道:「你少多嘴。這玩意見是絕寶,辛辛苦苦練成了,卻只能用一次,三兩日功夫,便成了普通的珠子,但可以雌雄兩珠分二次用,我辛辛苦苦學會了符語,卻沒有解藥。倫他個珠子也沒用,況且有人捷足先登了。」
老大聳聳肩膀道:「這下我們可栽到家啦」
老四不服氣道:「你也太無用,人家可偷,你就不能黑吃黑不成?」
老五怒道:「人家二十年前就偷去了,而且一併把解藥的方子也帶了走,我要再等下一個珠子,少說要五十多年,找以前那傢伙,恐怕還更久些。」
老大自我慰道:「算了,反正這百蠱珠不值什麼,咱們也不稀罕」
老五也嘆道:「這玩意兒平常是不值什麼,這一經施術,五天之後,方能生效,而有效期卻為三天之內,此時,在其三丈之內,功力再好也難逃一死,而且又是無形無息,只有那施術的,須預服巫藥才能無礙。」
唔了一聲,老大道:「今後咱們五人還是隔得遠些,不要給人一網打盡才好。」
老四打趣道:「只有老五不怕,他可見過那些已經被人用過的廢珠,他只要在三丈之外發現那珠子他便能逃命了。」
老五正顏道:「但願如此,否則我做老大可沒機會了。」
唸了聲佛號,老大道:「阿彌陀佛,老僧坐化之後,千萬不要火葬,我最怕熱,最好是沉在大海海底,圖他個永世清涼」
老五很傷心地說:「我死之後,要葬於萬花叢中,名山大剎之旁,來生定變過個巧俏的娘子,卻不要活得長久,二十來歲死去,就最是完美不過。」
他們二老一吹一搭,言下十分-噓。
老四彷彿以長命者自居,慨然大笑道:「一切包在我身上。」他那慷慨激昂的笑聲,哈哈地震耳欲聾。
老大、老五也裝出轉憂為喜的樣子,忽然,老大遙指向一株古松頂上罵道:「縮頭的,還不給我下來。」
應聲便有一個尖嗓子叫道:「下來吧,下來吧」便從樹頂跳下來一個方臉的老頭兒,他那看似笨重的軀體,卻似空中飛燕般,輕飄飄地落到巨石上。
他一落地,便裝得一本正經,往老大風倫一躬郅地道:「參見老大」
面色不變,老大吊著嗓子道:「孩兒免禮,一旁坐了。」老三咧嘴笑道:「你少託大,乖乖把寶座讓我坐了。」老五一伸手道:「這也容易,你且把那千年參給拿出來。」
老二道:「這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