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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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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明的晚上,武當山清虛峰背的一個松林裡,忽然傳出了陣陣幽怨的笛聲,那聲音甚是清脆,竟不似尋常的迷竹之聲?

何人月下弄玉笛?隨風飛舞不知寒。

順著那細緻的月光,穿過了黑密密的松針看去,只見在令人生津的夜風之中,橫著一支黃脂般的玉笛。

那六個圓圓的笛眼上,正自有六支春蔥般的玉指在上下舞著,那魔幻般的長符,便是從這笛中發出。

慕小真幽幽的心境,彷彿已隨著口口蘭氣,脫胸而出,化在這上下抑揚的音樂中一般。

慕小真胸中的思潮也隨樂聲而起,本來,她想把煩惱融化在音樂之中,那知反而勾起了一陣陣的遐思,把她帶到虛無的國度裡。

慕天雕耿直的臉孔,以及仇摩那懾人的眸子,此時又在她心頭浮現。

於是,她悶氣地放下了手中的玉笛,幽幽地長嘆了一聲。

她沉然了半晌,又緩緩地用笛子輕輕敲著左手掌。

松枝婆娑地搖曳著,攪碎了月光,那破散了光華射在慕小真的道服上,只見她的身影也和她的心一般地,是破碎的。

月光投在一株蒼翠勁拔的松樹下,月兒移動了,樹影也一分一分地轉移。

忽然在樹影旁,又添了半個黑影,靜靜地躺在地上。

黑影靜止了半晌,方才輕輕地往有光處移了一步,於是,整個影子都暴露在月光下,那是一個穿了文士服的人。

慕小真對著那人,但清清楚楚地見到了他的影子,她雙掌微微發抖,低下頭來輕敢朱口道:「尊駕大名?」

那人並不作答?只是極迅速地跨了一大步,走到了慕小真的正面。

小真心中多渴望這人是仇摩?她記得就在此山上,仇摩也曾意外地與她相遇過。

她看到那人的雙腳,於是,她緩緩地抬起頭來,目光漸漸由下而上,終於,停在那人的臉上。

那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雖然,他長得比仇摩還清秀。

剎那間,小真內心冷卻了,她吶吶地道:「你……」她心中仍存著一線希望——神龍劍客是精於易容之術的。

那人淺淺地苦笑了一笑,但笑得仍是何等醉人。

但他的目光卻不如仇摩銳利,仇摩眼中那懾人的光輝,將是小真永世所不能忘的。

她終於進出口道:「你是誰?」

那人眼中忽然也進出了一串晶然的淚珠,上前半步,跪倒在地,啜泣道:「慕姐姐!」

慕小真已近麻木的神經,最初是極為震動的,因為,那人是個男子啊,但聽他一齣聲,竟又是個女子。

慕小真有些手足失措,她不知如何稱呼那人才好。

那易釵而弁的女子止住了哭泣道:「慕姊姊,我是婉兒。」

慕小真微微吃驚,忙上前扶住她道:「你是姜小姐?」

她曾在大難灘邊,聽喬汝安提到過姜婉,知道婉兒是伏波堡主姜百森的妹子,當然,她並不知道婉兒對慕天雕的情愫。

婉兒猛地抬起頭,決然地道:「慕姊姊,慕大哥一定沒有死」

她雖然沒頭沒腦地說了這一句,但慕小真不覺得異外,因為慕天雕的死一直困擾著慕小真的心,一刻也沒停過。

慕小真一怔道:「但是,那是大難灘啊!」語氣之中大有大難天險,無人能生免之感。

姜婉被她看地上扶起,牽著她的右手,誠懇地道:「慕姊姊,別人不關心慕大哥,就是關心,他們男人也不會相信我的話,但你一定要和我合作,慕大哥是好人,他絕對不會不明不白地死掉的,況且……」

慕小真緊張地問道:「況且什麼?」

她何償不希望慕天雕死不掉?

略略一頓,姜婉方才道:「你看我是不是一個好端端的活人?」

慕小真還道她在說笑話,被她那付鄭重其事的樣子,反而噗嗤地一聲笑了出來,這是她近來唯一的一次笑聲。

姜婉鄭重地一個一個字地說道:「但我曾從黃山上摔下來,現在還不是活著嗎?」

慕小真才知道她方才問話的意思,微微地考慮了一下道:「姜姑娘你先說說你的經歷。

姜婉望著皎潔的明月道:「我被張大哥無意推落了懸崖,當時真有茫然之感,只覺得兩耳呼呼生風,胃中直想翻過來,下降的速度實在驚人,我本以為從萬丈石壁上翻落下來,一定沒有幸免了。

當時心中真是千頭萬緒,也不知道平素自以為很平淡的生活中一亮有如此值得追懷的事。我本已束手待斃,忽然覺得呼呼幾聲,身子附近的空氣一陣震盪,我覺察到是樹木落下受阻的聲音,雙手便不假思索地翻出去,牢牢的抓住那東西。

我這才想起,我本坐在崖下的一株樹頂上,張大哥誤擊我一掌,也把樹枝大半擊折,隨著我的身形在我腳下一齊下落。

大約是有老藤或石壁凸凹不平之處,將那些大樹枝掛了,心中真在麼幸重獲生,不料因我下降的速度太大,身形雖然受阻,但樹枝也受不了如此大的力量。

又啪地一聲,齊齊折斷,我連思考都來不及,便直線地墜落在地上,摔昏了過去。幸好樹枝懸掛之處與地面不遠,所以才留得性命。

你想,旁人還不以為我是必死的麼,但冥冥中自有定數,我仍不是逃出生天了麼?慕姊姊,慕大哥難道運氣會比我差了嗎?上

當然,姜婉的推論是可笑的,但是,少女是以直覺來有事的,而婉兒和慕小真又都是年輕的女子。

慕小真的眼中,含著兩滴豆大的淚珠,她的內心在絞磨著,她竭力想使自己相信婉兒的話——慕天雕必能生還的!

但是,她直覺地判斷,慕天雕又無幸還之理。

她的雙唇一陣嚅動,終於吐出了幾個字道:「婉妹妹,那不是黃山,那是大難灘呀,飛鳥不渡,雕毛不浮的大難灘」

她曾目睹大難灘的滅容,她認為人力對大自然是無法抗衡的。

這是拋第一次,覺得個人力量的渺小了。

姜婉流露出沉毅不拔的目光,她低聲對慕小真道:「慕姊姊,正是因為大難灘,我才以為慕哥會生還的。」

這話多不合情理!

慕小真愕然了,她抬起頭來,雙目詫異地盯著婉兒那稚態猶存的臉兒。

婉兒被她盯得怪不好意思地,嬌羞地淺笑道:「你想,聽說我們伏波堡有張龍涎香的藏圖,而且古來便傳是藏在大難灘中,試想有人能夠進入大難灘中藏寶,便當然有人能從其中生還,這不是很合理的麼?」

嘆了口氣,慕小真搖搖頭道:「妹妹,這機會太少了。」

急急地姜婉大聲道:「姊姊,慕大哥是全真門下,為人又忠厚,老天一定保佑他,如果他都不能生還,天呀,又有何人能在大難灘中進出自如?」

慕小真被婉兒的一片真誠所感動了,她不料除了自己之外,世上還有其他的女子會關心慕天雕的。

而且,其情更勝於兄妹的手足之情。

同時,她迷惘了,她漫不經心地把笛子放在唇邊,輕輕地吹出了一曲幽怯的調子,那是古人送別的曲子——陽間之疊。

西出陽關無故人。

但是,郎使在陽關之東,孑然一身的慕小真,現在又有什麼故人呢?

唯一的哥哥慕天雕已葬身於大難灘中,而心目中寄託終身的仇摩,也失蹤了多日,可說是凶多吉少。

她雖有師父、師姑,但是他們不是一個女人寄付感情的物件!

她暗暗納罕,為什麼婉兒如此關切慕天雕呢?

那天,在大難灘邊,喬汝明也曾聞訊而昏絕,難道,她們都鍾情於大哥哥麼?

想到鍾情二字,慕小真的臉兒飛紅了。

她是一個情懷初開的少女,她喜歡以己度人,把一切的事都用一個情字來度測她,於是,她覺得自己能深中於婉兒及喬汝明的心,因為她在掛念著仇摩。

她低下頭去,低垂了玉笛,那悽幽的曲調忽然中斷了,這子大的山谷中反而更覺淒寒,她低聲道:「妹妹,你要我做什麼?」

心中大喜的姜婉,激動地道:「慕姊姊,謝謝你,我知道你會和我合作的。我們明早就出發,到大難灘去,我們一定會找到慕哥哥的。」

她抬起頭來,以一種威嚴而冷靜的目光瞪視明月,加重了語氣,重覆了一遍道:「我們一定會找到慕哥哥!」

慕小真被她的音調所震眩了,她驚訝地發覺,姜婉不只是一個年輕的少女,而且,也是一個意志堅強,極有信心的女子。

從一個垂著雙辮畏羞的大女孩,到能不惜長途跋涉去尋慕天雕的姜婉,這是何等的轉變,誰說愛情的力量不是偉大的?

雖然,姜婉還不懂何謂愛情……口口口口口口

「瘋子,瘋子」一群頑皮的孩子,拍著手跟在一個衣衫襤褸的人後面,不斷在後面鼓躁著。

那人穿著一件破舊不堪的文士衣,那衣中已汙得微微發出臭味來,臉也不知多少日沒洗了,一塊黑一塊青的。

他的髮髻鬆了,幾繒長髮垂壟肩上,有些枯黃。

他的雙目大大的,但顯得一片空洞,滯重而有茫然之感的眸子,緊緊地望著自己,在地上移動著的影子,嘴中吱吱呀地唱道:「世人都說神仙好,我嫌神仙死不了,子弒父來姑毒嫂,如此世界,一死倒也圖個乾淨了。」

他的歌詞也不大押韻,倒像樵子的山歌。

他身後那些頑童,也紛紛拍手和著,倒引得街巷中的老老少少,都聚攏來看。忽然,那人抓住身旁的一個人問道:「大叔你可有兄弟姊妹?」

眾人聽他問得好笑,都轟然大笑只有被他抓住的那人,想笑也笑不出來,爭扎不脫,臉孔急得躁紅。

旁邊有湊熱鬧的,故意怪聲道:「有又怎樣?」

瘋子聞言用手一推,把手中這人推出十來步遠,他吭聲道:「列位老多,如有兄弟姊妹,勸你們快回去通通殺掉,以免養虎貽患,悔之莫及。」

他說到這裡,忽然悲痛起來,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眾人被他一哭,倒也沒了興趣,便散了去,只有那些頑童仍在他身邊十步處,直往這邊望來。

有一個頑童牽了一條猛犬,也張牙舞爪地望著這瘋子。

眾人那知輕重,便鼓躁著把狗放了,那猛犬呼地一聲便撲了上去。

那瘋子哭聲未止,隨手一揮,那猛犬竟悶悶地痛吼了一聲,直在地上翻滾,一千小孩嚇得譁然四避,其中膽小些的一亮哭出聲來。

別人這一哭,瘋子可不哭了,他用汙穢不堪的雙袖抹了抹臉,登時臉上也變了個大花臉,他慢條斯理地從地上爬起來,一步一步往村子外走去。

嘴中嘻嘻哈哈地鬼唱著:「友是敵,敵是友,哭郎是笑,笑便是哭,人若道我瘋,我便說人痴」口口口口口口

約摸過了五六個時辰,太陽也依依地沒入了西山,黑夜籠罩著大地,明月皎潔地掛在天空中。

有二個有色匆匆的人,走入了林子,前面一個是書生的打扮,後面跟著一個年輕的書僮。幸好是晚上,不然人們會覺得這一主一僕皮膚潔白的可怪。

他們是私逃的姜婉和慕小真。

姜婉仍扮作書生,卻讓慕小真扮了書僮,裝作考完還多的讀書人。

看看周遭沒人,姜婉便輕輕地道:「慕姊姊,我們今天趕了不少路,可以息息吧?」

慕小真雖不是第一次入江湖中,但可是第一次私逃下山,她心中真是惶惶如喪家之犬,只因她師父玄相道長和師姑雖偏愛她,但也不能違背祖師爺傳下的教訓的。

慕小真在接受姜婉的鼓動時,便考慮到後果,但她有個天真的想法。

她認為,如果此有能找到慕天雕和仇摩,她決定不回武當山去了。

如果兩人之中連一個都找不到,而且能證實了他們的死訊,那麼,她的生命又有什麼意義了呢?

愛情是少女的全部生命,而她只有與慕天雕的手足之愛,以及與仇摩的……

但等她有動了之後,才感受到事情並不太簡單,因為她若在中途為本門抓了回去,一方面自己的幻夢固然會因之破滅,而且也一定會連累到姜婉,更而過之,可能會引起一場武林中的大戰。

因為武當派和伏波堡都是不可一世的,況且兩家之間尚有前人爭龍涎香藏圖的宿仇?所以慕小真雖然感到疲乏,但仍把婉兒的建議否決了。

婉兒和她又匆匆地走出了林子,逕往北面走去。

穿出了這座樹林,便是一條十來丈寬的大河,這條河是漢水的支流,因為地近山邊,所以水勢頗急。

但平時多半是乾涸的,只有在春夏之交,發山水的季節,才會有洶湧的水流。

村中人為了渡河方便,平時又沒有水,所以在河中每隔三兩步便豎了塊大石甌,上面鋪著一塊塊的石板,以防水漲時被沖走,如此便連成了一條狹長的石板橋。

在河床乾涸的季節中,石板橋便像一道彩虹似地臨空而立。

婉兒和慕小真見到前面有林子,心中暗暗高興,滷為宿在樹林之中,追趕她們的武當弟一子就不容易找到她們了。

如果宿在村店或破廟之中,都不容易脫身。

正當她們在林中搜尋了一遍,而要覓個枝頭小息一會的時候,忽然在林子外邊淙淙的水聲之中,傳出了一聲尖尖的怪聲道:「此橋是我搭,此路是我開,若要過江去,留下腦袋來。

婉兒心想這強盜可怪得緊,怎能把人的腦袋留下來,地心中一股好奇心油然而起,忙和小真躡手躡腳地挨近了林邊,輕輕地撥開了眼前的樹葉。

只見三五丈遠之處的河岸邊,立了一個道服的人,正揚聲道:「無量壽佛,借光借光,

小真聽那老道的聲音,心中一個寒噤,忙用手捏捏婉兒的左掌,輕輕道:「糟了,是我大師兄來追我了。」

話落,想抽身便走。

婉兒正看得有趣,便一把抓住她輕道:「我們躲在這裡看看也不妨,反正你師兄要過河去,我們再換一條路走好了。」

小真並不怕她師兄的武功,況且她師兄素來也喜歡她,當然不會動武,怕他身上一定帶了武當信符的金牌,她身為武當門下,見牌如見祖師,仍然是不能抗命的。

遙見一個漢子,背對著道士,坐在狹橋的當中,口中自是不三不四的唱道:「若要過橋去,留下腦袋來。」

道士顯然極不耐煩,但現在正是發水的季節,浪濤十分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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